诊断书上写的是急性白血病。
我二十四岁。五岁那年奶奶走了,我成了孤儿,福利院长到十八,出来打工。租的屋子在城里,一住六年。
医生说可以化疗,一个疗程接一个疗程。我听完问了价钱,没再说话。我没钱,也不想受那份罪。
第二天我去退租。东西清一清,能扔的扔了,剩下的装进行李箱,就一箱。
回乡的大巴三个钟头。我在车上睡着了,醒来脖子僵,还是乏。
下车的时候天黑了。老宅在村西,路还认得。院里的荒草长得比小腿高,剐着裤腿。
门是那扇木门,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一股霉味。灰落了厚厚一层,光线从蒙尘的窗户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电灯坏了,拉了两回不亮。我摸出手机,就着那点光扶墙走。墙是潮的,墙皮一碰就往下掉渣。
里屋是我小时候跟奶奶睡的那间。床还在,床板上一层灰。我拿袖子把床板擦了擦,铺上薄被,又拿旧衣裳压在被头上,和衣躺下了。
第二天醒得晚,头昏,身上还是乏。
我先把门口的草割一割。
镰刀是墙角那把旧的,割下的草随便码在一边,又把散落的砖头、树枝捡了捡,归置到墙根,别绊着人。
镰刀第二次脱手的时候,我弯腰去捡,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天黑,是从眼睛里头往外黑。我扶着膝盖站住,等那阵黑退下去,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拉了把锯。
草割到一半,门口那一小片已经码好了,剩下的还站着,比我小腿高。我想着割完这一垄就歇,手刚抬起来,人就往前栽。
后来我记得的是门槛的凉。半边脸贴着它,木头的毛刺扎在颧骨上,有人把我翻过来,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个男人。
“能听见我说话不?”他声音压得低,怕惊着我似的,一个字一个字,问得很慢。
我睁眼,先看见他的下巴,再是抿着的嘴唇,往上,才是眼睛。
他离得很近,呼吸落在我脸上,有点凉。
白,瘦,下巴上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像刚冒头的草茬。
他胳膊弯里贴着一团棉球,胶布粘着,棉球上洇出一点暗红,不大,像谁不小心点上去的。
他自己也在喘,喘得很浅,蹲不住,一只手撑在冰凉的地上,指节绷着。
“别动。”他按住我要撑起来的肩,手劲很轻,声音也轻,“你刚晕过去了,先躺着。”
我想说我没事,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把我上半身扶起来,让我靠着门框,自己进屋去了。我听见他在里头翻东西,翻得很慢,停一下,再翻。
出来的时候,他端着我那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热水,热气一冒一冒的。
“慢点喝,别急。”他把碗凑到我手边,另一只手托着碗底,“就两口啊,多了没有——你这身子,急不得。”
水是真两口。
他数着似的,我喝到第二口,碗就被他轻轻拿走了。
热水下去,烫了一下,一直暖到胃里。
他自己喉咙动了一下,我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到底没舍得喝。
灶是坏的,这他知道。他蹲在灶膛前看了一眼,伸手进去掏,掏出一把湿灰和半块没烧透的玉米芯。
“你这灶漏风。”他蹲在灶膛前回头看我,手指还沾着灰,“风直往里灌,这样烧不着的。”
我说嗯。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灶台边沿,停了两秒才直起来。
我看见他袖口往上跑了一截,胳膊弯里那条青筋鼓着,比常人的粗,上面两个针眼,一个新,一个旧。
“我叫沈渡。”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灰,抬眼看我,“村东头,就那间破屋,好找。”
“江来。”我顿了顿,也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还有点哑。
他点点头,没问病,也没问我怎么一个人回来。他把碗涮了,扣在锅台上,从怀里掏出半块馍,放在碗旁边。
“先垫吧垫吧。”他把馍往我跟前推了推,站起身,“我明儿还来,你别锁门。”
他走了。我靠着门框坐了很久。
那半块馍是凉的,嚼着有股碱味。我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碗扣着。
天黑下来,我才想起来,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清,就记得那团棉球。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安稳,醒了三四回,每一回都以为天亮了,其实没有。
院子里有风,风刮过那堆我码好的草,沙沙地响。我想着明天得把剩下的草割完,想着想着又睡过去。
第二天他真来了,拎着个化肥袋改的布包,里头叮叮当当。
那阵子我并不太想让人来。我一个人回来,是想安安静静地走,不欠谁,也不拖累谁。
有人天天上门,就得说话、应酬,就得让人看见我这个样子。可他来了又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倒让我撵不出口。
后来他天天来。有时候带把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来看看灶,添把柴。
我从一开始的“不用麻烦”,到后来的“来了”,再到后来,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我会先抬头。
他把袖子挽起来,先和泥。泥是院角刨的,掺了碎麦秸,他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摔,摔得很有耐心。
我蹲不住,站着看,看一会儿就得扶墙。
“你给我递砖就成。”他抬头看我扶着墙,又补了一句,“别动手,重活不归你干。”
砖是院里捡的,前一天我刚归置过。他砌得慢,灶膛留出风道,灶口抹平,烟囱那块用碎瓦片垫了斜度。
我递一块,他砌一块,谁也不说话。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额头上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爬,他自己抬胳膊蹭掉,接着砌。
“重活你干不了。”我蹲下来,看着他额头上的汗。
“嗯。”他没抬头,手上的泥还在摔,声音闷闷的,“重活我也不行,细活我还行。”
晌午歇工,他把布包里那半个馍掰开,大的半拉给我,自己啃小的。
我让他进屋吃,外头风硬,他不去,蹲在新灶边上,说看着点,别让鸡上去刨。
院里其实没鸡,只有两只麻雀,落在柴堆上,啾啾两声又飞了。
他跟我讲这灶的火道为什么这么留,烟走哪儿,风从哪儿进。我听不太懂,就一直点头。
“你不用懂这个。”他说,“往后烧火,不旺了你就掏灰,太旺了压把碎土。”
我说记住了。其实他说的我都记住了。
他说话有个习惯,到要紧的地方就慢下来,像怕你漏了。
新灶得阴着,不能上急火。他交代我,头两天只烧小火,烘。
灶阴干了,他就去井边打水,回来淘米。米是我行李箱里带的那点,他抓了两把,又放回去一把。
“粥得熬到时候。”他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映在他眼睛里,“人也一样,急不得的。”
第一顿粥是灶膛里第一把火烧出来的。火有点呛,新泥味混着柴火味,粥熬到米花开了,黏在勺子上。
他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他自己端着,蹲在门口吃。
他那碗,我后来才看清,只到小半碗。他吃得很慢,吹一口,吃一口,粥上面那点米油他都撇给了我。
“再给你添点水?”我起身要给他倒。
他摆手,把碗往回收了一下。
“不渴。”他见我还看着他,又重复一遍,声音放软,“真不渴,你喝你的。”
