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年生
她们是同年生的,谢秋娘比方红缨大三个月。
三个月在小孩身上不算什么,可每回两家的孩子凑在一处,谢老夫人总是要念叨:“秋娘是姐姐,红缨是妹妹,妹妹要听姐姐的话,姐姐要让妹妹,两家才和和美美。”
方红缨小时候听了不服气,仰着脸问:“凭什么妹妹要听姐姐的话?”
谢秋娘就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塞到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让妹妹吃糕。”
方红缨咬着糕想了半天,觉得这话没毛病,从此默认了这个姐姐。
谢家在城东,方家在城西,两家的祖母是表姐妹,逢年过节总要走动。走动得多了,两个孩子就黏在了一起。
谢秋娘从小就生得柔,眉眼像浸在水里的笔画,说话轻声细语,连发脾气都像在撒娇。她三岁那年打翻了娘亲的胭脂盒,跪在娘亲跟前哭得抽抽噎噎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把谢老夫人哭得心软,反倒赏了她一碟蜜饯。
方红缨不一样。她生得明艳,一双眼睛像含着火星子,走路带风,说话干脆。她五岁就能骑着家里的小马上街,七岁把欺负丫头的表哥按在泥地里揍了一顿,回家挨了五板子,趴在床上还梗着脖子说:“他拽小桃的辫子,我就拽他的耳朵,公平。”
可就是这么个野丫头,偏偏只肯听谢秋娘的。
谢秋娘说:“红缨,别打架了,一身的伤姐姐看着心疼。”
方红缨就真的不打了,至少谢秋娘没看见她再打过。
她们一起在谢家的海棠树下埋过一个宝盒,其实就是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着各自的一颗牙、两根红头绳、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画。画的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永远”。
方红缨问:“永远是多远?”
谢秋娘认真想了想,说:“就是……死了还在一起。”
方红缨“呸”了一声:“姐姐是仙女,仙女是不会死的。”
那年她们八岁。
第二章 柳濯尘
柳濯尘是谢秋娘十四岁那年春天遇上的。
那天谢秋娘随母亲去城外的慈云庵上香,回程时马车在半路坏了轮子。车夫去寻修轮的匠人,谢秋娘和丫鬟春桃就在一棵老槐树下等着。
正是杏花开的时节,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身。谢秋娘抬手去拂肩上的花,一抬头,就看见了个穿青衫的书生。
也许是逆着光的原因,谢秋娘看来他生得极好。眉是远山,眼是春水,唇边一点浅笑,像是把这满树的杏花都揽进了眼里。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显然是也在路边歇脚,可他偏偏看向了谢秋娘。
“姑娘肩上有花。”他说。
谢秋娘愣了一下,脸就红了。
春桃倒是机灵,上前一步挡在谢秋娘面前:“公子有礼,我家小姐不便与外人说话。”
那书生却也不恼,微微一笑,退后一步作了个揖:“是在下唐突了。杏花有意向春,怕姑娘不知,辜负了杏花。”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秋娘站在树下,一直看着那个背影。
回府以后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春桃端着安神汤进来,看见小姐盯着帐子发呆:“向春的是杏花,春催的不知道是不是桃花?”
谢秋娘把脸埋进被子里:“贫嘴。”
可接下来的日子,她总想着去慈云庵。
她第二次遇见柳濯尘,是在庵外的溪边。他在洗笔,看见她就起身行礼,这一回他们说了三句话。
第三次,他说了五句。
第四次,他递给她一方帕子,上头沾着墨,写着半首诗。
“还请姑娘同创此诗。”
谢秋娘红着脸接过来,回房后对着那半首诗坐了一整夜。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
除了方红缨。
第三章 红缨的直觉
方红缨听完,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柳濯尘?”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一颗不知道酸甜的果子,“哪个柳家?他祖上做过官吗?”
谢秋娘被问住了:“我……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他什么?”
“他……他好。”
“怎么个好法?”
谢秋娘想了半天:“他说话轻声细语的,像……像溪水。他把帕子递给我的时候,特别怕弄脏我的手,还先把墨迹擦了擦。他不敢看我,不似那些登徒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方红缨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秋娘,”她说,“你太容易信人了。”
谢秋娘不高兴了:“你觉得他不好?”
“我没说他不好。”方红缨往榻上一靠,枕着手臂看房梁,“我是说一个住在庙里的书生,忽然对你这么好,你好歹想想他图什么。”
“他能图什么?”谢秋娘急了,“我又不比别人金贵。”
方红缨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光一闪。
“你还不金贵?你是谢家的嫡出小姐,你爹是官至二品回乡养病的谢大人,你娘是清河崔氏的女儿,你弟弟谢明安才十二岁就已经中了秀才,你金贵得很。”
谢秋娘被说得说不出话来。
方红缨坐起身,握住她的手:“我不是要坏你的好事。我只是想让你慢慢的,别一下子把心全交出去。你让他多来几回,多说几句话,我替你看看。”
“看什么?”
