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最后一具遗体
后半夜的殡仪馆,比白天还要安静。
冻库的冷气顺着走廊渗过来,把墙皮上的水珠冻成一层薄霜。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半排,亮着的那几盏,把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这条路我走了十四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化妆间的门,今晚走起来,却比哪回都长。
化妆间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把我手底下的这张脸照得发青。我拿棉球蘸了温水,从眉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眼皮、鼻翼、嘴角的缝,灰尘和血沫都在那些褶子里。擦干净了,才上粉底。
这是我的活儿。干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只是今天这张脸,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还在下班的路上。雨很大,路灯全糊成一片黄。那辆白色轿车冲出来的时候,我其实看见了 —— 车灯笔直地打在我脸上,像有人举着手电筒照我。我甚至来得及想,哦,这么晚还有人开这么快。
然后就是地上一滩水,和我在水里看见的自己的脸。
再然后,我就站在这儿了,站在自己的遗体旁边,看着殡仪馆的夜班师傅把我推进化妆间。我认得他,老钱,比我早来三年,平时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他把我往台上一放,摘了手套,回头看见我,愣住了。
"你…… 你不是下班了吗?"
我低头看看自己。我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上有常年拿化妆刷磨出来的茧。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
"老钱," 我说,"这具我来吧。"
老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把他推出门,反手把化妆间的锁落了。镜子里映出我的背影,白大褂没系扣子,一晃一晃的。
给死人化妆这件事,规矩是先看,再动。看什么?看死的时候脸上有没有委屈。哭丧着脸走的,你得把眉毛揉开;咬着牙走的,你得把嘴合上;走得不安生的,你光擦干净没用,得让它看着像睡着了。
我围着台子转了一圈。自己这张脸,眉间有道竖纹,是我常年皱眉攒下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叹了口气,弯腰凑近:"你还有话没说完啊。"
死人不会回答。
我拿起化妆刷,开始干活。棉签,酒精,粉底,散粉。左边眉毛三笔,右边三笔,对称。眼窝青的,用遮瑕压一压。嘴皮干裂,先润一下再上色。做这一行的人手要稳,我手一直很稳,从我师父教的第一个晚上起就是。
师父说,我们这行不是给死人化妆,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所以每一笔都得对得起那张脸,也对得起明天来哭它的人。
化到最后一笔,我停住了。手里的刷子悬在半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了一句:"我妈要是看见我这副样子,得多难受。"
干这行的人,最怕给认识的人化妆。给生人化妆,手是稳的,心是空的;给熟人化妆,手还是稳的,心却像被人攥着,一使劲就发酸。我给自己化妆,倒没觉得怕,就是觉得对不住我妈。她养了我三十年,到头来,我这个当儿子的,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着,就躺在这儿了。
我低头,把最后一笔化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走好。"
老白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门锁在他手里跟纸糊的似的,咔哒一声就开了。他穿着一身黑,衣服皱巴巴的,手里捏着一卷纸,像个下了夜班回来交差的快递员。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的遗体,点了点头:"林深?"
"是我。"
"走吧。" 他把那卷纸展开,上面印着一行字,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是自己的名字 —— 林深,死亡原因,交通事故。
"去哪儿?"
"审你。" 老白打了个哈欠,"七审司,排你号了。快点的,后头还有百八十个等着呢。"
"审什么?"
"审你这一辈子干了什么。" 老白说,"先过堂,再定案。你放心,你这行当搁阳间不体面,搁阴间倒还算吃香 ——"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就是身上味儿有点重。回头过了堂,找孟婆那老婆子讨碗姜汤,去去晦气。"
我没动。
老白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怎么着,还有事?"
我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又看了看台上的自己:"我那本记录本呢?"
"什么记录本?"
"我记的东西。" 我说,"记了十来年,应该在我工装口袋里。"
老白低头翻了翻那卷纸,摇头:"你这单里就写着死亡原因,没写什么记录本。阳间的东西,你带不走。"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白催我走:"走。"
"别催。" 我说。
老白回头看我。
"我妈说了," 我走回台前,弯腰,把我给自己化的那最后一笔补完 —— 嘴角那一点,我用指腹轻轻晕开,让它看着不那么苦,"我这张脸,要留给她看的。"
老白站在门口,看着我,难得没催:"你倒是有意思,给自己化妆。"
"活儿干不完,心里不踏实。"
"你妈 ——" 老白顿了顿,"她知道吗?"
"知道了。" 我说,"我徒弟去说的。就是,没能让她见上最后一面。"
老白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走吧。"
我把刷子放回原处,最后看了台上的自己一眼,跟着他出了门。
酆都的路,我走了一夜。其实也不算路,就是跟着老白走,脚下的灰土一踩一个脚印,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偶尔有风,吹得人后脖颈发凉。老白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谁也不说话。
走到一处牌楼底下,老白停了,指了指上头三个字:"七审司。"
我抬头看。牌楼很高,暗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三个字是刻上去的,笔画里灌着金粉,黑夜里也看得清清楚楚。门口排着队,乌泱泱的人影,个个垂着头,没人说话。
我站到队尾。老白靠在牌楼柱子上,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白。" 我喊他。
"嗯?"
"审什么?"
"审你这一辈子干过的事。" 老白吐了口烟,"七庭,一庭一罪,过了就投胎,过不了就下地狱。放心,大多数人都是走个过场。"
我看着他,慢慢说:"我可能,过不了场。"
老白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他看了我半天,把烟掐了,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你还给自己化那最后一笔?"
我没回答他。
牌楼里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我眼眶发酸。我想起那本记录本,想起我师父,想起殡仪馆后院那棵桂花树,想起我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 刚才那笔,化得还行。
第 1 章 人证重审
七审司的大殿,比我想象的要大。
进去之前我以为是间堂屋,进去才知道是座山。殿顶高得看不见,只有一盏一盏的灯悬在半空,火苗是青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七张桌子在大殿尽头一字排开,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官服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的在翻簿子,有的在打盹,还有一个在啃指甲。
大殿中央悬着一面镜子,圆形的,铜边,镜面却漆黑一片,照不出人影。
老白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业镜。你这一辈子干过的事,都在里头。到了宣判的时候,它一照,你的功过全出来了。"
"照出来有什么用?"
"功过相抵,功多转世,过多入狱。" 老白说,"别打岔,要开审了。"
最中间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戴方帽子的老头,下巴上留着一缕山羊胡,手里捏着惊堂木。他翻了翻面前的簿子,抬头看我:"下站何人?"
"林深。"
"林深,阳寿三十,职业,殡仪馆遗体化妆师。" 山羊胡念到这儿,顿了一下,抬眼看我,"哦?干殡葬的。"
殿里几个判官都抬头看了我一眼。啃指甲的那个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说了句:"晦气。"
山羊胡没理他,继续念:"经七审司查核,林深生前罪行累累,七宗俱定 ——"
他每念一宗,业镜就亮一下,镜面上浮出几个字,青荧荧的,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
"不孝。贪婪。杀生。欺瞒。背信。暴戾。失职。"
"七罪俱定,按律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听着,没说话。
七宗罪,我一条一条地读了一遍。不孝 —— 我认一半。贪婪 —— 我没有。杀生 —— 我这一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欺瞒 —— 我骗过一个人,骗了三年。背信 —— 我没有。暴戾 —— 我打过人,为了救人。失职 —— 我认。
我不怕下地狱。我就是想知道,这七宗罪,桩桩件件,是照着谁家的谱子,安在我头上的。
山羊胡等了一会儿,见我没什么反应,皱了皱眉:"你…… 认罪吗?"
"不认。"
殿里安静了一瞬。山羊胡把惊堂木拍了一下:"不认?业镜都照出来了,由得你不认?"
"业镜照出来的是我的功过," 我说,"可你判我七宗罪,这七宗罪,桩桩都该有个原告吧?哪一桩,是哪个人告的我?"
山羊胡愣了。他低头翻簿子,翻了好一会儿,抬头时脸色有点不好看:"七审司代审。无人原告。"
"无人原告,那谁来告的我?"
"业镜照察,代天行罚。" 山羊胡把惊堂木又一拍,"你休要纠缠 ——"
"我要申请重审。"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都安静了。我听见 "咔哒" 一声,是那个啃指甲的判官把椅子腿弄折了。
山羊胡的手停在半空,惊堂木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人证重审。" 我说,"律法上写着的吧?死者不服判决,可申请重审。重审需传唤在世原告入梦出庭,业镜验真伪,原告每出庭一次,折阳寿十年。"
大殿里更安静了。我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羊胡盯着我,眼神变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已死之人,重审赢了又如何?业镜给你洗清了,你也回不去阳间了。" 他站起身,撑着桌子往前探,"你图什么?"
我抬头,看着那面漆黑的业镜,慢慢说:"我不要清白。"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自己说出口。"
山羊胡看着我,像是头一回见这种被告:"说出口?说什么?"
"说他们为什么告我。" 我说,"业镜照出来的是事,不是人心里那点东西。我要听他们自己说 —— 说出来,我才能知道,我这辈子,到底欠没欠他们。"
山羊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不怕死。"
"我都死了。" 我说,"还怕什么?"
山羊胡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可想清楚了。原告折寿十年,是实打实的。你爸你妈,你的朋友,你的同事 —— 你活着的时候欠下的账,全都得人家拿命来替你作证。"
"我知道。"
"你要是输了,你照样下无间地狱。" 山羊胡说,"他们那十年寿,也白折了。"
"那要是赢了呢?"
山羊胡没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把惊堂木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才说:"你要是赢了,业镜给你洗清,你该投胎投胎,该升天升天。至于他们 ——" 他停了停,"他们能亲眼看着你干干净净地走。"
我站在大殿中央,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山羊胡僵在原地。就在这时,大殿两侧忽然亮起两排青灯,灯芯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山羊胡脸色一变,喃喃道:"来了…… 他娘的,真有人把这道门给打开了……"
我还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就看见大殿中央,业镜下面,凭空浮出一团白雾。白雾散了,露出一个人来 —— 一个穿着秋衣秋裤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脚下还踩着一只拖鞋。
他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儿…… 儿子?"