那天他碗里剩了两口,倒了。我看着他倒的,心里还怪他糟蹋粮食。
过些日子我才懂:那不是客气,是他不能多喝。可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人怪,白受我一碗粥,还喝不尽兴。
撞见他胳膊,是在井边。
那天清早我去打水,他已经在那儿了,背对着我,上衣脱了一半,拿湿毛巾擦身子。
井台湿气重,他胳膊一抬,那条青筋整个露出来,从小臂弯进去,隆起一道,像皮下埋了根筷子。两个针孔结着痂,周围一圈青黄。
我站住了。他回头看见我,也没慌,把毛巾拧干,慢慢穿上衣裳,穿到一半又停了。
“想看啊?”他见我盯着那条胳膊,也不躲,反倒笑了一下。
我没动。他走过来,把胳膊伸到我面前,撸起袖子。
“摸摸看,不咬人的。”他把胳膊往我面前又送了送,语气像在哄。
我指尖搭上去,先是凉,再是底下嗡嗡的,一阵一阵,像有条小虫子在皮肉里钻,又像很远的地方有台机器在转。
那震颤一下一下顶着我的指尖,我吓了一跳,手缩了回来,心也跟着跳快了。
“动静脉内瘘。”他说,“接的。血打这儿过,机器才好洗。”
“洗血?”我没听懂,愣着看他。
“透析。”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肾不干活了,就靠它。一周三回,一回四个钟头,躺够了才能下来。”
他顿了顿,用拇指按了按那两个针孔旁边,动作熟得像按一个旧伤口。
“这就是我的命。”他用拇指轻轻按着那道隆起,声音低下去。“全靠它扎针呢。它要是哪天不响了,我也就……”他没往下说,把袖子放了下来。
那天他没让我提水桶,自己提了大半桶,走到半路放下歇了一次。
我要接,他摇头,说桶晃,洒了可惜。
我看着他拎着桶走在前头,背有点驼,走几步,胳膊往回收一下,像护着什么。
第一次鼻血,是在脸盆里。
我清早洗脸,水刚扑到脸上,凉的,忽然一滴热的落进去,是红的,在清水里散开,一缕一缕往下沉,沉到盆底,又慢慢洇开。
我赶紧仰头,血顺着往喉咙里淌,腥的,带着点铁锈味,我咽了一口,胃里直犯恶心。
撕了纸塞住鼻孔,我就那么仰着头,看房顶上那道裂缝,从这头看到那头,看到脖子发酸。
盆里那盆水,红得发粉。我端出去泼在墙根,泼完用脚底把湿土碾了碾。
沈渡来送菜,进门就看见我鼻孔里的纸卷,和盆沿上没擦净的一个血点。他脚步顿了一下,没问。
“屋里太干。”他把菜轻轻搁下,目光在我鼻孔的纸卷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灶上多烧点水,水汽上来,别让鼻子裂了。”
我说嗯。
第二天他又来,兜里揣着一小盒膏,铁皮的,盒盖有点瘪。
“顺路买的,别多想。”他把那盒膏往桌上一放,怕我不肯要,又叮嘱,“抹鼻孔里,一点点就成,别抹多了。”
那盒膏没什么味,油乎乎的。我用了一冬天。盒子我一直没扔,后来装过火柴。
他没问我为什么流鼻血。一次都没有。
赶集是逢五逢十。沈渡说去买床棉絮,天要冷了。
去镇上五里地,他走得慢,我走得更慢。
开头他还迁就我,后来干脆不装,走一段就停下来,假装看路边的沟,或者系鞋带。我喘上来一点,他就接着走。
五里地我们走了小半晌。路两边是收完的稻田,茬子黄白黄白的。
有老汉在地里烧稻草,烟贴着地走,飘出老远。快到镇上,路边有了院墙,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字缺胳膊少腿。
进了集,人声一下就上来了。卖菜的、卖锅碗的、修鞋的,摊子从街口排到桥头。
有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撞了沈渡一下,他晃了晃,扶住我,先问我碰着没有。
集上人挤人,他把我领到菜摊前,一样一样指。
“蘑菇磷高,我吃不了多少。”他一样一样指给我看,又扳着指头数,“还有香蕉、橙子、土豆,都别给我买啊,记住没?”
“那你能吃啥?”我听着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有点发愁。
“苹果呗。”他想了想,自己先笑了,“白菜、萝卜,好养活的,都行。”
他给自己称了两个苹果,挑了半天,挑的是小的、有点疤的。给我称了半斤糕点,最便宜那种,用草纸包着,纸绳勒出两道印。
“我不爱吃甜的。”我说。
“你太瘦了。”他把那包糕点塞进我手里,语气不容商量,“拿着,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
集上有个药铺,他进去了一趟,让我在外头等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纸包。
我问是什么,他说是止痒的粉,他身上痒,老毛病。他把纸包揣进怀里,拉着我去看棉絮。
回去的路上,日头偏西了。我们走到半路那棵老槐树下,都走不动了,就坐在树根上歇。
他把那个苹果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我。
“你也吃啊。”我把那大半苹果往他手里塞。
“我尝一口就成。”他躲开,只就着我手咬了小小的一口。
他真的只咬了一小口,剩下的都给了我。苹果有点面,不脆,但甜。
我们坐在那儿,一人半个苹果,吃完了才接着走。
路边有野菊花,黄的,快败了。他指给我看,说这个晒干了能泡水,清火。
我说那你采点,他说钾高,他不能喝。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不能吃,他说,是啊,所以你得替我多吃点。
棉絮是在杂货铺后头买的,处理的,旧,但厚实,弹一弹还有点蓬。
老板要十五,他还到十二。我在旁边掏出钱,他把我手按下去了。
“我有钱。”他说。
他那点钱是卷着的,用猴皮筋勒着,解开的时候掉出来一张五块。我捡起来递给他,他手指是凉的。
棉絮一人抱一头往回扛,走到半路我抱不动了,他停下来,把整卷都接过去,横在肩上。
我看他走两步晃一下,就抢回来一头。他没跟我争。
“回去晒晒。”他说,“垫厚点,睡着不凉。”
那床棉絮晒在院子里,太阳一晒,一股旧棉花的味道,混着点灰。
晚上铺上床,躺下去,身子底下第一次是软的。
透析的日子,他天不亮就走。
头一班去县城的车六点半,他五点多就得起。
我睡不着的时候,能听见村东头他那扇门响,然后是脚步声,从土路上过去,不快,很匀。
头几回我不送。后来有一回他要走了,回头看见我站在院门口,就说,送到村口吧,当散步。
村口立着个旧站牌,杆子上的漆晒得起了皮。车来了,他上去,挑个靠窗的位子,布包抱在怀里。
车开了,他不回头。我站一会儿,往回走。
路上想,他这一天,四个钟头,胳膊上两根针,血出去,洗一遍,再回来。我替他疼,又疼不着。
我的手机早停机了。本来也没人打,回乡第二个月我就把号停了,省下的钱买米。
沈渡有个旧手机,锁屏裂了道缝,他拿来看天气,别的也不怎么用。
他一回要四个钟头,加上路上,回来一般是下午三点来钟。
我掐着点,把门虚掩着,灶上温一小缸水,温的,不烫。
他那口搪瓷缸,白的,掉了一圈瓷,露出里头的黑铁。他喝水有数,一回就那半缸,分几口慢慢咽。
透析日在家的那一整天,其实很空。他走了,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把屋里扫一遍,把菜择好,把他的脏衣裳泡上,然后就没什么可干的了。
我坐在门口看来路。村里静,一上午也过不去两个人,只有卖豆腐的梆子,隔着几排房,笃,笃,响两声,又没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回来,是这么个滋味。
不着急,也不踏实,像心里头吊着个什么东西,不重,可一直往下坠,坠得人坐不住。
我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太阳,估摸着他到哪儿了,针拔了没,上车了没。
听到班车的声音从村口过了,我就站起来,过一会儿,看见他从路口拐进来,背着那个布包,走得慢,我就又坐下了。
他进门先看灶,再看我。我把水递过去,他接,喝那半缸。
我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透得顺。
顺不顺,我看他脸就知道,可我也只问这一句。
