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死”了两回,他每死一回,我就多一个孩子。三个娃,三个爹,没一个是他的。后来,探花郎、西凉王、还有当今圣上,一个接一个诈尸上门认孩子。而我那死而复生的渣夫跪在门外求复合时,连我家的门房都替我拦着他。
1 红杏出墙
十五岁那年,我嫁进了将军府。
花轿进门,上京落了今冬头一场雪。盖头掀开,一张被边关风沙磨旧了的脸,眼角刻纹,下颌一道疤。霍衍,大我十五岁,泥腿子出身,一刀一枪杀出来的镇北将军。我爹是户部尚书,我是庶出,嫡母把我这庶丫头塞进武将家,说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个鬼,她不过拿我换个好名声。
成亲那夜,他揭了盖头,说了两句话。头一句"委屈你了",第二句"边关事急,开春就走"。然后他真的走了,一走三年。
三年里,府里没婆母压着,账房、仆役全凭我说了算。周管事起初拿我当摆设,我翻了三个月的账,翻出他贪的七百两,让他卷铺盖滚蛋。打那以后,将军府没人再敢小瞧我。
我原也存过心思做个贤妻。他生辰,我绣了半个月的荷包托驿使捎去朔方,年底原样退回,附了两个字:浪费。改给他做冬衣,絮了三斤新棉,他捎回来的却是给亲兵的赏钱单子,让我照数拨。
府里老人背后嚼舌,说我占着正妻的位子不下蛋。我只当没听见。他们哪知道,生不出来的锅,压根不该我背。
去年冬里,我撞见过一回他熬药。小厨房深夜亮着灯,药吊子咕嘟咕嘟,满屋苦味。军医压低了嗓子:"将军,小腹这处旧伤伤了根本,子嗣上……艰难。这事,得跟夫人透个信儿。"
霍衍把药渣倒进灰里,一脚踩灭:"闭嘴。本将军没病。"
我躲在廊柱后头,从头听到尾。
他那样信任我,把这么大个秘密丢给我守着。我小娘把我养得太良善,良善的人有个毛病,总想着替人遮掩。
我替他遮了三年,遮得满京城都夸霍将军家有贤妻。
贤妻守到十八岁,守来了什么?
上个月,陪嫁的秦嬷嬷从朔方捎回一句话:
"夫人,将军在朔方城里,置了个家。"
家。
好一个家。
我灯下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夜,越嚼越苦。我的夫君,真博爱啊。上京一个家,边关一个家,遍地开花。
他连自己家的账都没跟我对明白,就敢给别人撑一个家?
我想起我小娘。她一辈子就教我一件事:女人手里要有钱,心里要有数,男人的心要是靠不住,就千万别靠。
她把私房缝在棉袄夹层里,临终前脱了棉袄塞给我,说艳艳,男人的承诺会跑,银子不会。
我越想越气,气到后来,忽然笑了。
嬷嬷被我笑得发毛:"夫人?"
"没什么。"我拨了拨灯芯,"我想通了。"
他一年到头不着家,把我一个人扔在这深宅大院,就不怕我红杏出墙?
他大概不怕。他那样信任我。
那我就,辜负给他看。
红杏出墙,得先有一堵墙,再有一枝杏。
墙我有,将军府的院墙高得很,墙头探着半树杏花。杏,得现找。
世家公子我瞧不上,绣花枕头一包草。戏文里私会书生的戏码,末了都是小姐吞金,我看了都替她们亏得慌。
要找个什么样的,我盘算了三日。一要人品过得去,二不能是世家子,三得守得住嘴。
秦嬷嬷揣着我的意思,先领回来一个账房先生,管过铺子的,人精一个,眼睛里全是算盘珠子。我见了,摇头。
"夫人嫌他丑?"嬷嬷问。
"嫌他精。"我说,"这样的人,睡一夜能惦记你三年家底。"
第二个是镖局的武师,块头倒好,就是开口闭口"俺俺俺",我跟他吃了一盏茶,他把自己走镖三十年的事全倒了出来,连哪年劫道的胡子几颗牙都说得清清楚楚。
"嘴太松。"我又摇头。
嬷嬷犯了难:"夫人,又要人品好,又不能是世家子,又要守嘴,还要相貌过得去——这样的人,老婆子去哪儿淘换?"
"总能淘换来。"我说,"老天爷欠我一个,得还。"
秦嬷嬷倒是懂我,三月里,托牙婆领了个人进府。
说是位教琴的先生。
2 教琴的温先生
琴师姓温,单名一个言字。
人是秦嬷嬷托牙婆荐来的,说是落魄琴师,性情温软,收费还便宜。他第一次进府,隔着珠帘给我行礼,抬起头来那一瞬,我端着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好一张脸。眉如远山,眼似含露,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年岁瞧着比我大不了几岁。他一开口,声音又轻又润,温水浇在琴弦上似的。
"夫人想学什么曲子?"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想起来答话:"……《凤求凰》吧。"
帘子后面,嬷嬷咳了一声。
温言不慌,垂眼笑了笑,指尖搭上琴弦:"夫人好雅兴。"
那笑,干净得不像话。
我十五岁嫁人,见过的男人拢共没几个。霍衍那样的,粗糙、沉默、一身铁锈味,坐一块像挨着块磨刀石。而温言——他抬手调弦,腕骨清瘦,衣袖滑下一截,露出的那截小臂白得晃眼。
我心口莫名跳了两下。
坏了。这枝杏,怕是要出墙了。
头一节课,我故意装笨。一个指法教了八遍,他愣是没急,第八遍还是温声细语:"夫人,中指再沉半分。"
"先生教过多少学生?"我托着腮看他。
"不多。"
"都像我这么笨?"我存心逗他。
他不答,抬起眼来静静看了我两息,看得我耳根发热,才道:"夫人不笨。夫人是心不在琴上。"
我噎了一下。这人看着绵软,眼睛倒毒。
我挑人有三条标准,头一条就是人品。光有脸不行,万一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惹一身腥。
我决意试他一试。
第二日上课,我提前散了丫鬟,案上"忘了"收一只银锭子,就搁在琴谱底下,露出半个角。教完课,我借故去了内室,从帘缝里看他。
他收拾琴谱,银锭子哗啦掉在地上。
我屏住呼吸。
他捡起来,掂了掂,又搁回案上,用琴谱压得严严实实。然后接着收拾他的琴,收完,拱手,告退,一眼都没再往案上瞟。
我多给了他一倍的束脩,他只肯收说好的数。
"无功不受禄。"他说。
行,人品这关,过了。
学琴学了半个月,我琴艺没长进,胆子倒长了。
温言教琴极有耐心。我故意弹错,他就俯身过来,手把手地掰我的手指:"夫人,这里要沉腕。"
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温温的,指腹有茧,蹭得我心尖发麻。
我偏头看他。这个距离,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先生,"我轻声问,"你脸红什么?"
他手一抖,琴音铮地岔了。
"是炉火烤的。"他坐直了,耳根却红到了脖子。
我笑得直不起腰。堂堂七尺男儿,被我一句话臊成这样。霍衍那个老男人,成亲三年就没红过一次脸,木头似的。
有天练完琴,外头落了雨。我留他听雨,让厨房炖了杏仁茶。檐下挂一串铜铃,雨点敲得叮叮当当。
"先生是哪里人?"我给他续茶。
"江南。"他捧着茶盏,声音淡下来,"家里没人了。早年逃难,爹娘没的没,散的散。"
我不知怎么接话。他倒先笑了:"都是旧年的事。如今能教夫人弹琴,吃上将军府的杏仁茶,已是好日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我不太一样。我是锦衣玉食里长出来的孤单,他是苦水里泡出来的温和。
那晚下了课,烛火摇摇,他坐得笔直,眼睛不知往哪儿放。
"温先生可有家室?"我状似随口。
"没有。"
"可有心上人?"我给他续茶,眼睛却盯着他。
他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有一个。"
我心口莫名一酸:"怎么不娶?"
"她身份贵重,"他低声说,"怕唐突了她。"
"呸。"我撇嘴,"喜欢就抢回家来,男儿家家的,磨叽什么。"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烫得很,看了足足三息,才哑声道:"夫人说的是。"
送他出府的时候,夜风把我的披风吹开了。他抬手替我拢上,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我的颈侧,我半边身子都酥了。
"夜里凉。"他说,"夫人仔细着。"
我仰头看他:"先生若是女子,我必要与你结拜。"
他愣了愣,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跟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似的。
"夫人,"他说,"你这话,我记下了。"
我回房的路上还在想,这人的笑点真怪。
四月里,边关来信。霍衍的亲笔,一共两行字:军务繁忙,端午不归。
三年,他的信永远是这两行,多一个字都欠奉。我捏着信纸,指尖发凉。
嬷嬷在旁边小声道:"夫人,朔方那边……打听清楚了。城南梧桐巷确有座宅子,将军每月遣人送银子,宅子里住着个女人,年轻,总戴着帷帽。"
"打听得仔细。那宅子是前年置的,进出的仆妇嘴严,只说是位远房亲戚。可谁家亲戚,值得将军月月打点的?"
我把信撕了。
撕完,我坐在窗前发了半日呆。
窗外那树杏花开到极盛,风一吹,落英扑簌簌往下掉。我嫁进来那年种的,三年,头一回开得这么疯。
然后吩咐人备酒,再请温先生明日早些来。
琴不弹了。
有些话,再不说,我就不是全艳艳了。
3 端午大礼
温言来得比往常早。他今日穿一身月白,立在满架蔷薇前,回头冲我笑:"夫人今日想学什么?"
"不学了。"我说,"先生陪我喝酒吧。"
他挑眉,没推辞。
酒是江南送来的青梅酿,后劲绵长。我一杯接一杯,他也不拦,只默默陪着,眼神一路追着我,像追一盏随时要灭的灯。
三杯下去,我眼眶热了。
"温先生,"我仗着酒意问,"你说,一个女人嫁了个男人,那男人三年不着家,还在外头养了个女人。你说这女人该不该恨?"
"该。"
"该不该报复?"
他斟酒的手很稳:"看怎么报复。"
我盯着他,酒意烧上来,胆子也烧上来了。我伸手,扯住了他的衣带。
就轻轻一扯。
他整个人僵住了。
"先生,"我的声音抖,手没松,"我心悦你。"
满院子静得只剩蔷薇花瓣落地的声音。
他看着我,喉头动了动,忽然反手,极轻极轻地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从他衣带上摘下来。
"夫人,"他嗓音哑得厉害,"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给你个说法。"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长揖到地,"端午之前,必有一个说法。"
说完,这人真走了,月白的背影翻过月洞门,一晃没了。
我坐在花架底下,又气又臊又茫然。等?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端午前三天,日头当真从西边出来了。
边关八百里加急,不是军报。门房连滚带爬冲进后园:"夫人!将军,将军回府了!"
我手里的团扇掉在地上。
霍衍站在垂花门口,一身风尘,肩甲都没卸。三年军旅把他磨得像块黑铁,立在满园蔷薇里,格格不入。
他看见我,那张疤脸居然咧开笑了:"艳艳。"
我三年没听过他这么叫我了。我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温言今日该来授课的,人呢?!
"夫君远归,"我强自镇定,"怎么不提前……"
"想给你个惊喜。"他大步过来,从怀里掏出个锦盒,"补你的生辰礼。"
盒里一支赤金衔珠凤钗,珠子鸽卵大。我盯着珠子,心里翻江倒海。这老男人,三年不回家,一回家送鸽子蛋,谁知朔方那顶帷帽底下收过几颗?
"多谢夫君。"我笑得脸疼。
"还有一样礼。"他说,"端午那天,给你。"
当夜他宿外书房,说军务未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全是温言那句"再等等"。
等什么?等的难道就是这个?
端午那日,霍衍一早把我请到花厅。厅里摆两把椅子,一壶茶。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一幕。
他屏退左右,亲手绞了热帕子,进了内间。再出来时——
那张脸白了三分,疤淡了,眉眼描过,下颌的轮廓用鬓发改了,眼尾扫着淡淡胭脂色。
月白长衫,腕骨清瘦。
是温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天塌了。
"夫人。"他开口,还是那把温水润过的嗓子,"别怕。"
"你——"我指尖发抖,指着他,又指指自己,半天说不出整话,"琴!帕子!我的手!你摸过我的手!"
"教琴,职责所在。"他一本正经。
"那扯衣带呢?!"我脸烧得能煎蛋。
"夫人先答我一句。"他忽然走近,那双温言的眼睛、霍衍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眼底,"那日蔷薇架下,你说心悦我。你心悦的,是温言这张脸,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是我?"
我张着嘴,一个字吐不出来。三年了。我嫁的是他,冷的是他,怨的也是他。可白日里陪我说话、教我琴、被我调戏到耳根发红的,也是他。这副身子这颗心,早不知丢给哪个了。
"我……"眼泪毫无出息地掉下来,"你装了多久?琴师是真有其人,还是从头到尾都是你?!"
"真有其人。"霍衍叹气,把我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三年前我托人雇的,教了你半个月就告病还乡了。之后……都是我。"
"为什么?!"
"成亲那年,你在花轿里哭。"他的手臂收得死紧,"掀盖头那晚,你看见我,眼睛里的光灭了一下。我杀过人,不瞎。"
我僵住了。
"我想你年纪小,嫁我这个粗人,委屈了。想着等几年,等你在府里住惯了……"他声音低下去,"后来听说你打听朔方的事,我怕。怕你听了浑话,恨我入骨,连补救都没得补救。"
"所以你就扮成小白脸,来勾引我?!"
"来认错。"他说,"顺便看看,我家夫人心里,到底能不能容下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他胸口:"你的胆子!你的脸!你还敢说'身份贵重怕唐突'!你、你还敢红耳朵!"
"耳朵是掐红的。"他老实交代,"掐了一路。"
哭够了,我想起正主:"那朔方城南梧桐巷!那个戴帷帽的女人!"
霍衍脸上闪过一丝极罕见的、近乎心虚的神色。
"跟我来。"
他没带我去朔方,领我到府里最偏的西跨院。院门推开,一个青衣妇人正在晾小衣裳,见了我们忙不迭行礼。妇人身后,探出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最大的不过七八岁,虎头虎脑。
"这是我结义大哥的遗孀。"霍衍说,"大哥死在狼头关。他临咽气前,我应下替他养家小。梧桐巷那宅子,是她婆母和两个孩子住的。"
我看看那三个娃,又看看霍衍。
"每月送银子的是府里老人,替我瞒着,"他补了一句,"怕你多心,一直没敢说明白。是我不对。"
我盯了他半天:"那你为什么现在敢说了?"
霍衍难得卡了壳。
"……温言说,夫妻之间,账要一起对。"他说,"夫人教的。"
好啊。装小白脸勾引自家夫人,勾完了还拿我的话堵我。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追:"艳艳!"
"滚!"我头也不回,"今晚睡你的外书房去!"
"外书房也行。"这人不要脸起来天下无敌,"横竖书房到后园,墙我翻得动。"
当晚,外书房的灯亮到三更,也没见他翻墙。
是我自己没忍住,趿着鞋去敲的门。门一开,他就把我捞了进去。灯灭了,月白外袍落在我肩头,带着他惯用的松墨香。
"夫人,"他在黑暗里哑声笑,"这回,扯衣带的该是我了吧?"
"你敢——"
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那夜之后,将军府多了条新规矩:将军回府,琴课照上。教琴的还是温先生,只是如今弹错了音,罚的不是沉腕,是账房月例减二成,由将军本人亲自督办。
至于红杏出墙……
墙还是那堵墙,杏还是那枝杏,只是里头外头,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甜日子过了小半年。入秋,军令再下:朔方军情吃紧,将军即日赴边。
他走的前一夜,替我拆了发髻,一根一根簪子搁在妆匣里。
"等我回来。"他在我耳边说,"带你去朔方看蔷薇,那边的,开得比上京好。"
我笑他老不正经。
我那时不知道,这一去,我再听到的,是他的死讯。
4 墙那边的琴声
霍衍去边关的第五个月,隔壁搬来一位探花郎。
新科探花苏衡,琼林宴上圣上亲口夸过"貌胜潘安"的那种探花。
他搬来的那日,半条街都惊动了。管家婆子们挤在巷口看热闹,回来说苏大人行李不过两箱书、一架琴、一个老仆,卸车装箱,全是他自己动手。
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对账。笔顿了顿,接着往下算。
跟我不相干。我对自己说。
可那日以后,府里的丫鬟们扫地都勤快了,扫到西墙根底下,总要磨蹭半天。
我头一回听见他的琴,是一个下过雨的午后。我在后园弹琵琶,弹到一半,隔壁起了一缕琴音,不紧不慢,正好掐住我的拍子。
我快,他跟着快。我慢,他等着慢。
我停下来,隔壁也停了。
隔着一堵墙,我莫名觉得那琴声在笑。
第二日,墙头多了一只食盒。盒里一碟糖渍梅子,附一张笺,字清瘦挺拔:
"琴瑟相闻,隔墙有礼。衡。"
我捏着那碟梅子,心里咯噔一下。
糖渍梅子,我最爱的那家城西老铺子,加双份蜜的那种。这铺子藏在巷子底,上京知道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秦嬷嬷在旁边嘀咕:"这位苏大人,倒是会做人。"
会做人?会做到我心坎里,就叫古怪了。
我让嬷嬷回了盒点心,礼尚往来。当晚翻来覆去想:不能多心,天下爱吃梅子的又不止我一个。
第二日,我又收到一只食盒。这回是一包书,扉页夹着张笺:"闻夫人雅擅音律,附曲谱三册,望笑纳。"
我翻开,是手抄的谱子,字迹清瘦。第三册的《春江花月夜》里,处处有小字批注,哪一段该缓,哪一泛音该留白,写得比琴坊的师傅还细。
一个刚认识的邻居,探我的口味,抄我的曲子,桩桩都做到我心坎上。
这不是会做人。这是把我查了个底掉。
我捏着那册谱子,后背有点发凉,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霍衍同床共枕三年,不知道我爱吃双份蜜的梅子。隔壁这位,搬来半个月,把我的喜好摸得门清。
真正见面,是三日后墙根底下。
我搬小杌子摘蔷薇,一脚踏空,整个人往花架外栽,一双手稳稳接住了我的胳膊。
抬头,是我此生罕见的好皮相。眉如墨画,眼尾微挑,笑起来那张脸简直不讲道理。
"夫人小心。"苏衡扶我站定,退后半步,行礼行得一丝不苟,"唐突了。"
我说不唐唐突,多谢苏大人。他袖口挽着,露出一段手腕,我鬼使神差瞟了一眼:
虎口上有茧。
弹琴的人,茧该在指尖。虎口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我心里那点咯噔又来了。再看那张脸,白得像新剥的莲子,下颌干干净净,一道疤都没有。霍衍那张脸,疤从眉骨劈到腮边,神仙来了也遮不成这样。
"夫人在看什么?"他笑。
"看苏大人的手。"我脱口而出,"好一双弹琴的手。"
"借夫人吉言。"他垂眼拨了下袖口,把那点茧盖了个严实,"只是常年伏案,手上难免粗糙。"
粗糙?粗糙能糙出刀茧来?
