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绣娘阿绣,天生能通灵,听得见蛇虫草木的心声,也因此,被邻里当作,克父克母的不祥之人。
那一夜,她在绣坊后院的枯井里,救起一条,渡劫重伤、奄奄一息的黑蛇。
她不知,那蛇,是蛇族少主迟渊。更不知,他其实,是拼着性命,替她挡下了一伙,夜闯绣坊的贼人。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迟渊化形成人,以"账房先生"之名,入主绣坊,日日夜夜,守她护她。
可这世上,有人,觊觎她通灵的血,有人,垂涎他的千年妖丹。
逼她绣那御蛇的"百蛇朝圣图",逼他以命相搏。
这一场,人妖殊途的报恩,报到最后,竟报成了一生一世,一往情深。
第一章 枯井里的蛇
顾家绣坊的夜里,总是静得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
阿绣又熬了一个通宵。
灯油快尽了,她揉着发涩的眼睛,数了数绣架上的牡丹。还差三朵。明天,就是交绣品给王员外的日子。这单双面绣,是绣坊三个月来,接到的唯一一单大生意。
父亲走得早,母亲也病逝了。留给她的,就只剩下这间,摇摇欲坠的绣坊,一个年迈的祖母,和一个还没断奶的幼弟。
一家人的嚼用,全压在她这双,会绣花的,手上。
她绣的花,是出了名的好。一针一线,密密实实,那牡丹绣得,像是能从绸面上,开出花来。可这世道,光会手艺,是活不下去的。绣坊的生意,早就被镇上那几家,财大气粗的大绣庄,挤得,快没了活路。
阿绣常常,一绣就是大半夜,熬得眼睛,都快瞎了。
可她不敢停。
停了,祖母的药钱,幼弟的米糊,就都没了着落。
阿绣叹了口气,正要把最后一根丝线,穿进针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从墙头,掉了下来。
她心下一紧。
这些年,家里没个男人,夜里遭贼,也不是没有过。她抄起门边的一根顶门杠,轻手轻脚地,摸了出去。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口,荒废了多年的枯井。
阿绣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月光下,她看见,井底的乱石堆里,盘着一条,通体墨黑的蛇。
那蛇,足有她的小腿粗细,浑身的鳞片,映着月光,泛着一层,冷冷的、幽暗的光。它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伤得太重,动弹不得。
阿绣的心,跳漏了一拍。
寻常人看见这么大的蛇,早就吓跑了。
可她没有。
因为,她听见了。
她的耳边,清清楚楚地,响起了一个,虚弱到了极点的,声音。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个人,在黑暗里,气若游丝地,唤她。
“救我……”
第二章 她绣了一条蛇
阿绣从小,就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花开了,她能听见花谢的声音;草枯了,她能听见草籽落进土里的声音;就连墙角那只,饿了三天的小猫,她都能听出,它心里在想什么。
小的时候,她不懂事,把这些,说给娘听。
娘听了,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捂住阿绣的嘴,把她拉到没人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叮嘱她:“阿绣,这话,往后,对谁都不许说。记住了没有?对谁,都不许说。”
阿绣那时候小,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她才懂了。
这世上的人,怕的,从来都不是妖魔鬼怪,而是,跟他们不一样的,人。
爹娘相继走了以后,村里人都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说顾家这丫头,邪性,克父克母,是个不祥的扫把星。
阿绣早就习惯了,把自己的这个秘密,死死地,藏起来。
可这一夜,她还是没能忍住。
她回了屋,取了伤药,又拿了半碗清水,一根竹竿,把井里那条,不知是死是活的黑蛇,小心翼翼地,给捞了上来。
那蛇,是真的伤得极重。
它的腹部,裂开一道,足有半尺长的口子,皮肉外翻,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墨黑的鳞片,被血浸得,黏成了一片。
阿绣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替它清洗伤口,又拿干净的布条,仔仔细细地,替它包扎起来。
她的动作,轻得,像是在绣一幅,最精细的绣品。
那蛇,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一下。
可阿绣知道,它还活着。
因为她听见,那个虚弱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一句话。
“谢……谢……”
阿绣的鼻子,没来由地,酸了一下。
她活到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哪怕是一条蛇),对她说一声,谢谢。
她把那蛇,安置在了自己绣房的,一个铺了软絮的竹篓里,又给它,留了一盏小灯。
“你安心养伤。”她轻声说,“我这里,没有害你的东西。”
那蛇,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在灯下,静静地,望着她。
那一瞬,阿绣竟觉得,这条蛇,是通人性的。
那七天的夜里,阿绣常常,一边绣花,一边跟那竹篓里的蛇,说些,有的没的。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绣到老,绣到死?"