他回来总不空手。也不是买什么,就是点零碎。
一颗玻璃纸的水果糖,他说是透析室门口小孩掉的,人家不要了;两张旧报纸,县医院候车室的,他叠得整整齐齐,说糊窗用得上。
一回是一个苹果,小的,有疤,他举起来给我看,说集上处理的,便宜。他自己不吃,洗了就放在我床头。
我说你别总惦记我,你自己也吃。他嗯一声,下次还是带。
他还做手工活。镇上小厂发的料,糊纸盒,糊一百个八块钱。
他手巧,糊得又快又齐,边角都对得上,厂里的人愿意把活给他。
透析回来的第二天,他人最乏,就坐在门口糊,一摞一摞地码。我帮他递纸片。他嫌我糊得歪,让我只递,不许上手。
“你歇着吧,看着就成。”他抬眼看我。
“递个纸片还能累着?”我没动,他也就由着我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撵我。
我们就那么坐着,他糊,我递,日头从门口移过去,移到他脚边。
他手上的青筋在糊纸盒的时候一鼓一鼓的,浆糊沾在指头上,他也不擦,糊完一摞才洗。
有一回我问他,一天能糊多少。他说手顺的时候三百个。
我说,二十四块。他说,够透析的车钱了。他说得很平常。
有一回,天黑透了他还没回来。
我把水热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不再热了,站在门口看路口。
村里没灯,路口黑成一条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常快。
他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扶着墙进的院,脸白得发灰,嘴唇是紫的。
“透的时候血压掉了。”他说,“多躺了俩钟头。”
他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
“今儿透得狠了点。”
我把他扶到床边坐下,他腿是软的。
我把水递过去,他伸手来接,手抖得厉害,搪瓷缸的边沿磕在牙上,“嗒”地响了一声,水也晃出来一点。他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捧着缸子,半天才稳住。
他喝了一口,停了,又喝一口,还是那半缸,没多。
那天夜里我没睡。我躺在我这屋,听他那屋的动静。
他翻了一次身,床板响。后来没声了,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听到他一声很轻的、憋着的咳。
我那时候头一回明白,他这个一周三回,不是什么铁打的事。
他这条命,也是一回一回洗出来的,哪一回洗不动了,也就到头了。
第二天他照常起来,蹲在灶前烧火,好像昨晚那个扶着墙的人不是他。
后来他再去透析,我让他兜里揣块糖。他说透析室有糖,护士发。
我说那你揣一块,就一块。他从我手里拿了一块,水果糖,玻璃纸的。
我没说那糖是哪来的——就是他有一回带给我的那种,我在集上称了半斤,一直搁着。他也没问。
往后每回走,兜里都有糖。
有一回他透析,我跟着去了趟县里,顺道去信用社取点钱。
头一班车,车上全是赶集的,鸡在筐里叫。
“到了那屋你就坐着等我,哪儿也别去。”他坐在窗边,不放心,又回头叮嘱一遍,“别乱看,也别跟人搭话啊,听见没?”
透析室是一排平房,门口水泥地扫得很净。
屋里一溜躺椅,七八个人,胳膊上都接着管子。机器立在椅子边上,转着,一管血从胳膊里出来,绕过去,再回去。
血在管子里是暗的,发乌,不鲜亮。
他找着自己的位子,坐下,撸袖子,把胳膊搁在枕巾上。
护士过来扎针,他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菜价,针进去那一下,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门边的条凳上等。屋里暖,一股消毒水味,底下还压着点铁腥气。
躺椅上的人说话声音都不高,说儿女,说庄稼,说谁上个礼拜走了。
说到走了,也没人停一停,就那么说过去,跟说天气一样。
四个钟头,我出去站了两趟。回来的时候他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半张着,两根管子从胳膊上牵出去。
护士过来量血压,捏一下,看一眼,记在本上,走了。谁也没叫醒他。
回来的车上他睡了一路。到站我推推他,他睁开眼,先看我,再看外头,才知道到了。
地是在南墙根开的。
他说冬天菜贵,自己种点,干净,他吃着放心。
我抢着翻地,一锹下去,胳膊就软了,汗从后背往下淌。他不让我多翻,翻两锹就接过去。
可他蹲着,只能干点轻的——点种,覆土,把坷垃捏碎。
“白菜、萝卜、蒜苗。”他说,“都好养活。”
我翻地翻到墙角,镰刀头碰到一丛硬根,扒开乱草,是一株月季,老桩,皮都裂了,就剩一根主干,上头两个芽眼是瘪的。
“我奶奶种的。”我说。
我记得它。小时候它开在墙根,粉的,一开一大捧。奶奶拿剪刀剪下来,插在窗台那个盐水瓶里。
沈渡蹲过来看,用指甲掐了掐根上的皮,露出一点青。
“根还活着。”他回头冲我笑,“你看,这命硬着呢,开春准活。”
我把周围的草拔干净,培了把土。他说别上肥,老桩经不起,就这么着,靠天。
菜出得慢,他天天去看。白菜先冒头,两片子叶嫩得一碰就倒;萝卜晚几天,蒜苗最齐,一排一排往上蹿。
他教我间苗,说苗挤了长不大,得拔。我舍不得拔,他说你不拔,到头来一棵也吃不上。
他拔得很狠,拔下来的小苗也不扔,洗干净,焯水,拌了点盐,我们俩就着吃了一顿。
“自己种的,到底不一样。”他说。
其实也没不一样,就是嫩。可他说不一样,我也就觉得不一样了。
白菜包心的时候,他天天去捏,捏捏这棵,捏捏那棵,说这棵实,先吃这棵。
萝卜他不让早拔,说霜打过的才甜。
我们就这么等着,等菜长,等天冷,日子一天一天,过得挺有盼头。
那天收工,他坐在门槛上歇,我坐他旁边。两个人都脏着,鞋上全是泥。
“我小时候也种过东西。”他望着那畦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种啥?”我侧头看他。
“葱。”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远,“福利院窗台,一个破盆。别人都拔了玩,就我那盆活着。”
夜谈是后来的事,一个没事的晚上,不冷,天上有星。
我们坐门槛上,一人一边,中间隔着半臂。他先开的口。
“我也是福利院出来的。”他先抬头看了看天,再慢慢开口,像这话在心里压了很久。
他说他不知道爹妈是谁,襁褓里就一张纸条,写了生日。出来后到处打工,起先在小厂,后来工地。
腿肿是三年前的事,一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尿里有沫,他当是上火。
“舍不得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查就得钱,那时候想着,扛扛就过去了。”
拖到喘不上气,夜里躺不平,送去县医院,肌酐高得吓人,大夫说已经是尿毒症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说到“尿毒症”三个字,跟说“感冒”一个调。
“你呢?”他转过头问我。
我说了我奶奶。说她怎么把我拉扯到五岁,怎么在一个冬天没起来。
我说奶奶手粗,可给我扎小辫的时候很轻;说她腌的萝卜干,脆,咸香,我后来在厂里食堂吃过多少回萝卜,都不是那个味。
说她走那年我才五岁,不懂什么叫死,就知道那间屋子从此没人给我留灯了。
我说我后来在福利院,最怕过年,过年有人来接孩子,我坐到门口等,等到天黑。
我十八出来,换过七个厂,租那个屋六年,房东人好,没涨过价。
说着说着,我起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把那张诊断书拿出来,递给他。
纸已经折了四折,边都磨毛了。他接过去,就着门口那点光,看了很久。
他识字不快,看得慢。看完,他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四折,边角对齐,还给我。
谁都没哭。
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手一直是凉的,那天也是,可握得很稳,没松。