我又想多了。读书人嘛,兴许也练剑。
一来二去,就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呢。我在墙这边弹断一根弦,他在墙那头叹气:"夫人,第三弦又让你拧过头了。"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弦?"
"琴音一哑,夫人按弦的手就会顿半拍。"他在墙那头笑,"数过了。"
数过了。这两个字,我记了很多年。
他白日授馆教书,入夜掌灯抚琴。我抱着琵琶坐在墙这边,他坐在墙那边,合《春江》,合《长相思》。合到兴起,琴音琵琶绞在一处,墙头蔷薇簌簌地落。
有天合完一曲,他在墙那头忽然说:"夫人,说句僭越的。你这琵琶,比京中多少乐伎弹得都好。"
"乐伎靠这个吃饭,我靠这个打发日子。"
"日子不该只是打发。"他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将军戍边辛苦,可夫人把最好的年华耗在这院子里,就不亏么?"
我抱着琵琶没答话。
亏不亏的,我三年前想过。如今早不想了。想也白想。
有天夜里落了小雨。我弹错一个音,正要重来,墙那边忽然道:"夫人,弦松了。"
我低头看琵琶,弦确实松了。
"我替夫人调?"
我说好好好。他就从墙那头绕过来,进了我的院子,站在廊下。灯笼被雨打湿了半边,光昏昏的。他接过琵琶,侧头听弦,指尖搭在轴上,一下,一下,拧得极稳。
那个手法,那个沉肩坠肘的架势——
跟谁教过我似的。
"夫人看什么?"
"看苏大人调弦。"我盯着他,"手法很眼熟。"
"琴道相通。"他头也不抬,"天下调弦,都是一个拧法。"
也是。调弦又不是绣花,还能调出七十二变不成。
弦调好了,他没急着还,多按了一个泛音。雨点子打在芭蕉上,他忽然低声道:"将军戍边,夫人独守这一府的空院子,夜里……不寂寞么?"
我抱着琵琶的手一紧。
"苏大人这话越界了。"
"是越界了。"他把琵琶递还我,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很快收回去,耳根却红了,"苏某失言。只是……只是怜夫人守着,心疼。"
守活寡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冒犯,从他嘴里说出来,竟让我鼻子发酸。
霍衍走后,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夜夜抱着他旧外袍睡,谁跟我说过一句心疼?
"苏大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你耳后是不是有颗痣?"
他一顿。
"没有。"他侧过头给我看,耳后干干净净,一片玉色,"夫人怎么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认错人了。
温言耳后有痣。苏衡没有。
那晚他走后,我坐在廊下坐到三更,心里又愧疚又松快:果然是我多心。天下俊男人又不是只有霍衍一个,我险些疑神疑鬼,冤枉了人家清清白白一个探花郎。
冤枉了?
后来的事证明,我冤枉的,是我自己。
5 八百里加急
噩耗是初冬的一个夜里到的。
八百里加急,报丧的跪了一院子。朔狄背水一战,倾巢扑中军,将军亲率三百亲兵断后,力战,殁。
尸骨无存,只余衣冠。
报丧的军士跪在我脚下,双手呈上一面烧卷的军旗。我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话,事后想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断后的,确定是将军本人?"
军士哭着说,中军突围那夜,将军把亲兵遣散了半数,自己领着死士顶在最前头。天亮清点,三百人没剩几个,尸首叫朔狄人掳走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声音稳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正在给霍衍缝护膝,针扎进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我都没觉出疼。
灵堂搭起来那日,全上京的命妇都来吊唁。我一身孝,哭到眼前发黑,当场晕过去一回。醒来接着哭,哭到第二回晕过去。
这一回是真哭,不是做给谁看的。
命妇们排着队来劝,说夫人节哀,说将军是国之栋梁,死得其所。劝到后头,话锋都拐到一个地方:夫人往后怎么办?
是啊,我往后怎么办。
我跪坐在灵前,看着白烛淌泪,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雪。想起他掀我盖头时说的那句"委屈你了"。
他没委屈我。是我委屈了自己三年。
他就那么走了。温言是他,霍衍是他,掐红耳朵的是他,说"带你去朔方看蔷薇"的也是他。往后这偌大将军府,只剩我一个人。
我抱着那副烧剩半幅的甲胄哭,手边的遗物匣子里,一把断刀,还有一枚络子。
红绳烧得只剩个结,焦黑的一小团。
那是我成亲第二年给他缝的平安符络子。他贴身带了这些年,最后跟甲胄一起,烧在了阵前。
苏衡也来了。一身素服,上了香,一滴泪没有,盯着牌位看了半晌,说了一句:
"将军吉人天相。"
我当时哭得头昏眼花,心想这探花郎会不会说话,人都殁了还天相。
头七过了,府里的白幡撤了一半。这夜落了雪,我在灵堂坐着守灯,门房来报:苏大人来了,抱着只木箱,站在府门外,不肯进来。
我出去看。苏衡站在雪里,怀里抱着只旧木箱,肩上头上全是雪,淋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人,靴子在门槛外蹭了三遍,不敢进屋。
"夫人。"他声音哑的,"北边旧部凑钱,把将军的遗物捎回来了。旧部不便进上京,托我转交。"
箱子打开,一副旧甲,半截断枪,甲叶上还有刀劈的痕。
我眼泪又下来了,侧身让他进门:"进来烤烤火吧,苏大人。外头雪大。"
他就站在廊下,不肯再进一步。我让秦嬷嬷烫了酒,摆了两碟小菜,在廊下小炉边坐了。
酒过三巡,谁都没说话。雪光映着院子,白得发青。
我想起霍衍。想起他扮温言,想起他说账要一起对。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我伸手去够苏衡手里的帕子——他正替我递帕子,他的手在帕子底下。
他没躲。
后来的事,我说不清。是天雷勾了地火,还是孤男寡女两盏灯,帷帐落下来之前,我只记得他掌心滚烫,攥着我的手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夫人,我僭越了。"
我说:"僭越就僭越吧。"
外头的雪下了一夜。
天没亮,他就走了。炉上的酒还温着,人已经没了影。木箱里的旧甲断枪码得整整齐齐,他连那半截断枪都擦过了。
我坐在满地雪光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大人这样的探花郎,礼数周全到替人递帕子都隔着三寸的人,昨夜是怎么敢的?
我不敢深想。
紧接着,朝廷的调令到了。苏衡授官外放,三日后离京。
他来辞行,站在府门外,规规矩矩一揖到底:"夫人保重。"
我扶着门框还礼:"苏大人前程似锦。"
他翻身上马,走出十几步,又勒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到底什么也没说,打马走了。
两个多月后,我开始晨起干呕。
秦嬷嬷脸色发白地请来了大夫。老大夫三根手指搭在我腕上,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长叹一声:
"夫人,是喜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霍衍走了快四个月了。我肚子里这块肉,姓苏。
"落掉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落不得!"老大夫把我的手按回被子里,按得死紧,"夫人这胎气奇得很,胎像坐得极深,强行落掉,怕是伤了根本,往后再难有孕了。"
再难有孕。
我扶着还没显怀的小腹,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想霍衍。想他要是活着,这孩子算怎么回事。想他要是活着,我又算怎么回事。想来想去,想到天快亮,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在了。死人管不了活人的日子。
往后这条路,是我一个人的。
秦嬷嬷跪在我脚边,白着脸说夫人使不得,说万一走漏风声,将军府的脸面、夫人的名节,全完了。
"嬷嬷。"我扶她起来,"我问你,将军待我如何?"
嬷嬷哑然。
"他心里装着边关,装着将士,装着一个外室。"我说,"就装不下我。我替他守了三年,守出一座贞节牌坊来。如今他走了,我连为自己活一回都不行么?"
嬷嬷哭了半晌,给我磕了个头:"老婆子这条命是夫人的。夫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大夫那边,我许了三百两诊金,加一封封口信。他掂了掂,收下了。
对外:将军遗孀去城南古庙静云庵,为亡夫诵经祈福,为期一年。
对内:这孩子,生下来。
我那时只想着瞒。我没想到,九个月后抱回上京的那个娃娃,后来会被人叫做——菩萨赏的福娃。
6 菩萨赏的娃
静云庵在城南三十里外,破旧,清净。
头一个月,秦嬷嬷陪着我吃斋念佛。第二个月开始,山下隔三差五有人送东西来。
安胎的药,是京城回春堂的方子。糖渍梅子,双份蜜。入冬前,还送来一批银霜炭,成色比将军府的还好。
问送东西的人,只说是"苏公子吩咐的"。
我捏着那碟梅子,半天没说话。
苏衡外放去了南边,人离着三千里,礼数倒是一样没少。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他一个字都不问,只一味送东西来。
这份不言不语的账,我不敢接,也舍不得扔。
秦嬷嬷小声劝:"夫人,苏大人是个有心人。"
有心人。我在心里叹气。我这辈子,怕是没福气消受有心人了。
庵里的日子清苦。念佛,抄经,吐得昏天黑地。
庵主是个瘦削的老尼,法号静云,话少,眼睛毒。我头一日住进庵里,她看了我三眼,只说了一句:"施主眉间有喜色,是善缘。"
吓得我半个月没敢正眼看她。
夜里睡不着,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说着说着就哭。我说孩子啊,你爹不知道在哪儿,你名义上的爹在土里,你娘我是个寡妇。你来了,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肚子里的小东西踹了我一脚。
我愣了半天,破涕为笑。行,还没出生就会顶嘴,是个有主意的。
我对不起霍衍。他虽然常年不回家,可温言是他,真心也是他。他尸骨还没找到,我就跟别的男人滚到了一处。
可转念一想,他死都死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管我?
这么想很无耻。但人要是太有耻,在这世上活不下去。
临盆那夜,下了那年秋天最大的一场雨。
我痛得死去活来,稳婆的汗比我还多。疼到最狠的时候,我咬着帕子想:完了,作孽作到头了,一尸两命,这就是全艳艳的下场。
恍惚间,院外雨里似有马嘶。有人在禅房外头压着嗓子吼了一句什么,风雨太大,我没听清。
再睁眼,天亮了,雨停了。秦嬷嬷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娃给我看,哭着笑:"夫人,小公子,七斤二两。"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
"窗外……"我哑着嗓子,"昨夜窗外站的是谁?"
嬷嬷说没人,就是一个过路的香客,天没亮就走了。
好。没人就没人。
我给孩子取名,全伯湘。跟我姓。霍家的姓,我给不起,也不敢给。对外只说,是在庵里捡的弃婴,菩萨赏的。
出了月子,我抱着伯湘回上京。
将军遗孀古庙祈福归来,捡了个福娃回府,上京传为佳话。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在茶楼讲了半个月,讲到我"菩萨显灵、一夕得子"时,满堂喝彩。
秦嬷嬷教我抱着孩子在大门口站了一炷香,笑得慈眉善目,活像送子观音。
有命妇上门道贺,话里话外打听孩子的来历。我说得含混,说是在庵里捡的,捡的时候天放红光,满庵的鸟雀都叫。
命妇们面面相觑,回去传得更神了。
神了好。神了,就没人敢细问了。
只有我知道,怀里这个娃,眉眼一日比一日不像霍家的人。
像谁,我不说。
伯湘半岁那年,我做了一件震惊全府的事:把将军府西边的空院子改了,挂牌,慈幼堂。
缘由说来简单。伯湘满月那天,我从庵里回府,马车在城门口让了一队人牙子。车上绑着几个娃,最大的不过四五岁,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让嬷嬷去问,说是南边遭了灾,父母卖儿卖女,一个娃换两斗米。
那天晚上我抱着伯湘,想了一夜。我这个娃,生下来就有将军府护着,有名有姓有奶娘。同样的娃,搁在别人家,就只值两斗米。
凭什么。
第二日我就让管家腾院子,挂牌。收弃婴,收孤儿,管吃管住管开蒙。头一个月收了十一个,第二个月三十个。账房的银子流水一样往外淌,老掌柜捧着账本手直抖:"夫人,这是将军府的家底啊。"
我说:"将军府的家底,养将军的娃,天经地义。"
老掌柜看了眼满地爬的娃娃,又看了看我,把账本合上了,啥也没敢说。
我爹听说了,捎信来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拿霍家的银子养野种,迟早天打雷劈。
我回信:爹,您外孙在堂里排老三,您要是想当他外祖父,措辞客气点。
我爹没再回信。据说是气得手抖,提不动笔。
开春,伯湘会喊娘了,慈幼堂的孩子过了百,跑起来能掀翻房顶。
也是这年开春,圣旨到了。
皇帝皇后感念我节孝,御赐贞节牌坊一座,择日落成。旨意宣下来那天,满堂下人都哭了,秦嬷嬷哭得最凶,说夫人熬出头了。
我抱着伯湘接旨,心里直犯嘀咕。
我一个红杏差点出墙的寡妇,何德何能。
牌坊落成那日,一身素服,抱着伯湘,满堂孩子站了一院子。宣旨官捧着御笔亲题的匾,绳索挂好,就等吉时。
吉时一到,匾往上升。
就在这时候,长街尽头,马蹄声炸了锅。
"大捷!朔狄王庭破了!通敌的靖北侯,伏诛!"
报捷的马队冲开人群,一骑接一骑,人还没看清,声先到了。满街先是静,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班师的是——是霍将军本人!"
"将军没死!将军进城了!"
我抱着伯湘,僵在牌坊底下,一动不能动。
7 牌坊底下的活人
霍衍就骑在马队最前头。
黑甲,风尘,半边脸比从前多了道新疤。隔着一条长街的人山人海,一眼就看见了我,还有我怀里的伯湘。
那匹马一路踏过来,踏得满街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到我跟前站定。
满街的人都跪了,跪成黑压压的一片。我没跪。我抱着伯湘,僵在原地,腿肚子转筋。
死了的人,从马蹄声里活了过来。这画面太邪性,我怀疑自己撞了鬼。
先低头看伯湘。
"这胎里带的,"他伸手,伯湘居然不哭,反而咧着没牙的嘴往他怀里蹭,"嗯,眼睛随你。好。"
我第一句话是吼出来的:
"霍衍!你连死都装?!"
满街欢呼,就我这一嗓子掐着尖。我抬手就掐他胳膊,一掐一个血印。
"诈死。"他任我掐,一动不动,"朔狄那个主帅,只信我死了,才敢倾巢出老巢。朝中靖北侯通敌,也得信我死了,才敢伸手。这一仗,我拿半幅甲胄和一枚假络子,换了朔狄王庭,外加一个侯府。"
"络子是假的?"
"现编的。"他说,"编了一整夜,烧的时候还挺舍不得。"
真的那枚,他从怀里摸出来。旧红绳,起了毛,边角一道焦痕。
我盯着那道焦痕看了半天:"那灵堂里供着的……"
"假的。"
"我哭晕两回的时候,"
"我在城外站着。"他说,"站了一夜。"
我抬手又要打,他一把攥住,顺势把我和伯湘一起拢进怀里。甲胄冰凉,里头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
"牌坊的事,"长公主在旁边尴尬得直咳嗽,"本宫这就进宫跟皇兄解释……"
圣上在宫里笑骂了半日"你们霍家拿朕当猴耍",末了御笔一挥,匾照旧挂着,只在旁边添了行小字:夫婿未亡,贞节愈彰。
圣上的原话是:"天下的贞节牌坊几百座,立给活人的,独这一座。拆什么拆。"
长公主就是那日跟我熟的。她拉着我的手掉了半日泪,临走一拍胸脯:"夫人这份深情,天地可鉴!慈幼堂的扩建银子,本宫出了!"
我都没来得及说我只是闲得慌。
她硬塞给我一块公主府的腰牌,说往后就是姐妹。上京城里人人都道我命好,死了的夫君活着回来了,还白捡一座牌坊。
城里的说书先生连夜改了段子,把"一夕得子"改成了"贞情感天,夫婿复生"。茶楼爆满,加钱才能挤进门槛。
只有我和霍衍心里清楚,这日子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我的眼神,还是从前温言看我的眼神。可他抱着伯湘掂分量的时候,手指在小孩手腕上停了一停,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他回府头一夜,宿在外书房。第二夜,还宿外书房。第三夜,我趿着鞋去敲的门。
"夫人,"他把我捞进去,在黑暗里哑声笑,"这回,扯衣带的该是我了吧?"
甜日子过了小半年。
霍衍教伯湘走路,教得满头大汗。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弓着腰,张着双臂,跟在个奶娃屁股后头挪,嘴里念念有词:"慢点慢点,爹的老腰。"
伯湘不理他,一摇一摆扑进我怀里,回头冲他吐口水泡泡。
"反了。"他叉腰,"这是老子的种?"
"不是。"我说,"是菩萨赏的。"
他噎了一下,讪讪地笑。
伯湘抓周,满地的笔砚弓箭不抓,一把抓住他腰间玉佩往嘴里塞。他掰开儿子的嘴抠玉佩,抠出来一看牙印,又喜又愁:"这小子,属狗的?"