是我爸。
他穿着睡衣就被拖来了,脸上还带着睡梦里被叫醒的懵。他看看我,又看看四周的判官,再看看头顶那面漆黑的镜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 这是哪儿啊?" 他声音发颤,"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呢?"
判官们没人理他。山羊胡坐回椅子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林深之父,林国强,入梦出庭,为第一庭 —— 不孝 —— 作证。"
我爸还是没听懂。他茫然地看着我,忽然眼眶就红了:"儿子,你…… 你这是走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妈还不知道呢……" 他哆嗦着说,"你妈天天念叨你,你要是走了,你妈咋办啊……"
他这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愣了。他低头看看自己 —— 秋衣秋裤,一只拖鞋。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周围,声音一下子小了:"儿子,爸这是…… 做梦呢?"
"不是梦。"
"那…… 那你妈那边……"
"妈不知道。" 我说,"也别让她知道。"
我爸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他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搓着那只光着的脚,半天才挤出一句:"那…… 那爸听你的。"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我爸这辈子,没怎么听过我的话。今晚,他说 "爸听你的",我听着,却比什么都难受。
"爸," 我说,"一会儿不管业镜照出什么,你都别急。"
我爸愣愣地看着我:"啥?"
"你就当 ——" 我想了想,"就当看一场电影。我演得还行的那种。"
我爸 "噗" 地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抹了把脸,嘟囔道:"小兔崽子,都这时候了还贫。"
殿里没人催他。青灯的火苗晃了晃。
我看着他,说:"爸,你告我不孝。那咱们,就从不孝开始审。"
第 2 章 不孝
我爸愣了足有半分钟。
他站在业镜下面,穿着那身秋衣秋裤,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薅出来的。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我…… 我什么时候告你了?"
山羊胡敲了下惊堂木:"林国强,你在阳间供词已录 —— 你曾对人言,长子林深不孝,不给家里钱,不赡养父母,让老母亲操劳半生,还干殡葬的晦气行当,丢人现眼。可有此事?"
我爸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 我那是在外头跟人唠嗑,随口说的……"
"业镜在上。" 山羊胡指了指头顶那面黑镜,"所言所行,一照便知。你只管如实说。"
我爸抬头看了业镜一眼,又低下头,不敢看我了。他攥着秋衣的下摆,指节发白。
"我说的是实话。" 他闷声说,"他是不给家里钱。他一个月挣多少,往家里拿过一分没有?他妈生病住院,他去看过几回?过年都不回家,人影都见不着。他干那行当,晦气,连累得邻里都躲着我们老两口走……"
"就这些?" 山羊胡问。
"就这些。"
山羊胡看了我一眼:"林深,你可有话说?"
我站在被告位上,说:"让业镜照吧。"
山羊胡敲了下惊堂木。头顶那面黑镜动了 —— 像有人往水面投了颗石子,镜面一层层荡开,浮出画面来。
第一幅画面,是一个雨夜。
我在殡仪馆领完工资,站在门口,把一沓钱分成三份。一份塞进信封,写上我妈的名字 —— 信封是旧的,我用笔把上回的地址划掉,重新描了一遍;一份卷起来,用皮筋扎住,塞进工装内兜;剩下薄薄的几张,是我的饭钱。雨很大,我把信封揣进怀里,怕淋湿,弯着腰,一路小跑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认得我,隔着玻璃喊:"林师傅,又是给你妈存的?"
"嗯。"
"你妈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雨顺着屋檐淌下来,把玻璃上的字冲花了。
第二幅画面,是五年前。
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圈人,为首的那个把一张借条拍在桌上,说利息又涨了。我爸的脸灰白,手指头抖得端不住茶杯。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 "砰" 的一声响 —— 是茶杯摔碎的声音。然后我推门进去,跪下了。
我跪在那一圈人面前,说:"叔,这钱我来还。利息算我的,别找我爸。"
为首的看了我一眼,嗤笑:"你一个给死人化妆的,拿什么还?"
"我多接活。" 我说,"白天黑夜都接。"
第三幅画面,是每个深夜。
殡仪馆化妆间的灯亮着,我坐在操作台前,面前不是遗体,是一颗教学用的头模。我拿着眉笔,一笔一笔地画,画完左眉画右眉,画完再看,不满意,擦掉重画。我嘴里念念有词:"妈,你看这个眉形行不行?你年轻的时候爱画那种弯的,我记着呢……"
头模不会说话。我就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后半夜,手酸了才停。
隔壁的夜班师傅路过,隔着门喊:"林深,你又跟那假脑袋较劲呢?"
"嗯。"
"练这玩意儿干啥?真人的脸跟它也不一样。"
"我知道。"
"知道还练?"
我没回头,说:"我妈爱美。我寻思着,哪天她老了,我得能给她化一回。"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远了。那天晚上,我练到天亮。
画面到这里,业镜又荡了一下,换成了最后一幅。
那是我妈的房间。抽屉开着,里面躺着一本存折。存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翻开,每一页都只有一笔存入,户名是我妈,摘要栏写着 —— 林深。
一笔,两笔,几十笔。从我二十岁那年起,到我死的那天,一个月都没断过。
存折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缝了一半的护身符,红色的布,里面塞着一张照片,是我。照片边角都卷了,我妈拿胶带仔细粘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认了半天才认出是十八岁的自己 —— 穿着工作服,站在殡仪馆门口,笑得傻乎乎的。我妈把我那样子,缝进护身符里,缝了一半,大概是怕我笑话她,又收起来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我爸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他看看业镜,又看看我,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 那存折……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说。
我爸往前踉跄了一步:"你…… 你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我怎么一分都没见着?"
"我打在妈卡上。" 我说,"你欠的那些债,我另还的。我怕你知道钱给了妈,又去赌。"
我爸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一个大男人,穿着秋衣秋裤站在地府的大殿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一边哭一边说:"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他妈就是个混蛋,我还跟人说你不孝…… 我这张嘴啊……"
"爸。" 我叫他。
他抬起脸,满脸是泪。
"别哭了。" 我说,"起来吧,地上凉。"
我爸抹了把脸,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山羊胡坐在上头,难得没有催。他看了我们父子俩半天,才开口:"第一庭,不孝。业镜所示 —— 林深每月奉养母亲,代父还债,并无不孝。林国强所告不实。"
我爸抬起头,嘶哑着嗓子:"我不告了!我撤诉!我不告我儿子了!"
山羊胡摇头:"人证重审,一经立案,不得撤诉。业镜既照,功过已录。"
我爸愣住了。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哆嗦着从秋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 —— 那手机居然还带着电 —— 他低头拨了一个号,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殿里的人都看着他。拨号音响了两声,然后是一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爸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串空号提示音,一遍一遍地拨,一遍一遍地听,嘴里喃喃:"儿啊…… 儿啊……"
老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爸这算输了。折十年寿。"
我看着他,慢慢说:"他没输。他赢了 —— 他这辈子,第一次信了我。"
小时候我总怨他。他嫌我笨,嫌我晦气,嫌我不如别人家的孩子。后来入行久了,我慢慢想明白 ——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怕我跟他一样,活一辈子,没人正眼瞧。
他这辈子都在怕这个。
青灯的火苗晃了晃,我爸的身影渐渐淡了下去。他还在拨那个号码,直到整个人消失在大殿里,那串空号提示音还回荡了很久。
他消失前,冲我喊了一句:"儿子!爸回去…… 不赌了!"
声音越来越远,后半句已经听不清了。我站在大殿中央,听着那串空号提示音一点一点地弱下去,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山羊胡敲了下惊堂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疲惫:"第二庭 —— 贪婪。传原告。"
我站在被告位上,没动。
第二团白雾在业镜下方升起。
第 3 章 贪婪
白雾散开,露出一个穿殡仪馆制服的男人。
四十来岁,圆脸,啤酒肚把制服扣子撑得紧绷绷的。他站在大殿里,一脸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脸,然后抬头看见我,脸 "唰" 地一下白了。
"林…… 林深?!"
"大刘。" 我说,"好久不见。"
大刘环顾四周,看见那七张桌子和七位判官,腿就开始打哆嗦:"这…… 这什么情况?我睡觉睡得好好的……"
大刘是我前同事。干活糙,爱贪小便宜,整个殡仪馆都知道。可他不是恶人 —— 他坏就坏在,一着急,就想拉个人垫背。
我跟他在一个化妆间干了五年。五年里,他丢过三次工具,每次都说是我拿的。我懒得跟他计较。直到金表那事我才明白,有些人不计较,他当你怕他。
山羊胡翻簿子:"原告刘建民,原为殡仪馆化妆师,与被告林深同事。所告何罪?"
大刘咽了口唾沫:"我…… 我告他偷东西!"
"偷什么?"
"金表!" 大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前年,前年那个有钱人死了,家里人送来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值好几万!结果第二天火化的时候,表没了!我亲眼看见他进了化妆间,出来的时候兜里鼓鼓囊囊的!"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他!就是他偷的!我当场就说了,他还不承认,后来…… 后来他倒打一耙,跟领导说我偷东西,把我开除了!我冤啊!"
殿里几个判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山羊胡看向我:"林深,你有何话说?"
"让业镜照吧。" 我说。
业镜荡开,画面浮出来。
前年秋天的殡仪馆。化妆间里,一具遗体安安静静地躺着,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大刘站在台前,四下看了看,屋里没人。他飞快地把表从遗体手腕上撸下来,塞进自己裤兜,又四下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镜头一转。第二天,死者的家属哭天抢地地来闹,说表丢了,要调监控。大刘的脸白了,他趁人不注意,把金表塞进了化妆间角落里一个废弃的消毒柜里 —— 那柜子是我的工位旁边。
再一转。我打开消毒柜,看见那块表,愣住了。我拿着表去找领导,说在柜子里发现了。领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表,没说话。
画面又一转。大刘被叫去谈话,他一口咬定是我偷的 ——"他天天泡在化妆间里,除了他还能有谁?" 领导犹豫了,让他先回去等通知。大刘走的时候,跟我擦肩而过,压低声音说:"林深,识相点,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要不然,大家都不好过。"
我没理他。我拿着表,报了警。
警察来了,调了监控。监控拍得清楚:那天晚上,只有大刘进过化妆间,手往遗体手腕上摸了一把。大刘嘴还硬,说那是给他擦灰。警察把表拿出来,表盘上还留着他半枚指纹。
大刘后来是被开除的。走的那天,他抱着纸箱站在门口,回头看我,说:"林深,你别得意。"
我没说话。我那时正蹲在门口,给一具刚送来的遗体整理头发。他走了,我连头都没抬。
画面到这里停住。业镜的镜面上,浮出 "诬告" 两个字,青荧荧的。
大刘的脸白得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山羊胡看着他:"刘建民,你可还有话说?"