过了一会儿,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低头问我,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看着远处的黑,说:“怕疼,不怕死。”
他点点头,像早料到了,也能懂。又坐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正相反。”
我没问他怕什么。他也没往下说。
我们就在门槛上那么坐着,坐到后来起了露水,裤腿潮了,也没动。
骨痛是先从小腿开始的。
不是磕着碰着那种疼,是从骨头最里头往外,又胀又钻,像有人拿一根钝钉子,不慌不忙,一下一下往骨髓里拧。
我想蜷腿,刚一动,那疼就顺着骨头爬上来,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白天还好,一到躺下,它就来了,先小腿,后大腿,再后来胸骨也疼,胸口那块,像被什么顶着,喘气都浅。
我夜里翻身,尽量翻得轻,咬住牙。床板旧,一翻身就响。我怕吵醒他。
白天也疼,只是白天能瞒。
他来的时候,我把疼压在腿底下,坐着不动,话说得少,他当我乏。
烧火的时候我蹲在灶前,借着烤火的由头,一蹲能蹲半天,其实是站起来那一下太疼,得攒劲。
他让我添柴,我就伸手添,手在灶口停一停,火光烤着脸,汗从后颈往下爬。他以为我热,把窗开了条缝。
只有一回没瞒住。我起身去端锅,腿一软,锅沿磕在灶上,汤洒了一点。
他回头看我,我说没事,手滑。
他过来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我,没戳穿,只把锅接过去,说以后端锅叫他。
有一回我翻到一半,疼得停了,憋着气。黑暗里他那头忽然动了一下。
黑暗里他没说话,只把胳膊伸过来,垫在我手边,让我抓着。
另一只手覆在我小腿上,隔着薄薄的裤子,掌心是热的,一下,一下,很轻地按。
他按得不重,掌根推一推,停一停。
我抓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那条内瘘在我手心底下,嗡嗡的,一阵接一阵。
我们俩都没提那三个字。那三个字悬在这样的每一个夜里,谁也不去碰。
按到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醒的时候他胳膊还垫在我手边,人坐着,靠着墙,就那么坐着睡的。
后来他想了个法子,给我热敷。
他缝了个布袋,装上粗盐,在锅里炒热了,裹上毛巾,敷在我小腿上。
盐袋热得久,隔着毛巾,温温地烫,疼能松快一点。
他坐在床边,隔一会儿伸手进去摸摸,凉了就再去炒。
“烫不烫?”他把手伸进毛巾里试了试,又问我。
“正好。”我动了动腿。
他就不说话了,守着那个盐袋。
布袋的针脚是他自己缝的,歪歪扭扭,比糊纸盒差远了。
我说你这手艺不行,他说,缝布袋跟糊纸盒,那是两码事。
灰灰凑过来闻盐袋,被他拨开,说烫。
那阵子我夜里能睡上两三个整觉。
灰灰是冷雨天来的。
雨下了两天,门口那堆我码好的草湿了。
第三天我开门,看见门槛外缩着一团东西,灰的,湿得打了绺,瘦得肋骨一条一条。
它叫了一声,很小,像怕费力气。
我掰了半块馍——就是沈渡常给我带的那种——放在门槛上。
它没敢过来,等我退开两步,才一点一点挪过来,吃得很快,噎得直伸脖子。
吃完它没走。夜里它钻进屋,跳上床脚,卧在我脚边。
我脚常年是凉的,它卧上来,那一小块慢慢就热了。
“随毛色,就叫灰灰吧。”沈渡第二天来看见,说。
灰灰不怕他,但只跟我睡。沈渡伸手摸它,它就让摸,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可一到晚上,它还是卧我脚边。
沈渡笑了一下,说:“认人着呢。”
它长得快,半个月就圆了一圈,毛也顺了。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烧火,它趴在灶膛前烤,烤得胡子都卷了。
沈渡说它像我,给口热乎的就不走。我说它像你,认门。
他不接话,拿手指挠它下巴,灰灰把脖子伸得老长。
沈渡身上痒,是那阵子开始的。
起先我没注意,后来夜里听见他那屋有动静,窸窸窣窣,像挠席子。
我过去看,他坐在床上,正隔着衣裳挠小腿,挠得很快,停不下来那种。
“别挠了啊,停一停。”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他手停了,可一看他胳膊,小臂上一道一道的抓痕,有的结了痂,有的又抓破了,渗着血丝。
“透析的人都这样?”我看着他胳膊上的抓痕。
“磷高。”他有点不好意思,把手往袖子里藏,“皮也干,越挠越痒,由不得人。”
我打了温水,把我那块旧软毛巾浸透,拧到不滴水,再叠成方的,给他一点点擦。
毛巾是温的,擦过那些凸起的抓痕,他肩膀就绷一下;碰到抓破的地方,他吸一口气,我立刻停住,等他缓过来,再接着擦。
擦完我把他指甲剪了,剪得很短,指甲盖边上的毛刺也用剪子尖挑平。
“别挠,听话。”我把他的手拿开,“抓破了,这种天难好。”
他由着我弄,手摊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剪到左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江来,你别对我这么好。”他声音忽然发紧,低低的。
我头也没抬,手上的剪子没停:“那我对谁好去。”
他没声了。我把剪子收起来,听见他喉咙里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
那晚之后,他睡前会把袖子挽起来让我看一眼,像交作业。
我擦完,他就把毛巾接过去自己拧干,搭在绳上。
我们俩谁也不提这算什么,反正第二天他照来,我照烧火。
他的皮肤慢慢好了些,抓痕结了痂,不再渗血。
有一天他撸起袖子给我看,说不怎么痒了。我说那是你忍着不挠,他说是你擦得勤。
其实痒还在,只是他夜里再挠,会先把手压到身子底下,压住。
我半夜听见他翻身,就知道他又在忍。我不点破,第二天烧水的时候,把毛巾多投一遍。
上冻前,我们把白菜砍了,码在灶房墙根,盖上旧棉絮;萝卜起了,埋进土沟,上头培一层土。
他说这样存得住,吃一冬。
我搬不动几棵,就蹲在边上把烂叶子剥下来,剥了一堆。
他埋萝卜埋得仔细,一棵一棵头朝下,说这样不糠。
我问哪学的,他说透析室一个病友教的,人家种了一辈子地。
糊窗是入了冬的事。
风从窗缝里灌,夜里吹得脑门疼。沈渡说糊一糊,塑料布挡风,报纸衬里,还能挡点潮。
我翻奶奶的旧箱子找能垫的东西。箱子在床底下,拉出来的时候一股樟脑味,冲得鼻子发酸。
里头是几件旧毛衣,奶奶织的,针脚很密,袖口都磨亮了;一沓旧报纸,黄得发脆,年头比我岁数都大。
箱底还有一个红布包,四四方方,用红绳捆着,压在一件棉袄底下。
我拿起来掂了掂,有点沉,里头硬硬的,碰出一点闷响。
“啥东西?”沈渡凑过来看。
“不知道。”我把红布包托在掌心,“我奶奶的东西,没打开过。”
我没打开。说不清为什么,那东西在箱底压了这么多年,像是奶奶留的一句话,我还没到听的时候。
我把它放到桌上,压在那个装火柴的铁皮盒底下。
那件旧毛衣我抖开看了看,是奶奶的尺码,小小的,我早穿不下了。
我把它贴在脸上捂了一会儿,樟脑味底下,还有一点点很淡的、晒过太阳的味道。
沈渡看见了,没说话,把它接过去,叠好,放回箱子里,放在最上头,说这样好拿。
糊窗糊了一下午。他裁塑料布,我抹浆糊,浆糊是面打的,还有股面味。
他裁得齐,边角都对得上窗棂,我抹得歪歪扭扭,他也不说,接过去重抹。
糊完屋里一下静了,风进不来,灯苗都不晃了。
“这下能过冬了。”他说。
我看着他,他正仰头看那扇窗,侧脸被灯光照着,颧骨那儿有一道很浅的影子。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比如谢谢,比如你别走了,话到嘴边,却只挤出一句:“粥……快好了。”
高烧来得很快。
头天夜里我觉得冷,盖了两床被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碰得咯咯响。
到后半夜又热起来,热得脑子里像熬了一锅粥,糊里糊涂,说胡话。我自己知道在说,管不住。