"祖母的药,又该抓新的了。这一单绣品,若是能多卖几个钱,就好了。"
"幼弟会翻身了。你听,他在隔壁,睡得,多香。"
那蛇,就静静地,盘在竹篓里,一动不动,像是,真的在,听她说话。
阿绣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竟会,对一条蛇,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可那蛇,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灯下,静静地,望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这满屋子,冷清的绣房,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三章 账房先生
那蛇在阿绣的绣房里,养了整整七天。
七天后,它不辞而别。
阿绣心里,空落落的。她说不清,自己是在担心那条蛇,还是别的什么。
她照旧,熬更守夜地,绣她的花。
直到那一日。
顾家绣坊的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个男人。
一身青衫,身量修长,眉眼冷冽,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贵气。他站在绣坊门口,朝阿绣,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迟渊,想求个,账房先生的差事。”
阿绣愣住了。
她打量着这个男人,总觉得,他浑身上下,有哪里,说不出的熟悉。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暗金色的。
阿绣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起来了。
是那条蛇。
“你……”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男人抬眼看她,那冷冽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小姐心善。”他低声说,“救命之恩,迟渊,无以为报。”
“只能,以身相许。”
阿绣手里的绣花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四章 他的秘密
迟渊留了下来。
他自称是外乡来的落第书生,盘缠用尽,无处可去,便想在绣坊里,谋个营生。
阿绣明知他是谁,却也不拆穿。
一来,绣坊确实缺个能记账、会算账的人;二来,她私心里,也想知道,这条蛇,到底想干什么。
迟渊这一留,就留了下来。
邻里们很快就知道了,顾家绣坊,来了个,眉清目秀的账房先生。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登时就像,闻着了腥的猫,三天两头,借着买绣品的由头,往绣坊里钻,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往迟渊身上,瞟。
“哟,这后生,生得可真俊呐。”
“可不是嘛,这模样,这气度,哪像个算账的,倒像个,落难的贵公子。”
“顾家丫头,好福气啊,白捡了这么个,俊俏的帮手。”
阿绣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她只知道,每当有别的女人,用那种,黏糊糊的眼神,看迟渊的时候,她心里,就堵得慌。
迟渊,倒是淡淡的。
他待人,总是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只在看向阿绣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些,阿绣自己,都还没察觉。
直到有一日,绣坊里,来了个,娇滴滴的富家小姐。
那小姐,看中了阿绣绣的一幅,并蒂莲。她买完了绣品,却不急着走,反而,扭扭捏捏地,凑到迟渊跟前,红着脸,要请他,去府上,“指点指点,账目上的事”。
阿绣正在一旁,理丝线。她的手,不知怎的,就停了下来。
她竖着耳朵,等着听,迟渊会怎么,回答。
迟渊头也不抬,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不去。”
那小姐,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走了。
阿绣低着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你笑什么?”