大刘的嘴皮子哆嗦了半天,忽然 "噗通" 一声跪下了:"我…… 我错了!是我偷的!我鬼迷心窍!我…… 我这不是被开除了,心里窝火嘛!我就想让他也不好过……"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不说了,跪在地上,肩膀塌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殿里没人理他。啃指甲的判官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我说,你这告状的水平,还不如你那脚上穿的拖鞋讲究。"
大刘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脚 —— 他脚上穿着一双拖鞋,还是殡仪馆发的,鞋底写着 "福寿园" 三个字。他抬头看了看那判官,鬼使神差地接了句:"您…… 您这脸色,看着发青,得用三号粉底压一压……"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啃指甲的判官脸都绿了。
山羊胡咳了一声,压下嘴角:"第二庭,贪婪,所告不实。原告折寿十年。退下。"
大刘的身影开始变淡。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我:"林深!林深你等等!我…… 我有话要说!"
我看着他:"说。"
"那个…… 那个什么一条龙!" 大刘急切地说,"我被开除之后,进了一家丧葬一条龙的公司,叫 ' 往生堂 '!那公司不对头!他们…… 他们运来的尸体,好多都是 ' 意外 ' 死的,但身上都有伤!他们不让我们细看,直接火化!我…… 我以前不懂,现在想想,那不对头啊!"
我愣住了:"往生堂?"
"对!往生堂!" 大刘的声音越来越远,"他们老板姓方,大家都叫他方总!他…… 他好像认识什么 ' 上头的人 '……"
话没说完,大刘的身影 "噗" 地一声散了,像一团被吹灭的烟。
大殿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往生堂,丧葬一条龙,方总,"意外" 死亡的尸体,直接火化,还认识 "上头的人"—— 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那具溺亡的尸体,家属找的,就是往生堂。
还有去年冬天,城中村后巷,那辆白色面包车。我当时没细看,只当是拉灵车的。现在回头想,灵车大半夜的,去城中村拉谁?
我攥了攥拳头,把这两条线,在心里并到了一处。
山羊胡敲了下惊堂木,正要开口,我忽然说:"等一下。"
他看着我:"你又要做什么?"
"第三庭。" 我说,"原告是谁?"
山羊胡低头翻簿子,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第三庭,杀生。原告…… 郑凯。阳间身份,刑警。"
我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老白在旁边嘀咕:"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说,"第三庭的原告是个警察。有意思。他告我什么?"
山羊胡看着簿子,念道:"原告郑凯,所告罪名 —— 毁尸灭迹。被告林深,涉嫌藏匿、损毁尸体,妨碍侦查。"
殿里的青灯无风自动,第三团白雾,缓缓升起。
我盯着那团白雾,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 警察。我记了十年的那些东西,终于要有一个人,愿意信了。
只是不知道,他是来抓我的,还是来听我说完的。
白雾散开,露出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他站在大殿中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我的眼神,像鹰。
"你就是林深?" 他问。
"是我。"
"我叫郑凯。" 他说,"刑警,追了你三年。今天,我终于把你逮着了。"
我看着他,说:"你逮错人了。"
"是不是错,你说了不算。" 郑凯说,"业镜说了才算。"
殿里的青灯,又晃了一下。
第 4 章 杀生
郑凯站在大殿中央,站得很直,像一棵栽进地里拔不出来的树。
"原告郑凯,所告何罪?" 山羊胡问。
"毁尸灭迹。" 郑凯的声音很平,像是背了无数遍,"三年前,我们队里有个线人,姓马,跟一件骗保的案子。马哥暴露之后,被人灭了口,尸体送到了殡仪馆。第二天,尸体不见了。"
他看着我:"监控拍到,那天夜里只有你进出过存放遗体的地方。尸体失踪之后,我们找遍了殡仪馆,什么都没找到。马哥的骨灰,也没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几个判官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三年来,我一直在查你。" 郑凯说,"你一个化妆师,为什么要动一具尸体?马哥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说你逮错人了,那好,你告诉我,马哥的骨灰,去哪了?"
我看着他,说:"让业镜照吧。"
业镜荡开。
三年前的深秋。殡仪馆的冻库里,一具遗体躺在冷柜里,脸上盖着白布。我拉开冷柜,掀开白布,看见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我认出了他。姓马,常年在福寿路桥洞底下收废品,隔三差五来殡仪馆帮人抬棺挣点零钱。他跟我师父一样,是死在 "意外" 上的人。
我检查得很仔细。后脑,左侧,有一处塌陷,圆形的,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砸的。我拿棉签蘸了那处伤口边缘,轻轻刮了刮,放在鼻尖闻了闻 —— 有铁锈味。那不是摔的。摔出来的伤,不会这么圆,这么深。
我又去看他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洗过。但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擦伤,像是抓挠什么东西留下的。
我把这些,一样一样记在一个本子上。记完,我把本子揣进怀里,又看了那具遗体一眼,鞠了一躬,说:"马哥,对不住,不能让你体面地走。"
画面一转。殡仪馆后院,那棵桂花树下。我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罐。罐子里没有灰,只有几样东西:马哥的指甲样本,伤口边缘的棉签,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我把骨灰罐埋进土里,用脚踩实,把落叶铺回去,看不出一点痕迹。
画面又一转。郑凯带着人,把殡仪馆翻了个底朝天。我在旁边站着,一言不发。郑凯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你知不知道,你藏匿尸体,是妨碍侦查?"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
"那你还要藏?"
"马哥不是摔死的。" 我说,"他是被人灭口的。你要是现在把他送进火化炉,什么证据都没了。"
郑凯盯着我,盯了很久:"你凭什么说他不是摔死的?"
"我干这一行的。" 我说,"摔死的伤,和砸出来的伤,我一眼就能分出来。"
郑凯盯着我,盯了很久,忽然问:"那你说,他是什么伤?"
"钝器。" 我说,"圆形,直径大概四厘米,后脑左侧。"
郑凯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他走了以后,我在冻库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回去,翻了一夜的卷宗。马哥的案子,在他桌上压了三年,他查过,没查下去。
郑凯这个人,我后来打听过。队里的人都叫他 "郑犟",认死理,得罪过不少人。他查马哥的案子,查到殡仪馆就断了 —— 殡仪馆的账,是笔糊涂账。
画面到这里,停了。
郑凯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业镜里那个挖坑埋罐的自己,脸色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业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三年前那具尸体,是我藏的。" 我说,"他的骨灰罐在殡仪馆后院桂花树底下,第三棵,往南两步。罐子底下刻着字,你去挖,能挖到。"
郑凯盯着我:"你藏了三年,为什么不报案?"
"报了。" 我说。
"什么?"
"我报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马哥死的第二天,我就打过报警电话。匿名举报,说福寿路殡仪馆的遗体有异常,让来查。接电话的人问我,你是家属吗?我说不是。他说,那这事你管不着,等家属来认领就行。"
郑凯愣住了。
"后来我又打了一次。" 我说,"这次说,那具尸体后脑有伤,是被杀的。接电话的人说,你会看伤?我说我是化妆师。他说,化妆师看什么伤,别添乱。"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青灯的火苗声。
"再后来,我往你们局里寄过一封信。" 我说,"信里写了马哥的伤,写了地址,写了我的名字。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我不知道那封信是被人压了,还是丢了。"
郑凯的脸白了一层。他攥着那根没点的烟,指节咔咔作响。
他那根烟,始终没点着。活人的烟,点不着地府的阴火,他捏了一路,烟丝都散了。
他抬头看我,喉结动了动,说:"那封信…… 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
"在信访科的登记簿上。" 郑凯说,"我翻过,签字的人不是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年,我在外地追一个逃犯,追了四个月。回来的时候,马哥的案子,已经结案了。"
"郑警官," 我说,"你追了我三年。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肯信我的人?"
郑凯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了:"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说,"去挖吧。罐子里的东西,够你立案了。"
郑凯看着我,忽然问:"你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记录?"
"218 具。" 我说,"我干了十年,记了十年。"
"为什么不报?"
"报了,谁信?"
郑凯沉默了很久,说:"我现在信了。"
他这句话说完,大殿里的青灯忽然齐齐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山羊胡敲了下惊堂木:"第三庭,杀生,所告不实。原告折寿十年。退 ——"
"等等。" 郑凯忽然说。
山羊胡看着他:"原告还有话说?"
"我不退。" 郑凯说,"我要留在这儿,看着他审完。"
山羊胡皱眉:"阳间之人,梦体出庭,审毕即回,这是规矩。"
郑凯看着我,说:"那这十年寿,我认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白在旁边嘀咕:"这警察,够犟的。"
郑凯的身影没有散去。他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的树。
山羊胡看了他半天,终于妥协似的叹了口气:"你爱留就留吧。业镜在上,阳寿十年,你自己认的。"
郑凯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林深,你接着审。我在这儿看着,看你把这七庭,一庭一庭地审完。"
我看着他,说:"好。"
青灯晃了一下,第四团白雾缓缓升起。
第 5 章 欺瞒
白雾散开之前,我其实已经猜到是谁了。
因为那团白雾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 苏晓身上,永远是栀子花的味道。大学那会儿她爱喷,后来上班了也喷,我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出来。
苏晓站在大殿中央,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像是刚从公司加完班。她抬头看见我,愣住了,眼圈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林深?"
"苏晓。" 我说。
她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判官,又看了看头顶的业镜,声音有点发抖:"这是什么地方?我…… 我怎么会在这儿?"
山羊胡翻簿子:"原告苏晓,所告何罪?"
苏晓愣了一下:"我告什么罪?我…… 我什么时候告他了?"