“看他眼睛。”方红缨说,“人嘴里能撒谎,眼睛不会。”
谢秋娘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后来的日子,柳濯尘果然来谢家走动了几回。他以“请教文章”的名义登门,谢老爷爱才,见他谈吐不俗、文章清丽,颇有几分欣赏,便留他在书房用了几次饭。
方红缨也来旁听了两回。
第一回,柳濯尘说起谢老爷新得的一方砚台,点评的句句在点子上。谢老爷高兴,当场赠了他几两霍山黄芽。
第二回,他谈起谢明安的功课,先是夸“令郎天资过人”,后话锋一转,说“只是童子贵在有锋,不必急于求稳”,既捧了谢家的家教,又显出自己的见识。
那回散了以后,方红缨陪着谢秋娘往回走,一路没说话。
一直走到谢秋娘院子的月亮门前,她忽然开口:“他太会说话了。”
“会说话不好吗?”
“太会了,不可信。”方红缨顿了顿,“秋娘,你有没有发现,他每一句夸人的话,最后都绕回到谢家身上。他夸你弟弟,是夸你们谢家教子有方;他夸你爹的砚台,是夸你们谢家藏书万卷。他赞的从来不是你,是你坐在什么位置上。”
谢秋娘停下脚步。
“红缨,”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我不是不喜欢他。”方红缨看着她,“我是怕他喜欢你,是因为你是谢秋娘,而不是因为你。”
谢秋娘沉默了很久。
“可是。”她终于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他中过秀才,文章也好,他家里只是穷了些。人穷又不是罪。”
方红缨张了张嘴,想说“穷不是罪,但把穷当成垫脚石就是了”。
可她看着谢秋娘那双清澈到近乎天真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人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什么都不图。
第四章 破绽
她多心的念头,在一个雨夜被彻底推翻。
那日方红缨去谢家借书,天下起雨来,谢留她住下。夜里她和谢秋娘挤在一张床上说话,说起外头流传的闲话。
“听说柳濯尘中举了。”谢秋娘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嗯,我爹也提了一句。”
“他……他说明年会来下聘。”
方红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秋娘,”她说,“你爹娘答应了?”
“还没。娘说要再看看。可是红缨,我爹好像挺喜欢他的。前儿还说,柳濯尘若真中了进士,倒也不辱没谢家。”
方红缨没接话。
她躺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日里看见的一幕——
那天她在谢家的前院,看见柳濯尘和谢家的管家在角门边说话。她本来没在意,只是路过时听见一句。
柳濯尘说:“……劳烦周叔,待我这一科中了,自当厚报。”
周管家的声音很客气:“柳相公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柳濯尘笑了,“周叔在谢家二十年了,早就是谢大人的一家人了。我记着周叔的儿子在县学,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寻我。”
方红缨当时只觉得这话说得周到,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可现在回想起来,她背上忽然起了一层冷汗。
一个还没娶进门的穷书生,凭什么许诺谢家二十年的老管家““只管来寻我””?
凭什么?
她猛地坐起身。
“红缨?”谢秋娘被她惊醒,“怎么了?”
方红缨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
“秋娘,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好好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柳濯尘跟你提过他以后的打算吗?”
“提过。”谢秋娘在黑暗中笑了,声音软软的,感觉幸福都要溢出来了,“他说……他说他若有一日能出人头地,一定让我做这世上最风光的夫人。”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现在受的苦,都是为了将来能给我一个交代。他说他不喜欢谢家的规矩,对我束缚的太紧了,等他做了大官,就带我去江南,盖一座小院子,种满杏花……”
方红缨的手慢慢松开。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个青衫书生眼底的东西。那不是爱,那是一团烧得很旺的火,烧的是“将来”。
他在忍。
他在忍着现在这个穷酸的书生身份,忍着对着谢家上下陪笑,忍着把每一句赞美的词都打磨得恰到好处。他在等,等他踩着谢家的肩膀爬上去,等他到了那个位置——
他要“做自己”。
而他现在这个温良恭俭、体贴入微的样子,根本不是他自己。
那是给谢家看的戏。
“红缨?”谢秋娘在黑暗中摇她的手,“你怎么了?你手好凉。
方红缨沉默了很久。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瓦上,像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她最后还是挣扎着开口了:”秋娘,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从来都信你。“
”那就别急着答应。再等等。等到他中了进士,放了官,做了一两年,再谈婚嫁。“
”可是……“
”你信我。“方红缨说,”我从未骗过你。“
谢秋娘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她说:”我信你。“
第五章 裂痕
柳濯尘很快就察觉了。
他是个聪明人。谢家上下对他的态度,从”热络“变成”客气“,只用了不到一个月。谢老爷依然请他喝酒,可不再留他在书房夜谈;谢夫人见他的次数少了,赏的东西也淡了;就连谢秋娘,虽然还是会对他笑,可那笑里多了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心里明白,能影响谢家的人是谢秋娘,能影响谢秋娘的人是方红缨。
那日他从谢家出来,天色将晚。他站在巷口,看着自己青衫上被风吹起的褶皱,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方红缨……“他在嘴里嚼着这个名字。
东巷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冲他笑:”柳相公,恭喜啊,听说要攀上谢家的高枝了。“
柳濯尘也笑:”托您吉言。“
可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要拆开两个人,最笨的办法是造谣,最蠢的办法是威胁,最下作的办法是抹黑。