烧得最糊涂的那一晚,我梦见奶奶。
还是这间屋,灶上坐着水,她坐在床沿纳鞋底,麻线抽得吱啦吱啦。
我跟她说:奶奶,我回来了。她没抬头,说:锅里有粥。
我再往前走,就醒了。
醒来天还没亮,屋里黑着,沈渡坐在床边打盹,一只手还搭在我腕子上。
沈渡用凉毛巾给我敷,一遍又一遍。毛巾热了他就换,井水温,冰手。
我听见他拧毛巾的声音,水滴在盆里,一滴,一滴。
那两天他没怎么睡。我迷迷糊糊睁眼,总能看见他。
有时候他坐在床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盹,一只手搭在我腕子上;有时候他在灶前烧水,背影对着我,火光一明一明。
他给我擦身子,先擦脸,再擦脖子、胳膊,擦到胸口的时候,他把毛巾拧得更干些,说我皮烫,受不了凉。
喂水是一勺一勺喂的,勺子碰在碗沿上,很轻地响。我咽不下去,他就停,等一会儿再喂。
我喊冷,他把两床被都压上来,又把那床旧棉絮也搭在上头。
我还是一个劲儿喊冷,他就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我冰凉的脚。
他的手也是凉的,我脚更凉,两只凉的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可他就那么握着,一点点把我的脚往他怀里带。
“去卫生院。”他声音绷得紧,已经站起身,“我背你去,现在就走。”
我抓着他的手不放。我那时候烧得糊涂,可这句话我记得,我是从很远的地方喊出来的,喊得不成句。
“不去……我不去医院。”话是挤出来的。
他不挣,由着我抓。我指甲掐进他手背里,他也没动。
“我不插管子。”我喘着,死死攥着他,“不在白墙里头走,我不……”
烧退用了两天。第三天我能睁开眼,能喝下小半碗粥。
他坐在床边,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冒出来一层。
我跟他说了半截梦:梦见我奶奶了。他问,说什么了。我说,让我喝粥。
他起身就去灶上盛了小半碗,晾温了,一勺一勺喂我。
喂到后来,他说:“奶奶交代的,得听完啊。”
奶奶没问我怎么病的,也没问我怎么回来的。她那样的人,天塌下来,也是先让你把粥喝了。
他跟我认真谈了一次。
“下回再烧起来,”他看着我,“可不能再这么硬扛了,答应我。”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跟他说:“我不想浑身插着管子,在白墙里走。我想在这儿,在你身边。”
他背过身去,站了很久。屋里静,灰灰在床脚翻了个身。后来他应了一声。
“……好。”他那一声应得很轻,像从胸口里挤出来的。
那天夜里他没在屋里睡。我半夜醒,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坐到后半夜。我没叫他。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煮粥,好像昨晚没谈过他要去卫生院的事。
粥熬得稀,他说我好利索之前,先喝稀的。
他扶我起来,在我腰后垫了那个旧棉絮卷,让我靠着。我端碗的手还抖。他就坐在旁边,等我端稳了才松开。
“以后啊,”他一边收拾碗,一边不看我,声音放得很轻,“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都依你。”
我知道他说的是医院那事。我嗯了一声。
“可你也得答应我。”他把碗放下,转过身,“疼狠了,得说,不许一个人咬牙,听见没?”
我没应声。他看着我,我只好点了点头。他这才接着洗碗。
水很凉,他洗得很慢,指头冻得通红。
寒潮是腊月前头来的。
那天冷得邪乎,水缸里结了冰,门轴都冻住了。
我的烧刚退干净,他身上又不对了。
后半夜我被他弄醒。
他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上身挺得笔直,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倒气,每一口都像要费很大的劲,喉咙里带着细细的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憋……憋得慌。”他喘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又轻又碎。
我扶他靠着墙,把枕头垫在他腰后。
他摆摆手,不让我忙,自己就那个姿势,慢慢喘。胸口起伏得很浅,喉咙里有很细的声音。
我倒不了热水给他——他不敢多喝。我只能坐着陪他。
灶膛里还剩一点火,我拨了拨,一豆红光,照不亮什么,就是个意思。
我们就这样坐了半宿。他的气慢慢顺过来,肩也塌下去一点。
“江来。”他忽然开口。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咱俩啊,”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谁先走,剩下的那个,得好好透,好好吃,不许糟蹋自己。”
我没接话,把他的手攥住了。他手凉,我用两只手包着。
他也没再往下说。外头风刮过院墙,呜呜的,灰灰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们就那么坐着,坐到天蒙蒙亮,他靠着墙,我靠着他。
那是我头一回跟他把“走”这个字说出口。说完也没觉得天塌了,就是冷,冷得真实。
在一起是那个冷夜,很自然地,没有一句话是挑明的。
那几天夜里冷得睡不着,两床被都压不住。他睡到半夜会憋气,我睡到半夜骨头疼。
有一晚他沉默了半天,才低声说,挤一挤吧,暖和。
一张床,一床旧棉絮垫着,两床被盖着。我躺里侧,他躺外侧。
我冻得发抖,抖得床板都响。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胸口不热,比常人要凉,隔着薄薄的单衣,我能数清他的肋骨。
可就是这样一个怀抱,把我整个圈在里头,胳膊收得很紧,像怕我一松手就没了。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不快,一下,一下,很稳。
黑暗里,谁的呼吸都听得见。灰灰在床脚,呼噜声细细的。
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我,落在额角,停了一下,又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立刻收回去。他的睫毛扫过我的皮肤,有点痒。
我没躲,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僵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了点。
没有告白,没有谁问谁愿不愿意。
第二天起来,他出门前摸了摸我的头,我替他把围巾系好,系了两道,把脖子捂严。
他低头让我系,睫毛垂着。
这事就算定了。定得比一场雨还轻。
入冬头一场雪是夜里下的。早上开门,院里白了一层,草垛顶上顶着个白帽子。
灰灰头一回见雪,从门槛上蹦出去,一爪子踩下去,雪深,它愣了一下,跳着换了个地方,又踩一脚,回头看我,喵了一声,像问这是什么。
沈渡把院里扫出一条道,从门口到灶房,再到茅房。他说病人经不得滑。
扫完他手插在袖子里站着看天,说,今年雪早,冷得早。我说嗯。
他没说后头那半句,我也没接。
之后的日子,跟之前也没什么两样,又处处不一样。
他还是天不亮去透析,回来还是带点小东西,还是糊纸盒。
只是他糊纸盒的时候,会把我往他那边挪一挪,让我挨着他坐。
夜里他再没回村东头那间屋睡,东西一点点搬了过来,先是一床被,再是两件换洗的衣裳,最后是他那口搪瓷缸,搁在灶上,跟我那个豁口碗并排放着。
他夜里醒得勤。
我睡熟了不知道,有一回我迷迷糊糊醒,发现他侧着身,一只手轻轻探到我鼻子底下,停了一两秒,等感觉到那点热气,才像放下心似的,慢慢收回去。
我没动,也没问。他见我没醒,自己也翻个身睡了。
后来我才懂,他是在探我还有没有气。