"人证重审,业镜照察。" 山羊胡念道,"原告苏晓,阳间供词 —— 被告林深,骗婚骗情,始乱终弃。三年订婚之期,无端毁约,人间蒸发。可有此事?"
苏晓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上来:"我…… 我是在同学群里说的…… 我那时候气不过……"
"业镜在上,你只管说。" 山羊胡说,"所告是否属实?"
苏晓这个人,嘴硬。当年在学校,她是出了名的 "苏怼怼",谁都说不过她。她恨一个人的时候,会恨得咬牙切齿,逢人就说他的坏话 —— 就像对我这样。
可我知道,她要是真恨透了谁,是不会说的。她越说,越是放不下。
苏晓攥着风衣的衣角,半天才说:"是。他…… 他确实跟我订婚了,说好三年后结婚。结果第三年,他说都不说一声,就消失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去他单位找他,他同事说他辞职了。我等了他半年,等来一封信,说 ' 别等了 '。"
她的眼泪掉下来:"我恨他。我恨了他三年。"
大殿里安静下来。山羊胡看向我:"林深,你可有话说?"
我站在被告位上,看着苏晓,说:"让业镜照吧。"
业镜荡开。
三年前的春天。保险公司理赔部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理赔单。苏晓坐在桌后,翻着材料,眉头皱着,在核保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签得很熟练,一天要签几十份,看都不太看。
画面一转。殡仪馆化妆间。我站在一具遗体前,那是个中年男人,溺亡,家属报案说失足落水。保险公司来核过,签了理赔。
但我盯着那具遗体的胸口,看了很久。
我拿棉签,探进他的鼻腔,轻轻刮了一下,放在眼前看。然后我又去翻他的眼皮,看他的瞳孔。
没有水。
溺死的人,肺里、胃里、气管里,都该有水。但这具遗体,鼻腔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溺液的痕迹。他是死了之后,被人按进水里的。
我站在台前,看着那张脸,半天没动。
然后我低头,在记录本上,一笔一笔地写。
画面又一转。我站在苏晓的楼下,手里攥着那份理赔单的复印件。我抬头看着七楼亮着的灯,站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折好,装进信封,塞进怀里 —— 没有上楼。
画面又一转。一个雨夜,两个男人拦在我回家的路上。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看着我,说:"你就是苏晓那个相好的?她经手的那单理赔,你别多管闲事。管了,大家都不好过。"
我没说话。他上来就打。我挨了几下,没还手,护着头,被他踹倒在水坑里。他踩着我,说:"记住了吗?"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说:"记住了。"
画面又一转。医院,我躺在病床上,苏晓坐在床边,哭着问我:"你怎么摔成这样?"
我笑了笑:"下班路上,踩滑了。"
"你骗人。" 苏晓说,"你身上这些伤,哪是摔的?"
我没接话。我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说:"苏晓,我们…… 分手吧。"
苏晓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 我重复了一遍,"我配不上你。你…… 找个好人家吧。"
"林深!" 苏晓一下子坐直了,眼泪涌出来,"你跟我说清楚!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
"你哪都好。"
"那为什么?!"
我没法回答她。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看了很久,说:"因为我不好。"
"你哪儿不好了?你说啊!"
我闭上眼,说:"我干这行,晦气。你跟着我,没前途。"
"我不在乎!"
"我在乎。"
画面到这里,停了。
大殿里很安静。苏晓站在原地,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你…… 你是因为那单理赔?你怕连累我,所以才跟我分手?"
我没说话。
"你被打成那样,你说是摔的?"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把我调离理赔岗,是你托的关系?"
"理赔那个岗位,碰不得。" 我说,"你再干下去,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
苏晓蹲下去,蹲在大殿中央,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 我说,"你就得跟我一起死。"
"那我也愿意啊!"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愿意跟你一起扛,你怎么就不问问我的意思?"
我看着她,没说话。
青灯晃了晃。业镜的镜面上,忽然又荡出一幅画面 —— 三年前,分手那晚。
殡仪馆化妆间,灯亮着。我坐在操作台前,面前躺着一具遗体,是个老太太,明天一早就要火化。我一边哭,一边给她化妆,手很稳,一笔都没抖。眼泪掉在老太太的衣襟上,我拿棉签擦掉,接着画。
"奶奶," 我哽咽着说,"对不住,让你见笑了。我今天…… 今天有点难过。"
画面在这里,彻底停住。
大殿里,没人说话。郑凯站在一旁,捏着那根没点的烟,烟被他捏得变了形。
苏晓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声音哑哑的:"林深,你死的那天…… 你是不是…… 给我寄了个东西?"
我愣了一下:"快递?"
"我梦见你寄给我一个快递。" 苏晓说,"我醒来的时候,总觉得床头柜上有个快递盒。我是不是…… 还没拆?"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拆开看看吧。里面有封信,还有一个 U 盘。"
"信上写的什么?"
"如果我没来找你,就打开它。"
苏晓的眼泪又涌上来:"你现在不是来找我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说,"就是晚了点。"
苏晓的身影开始变淡。她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从我眼前划过,什么也没抓住。她哭着说:"林深,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拆快递!你等着我!"
"好。" 我说,"我等着你。"
白雾散去,栀子花的味道,还留在原地。
我站在原地,闻着那点余味。三年前分手那晚,她问我为什么,我没答。今晚,她还是没等到答案。
有些话,不是死了就能说出口的。说得出口的,都不是最要紧的。
我听见山羊胡敲了下惊堂木,声音里带着一丝干巴巴的公事公办:"第四庭,欺瞒,所告不实。原告折寿十年。第五庭 —— 背信。传原告。"
第五团白雾升起之前,我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第 6 章 背信
赵一鸣是被吓醒的。
白雾散开的时候,他还在原地跳了一下,像被开水烫着似的。他穿着件皱巴巴的 T 恤,裤衩,光着脚,站在大殿中央,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我操!" 他环顾四周,"这他妈哪儿啊?"
"赵一鸣。" 我喊他。
他转过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脸从惊讶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像被人一下子抽干了血色。
"林深……" 他干巴巴地喊了我一声,又缩了缩脖子,"哥,你…… 你怎么……"
"我死了。" 我说,"一个月前,被车撞死的。"
赵一鸣的脸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两个字:"节哀。"
赵一鸣跟我一个巷子长大的。他爹娘死得早,他妈改嫁那年,他蹲在我家门口哭,我妈把他拉进屋,给他下了碗面。后来他管我妈叫 "干妈",管我叫 "哥",一叫就是二十多年。
他这人,怂,贪,但心不坏。可惜,怂和贪叠一块儿,比坏还伤人。
殿里没人理他。山羊胡翻簿子:"原告赵一鸣,所告何罪?"
赵一鸣愣了一下:"我告他?我告他什么?"
"阳间供词 —— 被告林深,出卖朋友,向警方举报兄弟。" 山羊胡念,"三年前,你曾对多人言,林深背信弃义,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都卖。可有此事?"
赵一鸣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 我那是酒后胡话……"
"业镜在上。" 山羊胡说,"你只管说,所告是否属实。"
赵一鸣低下头,攥着衣角,声音闷闷的:"是。我…… 我告他。他出卖我。"
大殿里安静下来。山羊胡看向我:"林深,你可有话说?"
我看着赵一鸣,说:"让业镜照吧。"
业镜荡开。
五年前的夏天。大排档,烧烤摊,烟火气。赵一鸣喝得脸通红,搂着我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哥,我这有个来钱快的路子,你干不干?"
"什么路子?"
"有个公司,专门做 ' 事故 ' 的。" 赵一鸣压低声音,"找几个流浪汉,或者没亲没故的,制造一场意外,然后找保险公司理赔。一单下来,几万块打底。"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一鸣,这是犯罪。"
"什么犯罪不犯罪的!" 赵一鸣一挥手,"人家那叫资源整合!干成了,咱哥俩一人一套房!"
我没接话。那顿饭,我再没动过酒杯。
我知道他不是坏。他就是穷怕了。他爸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混社会,见了太多来钱快的路子,慢慢觉得,那才是活法。
我劝过他,不止一次。他说:"哥,你清高,你清高一辈子,能攒下几个钱?"
我没接话。我那时候想的是,我妈连我给她存的钱,一分都没花过。
画面一转。三个月后,我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坐在赵一鸣家的沙发上。赵一鸣坐在对面,脸色难看。
"一鸣," 我说,"你上个月介绍进去的那两个人,一个已经 ' 意外 ' 死了,一个还在厂里等着。"
赵一鸣的手抖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就是牵个线……"
"你去自首吧。" 我说,"我认识个刑警,姓郑,人靠谱。你去把你知道的说清楚,算你戴罪立功。"
赵一鸣低着头,不说话。
"我给你一个月。" 我说,"一个月之内,你去自首,我当你没找过我。"
画面又一转。赵一鸣家。他把那沓材料锁进抽屉,又拿出来,烧了。烧完他又后悔,蹲在垃圾桶前,把灰烬扒拉出来,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每次想起来,都跟我念叨:哥,那天你要是接了电话,我兴许就回头了。
我说:一鸣,回头这事儿,不用等电话。
画面又一转。半个月后,一个地下车库。赵一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一截西装袖口。赵一鸣低着头,声音发虚:"他…… 他手里有个本子,记了很多人。我听说,他在查你们的事……"
车里的人没说话。过了很久,那截西装袖口摆了摆,车窗摇上去了。
赵一鸣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挣扎。他冲着车离去的方向,喊了一句:"你们…… 你们别伤他!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
画面到这里,停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赵一鸣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一鸣。" 我喊他。
他打了个哆嗦:"哥……"
"我不怪你告我背信。" 我说,"我就问你一句 —— 那天晚上,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撞的人是我?"
赵一鸣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我不知道!哥,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杀人!我以为他们只是吓唬你!我要是知道他们要撞你,打死我我也不说啊!"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大殿的青砖,咚咚作响:"哥,我对不起你!我他妈不是人!我那天晚上在路口麻将馆打牌,听见楼下 ' 砰' 的一声,我扒窗一看,看见车撞了你,我腿都软了…… 我报了警,报完警我就跑了…… 我怂,我他妈就是个怂货!"