"随你。"我说,"见着什么咬什么。"
他嘿嘿笑,也不恼。外头人夸小公子眉眼像将军,他在旁边端着茶,慢悠悠应一句:"像,怎么不像。"
那语气,意味深长。我多心了,又觉得自己没多心。
开春,军令再下:西境不稳,着霍衍即日赴边,归期无定。
他来替我拆发髻,动作很慢,一根一根簪子搁在妆匣里。
"这回不隔墙了。"他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我回来,听你弹琵琶。"
大军开拔那天,我送他送到城门口。伯湘抱在秦嬷嬷怀里,我站在城门洞的风里,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砸。部下们看不过去,轮流来劝。
"嫂子放心!"
"将军找了个好娘子啊!"一群铁打的汉子,说到后来眼圈都红了。
霍衍翻身上马前,回头替我抹了把眼泪,抹不干净,索性把我整个脑袋按进他怀里,隔着甲胄,他的心跳得又重又稳。
马蹄声远了。我站在城门口,哭到日头偏西。
那是我头一回送他,也是头一回,他走的时候我知道自己送的是谁。
转眼到了上元。
伯湘会摇摇晃晃走路了,闹着要去看灯。我带他出了府,灯河从朱雀大街一路铺到护城河边,人山人海。
我抱着他站在桥上看灯,看了半个时辰,他趴在我肩上睡着了。
回程路过护城河,河沿的灯笼被风压得低了。我正要上车,忽然听见水面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坠了河。
紧接着,一只手的轮廓在灯影外的黑水里扑腾了一下,沉了下去。
"嬷嬷,看好伯湘。"
我把孩子塞进秦嬷嬷怀里,提着裙子就往河边跑。
8 上元的落汤鸡
护城河的早春水,凉得咬骨头。
我提着裙子冲到河沿,灯笼影外那片黑水里,一只手的轮廓又扑腾了一下,沉下去,再没上来。
"来人!救人!"
夜里的河边本就没什么人,我叫了半天,才喊来两个巡夜的更夫。三个人七手八脚,用更夫的灯笼杆勾着那人的衣领,死拉活拽拖上了岸。
是个年轻男人。
一身月白袍子叫水浸透了半边,左肩一片暗红,血还在往外渗。人昏迷着,脸白得跟纸一样,眉紧紧拧着,睫毛上挂着水,气若游丝。
秦嬷嬷抱着伯湘追过来,一看就变了脸色:"夫人!这来路不明的男人,报官吧!"
"报什么官。"我蹲下去探他鼻息,"救人。"
心里另一个声音说:报什么官,捡都捡回来了。
更夫说,这是第三个了。上月上游漂下来一个,前月浮起来一个,都是死的。上元节前后,城里不大太平。
我解下腕上的银镯子塞给更夫:"今夜的事,二位就当没瞧见。"
两个更夫对视一眼,收了镯子,异口同声:"瞧见什么?我们什么也没瞧见。"
上京城里的差役,眼睛都是银子做的。这我懂。
不大太平,还往河里掉人。我心里叹气,吩咐更夫帮忙雇辆车,连夜把这人送去了我京郊的陪嫁庄子。
庄子上空着大半,只有个老庄头看家。我把人安置在东厢,请郎中,灌姜汤,守着退热。
他烧得人事不省,说胡话。
"别过来……都别过来……"
"父皇……儿臣……"
儿臣。
我和秦嬷嬷对视一眼。烧糊涂了,还是个有爹的可怜人,兴许爹没了,颠三倒四。
第三夜,他烧退了些,半醒不醒,攥着我的手腕不放,一声声喊恩人,喊到后来,声音都哑了。
我没走。
后半夜他冷得打摆子,我脱了外裳,隔着被子把人焐住。他瘦得吓人,箍着我的手臂却铁一样紧,滚烫的呼吸落在我颈侧,一声一声,喊恩人,喊到后来,调子全变了。
烛火剪了三回。
天亮我醒来,被角压得整整齐齐,人已经没了。枕畔整整齐齐压着十文钱,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瘦劲,力透纸背:
"恩公在上。救命之恩,来日必报。钱先欠着。"
我站在空了的东厢里,半天没回过神。
十文钱。他把我当救命恩公,还是把我当成了……
秦嬷嬷进来收拾,看见那十文钱,脸色变了三变,最后什么都没说,把窗户全打开了。
走就走了吧。一场荒唐,天知地知,我知他知。他连我的脸都没看清——那三日他烧得满眼发花,我更是连他眉眼都没看真切,就记得瘦,和一双烧得发亮的眼。
这样最好。露水情缘,本就该散得干净。
我回府后继续过我的日子。伯湘长牙了,慈幼堂的娃娃们满院子跑,霍衍的家书一月一封,字迹跟刀劈的似的,落款永远一枚拓成墨印的旧络子。
我把那十文钱收进了妆匣最底层,提醒自己全艳艳荒唐过一回,到此为止。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我扶着廊柱干呕,呕得昏天黑地。
前一日我还美滋滋地啃了两只酱肘子,以为自己是积食。秦嬷嬷端着水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我,忽然把碗一放,压着嗓子问:
"夫人,您月信,多久没来了?"
我掐指一算,算出一身冷汗。
上元夜,是两个月前。
大夫请进府,三根手指一搭,眼皮一耷拉,说出四个字:"夫人有喜。"
我眼前一黑。
"大夫。"我抓住他的袖子,"您老眼花了吧?"
"老夫眼不花。"老大夫慢悠悠抽回袖子,"脉象流利,如盘走珠。两个多月了,错不了。"
如盘走珠。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我钉在了原地。
好家伙。我全艳艳这辈子,捡回一条人命,赔进去自己半条。
消息捂不住。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上京城里嘴碎,将军夫人在将军戍边时有了身孕——这话传出去,十个贞节牌坊也压不住。
我当机立断,放出话去:思念将军过度,忧思成疾,病体沉重,须去京郊庄子静养。
收拾细软出城那日,伯湘在城门口追着我的车哭,我的心跟刀剜似的,也没敢回头。
艳艳,我对着车壁说,你这是第二回作孽了。
事到如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到了庄子,我深居简出,养病,种花,等着瓜熟蒂落。
霍衍的家书还是一月一封,字迹跟刀劈的似的。这一封厚了些,说西境安稳,说想伯湘了,末了添一句:"夫人操劳慈幼堂,辛苦了。"
我捏着信纸,看着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沉默了半晌,提笔回:家中都好,勿念。
好一个家中都好。我全艳艳撒起谎来,真是越来越不打草稿了。
谁成想,这偏僻庄子,还能叫我再捡着一个。
9 庄子上捡的举子
庄子的日子清净。
麦子收完了,草垛一座连一座,金黄金黄摞到天边。我对外称病,深居简出,只有秦嬷嬷和两个老仆伺候。肚子四个多月,还能用宽袍大袖遮着。
仲夏的一日午后,我正在廊下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老庄头连滚带爬跑进来:
"夫人!草垛后头躺着个人!一身血!"
我跟着出去看。
草垛后头果然躺着个男人。一身月白袍子叫血浸透了小半,脸白得跟纸一样,昏死过去,气若游丝。
庄户人家七手八脚把他抬进东厢,热水帕子一顿忙。
趁乱我掀开他额前的湿发,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心口咚的一声,像开春头一响闷雷。
这人怎么长成这样。眉是眉,眼是眼,昏死过去都昏得眉目如画。睫毛长得能落雀,鼻梁挺得能跑马,嘴唇失了血色,偏偏失得好看,跟话本子里画师蘸多了胭脂又慌忙擦掉似的。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秦嬷嬷凑过来,低声道:"夫人,报官吗?"
"报什么官。"我说,"救人要紧。"
心里另一个声音说:报什么官,捡都捡回来了。
他终于让我明白了,为什么话本子里的女主都爱捡男人。实在不是女主们不检点,是这玩意儿,长得实在过分。
怪了,我瞧着他眉眼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夜里他烧得迷迷糊糊,说了句胡话。
"别碰……玉……"
我低头一看,他衣领里锁着块玉,羊脂白的,绳结打得又紧又巧。我没动它,只把帕子给他换了一块。
走出厢房,晚风一吹,我打了个激灵。
捡了,又捡了一个。上元那回是落水的,这回是草垛的。我这命里,是跟落难男人犯冲。
第二日晌午,他醒了。
这位公子睁开眼,先不喊疼,也不问身处何地,先冲我点了点头,声音虚弱,礼数却周全:"多谢夫人相救。在下景珩,上京赶考的举子,途中遭歹人劫道,侥幸逃得性命。敢问夫人,可否借贵庄将养几日?伤好之后,即刻告辞。"
我说没问题,我最崇拜的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
读书人。
景珩在庄上住下了。郎中来看过,说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着要害,将养两个月能下地。
上药的活儿,庄户人家粗手笨脚,就落在我头上。
头一回解他中衣,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吓的。
这人身上,就没一块好肉。新旧伤交叠着,肩上一道剑疮,肋下三寸一道,深得像要豁开过——郎中说,这伤再偏半寸,神仙难救。旧伤底下还有更旧的,一层压一层,跟树的年轮似的。
我拿金疮药的手指抚过去,指腹底下的皮肉滚烫,绷得死紧。
"疼吗?"
他额上汗珠子滚下来,牙关咬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无碍。"
我心疼坏了。心疼得手指头在他伤疤上多绕了两圈,绕得极慢,极仔细,唯恐药没上匀,糟蹋了这么好一片伤。
景珩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一颤。
我单纯地问:"怎么了?"
"……无碍。"他闭着眼,耳朵红透了,"夫人手法,甚好。"
我说那是,我上药的手艺,边关的将军都夸过。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夫人的夫君,是戍边的武将?"
"嗯,"我低头缠绷带,"死过一回了,又活了。如今在西境,一守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将军好福气。"
我不知道他这句好福气从何说起。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给捡回来的陌生男人上药,这话让霍衍听见,能把我连人带肚子打出上京。
可霍衍听不见。天高皇帝远,这庄子上,我说了算。
养伤的日子一天天过,疑点也一天天多。
比如这位赶考的举子,虎口的茧比握笔的茧厚三倍。比如他睡相极警,半夜窗外落只雀,他眼睛先睁,手先摸枕头底下,摸了个空,又缓缓闭上。再比如,他认得字,却写不得几个,说是"手伤未愈"。
手伤未愈。伤在虎口,偏偏伤在虎口。
我一个字没问。
问多了显得我痴。我如今最要紧的是维持"病中静养"的安稳,安安生生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别的,不该我知道的,我一概不知道。
景珩倒是越来越爱跟我说话。
他说他家中长辈糟心,兄弟阋墙,有人想要他的命。他说他本来想一死了之,是那夜草垛前的风太冷,冷得他想活着。
他说这话时望着我的肚子——四个多月,宽袍也渐渐遮不住了——眼神很深,欲言又止。
我赶紧把话岔开,说等孩子生下来,我小娘留的一对糖糕模子就能用上了,压出来的糖糕,甜得很。
"一对?"景珩忽然抬眼。
"嗯,一对。"我说,"我小娘留下的,桃木的。她不识几个字,底上各刻了一个字,刻的是我的名。两只都是那个艳字,描着我的绣样,刻了十几遍才成的。"
"夫人的小娘,很疼夫人。"
"嗯。"我说,"她走的时候,就给我留下这对模子,和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艳艳,日子再苦,也要记得压糖糕。糖是甜的,日子就是甜的。"
景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抬眼看他,他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绷得紧紧的。
"夫人还留着这对模子?"
"留了一只。"我顺口答道,"另一只,去年上元节,给了人。"
给了人。说完我才发觉失言。上元节给了谁,给了个什么人,这事儿我连秦嬷嬷都没提过。
"给了人?"景珩转过头来。
"一个落水的。"我含糊过去,"积德。"
景珩笑了笑,没接话。
那一笑,眼熟得更厉害了。我到底在哪儿见过他?
当夜我翻出剩下的那只模子,就着灯看了半天。桃木的油光温润,底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艳"字,笔画深浅不一,是小娘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另一只,此刻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躺着。给了那样一个人,约莫早就丢了。
丢了就丢了吧。横竖,我给都给出去了。
我把模子收进妆匣,跟那十文钱放在了一处。
10 有花堪折直须折
景珩的伤好得很快,快得出奇。读书人哪有这样的筋骨。
按理我该起疑。可人心一起疑,日子就过不甜了。我这辈子甜的时候不多,索性装糊涂。
换药换到最后几日,就成了说话。
我跟他说,我夫君霍衍,镇北将军,成亲四年,拢共在家待了不足一年。说他扮琴师骗过我,说他诈过死,说他如今在西境守边,三年不回。
我说得平平常常,跟讲别人的故事似的。景珩听得入神,末了望着满院子金黄草垛,忽然道:
"夫人这样的女子,不该被晾着。"
我心头一热。
"夫人读过书么?"他又问。
"读过几本。"
"那夫人该知道,"他转过头来看我,烛火在他眼里晃,"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羞怯地垂下眼。
这人真有文化。不愧是举人。
后来的日子,用秦嬷嬷的话说:夫人疯了。
用我的话说:庄子上处处是好风光。
晒药的棚子里药香扑鼻,我进去找他,药没找到,裙角沾了半幅草药渍。河边的芦苇荡又高又密,我们去摸鱼,鱼没摸着,出来时我鬓发散了,他衣带松了,两个人的鞋都是湿的。果园的梨子熟透了,落了一地,甜香熏人,我们进去摘梨,摘了很久,一个梨也没摘下来。
秦嬷嬷抱着我的干衣裳远远看着,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炖了只鸡。
中秋那夜,我们在院子里赏月。月亮圆得过分,他教我用炭条在纸上写字,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写了个"安"字。
"愿夫人岁岁平安。"他说。
"就这四个字?"我不满意,"再来个富贵的富。"
他失笑,又写一个"乐"字:"平安喜乐,人间难得。夫人都有了,还求什么富贵。"
我看着纸上的字,炭条糙,字却稳,收锋漂亮,比私塾先生写得好十倍。
"你这字,赶考能中状元。"我说。
"借夫人吉言。"他低头看我,"中了,回来娶你。"
快入冬的时候,景珩变了。
夜里睡得少了,白天望着上京的方向出神。有天半夜我醒来,床边是空的,他人站在窗前看月亮,背影绷得像一张弓。
"要走?"我问。
他回身,跪坐到我面前,很郑重。
"我要去做一件事。凶险。"他说,"成了,我回来娶你。不成,你只当没见过我这个人——我不能连累你。"
我听懂了。
好家伙。又是一个"不能连累"。这四个字,男人们说得一个比一个顺嘴。
我面上凄凄婉婉:"若是不成呢?"
"那夫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忘了我,好好过。"
我心中冷笑。忘?我这两年净干忘不掉的事了。话本子里的男主临走都这套词,听都听腻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把人往被子里拽了拽。
天塌下来,也得先睡这一觉。
第二日醒来,枕边空了。
人已经走了。被角压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那块羊脂玉佩。
就是他领口锁着的那块。绳结解开了,重新打过,打得松松的,一拉就开,大约怕我戴的时候费劲。
我捏着那块玉,坐在床上,从日出坐到晌午。
玉是好玉,螭纹盘得活灵活现。这纹样我认得。去年长公主给伯湘打平安玉,拉着我陪她挑了一回。当时掌柜的捧出一块,长公主摆手说不用。那是东宫样式的,逾制,寻常人戴了要杀头。
我那时还笑,说天底下谁敢戴东宫的玉。
东宫样式。
我把玉攥进手心,攥得生疼。
不会的。我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捡个男人,还能捡着……
他是从护城河上游漂下来的。上元夜,宫里若出了事,最近的水路就是护城河。
我不敢想,又忍不住不想。他肩上的伤,是剑疮。他睡相极警,手往枕头底下摸。他说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说他要做一件凶险的事,成了回来娶我。
京里来了信,长公主的。
我拆开一看,头一句就是——
"夫人!太子回来了!太子殿下带着人马自己杀回上京了,从护城河凫水进的城,连夜拿了他两个谋逆的皇叔!圣上抱着太子哭了半个时辰,当场加封太子监国!"
我捏着信,手一抖。
护城河。凫水。
我低头看看手心里那块东宫样式的玉,再看看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11 库房里的质子
入冬前,我在庄子上生了第二个女儿。
生产那夜落了雪。稳婆是邻县请的,嘴严。孩子落地,哭声亮得像敲钟,眉眼皱成一团,瞧着却端正。
我给她取名全叔颜。随我姓,叔字排行。秦嬷嬷抱着孩子直嘬牙花子:"夫人,这名字……大公子叫伯湘,这位怎么排到'叔'字去了?中间空着的'仲'呢?"
仲字留着。我说。万一还有老三呢。
秦嬷嬷说夫人您可消停消停吧。
满月后,我抱着叔颜回上京,口径照旧:庄子养病,途中收养弃婴一名。上京的人对我这套流程熟练得跟迎财神似的,还有人打趣,说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走一趟庄子又捡一个。
两个孩子都"捡的",闲话自然有。可我有贞节牌坊傍身,有长公主撑腰,谁也不敢嚼到明面上。
回京第一件事,我去慈幼堂对账。
那日午后,我领着秦嬷嬷往后院库房走,还没进月亮门,嬷嬷先咦了一声。
"里头怎么有动静?"
库房门虚掩着。我探头进去,账本没看见,先看见一个人歪在米袋子中间。
高,非常高,起来怕是比霍衍还高半个头。一身月白锦袍领口散了,胸口那片素缎叫汗浸得透湿,贴出一副刀削出来的架子。脸偏生俊得没天理,眉是眉,鼻是鼻,唯独一双眼睛不对——左眼黑得像墨,右眼却泛着琥珀色,湿漉漉的,死死盯着我。
盯得我手里的钥匙串哗啦掉在地上。
"夫人。"他哑着嗓子叫人,声音烧得不像样,"救我。"
我认得他。西凉质子贺兰炽,十三岁被送进京的,如今该有十九了。城里公子哥儿的宴上见过两回,隔着老远,没说过话。
"你怎的在我库房里?"