迟渊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阿绣吓了一跳,手里的丝线,都散了。
“谁、谁笑了。”她嘴硬地,说。
迟渊看着她,那通红的耳尖,眸中,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许是我,看错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促狭。
阿绣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线团,就砸了过去。
迟渊也不躲,就站在原地,任由那软绵绵的线团,砸在他胸口。
那线团,砸得他,心口,软成一片。
迟渊这个“账房先生”,做得,比她想象中,还要称职。
他一手小楷,写得极好,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他算账,从不用算盘,只拿眼睛,扫一眼,便能报出分毫不差的数。
绣坊的生意,竟一天天,好了起来。
那些往日里,爱赊账、爱赖账的主顾,见了迟渊,竟都老老实实地,把账结清了。阿绣私下里问过,迟渊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们不敢。”
阿绣想不明白,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怎么就让那些地痞无赖,都怕了他。
可迟渊越是这样,阿绣心里,就越是,放不下。
因为她发现,迟渊的身上,有太多,不像人的地方。
他从不吃热食,也从不喝热水。有一回,阿绣给他端了碗滚烫的茶,他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沿,就“嘶”地,缩了回去,像被烫着了一般。
可那茶,明明,还没到烫人的地步。
他夜里,从不点灯。可再暗的账目,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阿绣半夜起来,给他送绣鞋,推开门,正撞见他,坐在一片漆黑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幽幽地,发着光。
阿绣手里的绣鞋,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是来,给你送鞋的。”她结结巴巴地,说。
迟渊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了那双鞋。
“多谢小姐。”他的声音,低而温和,“夜里凉,小姐,快回去歇着吧。”
阿绣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朝他瞧去。
只这一瞧,她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正,慢慢地,浮起一片,细密的,墨色鳞片。
又,飞快地,隐了下去。
更古怪的是,每到夜深人静,迟渊总会一个人,去后院那口枯井边,坐上一整夜,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阿绣终于忍不住了。
那一夜,她悄悄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脱下了那身青衫。
月光下,他的后背,慢慢地,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墨黑色的鳞片。
一条,修长的蛇尾,从他衣摆下,缓缓地,探了出来,盘在了,那口枯井的井沿上。
阿绣的呼吸,都屏住了。
“我知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迟渊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清冽,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既然知道了,为何,还要留我?”
阿绣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望着眼前这个,半人半蛇的男子,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你救了我。”
“那日,若不是你,在井底,替我挡住了那伙闯进院子的贼人,我这一家老小,早就……”
迟渊的背影,明显一僵。
原来,那一夜,他并非无缘无故,掉进那口井。
他是为了,替她挡住,那一伙,早就盯上了绣坊的,歹人。
那伙人,本是看中了绣坊里,那几幅,值钱的绣品,起了歹心,半夜翻墙,想行窃。是迟渊,拼着渡劫后,本就重伤的身子,将他们,一个个,都打发了。
也正因如此,他的旧伤,雪上加霜,才掉进了,那口枯井。
“你既早知道,我是妖。”迟渊背对着她,缓缓地,说,“就该知道,妖与人,殊途。”
“留我在身边,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这妖性发作,伤了你?”
阿绣听出他话里的,那一丝,几近恳求的,疏离。
她心里,又酸,又疼。
“我不怕。”她走上前,站在他身后,一字一顿地说,“你若真想伤我,那日,就不会拼着性命,替我挡那伙贼人。”
“迟渊,你是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那个,救了我,也救了我一家老小的,人。”
迟渊的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身,望着阿绣。
月光下,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起伏着,阿绣看不透的,复杂心绪。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了口。
“阿绣,你可知,我是谁?”
“我是蛇族,这一代的少主。渡劫失败,被天雷劈落,才会,流落到此。”
“族中,早已乱作一团。有妖,要夺我的位;有妖,要取我的命。我若回去,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这样的我,你,可还愿意,收留?”
阿绣望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像这井中,映出的,月光。
“我早说了。”她轻声道,“你是什么,我不管。”
“我只管,你这个人。”
第五章 灵气温养
迟渊的伤,其实一直没有好透。
他是渡劫时,被天雷劈落的。那一身,足以开山裂石的妖力,如今,只剩下,不到三成。
要恢复,最快的法子,是找个,灵力充沛的清净之地,闭关调息。
可他没有走。
因为,顾家绣坊,就是他的劫,也是他的,归处。
那口枯井,底下连通着,一条极细的地脉。迟渊夜夜守在那里,为的,是借那点微薄的地脉灵气,一点点地,修补自己被天雷劈裂的,妖丹。
这些,阿绣原本都不知道。
直到那一夜。
迟渊渡劫留下的旧伤,突然,发作了。
他正坐在灯下,替阿绣盘账,猛地,脸色一白,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那血,是黑的。
阿绣吓得,魂飞魄散。
她扔了手里的绣绷,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迟渊!迟渊!你怎么了?”
迟渊靠在她的臂弯里,气若游丝。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灰。
“旧伤……发作了……”他艰难地,说,“妖丹……裂了……”
阿绣不懂什么妖丹。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快不行了。
她急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着旋儿。
“我该怎么救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
迟渊望着她,轻轻,笑了。
那笑,虚弱,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能救我。”
“什么?”