"你报了警?" 我问。
"报了!" 赵一鸣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打了 110,说福寿路口出车祸了,让人快来!我…… 我后来去看过你,你躺在医院里,我没敢进去……"
他哭得直抽:"哥,你不知道…… 那事儿之后,我以为他们早把你忘了。结果上个月,方总忽然又让人来找我,问你的本子在哪。我这才知道,他们这五年,一直在盯着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是我害的你。" 赵一鸣说,"我要是不告诉他们你有本子,他们不会盯上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山羊胡咳了一声:"第五庭,背信 ——"
"等等。" 我说。
山羊胡看着我:"被告还有话说?"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一鸣,说:"一鸣,起来吧。"
赵一鸣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起来。" 我说,"地上凉。"
赵一鸣慢慢站起来,还抽噎着。
"你去自首吧。" 我说,"这次是真的。把你知道的,全告诉郑凯。"
赵一鸣抹了把脸:"哥,我…… 我还知道一件事。"
"什么?"
"往生堂那个方总。" 赵一鸣压低声音,"我那天在车库里,听见车里的人打电话,说什么 ' 方总那边安排妥了,尸体直接拉走,不用走手续 '。我后来去查过,往生堂那个方总,全名叫方世平,他…… 他好像还认识一个什么 ' 上面的人 ',管着殡葬口的。"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颤了一下。
往生堂,方世平,殡葬口。
师父,你听见了吗。
赵一鸣的身影开始变淡。他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哥,我去自首!我这就去!你等我消息!"
他消失前最后那句话,我听得真切:"哥,下辈子,咱还当兄弟。"
白雾散去,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凯站在一旁,忽然开口:"方世平。"
我看向他:"你认识?"
"听说过。" 郑凯的脸色不大好看,"往生堂,福寿路那片,最大的丧葬一条龙。老板方世平,道上都叫他方总。我们局里查过他,没查出什么 —— 所有尸体都是合规火化,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 我重复了一遍,"就是尸体都烧了。"
郑凯看着我,没说话。
山羊胡敲了下惊堂木:"第五庭,背信,所告不实。原告折寿十年。第六庭 —— 暴戾。传原告。"
第六团白雾,在大殿中央缓缓升起。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场审判,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 7 章 暴戾
白雾散开,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剃着板寸,脖子上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条蜈蚣趴在那儿。他穿着一件黑夹克,站在大殿中央,先扫了一眼四周,又扫了一眼头顶的业镜,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你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 我说,"这不,又见面了。"
山羊胡翻簿子:"原告,报上名来。"
那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编个名字,又没编出来。最后他梗着脖子说:"我姓马!马强!我是…… 我是被打那人的家属!"
"所告何罪?"
"暴戾!" 马强指着我的鼻子,"他打人!他把我弟弟打住院了,肋骨断了三根!我弟弟就是劝他别多管闲事,他上来就动手!他还有没有王法了!"
殿里几个判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山羊胡看向我:"林深,你有何话说?"
"让业镜照吧。" 我说。
业镜荡开。
一年前的冬夜。城中村后巷,路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没熄火,车灯把路面照出一片惨白。
三个男人正拖着一个流浪汉往车边走。流浪汉挣扎着,嘴里呜呜地喊,被其中一个反剪了胳膊,另一个拿胶带往他嘴上缠。为首的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催促道:"快点!弄上车!"
就在这时,我冲了出来。
我手里拎着一根从路边捡的钢管,二话不说,照着为首那人的肩膀就是一棍。那人吃痛,松了手,流浪汉滚到地上。另外两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朝我扑过来。
画面很快。我没有练过,就是一股蛮劲加不要命。钢管抡圆了,砸在第二个人的手臂上,又踢了第三个人一脚。
那时候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就想着不能让那流浪汉被拖走。拖走了,他就成了报表上一个名字,"意外死亡",没人认领,没人追究。
这账,我见得太多了。为首那人缓过劲来,从腰后抽出一把刀,朝我扑过来。我躲了一下,刀划破了我胳膊上的外套,我反手一棍,砸在他脸上。
他倒了。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混着雨。
我喘着粗气,站在雨里,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又看了看缩在墙角发抖的流浪汉。流浪汉脸上的胶带被扯掉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雨太大,我没听清。
"快走。" 我说,"报警,跑。"
流浪汉爬起来,踉跄着跑了。
我蹲下去,捡起地上那截胶带,又看了看那个被我一棍砸倒的男人 —— 他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我,眼神像要杀人。
"记住了。" 我说,"再让我碰见你们拖人,见一次打一次。"
画面到这里,停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那个自称马强的男人站在原地,脸色已经变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 —— 正是被棍子砸过的那一侧。
他摸那道疤的时候,手在抖。
那道疤是去年冬天留的,一年了,还发着紫。他大概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那个砸他一棍的人。没想到,会在阴曹地府碰见。
"你弟弟?" 我看着他,"你弟弟在哪?"
马强咽了口唾沫:"我…… 我弟弟……"
"你根本没有弟弟。" 我说,"那晚我打伤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你。你脸上的疤,就是我那一棍留下的。"
马强的脸彻底白了。他猛地转身,想跑,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踝上缠着一圈黑气,黑气那头,是老白的手。
"往哪儿跑啊。" 老白叼着烟,懒洋洋地说,"地府审案子,你当是你们那儿的夜市呢,想走就走?"
马强被按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我告他!他打人!他打伤我三个兄弟!这是事实吧!业镜都照出来了,他打人了!"
山羊胡看着业镜,说:"业镜所示 —— 被告林深,为阻止犯罪、解救被拐者,与施暴者搏斗,致对方受伤。此乃正当防卫,见义勇为。"
马强愣住了:"那…… 那我挨的这顿打,就这么算了?"
"你挨打," 山羊胡慢悠悠地说,"是因为你先作恶。业镜照得清清楚楚,那晚你们三个,是往车上拖人。拖的什么人?干什么用?"
马强的脸白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问:"那辆面包车,是往生堂的吧?"
马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把人拖走,制造 ' 意外死亡 ',然后找保险公司理赔。" 我说,"一个流浪汉,没亲没故,死了也没人问。对吗?"
马强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嘴唇哆嗦着,忽然 "噗通" 一声跪下了,声音都变了调:"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开车的!方总让我开我就开!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就是个干活的!"
"开车的。" 我重复了一遍。
"对!开车的!" 马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马强,那你告诉我 —— 一个多月前那个雨夜,开着白色轿车,在福寿路口撞死一个穿蓝工装的人,也是你吗?"
马强像被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僵住了。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马强跪在地上,浑身的肉都在抖,脸上的疤因为充血而发紫。他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半天才挤出一句:"我…… 我那天…… 那天雨太大,我没看清……"
"你撞了我,没停车。" 我说,"你下来看过一眼吗?"
马强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我…… 我以为撞的是个流浪汉…… 方总说,处理干净就行……"
"处理干净。"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马强忽然崩溃了。他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喊:"我说!我都说!是方世平!方世平让我干的!他说那个人在查他们的事,必须处理掉!还有保险公司的!那个姓魏的!他负责把理赔单批下来!还有…… 还有……"
他猛地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盯着大殿深处某个角落,声音突然变成了气音:"还有…… 地府里的…… 有个人…… 在给他们…… 销…… 销……"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马强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音,整个人往后一倒,没了声息。
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山羊胡霍然站起身:"怎么回事?"
老白松开手,蹲下去看了看,脸色变了:"他娘的,阳寿尽了。"
"原告折寿十年,又经此一吓,魂魄不稳。" 山羊胡沉着脸,"把他带下去,送轮回。"
两个鬼差上前,把马强架走了。他像一摊烂泥,被拖出大殿。
我站在原地,看着马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地府里的。有人,在给阳间的犯罪集团销尸。
我师父的账,从生死簿上销掉;马哥的账,从生死簿上销掉。那要是整个往生堂经手的,都销掉了呢?
我抬起头,看向殿顶。七审司的殿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有人在这上面,替活人擦屁股。
老白站在我旁边,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听见了?这案子,水比你想的深。"
"我知道。" 我说。
青灯晃了一下。山羊胡坐回椅子上,面色不善,敲了下惊堂木:"第六庭,暴戾,所告不实。被告林深见义勇为,功过两清。退 ——"
"大人。" 我忽然开口。
山羊胡看着我:"又怎么了?"
"第七庭。" 我说,"什么时候审?"
山羊胡低头翻簿子,翻了两页,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他抬头,看了看左右几个判官,那几个判官也都在翻自己的簿子,一个两个的脸色都不好看。
"第七庭……" 山羊胡干巴巴地说,"失职。原告……"
他顿住了,像是念不出那个名字。
大殿里,七张桌子后的判官,忽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大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穿着黑大衣,戴着墨镜,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他站在那里,像一截笔直的影子,一动不动。
大殿里的青灯,齐齐暗了一下。
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第七庭,失职。原告 —— 我来。"
第 8 章 第 001 号遗体
第七庭的庭审,没有开始。
那人报完名字之后,山羊胡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挤出一句:"第七庭…… 业镜需要重新校准,明日再审。"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门口那个人。
那人站在大殿门口,没说话,也没走。过了很久,他转身,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判官们像得了大赦,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大殿里只剩下我、老白,和站在角落的郑凯。
"业镜校准?" 老白嗤笑一声,"骗鬼呢。第七庭的业镜,十年前就校准过了。"
"你知道为什么?" 我问。
老白叼着烟,看了看门外:"第七庭的原告,来头太大。判官们不敢审,又不敢不审,拖着呗。"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你认罪。" 老白说,"或者,拖到有人撑不住。"
郑凯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那个穿黑大衣的,是谁?"
老白没回答。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林深,你还有一晚上。明天开审之前,你干点想干的事吧。"
"什么意思?"