最高明的办法,是让一个人自己怀疑另一个人。
从那天起,柳濯尘变了。
他不再急着暗示谢家的婚事,反而变得格外体贴、格外懂事。他开始常常在谢秋娘面前提起方红缨。
”今日在街口,遇见方姑娘了。“他一边替谢秋娘研墨,一边状似无意地说,”方姑娘还是那样爽利,骑着马就过去了,红衣白马,好俊俏。“
谢秋娘抬头看他一眼:”嗯,她家里管的松些,总由着她性子来。“
”方姑娘这样的人,将来不知哪家公子有福气。“他叹了口气,”倒是听说城西李家在议亲?“
”没听说。“
”哦,也许是我听岔了。“他笑了笑,低头继续研墨,”我一个文弱书生,哪知道这些。“
谢秋娘没在意。
第二次,他说:”前儿在慈云庵,方姑娘也在。她瞧见我,还特意过来打了个招呼,说'柳相公用功'。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她……“
”以为什么?“
”没什么。“他摇头,笑得很勉强,”是我多心。方姑娘是秋娘你的手帕交,她自然也是为我高兴。“
谢秋娘看着他勉强笑出来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第三次,是在谢家花园。
那日方红缨来了,三人坐在水榭里喝茶。柳濯尘说起自己新得的一幅画,方红缨随口问了句:”什么画?“
”是幅《寒林图》,据说出自宋人之手。“柳濯尘很有耐心地讲,讲到一半,谢秋娘起身去拿点心。
等她回来时,正看见方红缨皱着眉在说什么,柳濯尘低着头,脸上有一种隐忍的神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见谢秋娘来了,”方姑娘是替秋娘着想,我明白的。“
谢秋娘放下盘子:”说什么呢?“
”没什么。“柳濯尘笑了,”方姑娘说这幅画恐怕是赝品,我一时面子挂不住,争了两句。“
方红缨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说的是实话。“她说,”这幅画笔墨太新,装裱也是近年的,不可能是宋画。你若不信,可以请人看看。“
”是,方姑娘见多识广。“柳濯尘点头,语气恳切,”我这就去请人看看。倒是我小气了。
谢秋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了出来。
她对方红缨说:“红缨,你别这么说,濯尘也是好意。”
方红缨转过头看她。
那一瞬间,谢秋娘在方红缨的眼睛里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悲哀。像在看一个掉进井里还不知道自己落水的人。
谢秋娘忽然有些害怕。
“秋娘,”方红缨说,“你先回答我一件事。”
“你说。”
“这幅画,他花多少钱买的?”
谢秋娘愣了一下:“他……他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方红缨笑了,那笑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哦。”她说,“朋友送的。”
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那我该走了。”
“红缨——”
“改日再来。”方红缨走到水榭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秋娘,你好好的。”
那天晚上,谢秋娘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春桃进来添茶,看她这样,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在想什么?”
“春桃,”谢秋娘轻声说,“你说,红缨是不是不喜欢濯尘?”
春桃愣了一下:“方姑娘……她一向就是这样直性子的人,兴许不是不喜欢,只是……”
“只是什么?”
春桃不敢说了。
谢秋娘看着月亮,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方红缨把手里唯一的糖塞给她,说“姐姐吃,我不爱吃甜的”;想起方红缨挨了板子还梗着脖子替小桃出头;想起她们在海棠树下埋下的那个盒子。
她想:红缨是我最好的朋友,红缨不会害我。
可她也想:如果濯尘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呢?如果红缨只是太在乎我,才看得太严呢?
也许两个人说的都是真话?
第六章 阴招
入夏的时候,柳濯尘忽然病了一场。
说是熬夜读书受了风寒,病得不轻,卧床半月。谢秋娘急得不行,天天让春桃去送汤药。柳濯尘病中给她写了一封信,字迹虚弱,却字字情深。
“秋娘:
病中昏睡,梦见杏花落满肩。醒来不见杏花,只见屋顶破瓦。
死无可惧,唯俱无法再与杏花同春。
——濯尘 泣笔”
谢秋娘看完,哭了一整夜。
她跟母亲说,想去探望一次。谢夫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天她带着春桃去了柳濯尘租住的小院。
院子很破,墙皮剥落,院中只有一丛野草。柳濯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她进来挣扎着要起身,一动作却咳得喘不过气。
“别动。”谢秋娘快步上前按住他。
他看着她,眼里有泪。
“秋娘,”他哑着嗓子说,“让你见笑了。我这个人确实一无所有。”
谢秋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有的。”她说,“你有我。”
那一刻,她心里所有的犹豫,全化成了风。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红缨是错的。
她甚至觉得有些愧疚——她怎么能怀疑这样一个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的人呢?
方红缨是从春桃口中知道这事的。
她听完脸色都白了。
“你小姐去了他住的地方?”
“就……就去了一趟,送了药就回来了。”春桃小声说,“方姑娘,柳相公病得可重了,我看他……”
“他若真病得重,就该请大夫,不是请你家姑娘。”方红缨打断她。
她站在廊下,看着谢家花园里的海棠,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她能怎么办?
她能冲到谢秋娘面前说“他在骗你”吗?她拿不出证据。她只有一个直觉。直觉这东西,在一个心已经落到别人身上的人眼里,是最不值钱的。
那天她回去,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
她弟弟方明远来敲门:“姐,你今天怎么不吃东西?”
方明远是她同胞弟弟,比她小两岁,生得和她一样明艳,却是个温吞性子。他最爱黏这个姐姐,从小的功课都是姐姐盯着。
方红缨打开门让他进来。
“没事。”她说,“姐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救一个人。”
方明远眨眨眼:“谁?”