“你的……灵窍。”
阿绣愣住了。
她是能通灵的。她那颗,能听见万物心声的“灵窍”,是天生的,也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至纯至净的,灵气之源。
“我该,怎么做?”
迟渊没说话。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阿绣的手。
那一瞬,阿绣只觉得,一股子,温热的气流,自他的掌心,流进了她的身体,在她体内,缓缓地,游走。
那气流,热得,让她浑身,都发起软来。
“别怕。”迟渊的嗓音,低得,像在呢喃,“只是,借你一点灵气,温养我的妖丹。不会,伤你。”
阿绣咬着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温热,在她体内,一点一点地,游走,缠绕。
那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
像是一尾温热的鱼,在她血脉里,缓缓地,游过;又像是一双手,极轻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处。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越来越烫,连呼出的气,都带上了,滚烫的温度。
“迟渊……”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迟渊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别说话。”他哑声道,“凝神。”
阿绣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整个人,都靠进了迟渊的怀里。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那颗,跳动得,异常有力的心。
蛇,是冷血的。
可这一刻,阿绣却觉得,紧贴着她的,这具身子,烫得,像一块,烧透了的铁。
“你……怎么这么热?”她迷迷糊糊地,问。
迟渊没有回答。
顿了片刻,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蛇一旦动了心,身子,是会发烫的。”
阿绣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再问,也不敢睁眼,只觉得,环着她的那双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那一夜,绣房里的灯火,燃了整整一宿。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迟渊才,缓缓地,松开了她。
阿绣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浸得,透湿。
而迟渊,已经恢复成了,那个清冷禁欲的,账房先生。
就好像昨夜,那个滚烫得,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男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只有他耳根,那抹,迟迟不肯褪去的,薄红,泄露了,他强装镇定的,秘密。
第六章 动了情,就藏不住
自那一夜之后,阿绣和迟渊之间,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阿绣会在他熬夜盘账时,悄悄地,往他案头,放一盏,温着的姜茶。
迟渊会在她绣花绣得肩颈酸疼时,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后,用那双,微凉的手,替她,一下一下地,揉着发僵的肩。
有一回,阿绣的手指,被绣花针,扎出了血。
她疼得,“嘶”了一声。
迟渊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她面前。他抓起她的手,看着那滴,渗出来的血珠,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低声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心疼。
阿绣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的脸,心口,怦怦直跳。
“一点小伤,不碍事。”她想把手抽回来,可迟渊,却攥得更紧了。
“别动。”
他低下头,用指腹,极轻地,拭去了那滴血珠。
那一瞬,阿绣看见,他的眼瞳,倏地,竖了起来。
暗金色的竖瞳,在灯下,亮得,骇人。
那是蛇,动了情,或者,动了怒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迟渊……”阿绣的声音,都软了。
迟渊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松开了她的手。
他别过脸,喉咙,极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失礼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阿绣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她一下就明白了。
这条蛇,对她,早就,不止是报恩那么简单了。
而她,也一样。
她开始,盼着天快点黑。
因为天一黑,迟渊盘完了账,就会到绣房里来,陪着她,看她绣花。有时,是安安静静地,替她分线;有时,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外头的见闻。
迟渊这个人,看着冷,可说起话来,却总能,逗得阿绣,弯了眉眼。
他说蛇族里的旧事,说那山里的风,林间的雨,说那修行千年,最难得的,不是长生,而是,能得一人,真心相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望着阿绣的。
阿绣被他看得,脸热得,手里的针,都拿不稳了。
“你……你总看我做什么?”她嗔道。
迟渊低低地,笑了。
“我在想,”他说,“我这条命,是怎么,就折在你手里了。”
阿绣的脸,更红了。
她抓起身边的线团,就要朝他扔过去,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烛火,跳了跳。
迟渊俯下身,一点一点地,靠近她。
近得,她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带着凉意的呼吸,拂在她的,唇边。
“阿绣。”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若说,我想,一辈子,都守着这间绣坊,守着你。你……可愿意?”