"业镜,你还能看一眼。" 老白说,"死人的规矩,被告在审前,可以看一次自己的业镜,核对功过。我带你去看。"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白领着我和郑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一间偏殿。偏殿里只有一盏灯,正中悬着一面小一号的业镜,镜面同样是漆黑的,像一潭死水。
老白站在门口,没进来:"你自己看吧。看完,出来叫我。"
我走进偏殿,站在业镜前。
镜面是黑的。我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师父,第 218 具了。我快查完了。"
业镜的镜面,忽然荡开。
十四年前的那个秋天,殡仪馆,我第一天上班。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个子矮,瘦,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工作服,站在化妆间门口,手足无措。屋里坐着一个老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拿一块棉布擦一把手术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新来的?"
"嗯。"
"叫什么?"
"林深。"
"林深。" 老头把刀放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我坐过去。老周拿起一具教学头模,递给我一把眉笔:"来,先学画眉毛。画不好,别想碰真人的脸。"
"师父," 我小声问,"这行…… 难学吗?"
老周看了我一眼,笑了:"不难。难的是心。记着,我们这行不是给死人化妆,是给活人一个交代。每一笔,都要对得起那张脸,也对得起明天来哭它的人。"
那是我师父,老周。我记了他一辈子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多年,是这片最好的化妆师。他收徒只收一条规矩:先学会跟死人说话,再学给死人上妆。
"死人不会骗人。" 他说,"你手稳不稳,心诚不诚,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已经不在了。
画面快进。四年后,我二十岁,已经能独立给遗体化妆了。有一天晚上,师父给一具新送来的遗体化妆,忽然停了手。他举着那具遗体的手,看了很久,回头对我说:"小深,你来看。"
我凑过去。那是个中年男人,车祸死的,家属说撞了护栏。师父指着他的指甲缝:"你闻闻。"
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殡仪馆的药水味,和医院的不一样。" 师父说,"他指甲缝里的,是医院的味道。一个出车祸的人,为什么指甲缝里有医院的味道?"
他拿镊子,从那指甲缝里,夹出一小片纸屑,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师父看了那个号码很久,把它收进怀里,说:"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画面又一转。三个月后。一个雨夜,师父下班回家,被一辆白色轿车撞了。肇事车逃逸。殡仪馆的同事都说,老周这是命不好,走夜路撞了鬼。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师父已经没了。
我给他化妆。我认得那双手,给他擦脸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擦到后脑的时候,我停住了 —— 那里有一处伤,圆形的,很深的塌陷,边缘是钝器砸出来的痕迹。
不是车祸伤。
我蹲在师父的遗体前,蹲了很久。
殡仪馆的夜班师傅进来拿东西,看见我蹲在那儿,问:"林深,干啥呢?"
"我师父的扣子松了。" 我说,"我给系好。"
他看了看,没说什么,走了。
我蹲在那儿,把师父脸上最后一点没擦净的痕迹擦掉,又把他领子捋平。我这辈子给别人化了无数回妆,头一回,是给教我这行的人。
然后我站起来,回到化妆间,翻开一个崭新的本子,在第一页写下:第 001 号,周建国,殡仪馆化妆师,死因登记为交通事故。实际后脑有钝器伤,圆形,直径约四厘米,系人为。生前曾发现一具遗体指甲缝内有医院药水味,并夹出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疑似因此遇害。
写完,我把本子揣进怀里,对着师父的遗体,磕了一个头。
"师父," 我说,"你让我别查,我没听。"
业镜的镜面,又荡了一下。
最后一幅画面。师父死前的那个雨夜。他站在路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打着几个字,还没发出去。车灯由远及近,照在他脸上。他看见那辆车朝他冲过来,没有躲。
他低下头,飞快地把那几个字打完,按了发送。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别查。
雨把屏幕浇得全是水,那两个字被水泡得模糊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水顺着裂缝渗进去,那两个字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业镜的镜面,慢慢合拢,重新变成一潭死水。
我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师父," 我轻声说,"你让我别查。可你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 给活人一个交代 '。"
老周没回答我。业镜里,那个雨夜,他站在路边,手机屏幕被雨浇得发白。他打完 "别查" 两个字,盯着看了很久,才按的发送。
他大概是想着,这两个字发出去,我就不会往下查了。
他不知道,我这个人,认死理。师父教的。
偏殿里,没有人回答我。
我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我看见业镜的镜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浮出了一幅画面 —— 不是师父,是我妈。
她在家里,坐在我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我的一件旧外套,低头闻了闻,又叠好,放回腿上。她没哭,就是坐着,坐了很久。
画面里,传来隔壁邻居劝她的声音:"桂芳,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了……"
我妈没抬头。她摸着那件外套的领子,说:"他爸说,他走的时候,脸上挺干净的。他说他儿子把自己拾掇得挺体面。"
邻居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那就好……"
"这孩子,从小就爱干净。" 我妈说,"就是…… 就是没让我再见他一面。"
我站在业镜前,看着画面里我妈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画面里,我妈抬起头,看着窗外,说:"他小时候,我总嫌他干那行晦气,不让他进家门。现在想想,他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一次,我还没给过他一回好脸……"
我站在镜子前,轻声说:"妈,对不住。"
"我这辈子,怕是练不成给你上妆的那一回了。"
业镜的镜面,慢慢合拢。
我走出偏殿的时候,老白正靠在墙上抽烟。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把烟掐了,说:"走吧。"
"去哪儿?"
"回去睡觉。" 老白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走廊尽头,天光微亮。
第 9 章 第七审・失职(上)
第二天,七审司大殿。
七张桌子后,判官们到得比昨天齐。那个啃指甲的判官甚至换了一身新官服,端端正正地坐着,只是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大殿门口,那个穿黑大衣、戴墨镜的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没人敢催他。
山羊胡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第七庭,失职。原告,请 ——"
那人走进大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殿里的青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又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摘下墨镜。
我看清了他的脸 —— 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眉眼很淡,像是用水墨画的,随时会被雨水冲掉。他看着我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深。" 他说。
"是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如实说,"但能让七位判官站起来的,不是一般人。"
那人没有接话。他转过身,面向山羊胡:"开始吧。"
山羊胡清了清嗓子:"第七庭,失职。原告所告 —— 被告林深,身为殡仪馆遗体化妆师,近十年来,经手遗体二百一十八具,其中十一具为冤死之躯,被告明知异常,未向警方报案,未向任何部门举报,选择沉默。致使十一条人命,沉冤未雪。此乃失职。可有异议?"
大殿里,静得可怕。
我站在被告位上,第一次,觉得那道业镜的光,落在身上有些重。
"没有异议。" 我说。
殿里几个人都愣了。山羊胡看着我:"你…… 认罪?"
"认。" 我说,"这十年来,我经手了二百一十八具遗体。我知道其中至少十一具,是被人害死的。我没能救下我师父,没能救下那十一具遗体背后的人,也没能保护好自己。这是失职。我认。"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人看着我,忽然说:"既然认罪,为何申请重审?"
"因为我认的罪,和你告的罪,不是一回事。" 我抬起头,"你说我失职,是因为我 ' 没有报 '。可我想让业镜告诉你 —— 我报了。我一直都在报,只是没人接。"
我转向业镜,说:"业镜,你照照。"
业镜荡开。
画面一幅接一幅地浮出来。
三年前的报警电话。"你好,110,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福寿路殡仪馆,一具遗体后脑有伤,疑似他杀。""请问您是死者家属吗?"" 不是,我是化妆师。""化妆师?那你怎么知道是伤?"" 我干这行的……""不好意思,我们只受理家属或知情人的报案,你这种情况,建议您跟殡仪馆领导反映。"
两年前的信件。我把一沓纸装进信封,封好,写上地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把它投进邮筒。邮筒的另一头,是收发室一个老头,他看了一眼信封,随手丢进了一堆无人认领的信件里,那堆信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一年前,媒体的电话。"喂,是民生热线吗?我有个线索…… 关于殡仪馆的遗体……"" 殡仪馆?"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客气,"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最近在调整版面,您这个选题,可能不太合适…… 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回头再联系您?"
我再没接到过那个电话。
还有,三个月前,我最后一次报警。这次我学聪明了,没提遗体,只说 "往生堂殡仪服务有限公司涉嫌制造虚假事故骗保"。接电话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往生堂是我们市里的优秀企业,您有证据吗?"" 我有记录。""那您把证据寄过来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
那封证据,我还没寄出去。因为第二天,我就被车撞了。
业镜的画面,一幅一幅地放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青灯爆裂的声音。
判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没人看我。山羊胡坐在主位上,手搁在惊堂木上,半天没动。
我站在被告位上,说:"十年,我能报的,都报过了。业镜照得清楚 —— 我不是没报,是报了没人接,投了没人看,说了没人信。"
我抬起头,看着那人的眼睛:"所以你说我失职,我认。但我想知道,我还能怎么报?"
大殿里,一片死寂。
啃指甲的判官低着头,手指头不啃了。山羊胡盯着业镜,像要把那面镜子看出一个洞。郑凯站在角落里,那根没点的烟,被他捏成了麻花。
只有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那人站在大殿中央,看了我很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里所有的响动:"林深。"
"在。"
"第七庭,审你失职。你可认?"
"认。"
"你失在何处?"
"我看见了,没拦住;我知道了,没喊出声。"
"你可曾报过?"
"报过。"
"报与谁?"
"警察,媒体,信访办。" 我说,"能报的,都报过。"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报了。只是,报无可报。"
我愣了一下。
"你该早点来找我。" 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大殿里的青灯,齐齐暗了一下。
判官们都愣住了。山羊胡手里的惊堂木,"啪嗒" 一声,掉在了桌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 我说,"你让我来找你。可我一个死人,上哪儿找清算司的门?"
"你报无可报的时候,就该来。" 那人说,"清算司的门,从没关过。"
"我不知道有这扇门。" 我说,"我只知道,人死了,才有地方说理。"
那人没有说话。
"我师父死的那年,我刚二十。" 我说,"我在他的记录本上写下第 001 号的时候,我就想过,要不要干脆豁出去,把这本子往你们公安局门口一扔,闹个鱼死网破。"
"可我没有。" 我看着那人的眼睛,"我怕我死了,没人记得他们。我师父的账,我记着;那十一具遗体的账,我记着;还有二百零七具干干净净的遗体,他们这一辈子,就活在一句 ' 走好 ' 里,我要是死了,连这句 ' 走好 ',都没人替他们说了。"
"所以我没死。我活到了三十岁,记满了二百一十八具。"
"现在,我死了。" 我看着他,慢慢说,"你们,都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人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我。过了很久,他抬手,摘下墨镜。墨镜底下,是一双细长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声音还是听不出喜怒,却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林深。"
"在。"
"明天,再审第七庭。" 他说,"明天,我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殿。青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山羊胡坐在主位上,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天…… 明天这案子,怕是要翻天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大殿门口那片黑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
他要给我一个交代。
还是,他要给这满殿的判官,一个交代?