方红缨没答。
她看着弟弟:“明远,你觉得谢姐姐怎么样?”
“好啊。”方明远想都没想,“从小就护着我们。小时候我摔破膝盖,是她给我包扎的。”
方红缨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
“是啊,”她说,“她是很好。”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谢秋娘真的陷入困境——
她要怎么把她捞出来?
第七章 宴
又是一年秋深,谢家的菊花开得正好。柳濯尘病愈后第一次登门,带了一坛好酒,一匣新茶,还有一封写满感激的信。谢老爷见他病后气色反倒好了,谈吐越发清朗,心里那点犹豫又淡了些。
“濯尘,”谢老爷留他吃饭,“明日方家有菊宴,你陪秋娘去一趟,也替我谢过方家老太太往年的照拂。”
“是。”柳濯尘起身应下。
第二日他早早就来了。
一身直裰,衬得他清瘦得像一竿新竹。谢秋娘穿了柳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青比甲,两个人站在门口,倒真像一幅画。
方家的菊宴设在后园。
方老太太坐在花厅里,见他们来了,笑呵呵地招呼。方红缨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裙子迎出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红缨。”她轻轻叫了一声。
“来了。”方红缨笑了笑,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柳濯尘身上,又滑回来,“里面坐。”
宴席就开在花园里。方明远也来了,坐在谢秋娘下首,瞧着规矩得很。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柳濯尘起身冲方老太太拱手:“老夫人,在下有一事相求。”
“哦?”
“闻令孙明远公子天资卓越,在下近日正读《春秋》,有几处疑难,想向公子请教。不知可否?”
方老太太乐了:“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吃饭也不忘学问。去吧去吧,明远,好好跟柳先生讨教。”
方明远看了姐姐一眼。
方红缨抬了抬下巴:“去吧。”
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秋日午后,日头暖得像一层薄纱。
方红缨拉着谢秋娘回了自己房里。她的房间两间打通,外间是榻和书房,里间是卧房,中间隔着一道芙蓉花的屏风。
“你最近瘦了。”方红缨捏了捏她的脸。
“哪有。”
“就是瘦了。”方红缨叹气,“是不是他给你气受?”
“没有。”谢秋娘坐在榻边,低头玩着衣带,“红缨,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你每次提他,脸上都是那种表情。”谢秋娘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
方红缨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秋娘。”她说,“我不是要拆你。我只是怕你摔在坑里。”
“我不怕摔。”
“你会怕的。”方红缨轻声说,“摔下去以后,你就知道怕了。”
谢秋娘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红缨,”她说,“我想嫁给他。”
方红缨的手指收紧了。
“你……。”她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你时间。”谢秋娘抱住她,“可是红缨,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再说他的不好了。”谢秋娘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们这样,我心里……很乱。”
方红缨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丫鬟送来了午后点心。
是两碟桂花糕,一碟蜜枣,还有一壶新沏的茶。
方红缨的贴身丫鬟小鹊端进来,笑着说:“姑娘,厨房说谢姑娘爱吃甜的,特意多放了糖。”
“搁下吧。”方红缨说。
小鹊应声退出去。
谢秋娘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笑着说:“还是你家的甜。”
“我家的厨娘是从宫里出来的。”方红缨也拿了一块,“你多吃点。”
她们就那样坐在榻上,吃着糕,喝着茶,说着小时候的事。
说到那棵海棠树,说到谢秋娘那句“死了还在一起”。
方红缨说:“我还留着那张画。”
“哪张?”
“你后来新画的两个小人。”她笑着,“我裱起来了,挂在里间。”
“哎呀,画得那么丑。”谢秋娘捂脸。
“丑才像你。”
两个人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谢秋娘忽然觉得头有点晕。
“怎么了?”方红缨看她。
“不知道……有点困。”谢秋娘揉了揉眼睛,“这茶……”
方红缨也觉得眼前发花。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不是自己的。她最后看见的,是谢秋娘往旁边倒下去的样子,还有窗外那一片被风吹得乱晃的菊影。
然后天黑了。
第八章 榻上
她是被吓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
口好干,她想让丫环送茶水来,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外间传来极轻的声音,好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有人在挪动什么。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
她想喊喊不出来。她想爬起来,身体却像被人按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盯着那道芙蓉屏风——
屏风上,映着一个影子。从大小来看,是一个男人的影子。
她认得那个轮廓。
是柳濯尘。
他不该在这里。他不该在方家的内院,不该在她的房间里……
她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一个女子带着一点含混的呓语。
是谢秋娘。
她睡在外间的榻上。
方红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连咬住自己嘴唇都做不到,她想闭上眼睛,这一定是梦,是她还没有睡醒,但是眼泪盈满了眼眶,她闭上眼就能感觉到一股一股的水滑过她的脸
屏风外,柳濯尘在做一件她不敢想、不能想、不愿想的事。
她听见他笑了一声。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她想起了自己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如果有一天谢秋娘陷入困境,她要怎么把她捞出来。
原来答案是:她自己也捞不出来。
原来那个摔进坑里的人,从来不只有谢秋娘。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芙蓉屏风上那个影子,慢慢地直起身,他走了出去。
她听见他轻轻带上了房门,慢慢走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了他在敲门:““方姑娘?方姑娘?秋娘?秋娘你还在里面么?””