阿绣的呼吸,都乱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个,极轻,极柔,又带着,无限珍重的吻,落在了她的,额上。
那一瞬,阿绣觉得,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汪,春水。
而迟渊的衣摆下,那条,墨黑的蛇尾,正,悄悄地,缠上了,她的脚踝。
这一次,她,没有躲。
自那以后,迟渊待阿绣,便更不一样了。
他会在她绣花绣到深夜,困得,直点头的时候,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打横,将她抱回屋里,替她,掖好被角。
他会记住,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住她,哪几日,身子会不舒服,提前,替她,备好红糖水。
阿绣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从前,她一个人,扛着这间绣坊,扛着一家老小,累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却有个,半人半蛇的男子,愿意,替她,分担这所有的一切。
有一回,阿绣问他:"迟渊,你对我,这样好。到底,图我什么?"
迟渊正替她,分着丝线。他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图你,那夜,肯收留我。"他低声说,"图你,明知我是妖,却还,肯对我,说一句,'你是什么,我不管'。"
他抬起头,望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灯下,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绣,这世上,真心待我的人,太少了。"
"所以,你的这份好,我迟渊,愿用这一生,来还。"
阿绣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扭过脸,装模作样地去理丝线,声音,却闷闷的:"谁要你,用一生来还了。"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就够了。"
迟渊笑了。
那笑,像这满室的烛光,暖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第七章 逼绣百蛇图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先是镇上,起了风言风语。
说顾家绣坊里,藏着一条,成了精的大蛇。那蛇妖,专门,吸人的阳气。谁要是,靠近那绣坊,谁就要,倒大霉。
一时间,绣坊门口,门可罗雀。
那些往日里,抢着来买绣品的主顾,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更有甚者,路过绣坊,都要绕道走,还往门口,泼黑狗血,撒黄纸钱,说是要,驱邪。
阿绣又气,又急。
她知道,这风声,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果然,没过几日,那放风声的人,就自己,找上了门来。
那日,一个自称“清风散人”的游方道士,出现在绣坊门口。
他须发皆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见了阿绣,却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好一个,天生灵窍的通灵之女。难怪,能引得那蛇妖,甘愿守在这小小的绣坊里。”
阿绣的脸色,倏地,白了。
那道士,竟是冲着她,和迟渊来的。
他自称,是替天行道,来收妖的。可阿绣,却从他眼睛里,看见了一抹,藏不住的,贪婪。
他哪里是要收妖?他分明,是看中了迟渊那颗,修行了上千年的,妖丹。
“顾小姐。”那道士抚着胡须,阴恻恻地说,“贫道也不为难你。你若是,乖乖地,替贫道,绣一幅'百蛇朝圣图',再用你那通灵的血,点在蛇王的双目之上,贫道便可,饶那蛇妖一命。”
“否则……”
他冷冷一笑:“就别怪贫道,把这一人一妖,都收了。”
阿绣这才知道,这妖道,打的是,一石二鸟的算盘。
他要的,是借她通灵的血,和那幅百蛇图,去驱使蛇族,替他,办一件,伤天害理的,大事。
那幅“百蛇朝圣图”,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御蛇邪术。若以通灵之血,点在图上蛇王的双目,便能号令天下蛇族,为奴为仆,任他驱使。
阿绣虽不精通术法,却也听迟渊提起过,此术若成,蛇族,将永世,不得翻身。
她,怎么可能答应。
“你死了这条心吧。”阿绣挺直了腰,挡在绣坊门口,一字一顿地说,“要我绣那邪图,要我害他,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那道士脸色一沉。
他却也不恼,反而,阴恻恻地,笑了。
“顾小姐,可要想清楚了。”他慢条斯理地,说,“你那,年迈的祖母,和那,还在吃奶的幼弟,如今,可都好好地,待在绣坊里呢。”
阿绣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敢!”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贫道,有何不敢?”那道士冷笑,“你若不肯绣,那便,先拿你那幼弟,祭了这,御蛇的旗。”
一股子,透骨的寒意,直冲上阿绣的天灵盖。
她最怕的,就是,牵连了家人。
可让她,去害迟渊,去害那整个蛇族,她,更做不到。
她夹在,至亲与挚爱之间,进退维谷,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来回转。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双微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
是迟渊。
“别怕。”他低声说,“有我在。”
那道士见了迟渊,眼中,贪婪之色,更盛。
“好一条,千年蛇妖!”他狞笑,“你的妖丹,贫道,今日,要定了!”