"宴上……"他喘了一下,"几位公子敬酒,酒里下了东西。我撑着出来,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下东西。我瞬间懂了。公子哥儿们的把戏,年年有,回回新。前年是谁家小郎君中了招,光着跑过两条街,至今还是茶楼里的段子。
"春药?"我问得直白。
他闭了闭眼,那双异色的瞳仁烧得更亮,算是默认了。
秦嬷嬷在后头扯我袖子,意思是快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转身要叫人去请郎中,手腕猛地被攥住了。
他的手烫得吓人。
"别叫人。"他说得又急又低,"传出去,我质子的脸面就没了。西凉……西凉在朝不保夕,我不能再丢人。"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右眼那点琥珀色,被汗湿的额发衬着,亮得像淬了火。
霍衍还活着。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被我摁了下去。他在西境守他的边,我在上京守我的活寡,一年见不到三天人,谁也别管谁。
"那怎么办?"
他没答,只把我的手,往他自己心口按了按。
隔着湿透的素缎,底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一样,擂得我半边手臂都麻了。
"夫人。"他贴着我的耳朵,气息滚烫,"帮帮我。"
后来我复盘过一百回。那天我若抽手就走,去找郎中,去找嬷嬷,甚至去找根扁担,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没走。
库房的门闩落下去的时候,我心想,就当积德了。
出来的时候,我的珠钗断了一支,账本湿了三本,秦嬷嬷在月亮门外守了半个时辰,看我的眼神,活脱脱是看一个劫后余生的人。
"夫人,郎中还是要请的。"
"请什么。"我扶着墙顺气,"药都解了。"
秦嬷嬷:"……"
那日之后,我躲了他半个月。
躲到第十天,他寻到慈幼堂来了,拎着一筐西凉进的葡萄干,说是来赔罪,又说闲着也是闲着,愿在堂里做义工,不要工钱。
跟不要工钱的边关老兵一个说辞。我怀疑这是西凉的什么接头暗号。
他真就日日来了。教大些的男娃扎马步、开小弓,胳膊一举,一串孩子吊在上头荡秋千。女娃们排队请他抱,他就挨个抱,抱得端端正正。孩子们念书,他坐在最后一排听,听得比谁都认真。我讲"关关雎鸠",他托着腮,那双异色的眼睛越过二十个秃脑袋,一眨不眨地看我。
一天比一天烫。
有一回下课,孩子们散了,他留下来帮我收书简。收到最后一册,他忽然说:
"那日在宴上,我本可以出城回府。"
我手一顿。
"药是真的。"他说得平静,"路,是我自己挑的。满上京,我偏偏拐进了慈幼堂的后院。"
我耳根子腾地烧起来,抬手就是一册书简拍过去。他接住,攥在手里,笑得眉眼弯弯,右眼那点琥珀色,亮得晃人。
"夫人,你脸红了。"
"胡说,是日头晒的。"
"日头在你背后。"
我落荒而逃。
跑出老远,心口还在擂鼓。我想,坏了,守了两年活寡守出来的定力,叫一个西凉来的毛头小子,一筐葡萄干就撼动了。
魔怔了。春心这东西,跟野草似的,火烧过一茬,雨一浇又冒头。
霍衍,对不住。我在心里给他上了炷香。回头补你一炷,再补一炷。
转过年开春,西凉来信。
旧王暴毙,各部夺位,质子在京已无意义——贺兰炽,失踪了。
他走前,谁也没告诉。慈幼堂后院里那排马步扎过的空地,再没人来过。
也是那年开春,我发现自己的月信,又没来了。
12 静云庵的仲夏
郎中进府那日,我正在吐第四回。
来的是长公主荐的老太医,诊脉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开方子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收诊金的时候说了一句:
"夫人,这是喜脉。约莫两个月。"
屋里静得能听见叔颜在院里拍皮球。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过的全是霍衍。过他扮温言给我调琴,过他在牌坊底下把我往怀里拢,过他骑马出城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人好好的,在边关镇着三年。可我夜里偏偏就梦见他死,梦见他在西境中了箭,一支接一支,射成个刺猬,临死攥着那枚旧络子冲我喊:艳艳,琵琶……弦松了。
我哭醒了。醒了对着帐子顶掉眼泪。
白天我还人模狗样地给霍衍的家书回信:家中都好,慈幼堂又添了十一个孩子,伯湘会背《千字文》了。
写到"夫君保重"四个字,笔尖顿了顿。这两个字,我如今写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心虚。
哭的不是他死。哭的是我对不起他。他霍衍是对不住我在先,可我也没高尚到哪儿去。上元一个,草垛一个,库房又一个。我这肚子,四年抱仨,没一个是他的。
第二天,我当着满堂下人,红着眼圈宣布:我夜夜梦见夫君在西境受苦,寝食难安,要去城南静云庵清修,为夫君祈福诵经三年——先诵一年再说。
满堂又哭了。秦嬷嬷哭得最凶,边哭边收拾行李,收拾得又快又周到,周到得可疑。
长公主听说了,亲自送我出城,拉着我的手说:"夫人这份心,本宫要奏与圣上听。"
奏吧奏吧。圣上龙心大悦,又夸了一回"霍家满门情深"。
静云庵的日子清净。念佛,抄经,吐得昏天黑地。
庵主静云师太这回什么也没说,只在我临盆前一个月,默默往禅房里送了一筐红枣、一摞小孩的肚兜。肚兜是她亲手缝的,针脚密得能挡箭。
"师太?"我过意不去。
"庵里的规矩,"她背着手往外走,头也不回,"积德不积名。"
那年入冬前,我生了第三个孩子。
稳婆抱给我看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眼睛生得极好,又黑又圆,可左眼在日头底下,隐隐泛着一圈金褐,像浅浅的琥珀。
像谁,不用问。
我抱着她在禅房里,从日出坐到日落,给她取名叫全仲夏。随我姓。西边逃难来的弃婴。慈幼堂天南海北的娃多的是,多她一个不多。
我对着佛像起誓:这是我最后一个谎。
清修满了一年零两个月,我抱着半岁的仲夏回了上京。城里传颂得更响了,说霍夫人清修一年,形容清减,愈发痴情。
伯湘蹿高了一头,扑进我怀里就哭。叔颜不认得我了,躲在秦嬷嬷腿后头偷看,看了半天,怯生生喊了声"姨"。
我的亲闺女,管我叫姨。
我这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回京后我拉着教书先生问,从前那位常来帮忙的贺兰公子呢?先生想了半天:"贺兰公子?夫人走后没俩月,就再没来过了。"
我又托人打听西凉。打听回来的消息含含糊糊:旧王暴毙,七个王子夺位,打成一锅粥,谁死了谁活着,说不清。
好啊。好一个贺兰炽。吃干抹净,一声不吭,死在了不知哪片草原上。
亏我还给他生了孩子。亏我还日日惦记他什么时候回慈幼堂。渣男。负心汉。西凉没一个好东西。
骂完了,夜里睡不着,又忍不住想:他那样的人,一双异色的眼睛,在草原上该多扎眼。夺位夺成了么?还是叫人给害了?
想完又骂自己:全艳艳,你贱不贱。人家拿你当解药,你倒拿人家当夫君惦记。
翻个身,把被子蒙过头。不想了。睡觉。明儿还要给三个孩子挣奶粉钱。
长公主见我怏怏不乐,只当我还没从将军的边关之苦里走出来,隔几天就来拉我散心。有一日她嗑着瓜子,忽然笑道:
"本宫听说,你把院里那棵杏树给剪了?"
剪了。我说。今年新发的枝子,全剪了。
"守节这东西,"她笑得幸灾乐祸,"剪得掉枝,剪不掉根。"
殿下消息真灵通。
"本宫在你府里养了三个人。"她坦坦荡荡又抓了一把瓜子,"月钱都是本宫出的,你别多心。"
我竟无言以对。
剪杏树的第二天,我搬了梯子,把最后一根新枝也剪了。伯湘在底下仰着头:"娘,这枝不碍事呀,还开花呢。"
"开花也不许开。"
咔嚓一剪子下去,那根新枝打着旋儿落下来,末梢还挂着一朵没开透的白。
仲夏在秦嬷嬷怀里冲我笑,左眼在日头底下一闪,金褐色的光。
我跳下梯子,走过去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娘说话算话。"
日子流水一样过。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伯湘启蒙开智,慈幼堂的孩子过百,叔颜满地乱跑,仲夏学会了几句西凉骂人的话;短到——
短到有些人,该回来了。
13 三年
三年能发生什么?
慈幼堂的孩子从三十个过百,读书声传出二里地。伯湘从满地爬的奶娃长成抿着嘴背书的半大孩子。叔颜会跑了,天天跟在仲夏屁股后头。仲夏扎马步有模有样,一嗓子西凉骂人的腔调,把秦嬷嬷唬得一愣一愣。
程老先生的到来是个意外。
头一位请来的大儒姓程,进府讲学三日,某日在院里撞见我教慈幼堂送来附学的几个孩子念千字文,茅塞顿开,抚掌长叹:
"夫人此心,才是圣贤之心!有教无类,不外如是!"
老先生激动得当晚没睡好,第二日不收我的束脩了,反而广发名帖,把平生交好的一众大儒全请了来。他信里写的是:"此间有寡居夫人,抚孤不倦,诸君岂可不来一见?"
于是慈幼堂的门槛,那一个月差点被踏平。
讲学的讲学,说文的说文。京中的传言愈传愈神,说我散尽家财只为育人,说我夜夜缝寒衣到三更。最后一桩纯属胡说,我连车都懒得下,寒衣是秦嬷嬷带人缝的。
可"活菩萨"这个名号,就这么叫开了。
香火不要钱。可我很快发现,别的都要。大儒们不收学费,但大儒们讲课时随口夸一句"此帖锋骨极佳",我转头就得想法子把那帖弄来孝敬。这个送一部宋刻,那个送一幅真迹,礼尚往来。
后来学乖了。再有老先生抚掌,我抢先开口:"先生,妾身听闻您新得一方端砚,可否赏脸一观?"
老先生们一辈子清高,最吃不得"赏脸"二字。观完砚,诗也作完了,字也留完了,愣是没花我一两银子。
秦嬷嬷叹为观止:"夫人,您这算盘,打到圣人门生头上去了。"
"圣人门生也要吃饭。"我说,"他们的面子,我的里子,两不亏欠。"
三个月后,秦嬷嬷拿着账本进屋,脸绿得像二月的韭菜。
"夫人,库里没钱了。"
我拨算盘。拨了三遍,三遍同一个数:将军府的家底,见了底。
我爹说得对,我拿霍家的银子养野种。只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养到了一百多个。
这事儿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把我召进府,劈头就骂:"你个傻的!单纯!朴实!人家名士清谈是雅事,你真金白银往里填是傻事!"
骂完,赏。绫罗绸缎拉了三车,宫里的赏例又添两等,末了她指着我的鼻子:"再有下回,本宫把你的账本没收了,亲自替你管账!"
其他夫人小姐听说连长公主都解囊了,捐钱的排起了队。我捧着礼单,心里明镜似的:大家不是给我钱,是给"活菩萨"三个字上供。
这供奉我受着,就得把菩萨做得像样。我索性把将军府的下人全带了出来,连人带铺盖搬进慈幼堂,自己睡在后头东厢,每日里听孩子们念书当晨钟。
我爹听说孩子们随我姓全,捎信来骂,说我辱没门楣。
我回信:爹,您儿子这辈子能有一百多个孩子吗?您闺女就能。再过十年,上京的全家遍地开花,我是全家的大功臣。您就偷着乐吧。
我爹没回信。据说是气得手抖,提不动笔。
也是这五年,伯湘的心结,我后知后觉地撞见了。
他六岁起自己穿衣,自己束发,读过的书摆在案头一摞一摞,齐得像铺子里待售的。秦嬷嬷夸他懂事,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六岁的孩子懂事,不是天分,是没人替他不懂事。
那天夜里我去他房里,他坐在帐子里背书。听见我进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行礼,被我按住。
我在他床沿坐下,摸他的头。他躲了一下,很轻,但我觉出来了。
"伯湘,娘这次回来,不走了。"
他垂着眼睛,睫毛很长,一声不吭。
"娘不在的时候,你恨娘吗?"
他摇头摇得很快:"母亲有正事。"
正事。我在外面捡男人、生孩子的"正事"。
半晌,他忽然小声开口,声音闷在帐子里:
"娘,我数过的。"
"数什么?"
"弟弟妹妹都有娘在身边。我六岁了,我背了三年的书,没有人给我讲一句。"他手指绞着被角,绞得死紧,"娘,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你才总出门?"
帐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绞被角的窸窣声。
我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太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哭了。哭得很有教养,一声一声压着,像怕吵着谁。我拍着他的背,眼泪砸在他发顶上。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娘的错。娘这辈子追着些虚的跑,把最实的落在家里了。"
那晚他在我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一片衣角。
我坐在帐子里想了很多。缺爱的人毕生都在追着人要爱,要来要去,最先欠下的,反倒是自己生的那一个。这笔账,我认了,往后慢慢还。
开春,南边调任的消息传回上京:苏衡升任吏部侍郎,不日回京。
这回不是谁打听来的,是圣旨明发的邸报。满朝文武都在传,说苏侍郎在南边五年,清丈田亩,平了积年的冤狱,百姓拦着官轿不让走,一路送到码头。
我看着邸报上那三个字,想起的却是雪夜里那个不肯进屋的人。
紧接着,慈幼堂收到一箱字画古玩,落款"苏氏谨赠,助夫人善举"。
我认得那字。瘦劲,力透纸背。
跟当年墙头食盒里压的笺,一模一样。
箱底还压着一幅卷轴,展开是幅《春江花月夜》的手抄曲谱。翻到第三册,那些小字批注还在:哪一段该缓,哪一泛音该留白。
墙那边的琴声,隔了五年,又响起来了。
也是这年秋里,八百里加急,一日三惊。
西境战报:霍家军中伏,全军覆没。将军霍衍,断后失踪,生死不明。
14 将军踹门
霍衍失踪后的半年,朝廷搜遍了西境,只寻回一面烧剩的残旗。
旨意下来,追封镇北侯,抚恤三倍。我一身重孝接的旨,哭得体体面面。
上京的茶楼很快有了新段子,叫《霍夫人两守寡》。说到"牌坊底下迎夫君,灵堂白幡接追封"那节,满堂唏嘘,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砸。
说书的嘴,杀人的刀。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回,我连哭都哭得省力气。
第一回他"死",我哭晕两回。这一回,我哭完,还能就着孝服吃了半碗饭。
秦嬷嬷担心我憋出病。我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眼泪金贵。
我夜里还是睡不踏实。倒不是想他,是想不通。霍衍这个人,诈过一次死,难道还能诈第二回?
转过年,孝期未除的一日傍晚,慈幼堂正摆饭,一百多个孩子一人一只粗瓷碗,蹲的蹲站的站,跟过年似的。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踹得惊天动地,门板飞出去砸翻两个饭桶。一条大汉黑着脸立在门口,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西边的沙,一双眼睛先扫院子,再扫我,越扫越红。
"全氏!"他一指我,声若洪钟,"老子才走了几年?!你就给我弄出这么一堆孩子?!"
满院死寂。一百多个孩子端着碗,僵成一片泥塑。灶上的白菜豆腐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大汉,那眉眼,那嗓门,那踹门的力道,我做梦都能描出来。
死人,又诈尸了。
不等我叫出声,呼啦啦一片小身影全挡在了我面前。一百多个孩子,大的挽袖子,小的攥拳头,齐声喊:
"不许伤我娘!"
霍衍被这一嗓子喊懵了,指着孩子们,指了半天没指明白:"这、这全是……"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脚下有影子,脸上有汗,踹门用的是活人的腿。
眼泪当场决了堤。
"将军!"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就嚎,"您怎么才回来啊!我等您等得好苦啊……"
我这一嚎是有讲究的。一来三分真哭,二来七分是给孩子们递话。
孩子们果然全懵了。仲夏嘴里的小勺子啪嗒掉在地上,扭头看伯湘:"所以……这是咱爹?"
伯湘没说话,攥着他的书,看看霍衍,又看看我,眼神里的算术题比国子监的功课还难。
霍衍被我哭得手足无措,怒气先泄了一半,架着我的胳膊笨手笨脚地哄:"哎,哎,别哭,我就是……我就是先回府看了一眼。好家伙,府里就剩个看门的老头!东西呢?人呢?地契呢?我一打听,你把钱全填这破堂子里了?!"
我哭声一转,抽抽噎噎从头讲。讲霍家军没了那天,我三天水米未进;讲我夜夜梦见他转世投胎没个善地;讲我散尽家财抚孤济幼,就为了替他积德,好叫他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平安喜乐。
"将军,"我抓着他的袖子,眼泪鼻涕全蹭在西边的沙土上,"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您呐。"
霍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眼眶红了,被我的深情砸的;接着眉毛又拧起来,铁定是算到府库空空心疼的;最后两样打了个平手,化成一声长叹。
"你这妇人,"他嗓门降了下来,还是硬邦邦的,"心意我领了。可你也不能把钱全花这上头啊!将军府都空了!"
"我这也是没法子。"我擦着眼泪,情真意切,"我在府里总是睹物思人,忧思过度,饭都吃不下。为了继续给将军祈福,只好搬出来住。"
霍衍脸色终于和缓了,还伸手替我抹了把脸,抹了一手沙混着泪:"出息。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
我趁热打铁:"那将军府……"
"回去慢慢置办。"他大手一挥,很豪迈,随即目光扫过满院孩子,又凝住了,"等等。你刚才说,这一百多个,都随你姓?"
"是。"
"那……"他喉咙滚了滚,问出了那个要命的问题,"哪个是我生的?"