我给他补衣裳。他袖口磨破了,我拆了我一件不穿的旧衣裳,剪了块布给他补上,针脚不算齐,他也不嫌,穿上还抬胳膊看了看。
他给我熬粥,粥里总把米油撇给我,我说你也喝,他说他喝不下那么稠。
我们就这样,一碗粥,两个人,你推我让,回回都是我喝得多。
有天早上刷牙,牙刷上带了血,粉红的一口沫。我含了几口水,吐净,没跟他说。
那天早饭我喝粥喝得慢,他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我们俩都有自己的不说。
有天夜里他数钱,我在被窝里听见纸票子哗啦哗啦。
数完了,猴皮筋一勒,塞回枕头底下。
我问他还有多少,他说,够。我问够是多久,他想了想,说,够到过年。
屋里黑,我看不见他的脸。他说完翻了个身,我没再问。
他没睡着,我也没睡着,可是谁都没再说话。
他头发长了,鬓角支棱着。我说给你剪剪,他说自己来。
他拿剪子对着屋里那面小圆镜比划,剪得坑坑洼洼。
我看不下去,让他搬个凳子坐到院里,我给他剪。
我的手没什么劲,剪一会儿歇一会儿,他坐着不动,头偏着迁就我。
剪完他摸了摸,说行,比他自己剪的强。
其实也坑坑洼洼,就是坑得匀净点。
他顶着一脑袋毛茬去透析,回来说,透析室的老周问他哪剪的。
他说家里剪的。老周说,家里有人啊。
他说,是,家里有人。
腊里有他一个生日。日子是他自己有一回说漏的,说的时候在剥蒜,说完就岔过去了。我记下了。
那天他透析,回来照旧是下午。
我晌午挣扎着和了面,擀薄,切窄,烧水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蛋。
他进门看见桌上那碗面,站住了。
“今儿啥日子?”他站在桌边,没敢坐。
“你的日子。”我把筷子递给他,“长寿面,趁热吃。”
他坐下,吃得很慢。
蛋黄拨给我,说磷高,他吃蛋白。
我说今天你生日,磷高也得吃。他说蛋白也是好的。
一碗面吃了半天,末了连汤都喝了,喝完才想起汤也不能多喝,愣了一下,笑自己。
他没什么送我。过了两天,他糊纸盒的时候留了张硬纸板,裁成两小块,用铅笔描了两个小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塞给我。
“就当……回礼了。”他把那两个小纸板塞我手里,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却亮。
小人画得歪。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灰灰长大了些,会上房了。
有一回它从房上跳下来,正落在他糊好的一摞纸盒上,纸盒塌了两个。
他举起手,灰灰吓得一缩,他手在半空停了停,落下来只是把它抱开。
“跟江来似的,”他抱着猫,故意板着脸,“尽添乱。”
“我啥时候添乱了?”我不服。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就算了。
各自的事,是背对着做的。
他去镇上,托人问临终的事,问墓地。
那天他说去赶集,走得比平常早。我送到门口,他回头,声音有点不自然:“今儿不用等我,集上事多。”我信了。
他鞋上沾的泥不是集上的泥,集上是石板路,他鞋帮上那层黄泥,是村西坟地边上的土。我当时没留意,后来才想起来。
他回来那天,给我带了一包糕点,还是最便宜那种。
我问他集上人多不多,他说多,挤得很。他答得太快,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身去放东西了。
那阵子他把屋里屋外拾掇了一遍。
锅把松了,钉了钉;门轴发涩,上了油;房顶有处漏雨,他上了两回,把瓦一片一片挪齐。
我说这些不急着弄,他说,趁着天好。
我后来才咂摸过来,他修这些,不是修给我用的——我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一口锅能使几年,跟我没关系了。
他是把他往后的日子,先一步安顿进这间屋里。
他没说,我就装着不知道,搬个凳子坐在院里,看着他修。
我则把打工带回来的那点钱翻出来,数了又数。
钱不多,卷在一只旧袜子里,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的,本来想着换个离医院近点的屋。现在用不上了。
我把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抹平。
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边角都磨圆了。
我数清楚,分成两摞,又并成一摞,塞进奶奶那个旧箱子,压在旧毛衣底下。
我心里算的是,他透析一回多少钱,车费多少,这点钱够他透到什么时候。
算着算着就不敢算了,把箱子合上。
有一回我想,我走了,灰灰怎么办。想托村里哪个人,往后给它口吃的。
想了两天,没开这个口。一个是不知道怎么提;再一个,我心里其实清楚,这事轮不着我安排。
钱压好了,我又想给他留几句话。
纸是从包糕点的草纸上裁下来的一条,窄,写不下长的。
起先写“沈渡收”,觉得太正式;写“给你”,又觉得没说清。写来写去,就那么几句话。
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一笔一划地挪,写坏了撕了两张,第三张才留下。
写完我把纸条卷起来,跟钱卷在一起,塞回旧毛衣底下。
我们都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给我掖被角的时候,会多停一下;我给他补袜子的时候,针脚会乱。谁也没拆穿谁。
瘀斑是过了些日子起来的。
先是一点两点,青的,像磕的,可我想不起来磕在哪儿。
后来成片,手腕、小臂,一块一块,紫得发黑,边上泛黄。
有一回沈渡给我卷袖子,卷到一半停了,我看见他盯着我小臂上那一大片,没说话,把袖子又轻轻放下来。
从那以后他碰我都极轻。
扶我,托着肘,不捏;牵我,是把手摊开让我搭,不攥。
我不冷也穿长袖,袖口扣严。
洗脸的时候我把袖子往上挽一点,洗完就放下来。他看见了,也不说破,只是把毛巾递过来的时候,递的是我够得着的方向。
晴天的时候,他把我扶到院子里晒太阳。
他把那把旧竹椅搬到墙根,垫上一床薄被,让我坐着,腿上再盖一层。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劲,可晒在脸上,还是有点暖。
他蹲在旁边,给我把裤脚放下来,盖住脚腕,说别吹着。
灰灰也出来晒,摊在我脚边,摊成一张猫饼。他伸手挠它,它就翻肚皮。
我们仨在墙根,一晒能晒小半天。
村里有人路过,探头看一眼,也不进来。这村子,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些老的、病的,谁也顾不上谁。
“等开春,”他说,“东墙根也翻出来,种点豆角。”
我说好。我们都知道我不一定看得见,可这话得这么说,日子才过得下去。
从那以后,他不让我干活了。
柴是他劈,水是他挑,连烧火他都尽量自己来。
我闲不住,趁他去透析,把院子扫了,又把他换下来的衣裳洗了。
他回来一看晾着的衣裳,脸就沉下来了。
“谁让你洗的?”他声音却不重。
“我闲着也是闲着。”我低头搓衣裳。
他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末了只低低说了句:“水太凉,伤的是你自己。”
第二天他买了个胶皮手套回来,放在盆边,说洗衣服戴上,别冰着手。
手套是大号的,我戴着直晃荡。
他自己还是舍不得用,洗手上的裂口的时候,水一激,他眉头皱一下,又松开。
过年是两个人过的,加一只猫。
年二十九扫屋,他扫高处,我扫低处。
扫到房梁,他踮着脚,举了一会儿就得歇,胳膊放下来,垂着,等那口气缓过来。
我说我来,他不让,说我举竿子晃。
春联是他写的。红纸是集上买的,墨是他跟人借的。
他写字好看,一笔一划,很稳。写的不是那种大词,是“平安”“无病”一类的老话。
他写完贴在门两边,退后看了看,扶正了一点。
“像个家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副春联,轻声说,像说给自己听。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他剁馅,少盐,他能吃。