他拂尘一甩,一道,泛着黑气的符箓,便朝迟渊,迎面打来。
那符箓,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还没到跟前,阿绣就感觉到,一股子,透骨的寒意,直往她骨头缝里,沁。
迟渊,赤手空拳,硬生生地,接下了那道符箓。
“轰”的一声,符箓在他掌心炸开,炸得他,整条手臂,都焦黑了一片。
可他,愣是,一步,都没有退。
“动她。”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涌动着,滔天的杀意,“你,还不够格。”
第八章 为她,燃尽修为
那一场恶斗,打得天昏地暗。
那清风散人,究竟是,有几分本事的。他的符箓、法印、黑狗血,无一不是,专克蛇妖的,狠厉之物。迟渊本就有伤在身,妖力不足三成,渐渐地,就落于下风。
更要命的是,那妖道,看准了迟渊的软肋——阿绣。
他几次,佯攻阿绣,逼得迟渊,屡屡分心回护,身上,转眼,又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墨黑的鳞片,混着暗红的血,落了满地。
迟渊也终于,不再,藏着自己的妖身。
他仰天长啸一声,化出了半人半蛇的形态。一条,足有数丈长的蛇尾,横扫而去,将院中的石桌石凳,尽数,扫成了齑粉。
那妖道见了,非但不惧,反而,眼中的贪婪,更盛了。
“好一条,千年蛇妖!”他狞笑着,“你的妖丹,贫道,今日,要定了!”
他说着,从袖中,抖出一面,乌黑的小旗。那旗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招魂幡!”迟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招魂幡,是专门用来,摄取妖物精魄的,邪物。
妖道将旗一挥,顿时,阴风阵阵,无数,狰狞的鬼影,自那旗中,呼啸而出,铺天盖地地,朝迟渊,扑了过去。
迟渊本就强弩之末,被这鬼影一缠,顿时,手脚发软,被那妖道,瞅准了空子,一道法印,重重地,轰在了他的胸口。
迟渊喷出一口,暗红的血,倒飞了出去。
“迟渊——”
阿绣肝胆俱裂地,喊。
她看着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迟渊,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生生,撕成了两半。
她恨自己,恨自己这通灵之身,招来了这场,无妄之灾。
“迟渊,你走!”她嘶声喊道,“别再管我了!”
迟渊抬手,擦去唇边的血,回过头,朝她,扯出一个,极浅的笑。
“阿绣。”他说,“你救我的那夜,我便发誓。这一生,谁要伤你,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说完,周身,骤然,绽开一道,耀眼的,金芒。
那是他,在燃烧自己的妖丹。
他要以命,换命。
第九章 她绣的是他
迟渊以燃烧妖丹为代价,一击之下,将那妖道,轰成了重伤,逼得他,仓皇遁走。
可迟渊自己,也几乎,耗尽了,全部的修为。
他倒在了,阿绣的怀里。
“阿绣……”他的嗓子,弱得,几乎发不出声了,“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阿绣抱着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她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你说过,要报我的恩,要以身相许。你还没做到,你不许死。”
迟渊费尽力气,抬起手,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气若游丝地,说,“你一哭,我就……舍不得,走了……”
阿绣哭得更凶了。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口,枯井。
那口,连通着地脉的,枯井。
“迟渊,你撑住。”她说着,咬着牙,把迟渊,背了起来,一步一步,朝后院,那口枯井,挪去。
她记得,迟渊说过,那井底,有一条,极细的地脉。
或许,那地脉,能救他。
迟渊的身量,比她高出一大截。他那半人半蛇的身子,沉得,像一座山。阿绣背着他,两条腿,抖得,像是随时,都要跪下去。
可她,硬是,没有停。
她的鞋,走掉了一只;她的膝盖,磕在了门槛上,磕出了血;她的背,被迟渊身上,那还未完全褪去的鳞片,磨得,火辣辣地疼。
可她,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把迟渊,背到了,那口枯井边。
到了井边,阿绣犯了难。
这井,足有数丈深。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把一个,昏迷不醒的大活人,安然无恙地,送下去?