满院孩子都竖起了耳朵。仲夏缩在秦嬷嬷怀里,叔颜往我身边挪了半步,伯湘站在我侧后方,背挺得笔直,手指把书页掐出了印子。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脸上。
我心里转得飞快。指伯湘?伯湘十岁,眉眼随苏衡,骗得过外人,骗不过亲爹。指叔颜?叔颜耳后有朱砂记,那是谢家人骨血里带出来的记号,霍衍这种行伍出身的,眼睛毒得很。
指仲夏?仲夏那双眼睛一抬,满院子都能看见那点金褐色。
孩子一个一个在我脑子里过堂,过到最后,一个都不敢指。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手指伯湘——
院门口,传来一道软得像三月柳絮的女声。
"夫君,您走得这么快,我和琉儿都追不上您了。"
满院的孩子齐刷刷扭头。
门口立着个紫衣女子,腰是腰,臀是臀,走一步晃三晃。她身后还跟着个小少年,十来岁模样,穿金戴银,脸绷得跟欠他二百两银子似的。
"夫君。"那女子眼波一转,先朝霍衍福身,再朝我看来,睫毛一垂,泪就蓄上了,"这位就是姐姐吧?妾身凝香,给姐姐请安了。"
满院的泥塑孩子们,脑袋又齐刷刷转回来,钉在我脸上。
我手里的碗,慢慢放下了。
15 好一个平妻
那紫衣女子袅袅娜娜走到我面前,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
"姐姐,我是凝香。"
她又把那孩子往前一拉:"这是琉儿,是我和将军的孩子,还要叫您一声母亲呢。"
琉儿一把甩开她的手,嘴撇到天上:"只有你才是我母亲,我才不喊别人母亲呢!"
这话跟根针似的,专往我心口扎。可我还没来得及疼,先听见旁边嗷一声:
是仲夏。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琉儿跟前,抬手就掐了他胳膊一把。琉儿哇一声哭了,比他娘还响。
"娘!"仲夏回头冲我喊,理直气壮,"他掐起来也是肉乎的!可他长得不像爹!爹是方脸,他是尖脸!"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我这才细看那孩子,白净,秀气,眉眼细长,别说方脸了,连霍衍半根眉毛都不沾。
凝香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道:"孩子随我。"
霍衍大着舌头凑过来打圆场。他喝多了,满脸红光:"像谁不要紧!都是我的种!"一巴掌拍在琉儿脑袋上,拍得那孩子一个趔趄,"好小子,长得俊,随你娘!"
我惨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孩子们中间。一百多双小手立刻伸过来扶着我,跟众星捧月似的。
"之前的情爱,"我声音发颤,颤得我自己都信了,"终究是错付了。"
霍衍急了,三步抢过来扶我,酒气喷了我一脸:"你听我说!若不是凝香在边关寻了我几天几夜,我现在也回不来!你只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好好待她,我不会亏了你的!"
他顿了顿,大概觉得这话不够分量,又补了一句要命的:
"况且,这么多年,你一无所出。我会让凝香以平妻的身份入门,也不枉你对我的一片情深。"
我真想问问他。
你一年到头有几天在上京?我怎么怀孩子?难不成对着你的盔甲怀?
况且,谁说我一无所出?我有三个孩子!明媒正娶记在我名下的!比凝香还多两个!
可我不能说。一万个憋屈在胸口滚了三滚,最后化成我眼角两行清泪。
"好。"我说,"好一个平妻。"
霍衍松了口气,转头就冲凝香笑了。就这一笑,我五年没见着过。
当夜我们不欢而散。他带着凝香娘俩回将军府,走到门口还回头喊:"你收拾收拾,过两日就搬回来!"
我没理他。
有意思的是,将军府的下人也没理他。第二天一早,除了看门那个老头,将军府剩下的人连铺盖都没卷,齐齐整整站在慈幼堂院子里,等我发月钱。
管家老周说得实在:"将军府灶都冷了多年了,米缸能养耗子。夫人这边,管吃管住,还给工钱。"
孩子们围着我,一个个小脸绷着,义愤填膺。仲夏奶声奶气地拍我的背:"娘不哭,娘不哭,我们不要爹。"
这话让门口的霍衍听见了,他能气出个好歹来。
京城里这事传得比风还快。三天,就三天,满上京人人都替我不值。谁不知道全夫人爱霍衍入骨?为了给他祈福,散尽家财,数百弃婴从她手里活下来,自己住在堂子里跟孩子们吃一锅饭。
老天爷,世上还有这么深情又良善的人吗?
茶楼里说书的当场改了本子。讲到"将军西还,携美而归"那一节,满堂喝倒彩,茶碗砸了七八个。
第五天,长公主的仪仗碾过来了。她一进门就攥住我的手,眼圈通红:"我听说了!那个什么凝香,本宫这就叫人把她提溜过来,替你教训她!当小的就得有当小的规矩!"
我很感动。长公主撸袖子的架势,是真要去打人。
我赶紧拦住:"算了吧,凝香毕竟是将军的救命恩人。"
长公主看我的眼神唰地一下更同情了,同情得快要滴出水来。那眼神我认得,翻译过来就是:傻的!单纯!朴实!被欺负成这样还替人说话!
可我真不是爱霍衍爱到没原则才拦她。
我只是觉得,凝香挺可怜的。
她怕是还不知道,将军府已经没钱了。霍衍那点俸禄,养他自己那身横肉都费劲,还想养平妻外加一个少爷?回头入了冬,那娘俩的炭火钱从哪儿出,我都能替他们算明白。
我把这层意思跟长公主说了。
长公主愣了足有十息,然后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金步摇乱颤:"哈哈哈哈,穷的!霍衍那个蠢货,回来接手的是个空壳子!哎哟笑死本宫了!"
她笑够了,抹着眼角,忽然又收了笑,凑近压低声音:
"不对啊。他既然没钱,怎么给那平妻办进门礼?本宫听说,将军府这几日可是在置办酒席,明日就要开席了。"
我心里一动。
正说着,院门外来人了。是将军府的管家,搓着手,一脸的难以启齿,进门先给我作了个大揖:
"夫人,将军让小的来……来支借点银子。说是,明日凝香姑娘进门,府里、府里实在拿不出钱了。"
满院孩子,齐刷刷看着我。
我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不借。"
管家脸都绿了:"夫人,将军说了,您要是念着夫妻情分……"
"夫妻情分?"我放下茶碗,笑了,"平妻都进门了,还谈什么夫妻情分。回去告诉将军,想要银子,拿地契来换。"
管家跌跌撞撞地走了。
长公主在旁边看傻了,半晌,猛地一拍我肩膀:"行啊你!"
这时候伯湘下学回来了。他进院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娘俩听得见的声音说:
"娘,孩儿今日在国子监,翻到先生案头一本西境志。爹的兵败,是去年秋天的事。"
我点头:"是啊。"
"可是琉儿,"伯湘声音压得更低,"快十岁了。他说,他十岁了。"
我摸着他脑袋的手,停在半空。
去年秋天才相识的救命恩人,十岁大的儿子。
好。好一本后补的情账本。
16 国子监
凝香进门那日,将军府摆了十桌酒,上京有头脸的人家去了大半。
我没去。我送了将军府一句话: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听去的宾客说,霍衍当场摔了酒碗。摔得好,我囫囵个儿出的彩礼,总得听个响。
三日后,我正在堂里分冬衣,长公主府的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脸都白了:"夫人!国子监来人,说大公子、大公子跟人打起来了!"
我腾地站起来。
我儿伯湘,打人?
不可能。那孩子六岁就替我核账,吃饭都不肯多夹一筷子肉,他会主动打人?那一定是别人的错!
我提起裙子就往外冲。身后长公主喊"你慢点你身子弱",我头也不回。弱什么弱,我日日陪孩子们满院子跑,补品一日三顿地供着,壮得能徒手劈柴。
冲到国子监,隔着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
伯湘站在中间,衣领被人扯歪了,嘴角带一点血丝,脸绷得紧紧的,手还攥着拳。
他对面那个,哭得惊天动地的——
霍琉。
好家伙,又是熟人。
我三步并作两步挤进去。不用问,不用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一定是霍琉这小子说了我的坏话,我儿替我出头,才动的手。
可伯湘见我过来,面上的倔强忽然垮了一角,眼睛垂下去,手指慢慢松开了,像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样子。
我心里一酸。
是我对不住他。别人有爹有娘,他没有。世人眼里,他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他打了人,第一反应不是委屈,是怕连累我。
我张开手臂,紧紧环住他。
"伯湘,"我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只要打人情有可原,娘都不怪你。"
他整个人在我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下来,把脸埋进我肩窝,闷闷地喊了一声:"母亲……"
这孩子,都快到我下巴了,埋在我肩上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眼眶正热着,一道尖利的嗓音刺了过来。
"哟,这就是姐姐教出来的好儿子?"
凝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把将霍琉拽到身后,指着伯湘的鼻子:"一个小野种,收养来的野种,也敢动手打将军的孩子!姐姐要是不好好管教,我就只能送他去将军那儿,到时候断手断脚,也是他活该!"
小野种。
我松开伯湘,直起身。
周围一圈国子监的学生,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有认得我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那不是霍夫人吗?就是两守寡、被负心汉辜负、全上京同情的那个?
"妹妹此言差矣。"我笑得温柔,"伯湘打他,自然有伯湘的道理。妹妹怎么不先问问,你儿子做了什么?"
霍琉梗着脖子,从凝香身后探出半张脸:"我不就说了几句吗?!"
"说的什么?"
他不吭声了。
旁边一个圆脸的学生忍不住,小声道:"他、他说大公子是没爹没娘的野种,还说、还说夫人是被人退回来扔掉的破鞋……"
满场死寂。
我点点头,看着霍琉:"所以,祸从口出。你挨打,活该。"
"他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凭什么打我?!"
好,这句是他自己找的。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生生响彻国子监,霍琉的脸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捂着脸愣了半息,然后哇的一声嚎出来,那嗓门,比国子监的晨钟还亮。
"你敢打我儿子?!"
凝香尖叫着冲上来,扬手就要扇回来。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发力,把她的手原路甩了回去,顺势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比刚才那声还响。
凝香捂着脸,倒退两步,一手护着腮,一手指着我,指尖抖成筛糠:"你!你!你竟敢打将军的人?!"
我掸了掸袖子,理直气壮:"打得就是你。"
"你、你不是病弱吗?!"
"病弱,"我点头,"所以我打人只用一只手。"
围观的学子们轰地笑开了,又赶紧捂嘴。
长公主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一进门就看见凝香捂着脸跳脚。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袖子一撸就要上前补第三巴掌:"谁欺负艳艳妹妹?!"
"殿下留手!"我赶紧拦住,"方才那两巴掌,是我打的,账已清了。"
长公主悻悻收手,转而冷笑一声,看向凝香:"本宫倒不知,将军身边一个没名没分的人,还有管教旁人儿子的道理。伯湘是艳艳妹妹的儿子,妹妹教子有方,打得对,打得好,打得解气!"
凝香脸肿了半边,眼泪汪汪,一句话不敢还。
霍琉还在嚎。嚎着嚎着,忽然被一道影子罩住。
伯湘往前站了一步,站到我和霍琉中间。他没说话,就那么垂着眼看霍琉,丹凤眼微微眯着。
霍琉的嚎声,肉眼可见地小了,小了,最后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往他娘背后缩了缩。
"下次,"伯湘淡淡开口,声音还是少年的清亮,字却一个一个砸得极稳,"再说我母亲一句,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我儿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五年,值了。
回去的马车刚起步,帘子外就炸了一声雷。
"全艳艳!你给我站住!"
车夫勒住马。帘子被人一把扯开,霍衍翻身下马,靴子踏得青砖咚咚响,几步冲到车前,胸口起伏,显然是一路纵马狂奔过来的。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目光先落在我红润的脸颊上,又落在我完好的手腕上,最后落在我毫发无伤、甚至比他还精神的三分气色上。
"全艳艳,你,你是装病的?"
我端端正正坐好,理直气壮:"为母则刚。"
霍衍噎了一下。他身后跟着小厮,方才国子监门前的一切,想必已经有人一五一十学给他听了。他闭了闭眼,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五年积攒的疲惫和居高临下的宽容。
"即便你再恼凝香和琉儿,你也不该打他们。"
我的眼泪说来就来,眼眶一热就蓄满了,顺着腮边往下滚,一颗一颗,砸在裙面上。
"你不问问他做了什么?"
周围还没散的学子立刻有人七嘴八舌替我说了。霍琉骂伯湘是野种,骂我是被人退回来的破鞋,一字不落,全学了。
霍衍的脸色变了两变,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那你也不该打一个孩子。你,也是他的长辈。"
我失魂落魄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一句话也不辩,伸手拉起伯湘的手:"我们走。"
伯湘的手在我掌心里紧了紧。他没说话,跟着我下车,脊背挺得笔直,攥着我的力道大得要把我手指捏碎。这孩子,在忍。
"站住!"
凝香不知什么时候也追了出来,捂着半边肿脸,张开双臂拦在车前,眼泪也是说来就来,泣不成声。
"将军,你看看我,看看琉儿!她打了我,还打了琉儿,难道以为就这么一走了之就算了?"她一头扎向霍衍怀里,被霍衍侧身避开了,扑了个空,踉跄两步,索性跪坐在地,嚎啕,"我们的孩子,还能被一个小野种给欺负了?!"
霍琉一路嚎着追出来,扑进霍衍腿边,脸上那道红痕肿得老高,恨声嘶喊:"爹!你帮我打他们!把他们的腿都打断!"
霍衍低头看着自己儿子,眉头拧起来,又抬眼看我,看我身后站得笔直的伯湘。
"让他跪下。"他声音压得沉,是军营里说一不二的调子,"给琉儿磕个头,今日之事,就算了。"
"不行!"
我立马道。眼泪还挂在脸上,腰杆却挺直了。
霍衍眼神一冷:"你就这么护着一个弃婴。"
"他不是弃婴。"我一字一顿,"他是我的孩子。"
"好。"霍衍点了点头,像是我终于承认了什么似的,"我明白你养他多年,有几分感情。可身份的差距是条鸿沟,他能到国子监读书,已然是侥幸。"
他环视一圈,缓声补上最后一句:
"若是不磕头认错,我便让他此生再也无法踏进国子监。"
凝香的眼泪瞬间收了,霍琉的嚎声也停了,母子俩齐齐望着我,一个捂着脸得意,一个揉着巴掌印偷笑,四只眼睛亮得跟过年似的。
我看着他俩,又看看霍衍。
然后我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霍衍眉头拧成个疙瘩:"你笑什么?"
我笑出了眼泪,抬袖子按了按眼角,抬眼看他。
"将军,"我说,"你怕是还不知道,自己今天拦的是一辆什么车。"
17 祭酒的三份策论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靠山。"我抬袖子按了按眼角笑出来的泪,"霍衍,国子监取士,荫补也得正三品往上。你儿子能进来,是祭酒大人看在你追封殉国的面子上,勉强收在末等。怎么,借来的伞,你当自己家房顶了?"
霍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一下,戳到骨头了。
凝香从地上弹起来:"你胡说!琉儿是凭本事——"
"凭本事的卷子在这儿。"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国子监大门里传出来。
人群哗地分开。祭酒大人穿着官服,手里捏着一卷文书,背着手踱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司业。方才门前的动静太大,学子们口口相传,早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上月入学甄试,糊名誊录,三份策论并列头等,老夫亲自拆的名次。"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霍琉,又落在伯湘身上,"头一份,霍琉,通篇锦绣,可惜是抄的,抄的还是十年前的旧文章,老夫批了个'下下',念在将军"殉国",才勉强收在末等。"
霍琉的脸唰地白了。
"第二份,第三份,"祭酒的目光在霍衍脸上停了停,慢悠悠地,"都是同一个人的。"
满场死寂。
风把国子监门前的旗幡吹得啪啪响。一百多个学子,还有闻讯赶来的教习,齐齐倒抽的那口气,把地上的灰都卷起来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伯湘身上。那孩子站在我身侧,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攥我手心的力道又紧了三分。
我知道他慌什么。这孩子夜里背书背到三更,天不亮就起来温书,冬日在廊下冻得跺脚也不进屋。他统共只正经念了两年书。慈幼堂的先生轮着教,我请不起名师,他就把程老先生留下的讲义翻来覆去地啃,啃到书页起了毛。
他把这些藏在"随便考考"里头,谁也没告诉。
我回握住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跟他十指扣上。
怕什么。娘在。
"老夫今日把话放这儿,国子监取士,凭笔墨,不凭爹娘。要滚出国子监?"
他瞥了一眼霍琉。
"老夫倒觉得,该担心滚出去的是哪一个。"
扑通一声,凝香腿一软,这回是真跪了。
霍琉嚎了半声,被他爹一记眼刀钉回去,憋得脸通红,愣是不敢出声。
霍衍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看向伯湘,那眼神很复杂,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孩子。五年了,他头一回正眼看清,自己弃掉的那个家里,养出了个什么东西。
周围的学子炸了锅。
"两份策论都是他写的?"
"难怪先生日日把他的文章当范本……"
"十岁?他才十岁?"
有大胆的已经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要跟伯湘讨教。伯湘往我身边躲了半步,耳根还红着,腰杆却一点点挺直了。
那个圆脸的学生挤在最前头,涨红了脸,冲伯湘深深一揖:"大公子,方才……方才令堂说的'第二下打得更响一点',学生觉得,极有道理。"
伯湘:"……"
祭酒临走前,又补了一刀。
"前几日有人问老夫,这孩子什么来路。老夫说,故人之孙,父母缘薄,全夫人拾于道左,教养成人。那人听完,叹了口气,说:'这样的资质,搁谁家都是祖宗显灵。霍家不认,是霍家的损失。'"
祭酒大人说完,背着手往回走,走到门槛,又停住,回头补了最后一句:
"哦,老夫方才说的'那人',是司业。司业说,他教了四十年书,头一份策论里头看出'当兴'二字的,是个十岁的蒙童。"
"这样的学生,老夫收定了。谁也别想把他赶出国子监。"
伯湘的耳朵尖从红透变成了烧起来。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替他把腰杆又扶正了一分,然后抬眼,看向霍衍。
"磕头的事,"我笑得眉眼弯弯,眼泪早干了,"就免了吧。"
我拉起伯湘的手,转身登车。帘子落下前,我听见霍衍在身后喊了一声"艳艳",那声音又哑又急,像卡了刺。
我没回头。
车帘外,凝香的哭骂声、霍琉的嚎声、学子们的议论声搅成一团。长公主钻进了我们的车,一坐下就拍大腿:"痛快!本宫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殿下,"我掀着帘子缝往外看,"您说,霍衍此刻在想什么?"