我擀皮,擀得厚薄不一,他包,包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摆在盖帘上,像排队。
灰灰在灶膛前趴着,尾巴一甩一甩。
灶上炖着菜,桌上有给我的一小包糖,有给灰灰留的一条小鱼。
没有别人,就我俩,和一只猫。
外头零零星星有鞭炮,村里空,响不了几声就停了。
饺子下锅,他在锅边守着,拿勺子背轻轻推,怕粘底。
捞出来的时候,先给我盛了一满碗,他自己那碗数了数,八个。
我说你怎么才吃八个,他说他晚上不能吃多,明天还要透析。
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分两口吃,嚼得很细。
我把自己碗里的往他碗里拨,他又拨回来,说肉馅我吃着香,让我多吃。
那晚我们喝了点酒。其实不能算酒,是他买的一小瓶米酒,他不能喝,就我一个人喝了两小盅。
他端着那半缸温水,跟我碰了一下。
“过年好。”他眼角带着笑。
“过年好。”我也笑,米酒有点上头。
两盅米酒下肚,我脸有点热。他看着我笑,说我上脸。
灰灰吃完了那条小鱼,跳上桌沿,被他用筷子头轻轻敲下去。
守到半夜,村里彻底静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一跳一跳的。
“明年这时候,还在这儿过。”他望着火。
我说好。
“豆角吃不完,就晒成干,冬天炖肉。”他还在往下盘算,一样一样的。
我说好。
灰灰睡醒了,伸了个懒腰。我们俩就着火光坐着,把明年说得很满。
守岁的时候,我把那个红布包拿出来了。
它在铁皮盒底下压了一个多月,我今天忽然想开了。
沈渡看见我拿出来,没问,把手里的活停了。
红绳解开,布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对老铜钱,圆的,中间方孔,磨得发亮,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用红绳穿着,两根绳缠在一起。
“我奶奶的。”我说,“她以前说,压箱底的,压邪,保平安。”
我把其中一枚解下来,塞到他手里。另一枚我自己留着。
“你一个,我一个。”我把铜钱放进他掌心,“谁也不许弄丢。”
他低头看手心里那枚铜钱,看了很久,拇指肚一下一下摩挲着铜钱的边。
那铜钱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焐热,他忽然攥起来,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晚他抱了我一整夜。
不是那种抱,是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一夜没怎么松。
我半夜醒,他还醒着,我动了动,他手臂就收一下。
年后那几天,是安稳的。
饺子冻在院子里,吃的时候下一锅;春联被风掀起一个角,他拿浆糊又抹了一遍。
他不知从哪儿得了两块年糕,是镇上糊纸盒的老板娘给的,他切成薄片,在锅上焙得两面黄,蘸一点白糖给我。
白糖他只让我蘸,他自己吃不蘸的,说甜。
那几天我精神看着还行,能下床,能到门口站一会儿。
他扶着我,我们去看那畦菜,白菜冻得发乌,他说开春一暖就缓过来了。灰灰在我们脚边绕,尾巴翘得老高。
有一晚月亮好,他把我裹严实了,扶我到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雪地把院子照得发白,天是青的,星星密。灰灰在雪上踩了一串梅花印。
我们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说话,冷气往领口里钻,也不觉得多冷。
年后,鼻血来得凶。
那天清早又流,我照旧仰头塞纸,可这次不一样,纸换了一团又一团,全浸透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晕开。
我仰头仰得脖子酸,血往喉咙里咽,腥得想吐。
沈渡来的时候,我已经按不住了。他一看,脸色变了,没说别的,把我一扶。
“去卫生院。”他声音发紧,不容我分说。
这回我没力气跟他争。
镇卫生院离家十几里,他托邻居开着电动三轮送我们去,把我裹在被子里,放在车斗上。
路颠,车开得慢,遇见坑就绕。我躺在车斗里看天,天是灰白的,云一动不动。
大夫给我做了填塞,纱条往鼻腔里塞,塞得我眼泪直流,不是疼,是酸的。
塞完大夫让我躺着,把沈渡叫出去了。
我躺着,听见外头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字。
后来沈渡进来,脸上没什么,给我把被子掖好。
“能走不?”他蹲下来,声音放得很柔,“能走,咱回家。”
回去之后,我就下不了床了。
骨痛到了胸骨,翻个身都要先想好怎么使劲。
人迅速地瘦下去,颧骨凸出来,手腕细得他一只手能圈住。
吃什么吐什么,粥喝两口就停,他坐在床边,不劝,就端着碗等,等我想喝了再递。
灰灰跳上床,往我脚边卧,我连抬手摸它的力气都没有。
喂饭是他一勺一勺喂的。
粥晾到不烫,他先自己抿一口试温度,再送到我嘴边。
我咽得慢,他就不急,一勺下去,等我咽干净了,再来一勺。
有时候我咽到一半要吐,他就把碗放下,拿盆接着,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等我吐完,拿温水给我漱口,再把毛巾拧干擦我的嘴角。
擦身是隔天一次。
水烧得热热的,他先擦我的脸和脖子,再擦胳膊。
擦到我小臂上那些瘀斑,他的动作就放到最轻,毛巾几乎是贴着过去的,不搓。
擦完他帮我换衣裳,干净的衣裳他提前在灶边烤过,穿在身上是暖的。
我大小便不能下床,起先我死活不让他伺候,让他出去。
他不动,把便盆放在床边,说你别跟我外道。
我脸涨得通红,他把脸偏开,手上的动作不停,收拾干净了,端出去倒,回来把盆刷得没有一点味。
夜里他睡得极浅。
我一有点动静,他就醒,问我疼不疼,要不要翻身。
他就是那时候动了那个念头。
我先是从他吃药上看出来的。他把药瓶倒过来,磕了磕,没倒出几粒。
后来我发现,该去透析的那个下午,他在家。
“今儿不是透析?”我盯着他。
“调……调了。”他眼神躲闪,话也磕巴。
“调哪天了?”我追问。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盯着他看,他避开我的眼睛,去灶前添柴。
那是我唯一一次对他发火。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疼得厉害,可我顾不上了。我喘着,一字一字地往外逼。
“你必须去透。”我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
他回头看我。
“沈渡,”我盯着他,“你要是敢不透析——”我喘不上来,停了一下,声音发颤,“我闭不上眼。”
他站在灶前,不动。
“你听见没有。”我指着胸口,手抖得厉害,“你少一回,我这心里……我躺不住。”
他过来,在床边跪下了。
不是跪我,是腿软了,顺着床沿出溜下去的。
他把脸埋在我手背上,我感觉到一滴热的,砸在我手背上,又一滴。
“我去。”他闷声说,肩膀一抽一抽,“我去,还不成吗,你别气坏了。”
那天之后,他再没断过一回。
他把钱花在我身上的地方,改成从别处省——菜买最便宜的,灯能不开就不开,可透析的日子,天不亮,他照样起来,照样走。
走是在一个清晨。
那几天我睡得长,醒得短。
醒着的时候,我也懒得说话,就躺着,看他在屋里转。
他熬粥,刷碗,给灰灰添食,把糊好的纸盒一摞摞搬到门口,等镇上的人来收。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轻,怕吵着我,可我知道他在。
有时候我闭着眼,能凭声音知道他在哪儿:灶前,门口,床边。
他跟我说话,也不指望我答。
他说白菜又包紧了一棵,说灰灰昨天逮了只麻雀没舍得吃,说集上的苹果又便宜了两毛。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听见我嗯,就停下手里的活,过来看我一眼。
那天早上我醒得比前几天都清楚些,就是力气很轻,轻得像不是自己的。