第 10 章 第七审・失职(下)
第二天,七审司大殿,人来得比前两天都齐。
不只是七位判官。大殿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排穿黑甲的鬼差,腰里挎着刀,站得笔直。山羊胡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像是坐了一夜的针毡。
那个穿黑大衣的人,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我。
"林深。" 他说。
"在。"
"你知道地府的规矩吗?"
"知道一点。"
"人证重审,业镜存证,可移交阳间。" 那人说,"这是地府唯一的律条 —— 死者的冤屈,能在活人的世界留下证据。"
我愣了一下。
"千年了。" 那人转过身,看着我,"一千三百年,从这条律条立下那天起,没有一个人用过人证重审。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原告折寿。"
"因为没人愿意用自己的命,赌一个死人的清白。" 那人说,"死人的清白,在活人眼里,不值十年阳寿。"
大殿里,静了很久。
"我叫沈砚。" 那人说,"清算司司长,执掌地府监察。"
我看着他。清算司。马强说的 "地府里的",原来是…… 不对,马强说的是 "有人给他们销",销的是记录,那是一个内鬼,不是沈砚。
"一千三百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敢用这条律条的人。" 沈砚说,"地府被人从里面蛀空了。判官受贿,鬼差帮凶,生死簿上做手脚,阳间的尸体运进来,地府有人帮着销记录,让那些 ' 意外死亡 ',永远成为意外。"
他看着我:"我动不了他们。证据链在阳间,地府无权取证。而人证重审的业镜存证,是唯一一条能合法审问活人、把阳间罪证当庭照出、并留下存证的通道。"
"你在等我。" 我说。
"我在等一个,记了十年,记满二百一十八具遗体,还没有疯的人。" 沈砚说,"你来了。"
大殿里,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沈砚,你好大的盘算。"
声音是从第七张桌子后面传来的。那个坐在最边上的判官,缓缓站起身。他穿一身暗红色的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冷得吓人。
"秦判官。" 沈砚说。
"你装了一千三百年的好人,等的就是今天?" 秦判官慢慢往前走,"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 业镜的存证,是要当场封存的。封存之前,毁了它,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他忽然抬手。袖子里滑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 "令" 字,通体冒着黑气。他猛地把令牌往业镜的方向一掷 ——
"拿下!"
话音落下的同时,大殿两侧的黑甲鬼差,齐刷刷地动了。
但不是扑向业镜。
两排鬼差,一排挡在业镜前,一排扑向秦判官。秦判官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那枚黑色令牌被一个鬼差半空截住,"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
"你……" 秦判官瞪大了眼睛。
"你安排的人,我换了一半。" 沈砚说,"剩下的一半,现在应该在来的路上。"
秦判官的脸,彻底白了。他猛地转身,想跑,大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堵了一排黑甲鬼差,刀已经出鞘。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砖。
"秦广泰,杀生庭判官。" 沈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年前起,与阳间 ' 往生堂 ' 殡仪服务公司勾结,收取贿赂,为被害者销记生死簿,修改业镜记录,助其逃避业报。人证物证,业镜存证里都有。带走。"
两个鬼差上前,把秦判官架起来,拖出大殿。他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句什么,被一个鬼差一记手刀,昏了过去。
路过老白身边的时候,秦判官昏过去之前,死死盯着老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白…… 你……"
老白站在柱子边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悠悠地说:"秦大人,对不住。我这个人,最见不得死人受委屈。沈司长找我当差那天,我就说了 —— 我这双眼睛,替阳间记着账呢。"
秦判官被拖走了。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凯站在一旁,看看老白,又看看我:"他是沈砚的人?"
"嗯。" 我说,"他一路跟着我审了六庭,没白跟。"
老白把烟叼回嘴里:"我跟着你,是因为你审的每一庭,业镜都照得干干净净。你要是有一庭照出污迹,我早把你送下地狱了。"
"那你现在信了?" 我问。
"信了一半。" 老白说,"剩下那一半,等你审完第七庭再说。"
沈砚转过身,看着我:"林深,现在,你还欠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死的那天晚上。" 沈砚说,"业镜照过你的死因 —— 交通事故。但我想知道,你看见那辆车的时候,为什么,没躲。"
大殿里的青灯,忽然齐齐暗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业镜的镜面,缓缓荡开。
雨夜。福寿路口。白色的车灯,笔直地打过来,像有人举着手电筒照我。
画面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我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那两盏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业镜再放大。我的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车灯。
是一幅很小的画面。
雨夜,另一个路口。一辆白色轿车,朝一个站在路边的老头冲过去。老头举着手机,屏幕上打着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车灯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他是我师父。
业镜的画面,又叠了一幅。我的瞳孔深处,还有另一个影子 —— 我妈,坐在我房间门口,手里攥着一件旧外套,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画面定格。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被告位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是想死。"
沈砚没有说话。
"我就是…… 那一秒,没躲。" 我说,"我看见那辆车的时候,忽然想,要是这辆车,是当年撞我师父那辆,该多好。要是它能停下来,下来一个人,问我一句,你是不是姓周,你是不是在查往生堂……"
我笑了笑:"我就想,要是能有人问这么一句,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可它没停。" 沈砚说。
"它没停。" 我重复了一遍,"它撞了我,没停。我躺在地上,看见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忽然觉得,这样也好。我死了,赵一鸣会崩溃,会去自首;苏晓会打开那个快递;郑凯会去挖桂花树下的骨灰罐。我师父的账,有人翻了。"
"你把自己的死,算进了一盘棋。" 沈砚说。
"我没算。" 我说,"我就是…… 信了他们一回。"
大殿里,沉默了很久。
沈砚看着我,那双水墨画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却多了一丝温度:"业镜存证,移交阳间。"
他抬手。业镜的镜面里,浮出一卷青色的卷轴,缓缓飘落,落在他手中。
"郑凯。" 沈砚说。
郑凯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的烟,烟已经彻底变形了。他看着沈砚手里的卷轴,又看了看我,忽然说:"林深,你在阳间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没有了。" 我说,"都在那卷轴里。"
郑凯接过卷轴,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看着我,说:"我这就回去,挖骨灰罐,抓人。你等着。"
"好。"
郑凯的身影开始变淡。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说:"林深,你师父的案子,我接着。你记的那二百一十八具遗体,我挨个查。"
白雾散去,郑凯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我、沈砚,和老白。
沈砚看着我:"林深,审判结束。七庭俱过,业镜存证已移交阳间。你,清白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这句话,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我师父呢?" 我问。
沈砚沉默了一下:"你师父周建国,生前功德不小,早该转世。是他自己,一直没走。"
我愣住了。
"他在等。" 沈砚说,"等他的徒弟,查完这案子。"
殿里的青灯,忽然齐齐亮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见大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头。穿着旧工作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条老疤,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师父。" 我说。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查完了?"
"查完了。"
"那走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半天没动。过了很久,我说:"师父,我想留下。"
老周没接话。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手里的烟头掐了,慢悠悠地说:"留下?留这儿干嘛?给判官们化妆?"
"我想当清算人。" 我说,"沈司长说了,清算司缺人。我想留下来,接着查那些活着讨不到公道的案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查。反正你查案这手艺,是我教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深。"
"嗯?"
"你妈那儿,去道个别。" 老周说,"别让人家等太久。"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第 11 章 清算
阳间那场收网,比我死的那场审判,还要热闹。
郑凯是夜里去的。他打着手电,站在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数到第三棵,往南两步,蹲下去挖。土很实,他挖了半个钟头,指头磨出了血。
罐子捧出来的时候,他先看见罐底那两个字 —— 林深。他愣了愣,然后打开盖子。罐子里没有灰,只有几样东西:马哥的指甲样本,伤口边缘的棉签,还有那张写着一个地址的纸条。
他举着手电,照了那张纸条很久,才站起来,把罐子包好,装进背包。
他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地址。是往生堂的一个仓库,里面堆着一批还没处理的 "意外死亡" 登记表,全是流浪汉、孤寡老人的名字。
与此同时,我徒弟小满,在殡仪馆收拾我的柜子时,发现了夹层里的东西 —— 一个本子,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如果我没来找你,就把它交给警察。"
小满抱着那个本子,蹲在殡仪馆门口,哭了一下午。然后他报了警,把那本子,亲手交到了郑凯手里。
郑凯后来跟我说,小满把本子交给他那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都咬白了,只说了一句:"郑警官,我师父说,这账,得有人接着算。"
郑凯问他:"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小满想了想,说:"他说,手要稳。"
那是我的记录本,第 001 号到第 218 号。
苏晓拆开了那个快递。信只有一行字:"如果我没来找你,就打开它。"U 盘里,是三年间所有我经手过的 "意外死亡" 遗体的理赔记录 —— 肺里没水的溺亡,后脑塌陷的车祸,指甲缝里带着药水味的 "自然死亡"。
赵一鸣去自首了。他坐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说到最后,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你们快去查往生堂,快去找方世平,他才是主谋!"
大刘也去了。他把自己在往生堂这两年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方世平被捕那天,是在他情人的别墅里。警方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保险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金条。他看见郑凯,倒还镇定,只说了一句:"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正经生意人。"
郑凯没跟他废话。他让人把金条封了,又让人把别墅搜了个底朝天,搜出一台没来得及销毁的电脑 —— 里面存着往生堂十年来的 "意外死亡" 台账。
魏姓高管是在保险公司总部被带走的。他签过的那一沓理赔单,被一页一页地摊在桌上。他签了十年字,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沓纸,会一张一张地回来找他。
往生堂的仓库被查封那天,福寿路的街坊都出来看。一个老太太拉着警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我儿子…… 我儿子三年前说去城里打工,就再没回来…… 你们…… 你们帮我找找他……"
警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那批登记表里,有她儿子的名字。
十一具冤死的遗体,全部翻案。家属们一个接一个地接到通知,有的哭,有的沉默,有的抱着遗物,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整夜。
后来郑凯跟我说,有个老太太,是那十一具里年纪最大的 —— 她儿子失踪了六年,她找了六年。通知到她的时候,她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那…… 我儿子是干净走的吗?"