"想你。"长公主嗑着我备在车里的瓜子,"想你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想他错过的这五年。男人这种东西,你追着他跑的时候,他是座山;你撇下他自己过了,他倒成了条狗,撵着你摇尾巴。"
我放下帘子,没接话。
山也好,狗也罢,跟我都没干系了。
马车辘辘驶出去老远,伯湘忽然凑到我耳边,脸还红着,声音压得极低:
"母亲,那位大人夸的'当兴'……是什么意思?"
"就是夸你厉害的意思。"
他哦了一声,绞着手指,半天,又小小声补了一句:
"那……下次再有人骂您,我打第二下的时候,能不能也打得响一点?"
我笑出了声,伸手替他掸掉肩上蹭的灰。
"能。"我说,"打不响,娘教你。"
18 和离书
和离书是第四日送来的。
来的是将军府的账房老周。老周捧着文书,手都在抖,进门就跪了:"夫人——不,小姐,将军说,对不住您。"
我展开一看,字迹力透纸背,末尾洇了一小团墨。
像是谁的笔顿了一下。
呵,装的。他要是真舍不得,当初就不会领着平妻在城门口演那一出"执手相看泪眼"。
我痛痛快快按了手印。老周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将军说,府里如今艰难,这是他攒的私房,两百两,给小姐……添些脂粉。"
两百两。
我还真没猜错,他这些年的军饷是喂了狗了。不对,狗都比这个数多。
但送上门的钱没有不收的道理。我袖了银票,送老周出门,回身就把银票压在了慈幼堂这个月的米账底下。
老周临走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将军签字的头一夜,在书房坐了一宿。凝香姑娘催了三回。天亮的时候,将军说——'她既无情,我又何必恋栈。'"
我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恋不恋栈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从今日起,我全艳艳,又是自由身了。
全上京很快都知道了这事。
茶楼里说书的,连夜改了新段子。叫什么"霍夫人两守空房十余载,负心郎带妇抱雏还故乡",说到"一纸和离书,两行相思泪"的时候,满堂唏嘘,打赏的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我出门买胭脂,掌柜的不肯收钱。
我去绸缎庄扯布,掌娘的抹着泪多送我两尺。
连巷口卖炊饼的大娘都往我篮子里塞饼:"娘子这样好的人,那个杀千刀的哟!"
我提着一篮子白送的炊饼回家,路上算了算,光是这三天,街坊们塞给我的东西折成银子,够慈幼堂孩子们半个月的荤腥。
和离,可真是太划算了。
第五日,长公主的帖子到了,请我去公主府吃茶。
我人还没坐稳,她的话先砸了过来:"先帝驾崩了。本宫那太子弟弟,总算熬出头,登基了。"
我手一抖。
太子。护城河。凫水进城。
"想什么呢?"长公主拿扇子敲我。
"没什么。"我端起茶,"替殿下高兴。"
箱底那块羊脂玉佩,隔着三重衣裳,忽然有点烫。我摁住这个念头。不会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捡一个落难的,就能捡着一位太子?
"还有一桩喜事。"长公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西凉递了降表,主动臣服,往后是我大雍的附属国了。边关要太平,你说是不是好事?"
"是好事。"我由衷点头,"就是不知道,新任西凉王是哪一位?"
长公主盯着我,慢悠悠地咬着耳朵,一字一顿。
"贺兰炽。"
咔。
我手里的茶盏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半袖子,烫的,我却半天没觉出来。
贺兰炽。仲夏她那个一声不吭跑路的渣男爹。那个打小头发带点微卷、眼瞳比旁人浅上两分、被我拿"随了外祖"糊弄了五年的西凉血统。
长公主用帕子按着嘴角,笑得肩膀直颤:"当王了,当王了。降表是他亲手递的,使团下个月进京,听说西凉王要亲自向新帝献岁贡。"
她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偷了腥的猫:
"艳艳,你猜他头一件事问的是什么?"
我不想猜。
"他问,京城全氏慈幼堂的门,朝哪个方向开。"
我手里的茶盏又磕了一下。
长公主笑得直拍桌子,我却笑不出来。五年。五年杳无音信,一回来,当王了,跪我家门口来了?
渣男。西凉没一个好东西。
"哎,对了,"长公主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本宫新排的舞,你今日来得巧,替本宫掌掌眼。"
她屏退下人,亲自引着我七拐八绕,到了一处从没去过的水榭。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丝竹声软,混着一阵环佩轻响。
她推开雕花门,回头冲我眨眼。
一屋子的美男。
十来个,个个身量修长,眉眼如画。领头的那个穿一身月白,腰束得极细,闻声回眸,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地扫过来,又很快垂下去,睫毛颤得像蝶翼。
丝竹一起,美男们散开衣袖。
水榭四面悬着纱幔,风一穿堂,纱动,人影绰约。那月白衣的衣袂翻飞,旋身时腰肢一折,软得没有骨头,抬臂的瞬间,腕上金铃碎响,一串一串,敲得人心尖发麻。他舞到我面前三步远,忽然俯身下腰,仰起脸来,唇边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那双桃花眼雾蒙蒙地望上来。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好家伙。我以前那些个念想,都是流水线上一个一个挑的。今日才知道,成套的观赏起来,竟是这般光景。
长公主凑过来,用扇子挡着嘴笑:"如何?"
我由衷道:"殿下,我不该来的。"
"为何?"
"往后单看一个,该觉得寡淡了。"
长公主笑得直拍桌子,指着那月白衣的美男:"阿檀!再给夫人舞一段!只给夫人一人看!"
那叫阿檀的应了一声,嗓音低润。他起身时借着我膝头的力道才站直,指尖擦过我的手背,烫得我一激灵,退后半步。
我端起茶,正色道:"殿下,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长公主搂着我的肩,笑得金步摇乱颤:"急什么,往后有的是,本宫府里——"
话没说完,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水榭,脸都白了:"公主!夫人!宫里来人,说、说西凉使团提前到了,明日进京!"
长公主一愣:"这么快?"
我却盯着杯中晃荡的茶水,半天没吭声。
明日。
贺兰炽,你倒是会挑时候。
19 西凉王跪门
西凉使团进京这日,我哪也没去,就在慈幼堂给叔颜缝裤腰带。
傍晚,院门哐一声被推开。
进来一队高鼻深目的西凉护卫,齐刷刷往两边一分,中间让出条道。
道尽头站着个人。
玄色大氅,金冠束发,眼瞳浅得发蓝。这些年,这张脸非但没老,还平添了几分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圈的煞气,好看得愈发不讲道理。
贺兰炽。
他看见我,撩袍就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把我心口砸得一颤。
"夫人。"他仰头看我,嗓音哑得像磨过刀石,"我回来了。"
院子里瞬间死静。
仲夏的木剑当啷掉在地上。这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双手悬在半空,看看贺兰炽,又摸摸自己微卷的头发,再看看贺兰炽——
我眼睁睁看着她对着那双浅得发亮的瞳仁,一寸一寸地,照出了自己的脸。
"你……"仲夏嘴唇哆嗦,"你真是我爹?"
"是。"贺兰炽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指腹捻过那缕卷发,捻得很慢,很珍重,"你看我们的头发,我们的眼睛。仲夏,你当然是我的孩子。"
仲夏。连孩子的西凉名姓都备好了。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当年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我抱起胳膊,冷笑,"说来听听,我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贺兰炽没有辩解。他撩袍,又跪下了,这回跪得结结实实。
"当年我作为质子困在上京,你刚诊出喜脉,我身无分文,连一副最贱的药引都买不起。"他一字一句,"恰逢西凉内乱,旧王暴毙,各部夺位。我想给你和孩子挣一个泼天的富贵,便连夜潜了回去。"
他抬眼看我,那双浅瞳里的东西烫得吓人。
"三年血战,我踏着我七个兄弟的尸首坐上了王位。夫人,"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一道狰狞的疤从腕子爬到虎口,"这个王位,是为你打的。你,和仲夏,随本王回西凉吧。"
好家伙。
这话说的,我差点就要点头了。
仲夏已经点上了,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回头拽我袖子,眼睛亮得能点灯:"娘!娘你听见没有!爹是王!我是公主!我们去西凉吧,一家人团聚!"
叔颜在旁边酸溜溜地插嘴:"公主有什么好,我娘说了,我爹是渣男。"
"你爹才是渣男,我爹是王!"
"都是渣男!"我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把两个崽子扒拉开。
心动吗?说实话,心动。
一个王,单膝点地,说王位是为你打的,这话搁谁听了不迷糊三秒。
可我只有三秒。
第四秒,我想起了一件顶顶要紧的事。上个月西域商队路过慈幼堂,我买过他们的菜谱。西凉那地方,风吹石头跑,漫地种不了菜,一日三餐全是牛羊肉,奶油酪子管够,青菜比金子还金贵。商队的老掌柜跟我说,西凉人十个里九个痔疮,剩下那一个,是刚从大雍回去的。
我摸了摸自己娇生惯养的肠胃。
不行。这个苦,我吃不了。
"我……"我酝酿了一下眼眶,还真给酝酿出泪来了,"我也很想去西凉,一家团圆。可是慈幼堂还有一百多个孩子,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哭得梨花带雨,心里给自己叫好:完美。忠孝节义,滴水不漏。
贺兰炽怔了怔。
仲夏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她那一百多个兄弟姐妹,眨眨眼,特别爽快地说:
"那把人都带过去!西凉有的是地!"
我:"……"
好孩子,别说话。
贺兰炽眼睛一亮:"可以。本王即刻划十个牧场,不,二十个——"
"打住!"我一个手势掐断这场豪掷,"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当天傍晚,我正在院里发呆,贺兰炽寻了过来,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他把我往后院引。我跟着走,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扇门前。柴房。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是柴房。他说,柴房是全院最不招人耳目的地方。西凉人的脑回路,我至今参不透。
他站在柴垛边上,背对着我,宽肩窄腰,站得笔直。半晌,他抬手,开始解腰带。
"你干什么?!"我抄起墙角的烧火棍,"光天化日,我喊人了啊!"
"让你看样东西。"
腰带解了。不是全解,只解了半边,外袍褪到腰际,露出整个后背。
我手里的烧火棍当啷掉了。
一道疤。从左肩胛斜着劈下来,穿过腰,一直没入腰带之下,深得像把整个后背劈成了两半地界。疤肉泛着经年的暗红,边缘缝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战地上的粗针大线,缝的时候,他没麻药。
"三年前夺位,最后一战。"他背对着我,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二哥的弯刀,从这儿劈进来的。"
他顿了顿。
"伤了内里。太医说,我此生,不会再有孩子了。"
柴房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塌下去的哔剥声。
"仲夏是我唯一的骨血。"他转过身来,把腰带慢条斯理地系回去,一个扣一个扣地系,系得极稳,稳得反而吓人,"西凉二十三个部落,本王踩着七个兄弟的尸首坐上去的王座。本王,没有一个儿子可以继承。"
"所以你要把仲夏带回去,立为储君。"
"是。"
"仲夏是个姑娘。"
"西凉立贤不立长,立能不立男。"他看着我,"只要我在位一日,没人敢质疑她。可若她不在西凉长大,不通牧政、不识各部王公,本王百年之后,那二十三匹恶狼,会把她的皮撕下来当褥子。"
他说到"百年之后"四个字的时候,柴房的灰从梁上簌簌落下来一点,沾在他肩头。
我忽然就有点鼻酸。
这人渣归人渣,可他为仲夏谋的这条后路,是一寸一寸用命铺出来的。
"当年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想给你。"他忽然又开口,往前挪了半步。柴房窄,半步就到了我跟前,我退无可退,后腰抵上了烧火的灶台,烘得整条脊背都是热的。
"打下的江山,攒的金银,本想一样一样摆到你面前。"他低下头。他太高了,这么一低头,呼吸就全数扑在我额角,热的,带着一点草原上马奶酒的醇气,"结果江山给了皇帝,金银成了嫁妆。夫人——"
他的手抬起来,极慢极慢地,替我拈掉发梢沾的一星柴灰,指腹擦过我的耳廓,烫得我一哆嗦。
"本王打了个寂寞。"
"你、你离我远点。"我嗓子发干,"我可告诉你,仲夏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去不去西凉,她自己说了算。"
他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隔着两层衣裳都能传到我肩上来。
"好。"他退开了,退得干脆,"那就让她自己挑。"
走出柴房,晚风扑面,我脸上的热度散了半天才下去。身后传来他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近乎自语:
"上京要变天了,夫人。往后你的麻烦,比西凉的二十三个部落加起来,还多。"
我回头想问他这话什么意思,柴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20 糖糕分两半
当天夜里,仲夏蹲在灶前啃鸡腿。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她啃。这孩子吃相跟她爹一模一样,嘴上干干净净,手上的肉却不放过一丝。灶膛里的火光跳着,把她半边脸映得通红。
白天的事,她一句没问。贺兰炽在堂里坐了一整日,她也不凑上去,自顾自带着孩子们扎马步、抢果子,该吃吃该喝喝,倒比谁都稳。
稳得不像个五岁的娃。
倒是贺兰炽,一国之主,对着自己闺女手足无措。
他想抱,仲夏躲开了,说男女授受不亲。他掏出西凉的奶糖,仲夏接了,说了声谢谢叔叔。
"是爹。"贺兰炽纠正。
"我爹在灶房吃鸡腿。"仲夏头也不抬。
我在旁边看得直想笑。十三岁就被送进京的质子,熬了半辈子,踏平七个王子夺了王位,什么阵仗没见过,叫一个五岁的娃拿捏得死死的。
"仲夏。"我说,"你爹要带你回西凉。去不去,你自己挑。"
鸡腿停了。
"西凉很远,风大,沙子打脸,没有糖糕,没有米粥,只有奶和肉。"我一条一条数,"你去了,就得按西凉的规矩活,学骑马,学摔跤,学管二十三个比你爹还凶的王公。"
"然后呢?"她问。
"然后,等你爹不在了,"这话残忍,但我必须说透,"那个王位就是你的。你坐上去,所有人跪你。你一句话,能让千军万马掉头。"
仲夏把鸡腿骨头上最后一丝肉嘬干净,认认真真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娘亲,"她说,"我以后会成为一个好王上的。"
我一口汤呛在嗓子里。
五岁。她才五岁啊!
我八岁那年最大的野心是攒钱买城南王记的第二层小楼,这丫头五岁就盘算千军万马了。遗传这东西真是可怕,她爹的野心,我的城府,一样没落下,全兑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那伯湘哥哥呢?"她忽然问。
"伯湘留在上京念书。"
"叔颜姐姐呢?"
"叔颜也留下。娘得看着你们仨。"
仲夏掰着油乎乎的手指头算了半天,得出结论:"那我在西凉当王,伯湘哥哥在上京当官,叔颜姐姐还小,先跟着娘。我们仨,一个管西边,一个管朝廷,一个管娘。"
"安排得挺好。"我说,"谁管你?"
"我爹。"她理直气壮,"他欠我的。"
我哭笑不得。欠的。贺兰炽确实欠她的,欠了五年,往后的日子有得还。
"你想好了?"我又问了一遍,"娘不能陪你去。娘要留下来,守着慈幼堂。"
仲夏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下午留的半块糖糕。她掰了一半,把大的那半塞我手里。
"娘亲吃。"她说,"我带着糖糕去西凉。等糖糕吃完了,我就不想家了。"
"要是吃完了还想呢?"
"那我就把西凉种满糖糕。"她说得斩钉截铁,"我是王,我说了算。"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翌日清晨,贺兰炽带着仲夏和一队护卫在慈幼堂门口候着,车马齐备,即刻就要启程。
伯湘站在台阶上,把昨夜抄了一整夜的册子塞给仲夏:"西凉七部的世系,能背的都背了。到了那边,每日温一页,不许偷懒。"
"哦。"仲夏接过来,转手塞给护卫,"替我拿着。"
"全仲夏!"
"背着呢背着呢。"她冲伯湘扮鬼脸,"哥,你眼角有眼屎。"
伯湘涨红了脸。叔颜扑过去抱住仲夏的腿,哇的一声哭了,死活不撒手。仲夏拍拍她的头,像个小大人:"别哭,妹妹给你挣公主封号去。"
临行前,我拽住马缰,跟贺兰炽约法三章。
"第一,每年上元节,送她回来看我。少一天,我让朝廷发兵。"
"依你。"
"第二,各部王公的名字、脾气、兵马数,每月抄一份送上京。我要亲眼盯着,谁敢给我闺女下绊子——"
"也依你。"他答得痛快,"孤的王帐,往后给夫人留一顶。"
"第三,"我踮起脚,扯住他的领子,一字一句,"她要是掉一根头发,我拼着慈幼堂不要,也要去西凉,把你的王座掀了。"
贺兰炽任由我扯着他的领子,浅瞳里映着晨光,映着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成交。"他说,"夫人。"
仲夏钻进马车,又钻出来,冲我喊:"娘,等京城的事了了,我再走!"
"京城能有什么事?"
"肯定有。"她笃定得很,"伯湘哥哥昨夜里算了一宿,说最近要有大事。"
我失笑,正要催她启程——
长街尽头,忽然马蹄声急,铜锣开道。
"圣旨到!"