沈渡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他怀里。
他坐在我身后,一只手托着我,一只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
他的手指头有糊纸盒留下的口子,划在我头皮上,有点糙。
他抱得很稳,胸口贴着我的后背,我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
他拿温毛巾给我擦了把脸。
擦得很慢,先额头,再脸颊,最后到下巴。我闻见毛巾上的皂角味,淡淡的。
擦完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又把我往上托了托,让我能看得见门口。
我看着那扇糊了报纸的窗。
报纸黄了,字都褪色了,可糊得还严实,没漏风。
门口有一道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门槛上,细细的灰尘在光里浮着,慢慢往上飘,又落下来。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光真暖,暖得人眼皮发沉。
灰灰卧在床脚,尾巴盖着鼻子。
“灰灰的鱼,”我声音很低,得歇一歇才说得完,“在灶台上,别忘喂。”
“嗯。”他应着,喉咙发紧。
“你以后,别喝凉水。”我喘了口气,“胃会疼。”
“嗯。”他声音哑了。
“你得好好透,好好吃饭。”
他没应这一声。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一下。
我歇了一会儿,把我自己那枚铜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它一直压在那儿,红绳被我摸得发亮。
他那只,从领口里摸出来——过了年他就拿红绳拴了,贴身戴着。
我把我这枚放进他手心。两枚并在一起,边对着边,凉的贴着凉的。他的手颤了一下,却没合拢,就那么摊着,让我把铜钱放稳。
他的手指收拢,把我的手也包在里头。
我想说很多。
想说谢谢你修的那个灶,想说那床棉絮真暖和,想说可惜了,月季我是看不上了。
可我没力气说那么长。
我只喊了一声。
“沈渡。”我轻轻喊。
“我在。”他立刻应,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我头一歪,靠回他怀里,就没气了。
我是沈渡。江来走了,后事是我办的。
他走的时候我抱着他,很久没动,也没出声。
眼泪一直淌,不出声地淌,淌到下巴,又一滴一滴落在他头发上。
我就那么抱着,不敢动,怕一动他就碎了。
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凉下去,先是手,再是脸,我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裹,裹了一层又一层,怎么也裹不热了。
灰灰跳上床,在我腿边卧下,没叫。
我把他葬在奶奶坟旁。
坟地在村西,奶奶那座坟边上,我给他留了个位置。挨着奶奶,他不孤单。
我托看坟的老头,在江来旁边又给我自己留了一块。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说行。
手续、下葬,正赶上我的透析日。
我跟护士商量,把透析挪到了下午。
上午下葬,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我站在边上,没哭,哭不出来,就是腿一直抖。
下午我去透析,四个钟头,躺在那儿,机器嗡嗡地响。
护士给我扎针的时候,抬头看我:“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没睡好。”
回村的班车上,我差点没下来。
司机喊到站,我扶着座椅站起来,眼前一黑,又坐回去了。
司机回头看我:“没事吧?”
我摆摆手,下了车,扶着站牌站了半天。
下一回去透析,护士看我胳膊,内瘘瘪下去一截,她皱眉:“不要命了?脱水脱成这样。”
我没还嘴。她说得对,可那天我实在顾不上了。
头些天,家里啥都不敢动。
他的碗还扣在锅台上,衣裳还搭在绳上。
灰灰头两天不吃食,蹲在床边等他,等到第三天,才肯跟着我去灶房。
钱是我在奶奶那个旧箱子里发现的。
办完事回来,我收拾他的东西。
箱子底,旧毛衣底下,压着一卷钱,用猴皮筋勒着,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他后来没力气的时候写的,有的笔画都连不上。
“钱给你透析,别省。好好活,替我看看开春。”
我蹲在箱子前,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看到第三遍,才哭出声来。
那几天我没哭过,下葬没哭,透析没哭,班车上差点倒下也没哭。
蹲在箱子前,就着那一张纸条,我把头抵在箱沿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灰灰过来蹭我的腿,我把它抱起来,它也不挣。
日子还得照旧过。
透析还是一周三回,纸盒还糊。
开春镇上厂里活多,多送了我两捆料。
老板娘收纸盒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瘦了。”
我嗯了一声。她没再问什么。
村里人也是这样,问一句,就不问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都不说。
做饭的时候,我抓米,一伸手,抓了两人份。
米下锅了,我才看见。多了。
我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火还烧着,水汽往上冒。
我伸手又抓了一把米出来,米从指缝里往下漏,一粒一粒,漏回米袋里,沙沙地响。我捏着那把米,指节发僵,站在灶前,半天没动。
后来我把粥熬了,熬得很多,自己喝了一碗,剩下的倒了。
倒的时候我想,他在的时候,粥从来不够喝,他总把米油撇给我。
那口搪瓷缸还在灶上。
我透析回来,习惯了自己倒水。
水烧开,晾着,我估摸着温度,倒半缸。
倒完了,我才想起来,以前这缸水不是我倒的。
是他提前晾好的,温的,我进门就能喝。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喝,轻声说:“慢点喝,分几口。”
现在没人说了。
我倒完水,端着缸子站了一会儿,还是分了几次喝。喝到后来,水是凉的。
南墙根那株月季,开春的时候抽了新芽。
先是两个芽眼鼓起来,红的,后来冒出小叶,嫩得发黄。
再后来打了个花苞,小小的,包得很紧。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说过这命硬,开春准活。真活了。
两枚铜钱,我用一根红绳穿在了一起。
一根绳,两枚钱,我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睡觉也不摘。
有时候夜里翻身,铜钱碰在一起,很轻地响一声。
我就伸手摸一摸,摸到两个,再睡。
灰灰现在睡在那半边枕头上。
江来睡过的那半边。
它以前卧他脚边,现在卧枕头。
夜里我醒了,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那一小团,一起一伏。
我伸手过去摸它,它不动,喉咙里呼噜两声。
那半边床,我一直空着。
春天来的时候,我透析回来,坐在院子里。
蒜苗绿油油的,齐刷刷一畦。
日头很好,照得人身上暖。
我看着那道门槛。
门槛上空着,没人坐。
以前他常坐那儿,透析日等我回来,门虚掩着,灶上温着水。
“江来,”我对着那道空门槛,声音很轻,“今儿透得挺好,没抽筋,你放心。”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给灰灰添了食,把明天透析要带的东西理好。
水缸里新打的水,我舀出来烧了,晾着。
明天还得早起,赶头一班车。
日子还长,思念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