她还是不能动,甚至发不出声音,然后她听见她提高了声音:
“来人!来人——!方姑娘!方姑娘出事了!”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是惊呼声,是方老太太颤抖的问话。
方红缨忽然感觉自己有了气力,想坐起来,结果却滚下床,滚到了屏风边。
她看见——
外间的榻上,谢秋娘躺着,衣裳散乱落在地上,只余一件肚兜。而她身边躺着方明远。
她方红缨的弟弟。
现在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脸贴着谢秋娘的肩。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
门外已经涌进来一堆人。
方老太太捂住了嘴。
方红缨的母亲跌坐在地上。
有人都在尖叫,在哭,在乱。柳濯尘站在人群最后,脸上一片惨白,声音发着抖:
“我方才……我方才在外院与明远公子论《春秋》,不知为何就睡了过去,醒来不见公子。想着时辰不早了,便来寻秋娘,在门外听见里面声响不对,进来时……就、就是这样……”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我对不住方家,对不住秋娘……”
那一日的事,后来在城里传了三年。
版本很多。
有人说方家小姐心术不正,串通弟弟害了谢家姑娘;有人说谢家姑娘本就轻浮;还有人说,是柳濯尘撞破了奸情。
谢秋娘醒来的时候,是三天以后。
她第一句话是:“红缨呢?”
没人回答她。
谢夫人抱着她哭,哭得说不出话。谢老爷坐在床边,脸像一块石头。
“秋娘,”他说,“你听着。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提方家一个字。”
谢秋娘有些不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谢老爷站起身,背对着她,“柳濯尘那日把事情都说了。他是为了护你名声,才把话说得那样委婉。可这城中人言可畏……”
“爹,”谢秋娘抓住他的袖子,“什么叫'把话说得委婉'?到底发生了什么?红缨为什么不来见我?”
谢老爷甩开她的手。
“因为她是方红缨。”
他走得太急,门被带得砰的一响。
谢秋娘被关在房间里,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春桃悄悄告诉她:“小姐,柳相公来了。”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柳濯尘跪在阶下。
他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竿竹。谢家的人劝他起来,他不肯。他说:“请谢大人成全,把秋娘嫁我,我愿用一生爱护秋娘。”然后他大声问道,““秋娘,你可愿嫁我?””
谢秋娘看着他跪在那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病了这么多日子,红缨没有来。红缨一次也没有来。
第九章 决裂
方红缨被锁在了自己房里。
她那天被那场面惊到,真正昏了过去,醒来第一件事是要见谢秋娘。第二件事是要见她弟弟。第三件事是要见柳濯尘。
三件都没成。
她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声音已经哭哑了:“你别闹了。”
“娘,那不是明远。”方红缨的声音比她还哑,“明远不会做那种事。”
“那榻上躺的是谁?”
“是有人把他放上去的!”
“谁?”
方红缨愣住了。
她没有证据。她连自己都被下了药,连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都不知道。而柳濯尘他有人证。一整个屋子的人证。
“娘,”她抓住母亲的衣服,“叫我爹回来。叫他去查。查小鹊,查那日的茶,查他为什么要来——”
“查什么?”她母亲崩溃地哭,“你爹已经去查了!小鹊掉在井里了!厨房那日的点心单子不见了!”
方红缨退后一步。
“娘,”她忽然笑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他为什么跑。”方红缨慢慢坐回床上,“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我们查不到他。”
她被关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谢秋娘嫁了柳濯尘。
婚礼办得很热闹,谢家倾尽所有,十里红妆,满城皆知。人们说,谢家小姐命苦,可柳相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嫌她清白有亏,执意要娶,这才是真君子。
方红缨是在关着的房里听见鞭炮声的。
她坐在窗前,从早坐到晚。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她把那张裱起来的画从墙上取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烧了。
后来她被放出来,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柳家。
门房拦住了她。
“方姑娘,”门房低着头,“我们夫人不见客。”
“我是她妹妹。”
“夫人说,”门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夫人说,方姑娘若来,就说她病了。”
方红缨站在柳府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
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秋娘,你连问我一句都不肯。”
那一年她十七岁。
第十章 十年
十年,能改变很多事。
柳濯尘中进士那年,谢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不几年,谢老爷病重不治,谢夫人没几月也跟着走了。
柳濯尘却一路高升。
他先入翰林,后外放知府,再调回京做御史,弹劾了两个尚书,扳倒了一个侍郎,名声清正,朝野称颂。皇帝说他“骨鲠”,同僚说他“刚直”,百姓说他“青天”。
没有人知道,他每回写弹劾的奏章前,都会在书房里坐很久。
他弹劾的那些人,有几个是他真恨的,有几个是他曾经跪着敬过酒的。
谢秋娘两次披麻,两次守孝,眼泪流到后来,眼睛已经不太好用了。
柳濯尘,在她每一次最需要的时候都不在。
柳家婆母也死了,她一个人在府里操持丧事时他还在外公干,他回京时,她哭得连话都说不清。
他回来那天,她跪在灵前,听见门外马蹄声响,挣扎着要起来。
春桃扶着她:“小姐,老爷回来了。”
她想:他回来了,他总该抱一抱我。
柳濯尘进了门,先去看的是灵堂的排场,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大排场?”他说,“娘生前不是说要简办吗?”