郑凯说:"干净的。"
老太太挂了电话。第二天,她来殡仪馆,领走了她儿子的骨灰。她没哭,只是抱着那个罐子,在门口坐了很久。
我听完,没有作声。我记了十年账,最怕的,就是有人问我这句 —— 是干净走的吗。
这些,都是郑凯后来告诉我的。他托老白,给我捎过一句话:"林深,案子破了。你师父,你,还有那十一具遗体,都有个交代了。"
老白把话带给我那天,我正蹲在清算司的院子里,对着一个来报案的鬼魂记笔录。那鬼魂是个瘦老头,说儿子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工钱也没给。我听完,问了几句,把要点记下来。
"行,我知道了。"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你儿子的案子,我记下了。"
那鬼魂千恩万谢地走了。老白靠在墙边,看着我,说:"郑凯还说,你妈家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开花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说,你妈每天傍晚都坐在门口,看着那棵树。" 老白说,"他也不懂你妈在看什么。"
我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妈爱桂花。"
"嗯。"
"她年轻的时候,院子里就有一棵。" 我说,"我小时候,她总摘一把桂花,给我缝香包。"
老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问:"你不去看看她?"
"人鬼殊途。" 我说,"我能看,她看不见我。"
"沈司长说了,你可以托梦。" 老白说,"你要是想,今晚就去。"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盏青灯,想了很久。
"去吧。" 我说。
托梦之前,我犹豫了很久。老白说,活人梦见死人,醒来多半记不清,只当是个梦。可我想让我妈记住。
记不住也没关系。她梦见过我,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托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了家。家里的灯亮着,我妈坐在堂屋里,正在包饺子。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 我说,"妈,我饿了。"
"坐,妈给你煮。" 她起身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你这孩子,瘦了。多吃点。"
她煮了饺子,端到我面前。我低头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一直笑。
我抬头看她,才发现她老了好多。头发白了一半,皱纹也深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我记着,我上回见她,她还没这样。
她大概是看出我在看什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别看了,妈老了。"
"没老。" 我说。
"老了。" 她说,"你再不回来,妈就真老了。"
我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我吃完了,放下筷子,说:"妈,我给你化个妆吧。"
我妈愣了一下:"化什么妆?"
"我学的手艺。" 我说,"还没给你化过一回呢。"
我妈笑了,眼角有泪光:"行,你化。"
她坐在镜子前,我站在她身后,拿起眉笔。我的手很稳,画左眉,三笔;画右眉,三笔。我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我,说:"好看吗?"
"好看。" 我说,"我儿子最好看。"
话一出口,我愣住了。
梦里,我妈也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说:"儿啊,你说错了。是妈最好看。"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说:"儿,妈知道你在那边。妈不哭,妈挺好的。你爸那个混账,也知道错了,天天对着你照片念叨,说儿子,爸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手是温的。
"你走吧。" 她说,"别让妈惦记。"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清算司的院子里,天还没亮。
老白蹲在门口,叼着烟,看我出来,问:"见着了?"
"见着了。"
"说了啥?"
我沉默了很久,说:"她说,她最好的。"
老白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蹲在门口,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沈司长说了,你要是想留,清算司的门,给你开着。"
"我知道。"
"那你 ——"
"我想想。" 我说。
老白没再问。他站起来,把烟掐了,说:"沈司长找你。说你那事儿,该定下来了。"
"什么事?"
"转世,还是留任。" 老白说,"你选一个。"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昨晚那个梦,我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她没说让我回去。可她也没说让我留下。
她只是说:"你再不回来,妈就真老了。"
"我选转世。" 我说。
老白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嘟囔了一句:"行,那走吧。"
第 12 章 走好
清算司的正殿,比七审司小得多,却比七审司亮堂。
沈砚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卷册子。他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
"想好了?" 他问。
"想好了。" 我说,"我转世。"
沈砚没有意外。他点了点头:"功德圆满,可入人道。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有。" 我说,"我徒弟小满,才十七岁,手艺还没学全。我那一柜子记录,他还没看完。"
"阳间的事,我管不了。" 沈砚说,"但你的记录本,郑凯收着。他会还给小满。"
"还有苏晓。" 我说,"她等了我三年,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她已经打开了那个快递。" 沈砚说,"证据交上去了,她心里的结,也解了一半。剩下的,得靠她自己。"
我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我问:"我师父呢?"
"周建国在奈何桥头等你。" 沈砚说,"他说,你要是转世,他就跟你一起走。"
"下辈子,还做师徒?"
"他是这么说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殿外那片青天,忽然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司长,我想问个事。"
"你说。"
"人证重审的规矩,是死了的人才能用。" 我说,"可要是活着的时候,就能让活人开口作证 —— 这世界,会不会少几桩冤案?"
沈砚看了我很久,说:"会。"
"那为什么,人死了才有这条规矩?"
"因为活着的时候,人忙着活。" 沈砚说,"只有死了,才顾得上追问。"
我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会儿殿外那片青天,忽然笑了。
"沈司长。" 我说。
"嗯。"
"谢谢你。"
沈砚看着我,那双水墨画一样的眼睛里,难得带了一点笑意:"谢我什么?"
"谢你等了一千三百年。" 我说,"谢你没让那条律条,白立。"
沈砚没接话。他低下头,翻了一页册子,说:"去吧。孟婆汤在桥头,喝了,就忘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回头:"沈司长,人证重审那条律条,留着吧。"
"留着。"
"以后再有像我这样的人," 我说,"别让他等那么久。"
沈砚看着我,沉默了很久,说:"好。"
奈何桥头,我见到了师父。
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工作服,蹲在桥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他看见我,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想通了?"
"想通了。"
"那走吧。" 老周转身,往桥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小深,你记住了 ——"
"我们这行,不是给死人化妆,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我接道。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没白教你。"
"师父。" 我叫他。
"嗯?"
"你等了我多久?"
老周想了想,说:"你死那天起,我就站这桥头了。"
"那要是我不转世呢?"
"那老子就一直等着。" 老周说,"反正我这辈子,等你学手艺,等了四年。再等几年,不算啥。"
我笑了。
我站在桥头,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酆都,牌楼还立着,七审司的灯还亮着。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县城的庙会。她说,人死了要过桥,桥那头有个老太太,给每个人一碗汤,喝了,就忘干净了。
她不懂什么阴曹地府。她只是怕,我喝了那碗汤,就把她忘了。
我在桥头站了一会儿,对着酆都的方向,轻声说:"妈,忘不了。"
然后我看见了小满 —— 他坐在殡仪馆化妆间里,面前是一具遗体,他手抖得厉害,画歪了左眉。他擦了擦,重新画,还是歪。
我看着他,轻声说:"小满,手要稳。"
他当然听不见。
我又看见了苏晓。她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拿着那个快递盒,已经拆开了。她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七楼那扇黑着的窗户。
她没哭。她把信折好,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分手那晚,她站在雨里问我 "为什么"。我那时候没回答她。现在,我站在桥头,对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因为理赔那个岗位,碰不得。你再干下去,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
她听不见。
郑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记录本。他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抽到第三支,他把烟掐了,拿起笔,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郑警官。" 我说,"第 219 具,等你来查。"
老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他还是那身皱巴巴的黑衣服,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桥那头,说:"真走啊?"
"真走。"
"不留下来当清算人?" 老白说,"沈司长说了,你要是留下,他给你开个 ' 人间清算处 ',专查那些活人办不了的案子。"
我笑了笑:"不了。我欠我妈一个告别,欠苏晓一个解释,欠小满一本没教完的手艺。我得先把这些,还了。"
老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那本记录本,我替你收着。"
"什么?"
"阳间那本,郑凯收着。阴间这本 ——" 老白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封皮磨得发白,"业镜照你的时候,把你的记录也照进去了,七审司留了卷宗。我趁乱顺了份抄本出来。你师父那页,也在里头。"
我愣住了。老白把本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难得正经了一回:"林深,你记了十年,二百一十八具。这账,我替阳间记着。"
我攥着那本本子,站了很久。
桥头的风很大。我翻开本子,第一页,是师父的第 001 号。最后一页,是我死前记下的第 218 号 —— 一具新送来的遗体,登记的是 "心梗",可他的指甲缝里,有跟师父当年一样的药水味。
我合上本子,把封皮上的灰擦了擦,放进怀里。
"各位," 我轻声说,"走好。"
桥那头,孟婆的汤已经盛好了。老周蹲在桥边,叼着烟,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走到他身边,说:"师父,走吧。"
临走前,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 酆都的牌楼,七审司的灯,清算司院子里的青砖地。老白蹲在桥头,还是那身皱巴巴的黑衣服。
我忽然想起我第一天上班,师父站在化妆间门口,跟我说:"林深,这行,干一天,就是一辈子。"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老周站起来,把烟掐了,跟我并肩往桥上走。走了两步,他忽然说:"小深,你说下辈子,你还干这行吗?"
"干。"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我说,"总得有人,替他们开口。"
老周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下辈子,还做师徒。"
桥头,青灯如豆。孟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守着半锅汤,见我过来,舀了一碗递给我:"喝吧,喝了就忘了。"
我接过碗。汤是温的,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我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我妈 —— 她家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开了花。她坐在门口,看了一整个秋天。
我抬起头,看着蹲在桥边的老白:"老白。"
老白抬头:"嗯?"
"你那根烟,点着吧。" 我说,"阴火点的,不算破戒。"
老白愣了半天,把烟叼回嘴里,嘟囔了一句:"操,这小子。"
我笑了,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把碗放下,转身,踏上了桥。
身后的酆都,一点一点地远了。那盏青灯,还亮着。
老白蹲在桥头,看着那两道背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嘟囔了一句:
"晦气。又来了个干殡葬的。"
桥那头,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