就在她急得,眼泪直掉的时候,迟渊,竟悠悠地,醒转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阿绣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心里,猛地一抽。
“傻姑娘……”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你背不动我,就……放我下来……我自己……能下去……”
阿绣哭着摇头:“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她说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找来一根,拴水桶的粗麻绳,把自己和迟渊,牢牢地,绑在了一起,然后,攀着井壁上的青苔,一点一点地,往下,挪了下去。
第十章 枯井之下
阿绣把迟渊,藏进了那口枯井里。
那井,看似荒废,井底,却别有洞天。
阿绣这才发现,井底的石壁上,不知何时,被人,凿出了一个,只能容下一人侧身的,暗洞。洞内,铺着干草,点着一盏,长明不熄的,小灯。
那是迟渊,这些日子,夜夜待着的地方。
阿绣把迟渊,安置在那洞里,又用自己,最精心的针线,缝了软垫,铺在他身下。
“地脉……就在这石壁之后……”迟渊虚弱地,指着那面墙,“我若能,借它的灵气,闭关……或许……还能……”
阿绣连连点头:“我守着你,寸步不离。”
迟渊望着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倏地,有了光。
“阿绣……”他轻声说,“若我这一劫,能撑过去……你可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阿绣守在井底,守着这个,半人半蛇的男子,守了整整,七天七夜。
她不吃,不喝,只是,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唤他的名字。
“迟渊,你听见了吗?我绣的那幅'百蛇图',还没绣完。”
“你答应过,要陪我的。”
“你不许,食言。”
那七天里,阿绣把他这半生,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说了个遍。
她讲自己小时候,怎么因为能听见花草说话,被同村的孩子,追着扔石头;讲爹娘走后,她一个人,怎么咬着牙,把这间绣坊,撑了下来;讲她深夜绣花,绣到手指,全是针眼,疼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迟渊,你知道吗?”她柔声道,“我这一生,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肯听我,说一句心里话。”
“直到,你来了。”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地,抵在迟渊冰凉的手背上。
“所以,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井底,只有那盏长明灯,静静地,亮着。
像是,在替她,守着一份,渺茫的,希望。
第七天的夜里,阿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里,她觉着,有一样,带着凉意的物什,轻轻,攀上了她的腕子。
她睁开了眼。
月光,从井口,漏了进来。
她看见,迟渊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
“阿绣。”他哑声说,“我回来了。”
阿绣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尾声
后来,那清风散人,再也不敢,来寻绣坊的晦气。
迟渊的妖丹,虽未完全复原,却也在那地脉灵气的温养下,一日日地,好转起来。
绣坊的生意,蒸蒸日上。
而阿绣的绣架上,那幅,绣了多年的“百蛇图”,也终于,绣成了。
只是,那图上的百蛇,为首的,那一条,墨黑鳞甲、暗金竖瞳的蛇王,阿绣绣得,格外用心。
因为,那蛇王的一双眼睛,是阿绣,用自己指尖,那滴通灵的血,一点,一点,绣上去的。
“这一下,你便是,被我,绣进画里,再也,跑不掉了。”阿绣笑着,说。
迟渊从身后,环住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我早就不想跑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这满室的,烛光。
“这一生,我只想,待在你,绣下的,这一方天地里。”
窗外,月上柳梢。
阿绣倚在迟渊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仰起头,问他:
“迟渊,你说,你到底是,看上了我什么?”
迟渊低头,看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那夜,我在井底,奄奄一息。”他轻声说,“所有人都怕我,躲我。只有你,一个弱女子,肯冒着,被蛇咬死的危险,把我,从井里,捞了上来。”
“你替我洗伤口,替我包扎,还给我,留了一盏灯。”
“打那一刻起,我就晓得,我这条命,是你的了。”
阿绣的鼻子,酸酸的。
她踮起脚,在他唇边,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你了。”
迟渊低低地,笑了。
他一把,将阿绣,打横抱起,转身,朝里屋,走去。
“既是收下了。”他凑到她耳畔,哑声道,“那这报恩,总得,让小姐,验一验,为夫的,诚意。”
阿绣羞得,满脸通红,抡起粉拳,就去捶他。
“你……你这蛇,好不正经!”
“是小姐,先救了一条,不正经的蛇。”
绣房里,一条墨黑的蛇尾,悄悄地,缠上了,阿绣的脚踝。
那蛇尾,温凉,却带着,一条蛇,最滚烫的,真心。
烛火摇曳,满室生春。
窗外,月上柳梢,正是一年,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