谢秋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你的娘,我伺候了她十年,端了三年药,洗了两年尿布。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慢慢地坐了回去。
她第一次发现他变了,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
那夜他喝了酒回来,她端着醒酒汤进去。他坐在书案前,正在看一份文书,头也不抬。
“放下吧。”
她放下碗,转身要走。
他忽然说:“你今日见了谁?”
“没见谁。”
“我听说,你表弟来过。”
“来过。”她轻声说,“明日他要外放,来辞个行。”
“外放?”柳濯尘冷笑了一声,“他还有脸外放?当年在任上弄出那么大的事,若不是我替他压着,早该下狱了。”
谢秋娘站在门口,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是我弟弟。”她说。
“是啊,你弟弟。”柳濯尘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谢家如今就剩你们姐弟俩了。你爹娘死了,你这弟弟爹娘也死了,惹了陛下不快,这辈子就这么着了,你难道还要我养他一辈子?”
“他不要你养他。”谢秋娘说,“他有自己的俸禄。”
“俸禄?”柳濯尘笑了,“他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秋娘,”他说,“你嫁给我十年了。这十年,我待你不薄吧?”
谢秋娘看着他。
“你爹在时,我是他门口的穷书生。你爹不在了,我是这府里的主人。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个人不是看我的脸色?”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她,“你想说,若不是谢家,我柳濯尘到不了今天。”
谢秋娘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吗?”她轻声问。
“不是。”柳濯尘笑了,“秋娘,你错了。我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
“谢家给我的,我早就还了。”
“你爹病了三年,我请了多少名医?你弟弟丢了官,我压了多少事?谢家那两处田产被豪强占了,是我派人要回来的。我欠谢家的,早就还清了。”
他俯下身,凑近她。
“反倒是你们谢家,欠我的。”
谢秋娘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觉得冷。
从那天起,柳濯尘就变了。
他不再唤她“秋娘”,改口叫“夫人”。
他不再和她同桌吃饭,说“公务繁忙”。
他开始纳妾。
第一个是周氏,说是远房姨娘的女儿,进门时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给她敬茶。
第二个是账房先生的侄女,进门前柳濯尘甚至没跟她提一句。
谢秋娘坐在正房里,看着那一个个年轻的面孔从面前走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在槐树下对她说:
“姑娘肩上有花。”
她想:那个人去哪儿了?
她病了。
先是咳,后来是喘,再后来是浑身疼,夜里常常烧得说胡话。
柳濯尘请了大夫。
大夫说:这是郁症,心病。要宽心,要静养,要有人陪着说说话。
柳濯尘点点头,赏了大夫银子。
然后他把她挪到了后院一个偏远的院子。
“这里清净。”他说,“你养着吧。”
他把她住的那个院子从外头锁了。说是为了她的安全。
她说不出话来反驳,因为她连下床都要人扶。
春桃一直陪着她。
那年冬天,春桃偷偷哭着对她说:“小姐,府里都在传,说老爷要抬平妻了。”
谢秋娘躺着,语气里没有多少起伏:“抬吧。”
“小姐!”
“抬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春桃,我不疼了。”
“什么叫不疼了?”
“就是……不疼了。”她笑了笑,“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先是替我爹娘活,后来替他活,再后来替这一府的人活。”
“现在我不疼了,是不是就……快了?”
春桃扑在床边哭得喘不过气。
第十一章 出府
柳濯尘有个女儿叫柳念卿,是谢秋娘生的,今年九岁。
那孩子长得像谢秋娘,眉眼柔柔的,性子却像火烧的。那日她来寻她,把一个小厮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柳念卿说。
“他拽小桃的辫子。”
谢秋娘听见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抱着女儿说:“别学我。”
“为什么?”
谢秋娘没有回答,只任由着眼泪往下落。
那天夜里,她躲在娘的床边,听见娘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得喊一个名字。
“红缨……红缨……红缨……”
柳念卿知道那个名字。
她小时候听娘说过一次。娘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比亲姐妹还亲。
柳念卿在一个下着雨的夜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后院翻墙出去了。
方府在城西。
那条路,她小时候跟娘走过一次,但是娘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指着那门告诉她那里住了一个好人。
就只有那一次,后来娘再没来过。
方府的门房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警惕地问:“哪家的?”
“柳家。”柳念卿说,“我娘叫谢秋娘。”
门房脸色一变:“谢……”
“让我见方小姐。”柳念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我娘快不行了。”
门房犹豫了很久才进去通报。
方红缨出来的时候,柳念卿一个人窝在门洞里,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走出来。
那女人的眼睛和她娘箱子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你起来。”方红缨说。
“我不起。”柳念卿咬着牙,“除非你答应救我娘。”
方红缨在她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柳念卿。”
“你爹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柳念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不会来救我娘的。他会说,让她死吧,死了清静。”
方红缨沉默了。
雨很大,打在她们身上。
她忽然伸手,把柳念卿拉起来,用自己身上的披风裹住她。
“你说的每一个字,”方红缨说,“我都会嚼碎了。你若骗我,我便将你扔到井里去。”
“我不骗你。”柳念卿死死抓着她的手,“我娘起了高热,她还在迷迷糊糊喊你的名字。”
“她喊我?”