满街的人齐刷刷跪了。车夫慌忙拢住马,贺兰炽皱眉回头。
我一愣。
圣旨?给谁?
21 圣旨
来宣旨的是司礼监的老太监,嗓音又尖又亮,一大清早把整条巷的人都招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全氏艳娘,毓质名门,德容兼备,抚孤恤幼,功在社稷。今册立为皇后,择吉日迎入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皇后。
不是诰命,不是郡主,不是随便赏点田宅银钱的恩典。
是皇后。
老太监笑眯眯地把明黄卷轴塞进我僵着的手里:"娘娘,接旨吧。陛下特意嘱咐了,让您别慌,说……有些旧账,进宫慢慢算。"
旧账?
什么旧账?
我跪在原地,膝盖发软,脑子里飞快盘点:我这辈子没偷没抢,唯一算得上"账"的,怕就是,就是那几笔风月账。
围观的邻居已经开始道贺了,一浪高过一浪。秦嬷嬷手里的掸子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往后倒,被两个丫鬟架住,掐着人中才缓过来,开口第一句话是:"老婆子没白给菩萨上了三十年香。"
贺兰炽站在人堆最前面,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攥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大胆!"他一步跨上前,"她是我西凉王——"
"西凉王慎言。"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他,"降表上写得明白,西凉是我朝属国。见了皇后,殿下也是要行礼的。"
贺兰炽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撩袍,行了个端端正正的臣礼,起身时眼睛通红,声音却稳得吓人:
"娘娘。西凉的岁贡,今年加倍。"
说完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人马卷起一阵黄烟,走了。
我捧着圣旨,手抖个不停,拽住老太监的袖子,压着嗓子问:"公公,留步。敢问……当今圣上,名讳是?"
老太监乐了,凑到我耳边。
"陛下单名一个珩字。谢珩。"
谢、珩。
这名字像根针,噗地扎进我记忆的旮旯里,把七年前那桩旧事整个捅了出来。
上元灯节,护城河边,我救过一个落水的高热男人。他烧得满嘴胡话,一声声喊我恩人,枕畔留下十文钱……
再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反正九个月后,叔颜出生了。
我头皮一层一层地炸开。
不对,不止。
那十文钱底下压的字条,"恩公在上,钱先欠着",瘦劲,力透纸背。庄子上那个落难举子教我写的"安"字,收锋漂亮,稳得不像举子,倒像练了多少年御笔的人。
两笔字在我脑子里叠到一处,严丝合缝。
我腿一软,被丫鬟扶住。好一个谢珩。好一个一箭双雕。凫水的是他,草垛的是他,东宫玉佩是他,十文钱是他,模子。
模子!
我猛地想起妆匣里那只桃木模子。上元夜我塞给他一只,说是积德。他当真积了德,积了七年,积成了一张立后的圣旨。
这男人,从十文钱就开始记账,一记记了七年,记到全天下最大的那本账上去了。
叔颜今年七岁。
七年前,上元夜,谢珩。
这还没完。七年前的庄子上,那个遭"歹人劫道"的落难举子,临走塞给我一块羊脂玉佩。东宫样式,逾制。
景珩。
珩。
我抱着圣旨,缓缓地、缓缓地扭头,看向院里那个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糕的丫头。
叔颜被我看得发毛,糖糕含在腮帮子里,含糊不清地问:"娘,你瞅我干啥?"
"没什么。"我干笑两声,眼前发黑。
巷口马蹄声近。
苏衡骑马而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勒住缰绳,目光从我手里的明黄卷轴,扫到刚刚散去的人群,再扫到我惨白的脸上。
然后这位探花郎、当朝吏部侍郎、伯湘他爹,慢条斯理地翻身下马,掸了掸袖子。
"夫人好雅兴。"他笑吟吟地开口,"西凉王跪完了,这又是给哪位夫君行礼?"
老太监尖着嗓子接了话:"哟,苏侍郎也来道贺啊?咱们娘娘要进宫当皇后喽!"
苏衡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裂了。
"皇后。"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滚得像在嚼碎玻璃,"苏某给伯湘讲了半年圣贤书,教他'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敢情造端,造到皇宫里去了。"
"苏侍郎慎言。"老太监在旁边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往后见了娘娘,您也是要跪的。"
苏衡袖子里的手,抖了一下。
我认识他十来年。这位探花郎金殿上文思泉涌、面不改色,被泼皮堵在巷口都能摇着折扇念两句诗。
我头一回见他手抖。
"艳艳。"他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十年前那个雪夜,你欠我一句明白话。"
我心口一热。
那是我对不住他。十来年他不说,一个字不提,只在年节往慈幼堂送一箱字画。
可我还是往后退了半步,把圣旨往怀里一揣。
"苏大人,"我说,"此一时,彼一时。"
"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苏衡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红了,"那我儿子呢?伯湘喊了你十年娘。往后见了你,是不是也要跪?"
我张了张嘴。
还没等我想出词,巷口又是一阵马蹄急响。
长公主的仪仗横冲直撞碾了过来,人还没下轿,声先到了:"本宫还没保媒呢——!"
她冲进人群,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册立皇后?!皇兄疯了吗?!满朝文武能把他嚼碎!"
满街死寂。
我也这么觉得。
我抱着圣旨站在一片鸡飞狗跳里,膝盖发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谢珩,你这个账,打算怎么跟我算?
22 糖糕模子
长公主还在我耳边尖叫"满朝文武会嚼碎皇兄",巷子口,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慢悠悠转了进来。
轿帘一掀,下来个穿宝蓝直裰的男人。
眉眼清淡,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正笑吟吟地打量着慈幼堂的匾额,再打量着我。
跟着我的老太监一嗓子差点劈了:"陛、陛下?!您怎么微服——"
抬手。止声。
谢珩的目光越过我,越过我手里的半块糖糕,直直落进院子里,落在正蹲在台阶上、跟伯湘分糖糕吃的叔颜脸上,又落回我脸上。
他笑着,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
"全艳艳。"他说,"七年前,护城河边,你说你叫全艳艳。"
"朕记了七年。"
"今天,咱们把旧账,好好算算。"
我手里的半块糖糕啪嗒掉在了地上。
叔颜嗷一声扑过来抢,被我一把薅住后领。
"陛下微服出巡,怎么不提前,"我膝盖刚要弯,他伸手把我扶住了。手很稳,也很烫,隔着袖子都烫。
"朕若提前说了,还能看见皇后娘娘在人前,替西凉王整理仪容的模样吗?"他笑吟吟的,笑得我后槽牙发酸。
"陛下看错了,那是……那是两国邦交,"
"嗯。"他点头,特别捧场,"邦交。朕的皇后,跟西凉王邦交,跟慈幼堂的孤儿邦交,七年前护城河边,是不是也跟朕邦交过一回?"
来了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这账不好算。
"民妇不记得什么护城河。"我垂着眼,摆出全大雍最标准的民妇脸,"民妇这辈子没出过城南。"
"护城河就在城南。"
"……"
行吧,地理上没毛病。
谢珩不急,慢条斯理从袖子里摸出个物件,托在掌心,递到我眼前。
一块糖糕模子。桃木的,边角磨得发亮,底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艳"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我娘传给我的模子,一对。七年前上元夜,我塞了一只给那个落汤鸡抵账,自己留了一只。
"你、你怎么还留着?"
"你还收了朕十文钱。"谢珩的声音低下来,"朕回宫以后,差人往城南送过一百两黄金。送到护城河边那家豆腐坊,掌柜的说,全姑娘嫁人了,不知去向。"
我头皮一麻。
那年我家出了些事,连夜搬的家,改了名号,后来才有了慈幼堂。
"朕找了你七年。"他一样一样数,数得我心口发颤,"朕清了户部,抄了二十七个贪官,修了护城河的堤。然后朕的人查到,城南慈幼堂有个压糖糕的模子,桃木的,底上一个歪扭的'艳'字——跟朕怀里这只,是一对。"
我猛地抬头。
一对。
他知道是一对。
"你的人盯了我几年?!"我声音都劈了。
"七年。"谢珩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笑意淡了,淡成了另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准确说,上元夜之后第六个月起。朕的人顺着模子的来历查到户部全氏,查到霍夫人,查到慈幼堂。全艳艳,朕一直知道你在哪儿。"
"那你还……"
"朕等。"他说,"等你自己来跟朕算这笔账。等了七年,你没来。朕只好来了。"
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伯湘抱着叔颜,僵在台阶上,大气不敢出。
我脑子里轰隆隆转了八圈,忽然抓住一个重点:"等等。你说模子是一对。"
"嗯。"
"你怀里这只,是我上元夜给你的那只?"
"嗯。"
"我压糖糕那只,是我娘留的另一只!"
"朕知道。"谢珩说,"朕就是凭着这一对模子,在上京几百万人里,把你认出来的。"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珩没再看我。
他绕过我,朝院子当中那个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兵阵图的七岁丫头走过去。
叔颜画得太专心,没抬头。谢珩就站在她旁边看,看了很久,久到我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才蹲下来,指着那图问:
"这个缺口,为何不设伏?"
叔颜头也不抬:"设了伏就是死守。死守是笨蛋干的。放他进来,掐脖子,才是聪明人干的。"
谢珩笑了。
他伸出手,极轻地拨开叔颜耳后的碎发。左耳后,一点朱砂小痣,红得像滴进雪里的一滴血。
"朕七岁那年,太傅问朕一样的问题。"他嗓音有点哑,"朕答的,一个字都不差。"
"这颗痣,朕的母后唤它'朱砂记'。她说,谢家的血脉里,十个里头,未必出一个。"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七年前那晚。护城河边,他烧得快死了,我给他喂药,渡了两口气。后半夜天冷,柴火不够,为了取暖,剩下的,天知地知,我知他知。
我原以为他烧糊涂了,不记得。
"你早知道叔颜是你的?"我声音都劈了,"那你发立后诏书的时候、你把'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立成皇后、满朝文武骂你半年的时候,你都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带着三个孩子跑得更快。"谢珩站起来,居高临下看我,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全艳艳,朕七年前欠你一条命,十文钱,半块糖糕。这笔账,朕认。朕怕朕一讨,你就又躲了。"
"朕等你想通。"
"朕等叔颜先认朕这个爹。"
"朕等伯湘肯收朕这个后爹——那孩子不要金不要银,朕只好陪着他批一辈子的策论。"
"朕等仲夏自己选了西凉的路,再亲眼看着她娘进宫那天,坐的是什么规格的仪仗。"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叔颜想看凤辇上的金凤,对吧?朕听暗卫说了。"
叔颜在伯湘怀里拼命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我眼泪憋不住了,又死活不想当着这群人的面哭,仰着头硬憋,憋得眼眶通红。
谢珩走近一步,抬手,用拇指替我抹掉眼角溢出来的那一滴。
"贺兰炽说,你的麻烦比西凉二十三个部落加起来还多。"他低声说,"现在,账算明白了吗?"
"……你早就跟他通过气了?"
"三个月前,他的使团进京,朕跟他在御书房谈了一夜。"谢珩面不改色,"谈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上元节的探视安排、各部王公的名录,以及,谁有资格先管你叫一声夫人。"
"谈崩了?"
"谈崩了。"他说,"朕让他往后管你叫'皇后'。"
我破涕为笑,捶了他一拳。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腕,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像七年前护城河边,那个烧糊涂了的人,攥着我袖子不肯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糖糕,甜的。
"全艳艳。"谢珩攥着我的手腕,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朕把江山清干净了,把贪官抄干净了,把你的三个孩子的后路,一条一条全铺完了。"
"跟朕回宫。旧账一笔勾销。新账,咱们慢慢算,算一辈子。"
老大伯湘在旁边把兵阵图一扔,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娘,凤辇上真有金凤吗?"
叔颜从伯湘怀里挣下来:"我也要看!娘!我也要看金凤!"
我一手一个,薅进怀里,闻着俩孩子头上的皂角香,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伯湘的发顶上。
"看。"我吸了吸鼻子,"都看。"
我哭着,忽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仲夏临走塞我的那半块糖糕。我掏出来,掰了一小角,塞进伯湘嘴里,又掰一小角,塞进叔颜嘴里。
最后剩的那一点,我踮起脚,塞进了谢珩嘴里。
"记账呢。"我说,"这回的账,可就不勾销了。"
谢珩含着那点糖糕,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哪还有半分皇帝的样子。
"好。"他说,"利滚利,朕认。"
巷子口,晨光正一点点漫过慈幼堂的匾额,照得那三个字暖烘烘的。老太监还在门口念叨礼制,伯湘已经开始张罗给孩子们收拾进宫的行装,鸡飞狗跳,人声鼎沸。
谢珩弯腰把叔颜捞上手臂,那动作生疏得很,捞歪了,叔颜咯咯笑他。
我站在这一片热闹里,咬了口手里最后一点糖糕渣。
甜的。
只是这时候我们谁都没想起来,
明日的早朝,礼部那群老大人,还等着嚼他的新皇后呢。
23 礼部的唾沫星子
第二日早朝,礼部尚书拄着笏板出列,一开口就喷了满朝文武一脸看不见的唾沫星子。
"陛下!立后乃国本!那全氏是再醮之妇,身份低微,还带三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老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龙椅上的谢珩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爱卿说的来路不明,是指朕的儿子来路不明?"
"这……"尚书噎了一下,"臣不敢。可天下人不知道啊!臣请滴血验亲,以正视听。若三位皇嗣确系龙种,老臣当场撞死在这柱子上,以谢欺君之罪!"
好家伙,连撞柱子的价码都开出来了。
"准了。"谢珩淡淡道,"不过尚书大人,撞柱子之前,先把礼部去年亏空的三万两祭田银子还了。"
尚书腿一软,差点真撞上去。
他身后的言官们呼啦啦跪倒一片,这个说"祖宗成法不可废",那个说"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谢珩撑着下颌听他们念完,问了三个问题。
"皇后抚育百余名孤儿,算不算社稷之功?"
没人答得上来。
"慈幼堂十年,花的是谁的银子?"
还是没人答得上来。
"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礼部管了?"
满朝安静得能听见更漏。老太监尖着嗓子喊"退朝",中气十足,把所有人的小心思都压了回去。
散朝不到半个时辰,凝香就买通了城南最有名的稳婆和两位太医。这消息比八百里加急还快,午后我就收到了。
来报信的是慈幼堂的杂役,说霍衍今日一早去了堂里,没带兵,就一个人。
我赶回慈幼堂的时候,霍衍已经走了。
伯湘坐在廊下温书,见我回来,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娘,今日那位霍将军来了。"
"他说什么?"
"他蹲在这儿,"伯湘指了指廊下,"看我们吃了顿饭,还给每个孩子都分了糖糕。"
我愣住了。
"分完糖糕,他问我多大了。"伯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快十一了,九月初八的生辰。他就坐在那儿,盯着我们吃了半顿饭,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对不住。"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九月初八。往前倒推十个月,正是腊月初。
腊月初,他头一回"死"着的时候。头七的雪夜里,苏衡抱着遗物箱站在府门外,靴子在门槛外蹭了三遍才敢进屋的那一夜。
赴西境前最后一夜,到如今整整八年。那一夜若留下孩子,如今该八岁。伯湘十岁。
这账,他坐在廊下,掰着指头算明白了。
当天晚上,杂役塞给我一张字条,是凝香房里的丫鬟偷出来的:礼部要滴血验亲,霍将军已买通稳婆与太医。到时候三个孩子的血,都验不出是陛下的,但会验出伯湘是苏侍郎的,叔颜是西凉王的。
我盯着字条看了三遍,忽然笑出了声。
好毒的局。三个孩子的血,验出三个不同的爹。满朝文武一看:皇后娘娘一嫁将军,二许西凉,中间还隔着两位大臣。水性杨花都不足形容,得换个词,叫雨露均沾。
凝香这是要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永远翻不了身。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我把字条凑到灯上烧了。替我守夜的是新拨来的女官青鸾,司礼监调教出来的,话少,手稳,来了半个月,我从未听她多问过半个字。
"青鸾,去告诉陛下。"
青鸾刚要转身,我又叫住她。
"等等。告诉他,验,让他们验个够。"我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跳,"再帮我办件事。"
"娘娘吩咐。"
"去把当年给霍衍诊伤的那个老军医找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墓。"
青鸾应声去了。
我坐在灯下,摊开一张纸,把明日金殿上要用的棋子,一颗颗摆开。
对面:礼部尚书出头,凝香出钱,霍衍出面。稳婆和两位太医倒戈,三碗水验出三个爹,我身败名裂,孩子们沦为野种。
我方:三个孩子的亲爹,一个皇帝,一个西凉王,一个吏部侍郎。还有一样,他们谁都不知道。
我在纸上写下"霍衍"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四个字:不能生育。
这是压箱底的牌。打出去,霍衍身败名裂;打不出去,我满盘皆输。
烛花爆了个响。我把纸凑到灯上烧了,灰烬按进茶盏里。
霍衍,凝香,礼部尚书。你们搭好了台,买好了人,备好了刀。
我这个唱戏的,要是不把这台戏唱到太后老祖都认不出来,我就不叫全艳艳。
24 金殿上的三碗清水
滴血验亲那天,金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命妇。礼部尚书亲自监验,三个白瓷碗一字排开,盛着干干净净的清水。
霍衍一身戎装站在丹墀下。凝香带着琉儿跪在角落里,眼睛亮得吓人。
第一碗,伯湘的血滴进去,和谢珩的血各自沉底,泾渭分明。
"看见没有!"尚书一拍大腿,"长子的血都不融,此子非——"
"急什么。"我抱着仲夏坐在帘后,"苏大人,该你了。"
苏衡整了整官服,大步出列,割掌滴血,往伯湘那碗清水里一递。两滴血转了个圈,融得干净利落。
满朝哗然。苏衡冲着霍衍一拱手,声音大得整个大殿都在震:"伯湘是我儿子。霍将军,你占了他十年的名分,今日还我。"
霍衍的脸青了。
第二碗,叔颜的血。谢珩从龙椅上走下来,挽起袖子,当众割掌。
"陛下万金之躯……"尚书去拦。
"朕的儿子,朕自己验。"
两滴血在碗里缓缓靠近,相触,相融。谢珩端起那碗水,一饮而尽。
"甜的。"他说。
丹墀下跪倒一片。有人已经腿软了。两个朝廷重臣加一个皇帝,挨个认子,这哪里是验亲,这是验礼部的脸。
"不可能……"凝香尖叫起来,"那孩子耳后有朱砂记!明明该——"
"该是什么?"