“喊。”柳念卿哭得说不出话,“她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喊。红缨,红缨,方红缨……”
方红缨站在雨里,伞从她手里滑落,雨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备车。”
第十二章 夺人
方红缨到柳府的时候,夜深了。
她带了二十个人,都是方家的家丁,还有两个从城南请来的大夫。她自己骑马来的,披风被雨打湿贴在身上。
柳府的门房认得她,脸色变了又变。
“方……方小姐?”
“让开。”
“这……老爷不在府中……”
“我说了,让开。”
她没等门房让,自己一脚踹开了门。
家丁涌进去。
柳府的下人拦了几句,被方家的家丁一把推开。她一路往后院走,走过花厅,走过莲池,被柳念卿带着,一直往寂寥的地方去。
她走到那个院子门口,一把大铁锁,锁在门上。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砸了。”
家丁抡起锤子,一下,两下。
锁开了,院子里很静。
方红缨推开屋门,看见的是一屋子的药味。
谢秋娘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还没到白的年纪,已经变得灰枯,像一把烧过的草。
春桃扑过来:“方姑娘!方姑娘你来了!”
谢秋娘听见声音,费力地转过头。
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用了,转了很久才对上焦点。
“……谁?”
“是我。”方红缨跪在榻边,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像一根柴,冷得像一块冰。
“秋娘,是我。”
谢秋娘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大。然后两行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来。
“红缨?”她声音哑得像砂纸,另一只手在方红缨脸上摸索,“红缨……”
“是我。”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谢秋娘摇头,摇得很轻。
“我回不去了。”她说,“我,我没有家了。”
“那就不回谢家。”方红缨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回我那儿。”
“你那儿……”
“我那儿有院子,有花,有你爱吃的桂花糕。”方红缨的声音在抖,“我那儿……还有我。”
谢秋娘盯着她,眼泪流个不停。
她忽然抬起手,摸到方红缨的脸,摸到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
“你老了。”她说。
“你也老了。”
“我以前……”谢秋娘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以前不信你。”
“我知道。”
“我信了他。”她哭得喘不上气,“我把你推开了十年。十年啊红缨……我一次都没有问过你……一开始是生气,然后就是悔恨……”
“我知道。”方红缨抱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我原谅你了。”
“你不该原谅我。”
“我该。”方红缨说,“我欠你的。那年我该拼了命也把真相说出来的。我该硬闯进去的。我该……”
她说不下去了,带着谢秋娘就要往外走。
刚出府门,就看见外头很多人。
柳濯尘回来了。
他穿着官服,带着一队随从,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方红缨。”他说。
方红缨把谢秋娘交给了春桃,自己转身面对他。
十年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穿着一品文官的官服,身材比当年挺拔了,脸上比当年丰润了,眼角有了细纹,眉宇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他一点都不像个坏人。
他看起来就像个好人。
“你深夜闯我的府,想要把我的夫人带到哪儿去?”柳濯尘说,“你以什么身份在这府里放肆?”
“她是我姐妹。”
柳濯尘笑了。
“方小姐。”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夫人病重,我自会延医问药。你一个外姓人,闯我内宅,带我夫人走——你以为,这是义气?”
“这是劫掠。”
方红缨没说话。
“当年。”柳濯尘往前走了一步,“当年你害了我夫人,早就不是我夫人的姐妹了,今日你又来。方红缨,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方红缨的声音很轻。
“是啊。”柳濯尘盯着她,“你恨我,是因为谢秋娘嫁了我。你恨我,是因为你得不到她。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嫁不娶,守着你那座空府——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需要你,是你需要她。”
“你需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的存在。有她在,你这一辈子才有个说法。”
方红缨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告诉你。”方红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柳濯尘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是她的丈夫。”
“是啊。”方红缨笑了,“你是她的丈夫。”
她转头看了一眼春桃怀里的谢秋娘。
“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名字。”她说,“你在她身边十年,她喊的全是我的名字。”
“你倒是说说,你这个丈夫,是个什么身份?”
“你——”
“我以什么身份带走她?”方红缨看着他,一字一句。
“她把我当姐妹的时候,我就是姐妹。”
“她不把我当姐妹的时候——”
她顿了顿。
“仇人,也并非不算一种名分。”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雨声。
柳濯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们走。”
四个家丁上前,挡开了柳濯尘。
谢秋娘被春桃扶着往马车去,路过柳濯尘时转头看向柳濯尘。
她说了一句话。她没什么气力,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可柳濯尘听见了。
“你是不是……”她说,“是不是那年,在方家……”
柳濯尘的脸色,在一瞬间垮了。
“秋娘!”他冲上前一步。
方红缨横身挡在他面前。
“你再往前一步,”她说,“我就当着满京城的人,把当年的事说一遍。柳大人,你觉得我的口才怎么样?”