我掀帘而出,把仲夏放进贺兰炽怀里:"西凉王,你的。"
贺兰炽抱着仲夏,傲然环视:"孤的骨血,轮得到你们验?"
第三碗还没验,凝香已经瘫了。霍衍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忽然笑了:"好,好得很。全艳艳,三个野种都有了爹。那你告诉满朝文武,琉儿呢!琉儿是我霍衍的亲生儿子!你善妒不容人,害我儿子流落在外十年!"
他从怀里掏出族谱,摔在金砖上。
我等这声摔,等了十五年。
"青鸾。"我说,"请太医令。"
太医令捧着一只木匣上殿,匣里是压箱底的军医脉案,纸页发黄,边角还有干涸的药渍。霍衍的亲笔名,画押在每一页上。
"臣奉旨核查,"太医令一字一顿,"镇北将军小腹旧伤,伤及根本,精元大亏,子嗣艰难。此为当年随军军医的脉案、药方、画押,共一十七页,页页属实。"
大殿死一样静。
"将军。"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你小腹这处旧伤,当年中的箭簇带倒钩。军医让你静养三月,你二十天后就上了阵。这份脉案,你比谁都清楚。"
霍衍踉跄着退了一步。
"你骂我一无所出,骂了十年。"我说,"原来不能生的,从来是你。"
"不可能!"凝香嘶喊着,"琉儿是将军的亲生儿子!将军,您说句话!"
霍衍站在原地,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凝香,看着这个他护了十年的女人。十年前他信了这女人的话,信了她抱着的孩子是自己的骨血,信了全艳艳善妒不容人,信了自己骂了十年的那句"一无所出"。
十年来他拿琉儿当眼珠子,拿全艳艳当弃妇,拿自己当受害者。
原来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笑话。
"凝香。"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琉儿的爹,是谁?"
凝香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角落里,琉儿仰起脸,小声问:"娘,那我爹是谁?"
凝香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礼部尚书捧着笏板,站在三个白瓷碗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腿肚子一软,扶着柱子慢慢往下滑:"老臣……老臣今日身体不适……"
"尚书大人。"谢珩淡淡开口,"柱子在那儿,没人拦您。"
满殿的目光唰地聚过去。尚书抱着柱子,老脸涨成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撞进去。
"陛下!"他急中生智,"老臣说的是,若验出皇嗣非龙种,老臣撞死!如今三位皇嗣血都融了,老臣不必死了,不必死了啊!"
"哦?"谢珩挑眉,"方才第一碗,爱卿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臣老眼昏花!老臣该死!老臣……老臣去礼佛!"
满殿憋笑憋出内伤。
丹墀下的命妇堆里,不知谁带头鼓了下掌,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方才还等着看皇后笑话的诰命夫人们,此刻看我的眼神,已经从看笑话变成了看祖宗。
也是。三个孩子的亲爹,一个是西凉王,一个是吏部侍郎,一个是当今天子。这哪里是桃色丑闻,这是蟠桃盛会。
我抱着仲夏,看着这一殿的鸡飞狗跳,忽然觉得,十年的账,今日该清个大半了。
25 一笔一笔算总账
琉儿那声"我爹是谁",把霍衍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了下来。
金殿上没人说话。谢珩坐回龙椅,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三下,一下重过一下。
"霍衍。"他说,"欺君十年,污蔑皇后,构陷皇嗣。镇北军兵符,交出来。"
霍衍直挺挺跪着,忽然抬头笑了:"陛下要臣的兵符,臣给。可臣守了北境十五年,朔狄人只听霍家的旗号。臣倒了,北境的墙就塌了一半。"
"是吗?"
贺兰炽慢悠悠地开口。他把仲夏放到地上,自己上前一步,异色的眼睛俯视着霍衍。
"孤上月刚跟朔狄王庭签了互市。孤的女儿长大以后,西凉的铁骑替她守着北境。不劳你。"
"外孙"两个字还是飘进了所有人耳朵里。礼部尚书的眼皮抽了抽。今天他受的惊吓,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霍衍的笑僵在脸上。
他到底还是交了兵符。虎符递上去的时候,这位曾经横刀立马的镇北将军,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十五年北境,刀口舔血换回来的东西,今日一朝清空。
谢珩接过兵符,没有看他。
判决下来得很快。霍衍夺爵,贬戍北境终身,无诏不得回京,府邸抄没,家财充入慈幼堂。凝香构陷皇后,杖四十,遣回原籍,永生不得入京。琉儿随母。
宣旨的时候,凝香瘫在地上,忽然疯了一样爬过来抓我的裙角:"娘娘!娘娘饶命!琉儿不能没有爹啊——"
我低头看她。当年她抱着孩子找上门时,也是这么哭的。哭得梨花带雨,哭得霍衍心都碎了。
"凝香,"我说,"琉儿有没有爹,你得去问她娘。十年前你种下的因,今日不过是果。"
她被拖下去了。琉儿被嬷嬷牵着,一步三回头,看看霍衍,又看看我,小小的脸上全是茫然。
那孩子无辜。可这世上的账,从来不是算在无辜的人头上,才算得清。
我吩咐青鸾:"给琉儿备一份程仪,厚的。再找个妥帖的嬷嬷跟着,一路送到原籍。"
青鸾愣了愣:"娘娘还管她?"
"孩子无罪。"我说,"大人的债,不让孩子背。这是我的规矩。"
霍衍被羽林军押出大殿。过丹墀的时候,他忽然挣了一下,回头看我。
"全艳艳。"他说,"温言那三年,我对你是真的。"
满殿的目光又聚过来。我看着他,这个我十五岁嫁过去、为他守过两回寡、被他踹过门的男人。
"我知道。"我说,"所以你骗我的时候,我也是真的难过。扯平了。"
他被拖走了。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金砖上,亮得晃眼。
出了金殿,日头正好。凝香临走前求见我一面,我去了刑部大牢,隔着牢门。
她头发散了,再不见当年梨花带雨的模样。"你赢了。"她说,"你早就知道琉儿不是他的,对不对?你看着我们演了十年。"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日子是真的。倒是你,给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男人塞了个儿子,一演就是十年。凝香,你不累吗?"
她愣住了,忽然嚎啕大哭。
我转身往外走。青鸾问我:"娘娘心软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想起一句老话,骗人的人,才最需要别人骗她。"
出了刑部,日头正好。宫门口,三个男人并排站着:谢珩换了常服,苏衡抱着一摞书,贺兰炽牵着仲夏,三个人谁也不看谁,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看够了吗?"谢珩先开口。
"陛下管天管地,还管人看风景?"苏衡抱着书,皮笑肉不笑。
"孤不是看风景。"贺兰炽把仲夏抱上马背,"孤是等孤的女儿她娘。你们等你们的,孤等孤的。"
谢珩的脸黑了。苏衡的脸也黑了。
伯湘和叔颜一左一右牵着我的手。
"娘,"伯湘仰头,"往后……我们是不是就有三个爹了?"
"不。"我纠正他,"是四个。你还有个西凉外公。"
26 凤袍加身
封后大典定在三月三。
礼部这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尚书大人告了病,据说是看了太医,肝郁气滞。新署部的侍郎是苏衡的学生,办事麻利得很,就是看我的眼神总有点一言难尽,像是想喊师母又不敢。
吉服送到慈幼堂那天,昭宁长公主跟着来了。她如今是我的正经小姑子,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名为看侄儿们,实为蹭我的梅子蜜。
"嫂子,"她扒着凤袍的金线直咂舌,"你说你这命。守寡守出个牌坊,牌坊守出个皇后。"
"托殿下的福。"我递给她一碟梅子。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当年上元节,我皇兄凫水回宫,大病一场,太医说是寒气入体。原来病根在这儿呢?"
我笑而不语。
她一拍桌子:"我就知道!回去我就写进话本里!"
"别。"我按住她,"要写也行,把霍衍被拖出金殿那段写细点,写他跪着哭。"
"他不是没哭吗?"
"话本嘛。"我说,"艺术加工。"
大典前一夜,我睡不着,起来检查明日要用的钗环。伯湘也没睡,抱着他的书站在廊下。
"娘。"他说,"这个给您。"
是一只素银镯子,款式旧了,内圈磨得发亮。
"哪儿来的?"
"我给书铺抄书,攒了三年,托人打的。"他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不值钱。内圈刻了字。"
我凑到灯下看,内圈两个小字:平安。
跟当年庄子上,某个人用炭条教我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这孩子,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
"娘收下了。"我说,"回头娘把凤钗上的金线抠下来,给你打支金的。"
"不要。"他闷闷地说,"娘戴着平安,就是我的了。"
三月三那日,天朗气清。钟鼓齐鸣里,我穿着九翚四凤的礼服,一步一步走上丹墀。礼服的裙裾拖过白玉阶,十二章纹在日光下金线流转,沉得很,也稳得很。
谢珩立在殿前,朝我伸出手。
他的掌心有一道疤,是滴血验亲那日割的。
"朕找了你七年。"他在我耳边说,"往后,换你看着朕。"
"看着您做什么?"
"看着朕做个好皇帝。"他握紧我的手,"也做个好爹。"
山呼海啸般的"皇后千岁"里,我回头望了一眼。丹墀下,伯湘板着小脸站得笔直,眼圈却红了;苏衡站在他身后半步,正偷偷拿袖子按眼角。叔颜兴奋地挥着手,被祭酒大人按着脑袋才安静下来。仲夏骑在贺兰炽脖子上,一边挥手一边往嘴里塞糖糕,吃得满脸都是。
观礼的命妇们跪了一地。五年前她们在背后嚼我舌根,三年前她们排队给我送贺礼,今日她们把头埋得最低。人情冷暖这东西,我早就不计较了,可此刻看着,还是觉得痛快。
程老先生也来了,八十岁的人,坐着轮椅,非让孙子把他推到最前头。我朝他颔首,他老泪纵横,冲我比划口型。我辨认了半天,认出四个字:
有教无类。
礼官宣读册文。册文末尾多了一句,据说是谢珩亲自添的:
"皇后全氏,育嗣有功,贞静端方。其贞不在守寡,在其行;其功不在子嗣,在其心。"
我听完,鼻子有点酸。
从前那座贞节牌坊上刻着"夫婿未亡,贞节愈彰",人人都夸我命好。那八个字压了我十年。今日这行新字盖过去,压着的十年,才算真正翻了篇。
当晚的合卺宴上,谢珩遣开宫人,亲自给我递了块糖糕。
"御膳房新做的。"他说,"用的你小娘留的那对模子。一只在朕这儿,一只在你妆匣里,今日总算凑齐,压了成双的糕。"
糖糕上印着并蒂的花纹。咬开,里头是双份的蜜。
"甜吗?"他问。
"甜。"我说,"双份的。"
27 各人各的圆满
封后第二年,上京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头一件,仲夏启程去了西凉。
启程那日,满朝文武送到城门。小丫头穿着西凉王特意命人赶制的胡服,腰板挺得笔直,挨个跟哥哥们告别。轮到伯湘,她把那本西凉七部世系拍在他手里:"早背熟了。哥,你留下来考状元。"
"是探花。"伯湘纠正。
"状元。"仲夏说,"状元才配得上我哥。"
贺兰炽在旁听得直乐。我按着约法三章又叮嘱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应下,最后翻身上马,冲我伸手:"夫人,西凉的杏子熟了,孤给你留一树。"
马蹄卷着黄尘远去。仲夏没回头,一路向西。我知道她不敢回头,回头就要哭,她不爱哭。
她走后第三个月,西凉的国书送到了。厚厚一摞,一半是贺兰炽写的朝政,一半夹着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仲夏的:
"娘,西凉的马比咱家的驴高,我骑上去下不来。"
"娘,这里的糖糕没有娘做得好,我让御厨照你说的法子做了,还是不对。我想家了。"
"娘,我把左贤王的孙子打哭了,他先骂我是没娘的野种。爹说要赏我,我觉得该赏我。"
我提笔回信,回得比她写得还勤。长公主看不下去:"哪有皇后给闺女写家书写成这样的?"
"她五岁就管西凉叫家。"我说,"我多写两封,她的家就多一个。"
第二件,吏部苏侍郎辞了半日假,把家搬进了皇宫隔壁的巷子。说是为了方便给伯湘讲《左传》,其实谁都明白,他是为了每天下衙能去接伯湘放学。
国子监放学的点,苏衡雷打不动地站在门口。伯湘起初还板着脸喊"苏大人",后来不知怎的,改口喊了"苏爹"。再后来,国子监的同学们发现,伯湘策论里引《左传》,引的全是他苏爹批注过的句子。
先生问他怎么见解这般独到,伯湘说:"我苏爹教的。"
谢珩听了,醋了三天,把伯湘叫到御书房,父子俩关起门来对了一整夜策论。第二天伯湘出门时直揉眼睛,说父皇批注得比苏爹还狠,一行字画了七个圈。
第三件,昭宁长公主的话本出版了,书名轰动全城。
《寡妇门前三个爹》。
话本卖到脱销,茶楼里的说书人拍醒木都拍裂了三块。开讲那日,长公主亲自去茶楼坐镇,听到"滴血验亲"那节,拍着桌子喊"这段本宫改的",被人认出来,差点引发踩踏。
据说北境戍边的那位也买了抄本,看了一夜,第二天主动请调去了最远的烽燧。
长公主揣着版税进宫,非要分我一半:"嫂子,没有你就没有这本书。"
我收了钱,提了个要求:"再版的时候,把结局改改。"
"改成什么样?"
"改成寡妇门前——没有爹。"我说,"是我自己的孩子,是我自己的后位,是我自己的日子。爹是锦上添花,不是我活命的本钱。"
长公主愣了半天,一拍大腿:"有道理!第二本就写这个,书名我都想好了——《皇后她靠自己》!"
"那第三本呢?"
"第三本写西凉女王!"她越说越兴奋,"小仲夏多好的素材,五岁登基……"
"七岁。"
"五岁登基,七岁亲政,十岁打遍草原无敌手!"
我看她越编越离谱,赶紧把她往外送。送到宫门口,她忽然回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嫂子,"她说,"上京城里那么多高门贵女,本宫一个也瞧不上。本宫就服你一个。"
"服我什么?"
"服你把一手烂牌,打成了御赐的牌。"
御书房里,谢珩批着折子听完全程,笔尖一顿,在折子上洇出一小团墨。
"告诉皇妹。"他头也不抬,"第三本朕来写,书名《朕的皇后靠朕》。"
我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从袖子里摸出最后半块糖糕,塞进他嘴里。
"记账上。"我说。
"记什么?"
"甜账。"我掰着手指头,"旧账一笔勾销了。新账,咱们慢慢算。"
28 糖糕甜
第二十八章 终章 糖糕甜
又是一年上元。
宫里张灯结彩,慈幼堂的孩子们全被接进宫看灯。谢珩牵着我的手登上城楼,底下是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一直亮到天边。
伯湘已经齐苏衡的肩头了,正跟在他身后问策论;叔颜追着仲夏满宫跑,仲夏怀里揣着西凉新送来的杏脯,一边跑一边撒;苏衡和贺兰炽一左一右坐在灯楼下,谁也不理谁,但抢起仲夏递过来的果子来,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谢珩忽然说:"朕又做了一块。"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糖糕,还是那对模子打的,并蒂花纹,双份蜜。
"九年前上元,你给朕十文钱,一只模子。"他说,"朕记了九年账,今日想跟你结一结。"
"哦?"我挑眉,"陛下要讨什么债?"
"讨你一句实话。"他看着我,"那年庄子上,你说'捡个孩子是积德'——其实你说的是真心话,对不对?哪怕没有朕,没有苏衡,没有贺兰炽,你一个人,也打算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我想了想,点头。
"守寡那五年,全上京都夸我命好,夸我贞节。"我说,"可我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是伯湘的尿布在哪儿,叔颜的米糊熬没熬上。牌坊上的字是旁人刻的,日子是我自己过的。有没有男人,我都要把这日子过甜。"
谢珩握紧我的手:"所以朕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登基。"
"是什么?"
"是凫水回了宫,又偷偷溜出来,敲开了你的门。"
城楼下,伯湘仰头喊娘。这孩子如今学问比我好,官话比我正,长得比我高,可一喊娘,还是十年前那个攥着我衣角不放的小人儿。
叔颜在底下喊爹,喊的是谢珩,也是刚把他举上肩头的贺兰炽。仲夏含着杏脯,口齿不清地喊外公,苏衡应得最响,手里还帮伯湘拢着被风吹乱的衣领。
三个爹,一个外公,乱成一团,又热闹成一团。
烟花升起来了,一朵一朵开满夜空。
我从袖子里摸出最后半块糖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珩。
"新账加一笔。"我说。
"记什么?"
"记往后每一年上元,你都得陪我把这半块吃完。"
谢珩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笑了:"甜的。"
"嗯。"我也咬了一口,"双份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只桃木模子,边角磨得发亮,底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艳"字。
"九年前你说,另一只给了人,丢了就丢了。"他把它摊在掌心,"朕替你捡回来了。没丢。"
我看着那只模子。九年的摩挲,桃木红得发深,那个艳字的笔画都被体温浸圆润了。
"朕那时就想,"他说,"全艳艳这个人,救人收十文钱,给块模子还要把名字塞给人家。天底下哪有这么霸道的女人。"
"现在呢?"
"现在,"他把模子收进怀里,重新握住我的手,"朕觉得,霸道得好。"
我看着满城灯火,看着身边这个人。
烟花落尽,灯火长明。这一回,我的日子,我自己做主,也是双份的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