柳濯尘站住了。他站在雨里,看着谢秋娘上了那辆马车,看着方红缨带着人扬长而去。
第十三章 心结
方红缨没有回方府。
她在城外有一处别院,院里有从别处移来的一棵杏树。
“方小姐连这个都记着。”春桃一边给谢秋娘擦身,一边抹眼泪。
“记着。”方红缨坐在榻边,给她喂药,“她跟我说的。她说柳濯尘要带她去江南,盖一座小院子,种满杏花。”
春桃的手停了。
“那……那不是……”
“是啊。”方红缨把药吹凉,一口一口喂给谢秋娘,“他答应过她的事,他做不到,我来做。”
谢秋娘躺在榻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她病了很久。
大夫说,是积年的郁症,加上气血两亏,要慢慢的养,急不得。
方红缨就慢慢地养。
她每天亲自给她煎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她不会煎,第一天把药煎糊了,被药铺的伙计笑了一整天。第二天她学乖了,守着药炉,一守就是两个时辰。
她学着给她梳头。
谢秋娘的头发掉得厉害,一梳就掉一把。方红缨梳着梳着就哭,哭完了擦擦脸继续梳。
春天来的时候,谢秋娘能坐起来了。
那天方红缨扶着她到院子里,杏树刚抽了新芽,风吹过来,嫩嫩的叶子在响。
“这是杏花。”方红缨说。
“还没开。”
“会开的。”
谢秋娘坐在竹椅上,方红缨让人做的,靠着很舒服。她抬起手,接住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
“红缨。”
“嗯。”
“那年……在方家……”
方红缨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知道。”方红缨的眼泪掉下来,“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屏风上的影子。”
谢秋娘的手抖得厉害。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喊不出来。”方红缨说,“我被人下了药,浑身像灌了铅。我只能看着。”
“我看着他把你放在榻上,把你衣裳脱了。我看着他……摸你的脸,摸你的头发。”
“我看着他把明远放到你身边。”
“我看着他出去,喊人。”
谢秋娘盯着她。
“那你……你后来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方红缨苦笑,“我被我娘关起来,我天天说,天天说。我说那不是明远,我说榻上的不是明远。可我不敢说第三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出来。”方红缨低下头,“因为我说了又没有证据,你怎么办?”
“你会怎么办,秋娘?”
“你那时候信他信得要死。你要是知道那个人是他,你要么疯,要么死。”
“我宁可你恨我。”
“我宁可你一辈子不见我。”
“我宁可你以为是我害的你。”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至少……你还能活着。”
那天下午,她们在杏树下坐了很久。
谢秋娘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新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红缨。”
“嗯。”
“我这十年一直恨你。”
方红缨没说话。
“我恨你不来看我。我恨你害了我。我夜里醒过来,就想着,方红缨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脏了。”
“我病成这样,也是恨你恨的。”
方红缨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我知道。”她说。
“我恨你。”谢秋娘的声音轻得像风,“可我又忍不住想,想红缨现在过得好不好?红缨有没有嫁人?红缨有没有人疼?”
“我一边恨你,一边想你。”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方红缨。
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白发黄,可里面还有一点光,像烧了很久的灯芯。
“我现在不恨你了。”她说。
“我现在……”
她哭了。
“我现在只恨我自己。”
方红缨抱住她。
“别恨。”她说,“我们都别恨了。”
“我们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要用来好。”
第十四章 杏花开
杏树是第二年春天开的。
开得很好,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就落,落了满院,落在谢秋娘的肩上,落在她和她的头发上。
那天春桃端着药进来,看见她们两个人坐在树下。
方红缨在给谢秋娘梳头,一边梳一边说话。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说,死了还要在一起。”
“我记得。”
“我现在改一改。”
“改什么?”
“改成——””谢秋娘握住了方红缨的手,““活着的时候要好好的,死了以后,谁先走,谁就在那边给另一个留个座儿。”
方红缨低头看着她。
那年秋天,谢秋娘走了。
那天早上她精神很好,让方红缨给她梳了头,换了衣裳,还吃了半碗粥。她让春桃把门窗都打开,阳光照进来满满一屋子。
她对红缨说:“我梦见海棠了。”
“哪儿的海棠?”
“谢家那棵。”她闭上眼睛,“树底下埋着个匣子。”
方红缨握住她的手:“我去挖。”
“嗯。”谢秋娘笑了,“看看那颗牙还在不在。”
她是在午后走的。
风起的时候,满院子的杏花叶子哗啦啦地响。
方红缨坐在榻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慢慢凉下去。
到最后,她也没松开。
柳府那边,是三天后知道的。柳濯尘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天。下人端进去的饭菜原样端了出来。他让人去城南的义庄,问了一句:“她葬在哪儿?”
来人回:“葬在城西杏花村的坡上。”
“碑上刻的什么?”
“刻的是——”
“谢氏秋娘之墓。”
“没有柳字?”
“没有。”
柳濯尘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像一朵开坏了的花。后来他叫人把那张纸收起来。
“搁着吧。”他说。
没人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尾声
方红缨活到五十九岁。
她没有嫁人。
她一辈子住在那个院子里,院子里的杏树一年比一年粗,开的花一年比一年多。
她老了以后,逢人就讲谢秋娘的事。
讲她们怎么在海棠树下埋木盒,讲谢秋娘怎么把糖塞给她,讲她们怎么一起挨了母亲的骂,一起躲在柴房里吃冷掉的桂花糕。
讲的人很多,听的人也多。
有人问:“那柳大人呢?”
“他啊。”她说,“他后来做到宰相了。”
“那您恨他吗?”
方红缨看着院里的杏树,看了很久。
“不恨了。”她说。
“人这一辈子,恨一个人是要力气的。我年纪大了,力气不够用了。”
“我只剩下一点点力气,要用来记着她。”
她死的那天,是个春天。杏花开得正好。她让人把她的棺木抬到坡上,靠在谢秋娘的墓旁边。
下葬的时候,人们看见她的棺木上,放着一卷画。是一张很旧的、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的画。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永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