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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0:55

一

裁员通知是一张 A4 纸。

HR 姓吴,二十六岁,去年校招进来的。她把纸推过来,指甲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沈姐,公司架构调整。”

我看着那张纸。

“您的岗位,被系统替代了。”

外面客服大厅在响。

三十七个工位,三十七个人戴着耳机,说着同一句话。

“您好,这里是回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那不是她们的声音。

那是我的。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八年。前五年做客服,后三年做培训。客服中心所有的标准话术,是我一条一条录的。

“您好,这里是回响。”

“先生,您先别急,我帮您查。”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

一万两千条语料,在消音室里录了三个月。每天四小时,一个句子重复三十遍,重音不对重来,气口不对重来。录到最后我嗓子出血,医生说是声带小结。

那时候商叙来消音室看过一次。

他站在玻璃外面,隔着门听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的声音很稳。”

八年,这是他夸过我的唯一一句。

我拿着那张 A4 纸走出会议室。

大厅里三十七个人同时在说话。

我走到最靠门的那个工位,那个女孩叫周晴,是我带的最后一批。她抬起头,看见我,摘了耳机。

“沈姐……”

“你接一个。”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把耳机递给我。

我戴上。

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在骂人,说他买的净水器漏水,泡了地板,打了一个星期没人管,今天再不解决就去投诉。

客服系统在播报:“正在为您转接人工。”

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

“先生您好,这里是回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那个男的说:“你们总算有人了。”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跟他道歉、跟他确认订单、跟他说四十八小时内上门。

那个声音语调平稳,气口正常,遇到客户骂人的时候会稍微低一点,显得谦卑,但不软。

那是我的声音。是我在消音室里,一遍一遍练出来的“谦卑但不软”。

我摘下耳机,站起来。

周晴看着我。

“沈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我把耳机还给她,转身往电梯走。

走过第三个工位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个工位的音箱在放一段提示音,是“请稍候”。

两个字的音,我的。

第四个工位,第五个工位,第六个。

三十七个工位,三十七个我。

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一个纸箱,一个杯子,一盆绿萝。绿萝是入职第一年买的,养死过三次,又救回来三次,现在爬了半面柜子。

吴敏跟在我后面,手里拿一张交接单。

“沈姐,工牌要交回。”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蓝色的挂绳磨得起了毛,边角裂过一道,是我自己用透明胶粘的。

她在单子上打了个勾。

“系统权限今天下午五点关。”

“嗯。”

“门禁也一起。”

我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耳机。灯亮着,没有一个人抬头。

电梯到了。我进去,按一楼。

八年,这个键我按过三千多次。

门关上的时候,大厅里那句“您好,这里是回响”还在响。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在楼下刷了一次门禁。

红灯。

保安过来问我找谁。

我说我在这儿上了八年班。

他说,那你得让人下来接。

二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十一月的风从马路对面刮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味。保安换了班,新来的那个不认识我,从我面前走过去两回。

我给法务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他叫陈默,在做劳动纠纷。我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签过授权书吗。”

“什么授权书。”

“声音的。大部分公司做语音模型,会单独签一份。有的放在劳动合同附件里,有的放在入职材料里。”

我回家翻了三个小时。

劳动合同、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员工手册、绩效考核表、调岗确认书。

最后在一个牛皮纸袋里,翻到一张纸。

《员工声音及肖像使用授权书》。

一张 A4,两页。

第一页写着:本人同意公司采集、处理、使用本人在工作期间形成的语音、影像资料,用于内部培训、系统测试、产品研发。

第二页有一行小字。

“上述使用包含但不限于商业化应用,授权期限为永久,授权范围为全球。”

下面是签字。

沈听。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二日。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客厅地板上。

那天是入职第一天。HR 拿了一摞材料让我签,签到这里的时候,她说:“这个走个流程,大家都签。”

我签了。

我签的时候,连第二页都没翻。

三

我给商叙发了条消息。

八年,我一共给他发过十一条消息。都是工作。

“商总,我想谈谈。”

他回得很快:“明天十点。”

第二天我去了。

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整面墙的玻璃,能看见江。桌上放着一杯咖啡,黑的,没加奶。

他坐在椅子上,没起身。

“坐。”

我坐下。

“沈听。”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您说。”

“授权书是你签的。”他说,“法务看过,合规没问题。”

“合规。”我重复了一遍。

“公司没有侵权。”

“我母亲那台机器。”我说,“也是合规吗。”

他抬眼看我。

四

我母亲在老家,县城边上的一家养老院。

阿尔茨海默中期。她记不住昨天,记得住三十年前。她认不出我哥,认得出我。她说,你的声音一进来我就知道。

二〇二四年九月,公司搞了个“员工家属关怀计划”。HR 发通知,说家里有老人的可以申请一台“回音陪伴机”,免费试用。

我申请了。

申请单我填的,备注栏空着。

机器送到养老院那天,护工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大箱子,快递单上写着“回响科技”。

我母亲不会用。护工教了她三天,她学会了。

那台机器会说话。会说“妈,今天降温,你把毛衣穿上”。会说“妈,我下周回来看你”。会说“妈,你别老坐着,起来走走”。

用的是我的声音。

我每个月回一次。上个月我回去,护工说:“你昨天不是刚打过电话吗,打了四十多分钟,你妈高兴坏了。”

我说我没打。

护工说:“打了呀,我在旁边听着呢。你还说下个月带她去河边。”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床头柜上那台白色的机器。

它顶上有一圈蓝灯,说话的时候会亮。

我母亲坐在床边,抓着我的手。

“你昨天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她说,“你说带我去河边。”

我说:“妈,我下个月带你去。”

她说:“你昨天也这么说。”

五

我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下午。

护工给我倒了杯水,说这台机器挺好,晚上老太太睡不着,就跟它说话,一说一个小时。

“有时候她说胡话。”护工说,“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说车间主任怎么怎么欺负她。机器也应,说妈你别气,都过去了。”

“机器应得对吗。”我问。

“应得可对了。”护工说,“比我们应得好。我们哪有那个耐心。”

机器装好那天,是我教她用的。

“妈,这个是开关。按一下,灯亮了就能说话。”

她按了一下,顶上那圈蓝灯亮起来。

“喂。”

机器说:“妈,我在。”

她吓了一跳,把机器往床头推了推。

“这是谁。”

“这是我。”我说,“提前录好的。”

她看看机器,又看看我。

“那你怎么在里头。”

“我忙的时候,它替我说。”

她想了想。

“那它知道你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

“那它没用。”

我笑了,她也笑。

我走的那天,她没送到门口,坐在床边跟那台机器说话。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她说:你姐走了。

机器说:妈,我下周回来。

她说:你上周也这么说。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下楼,打车去高铁站。

路上我给邵琪发了条消息,问那台机器的语音是怎么做的。

她回:用的您的语料,调了一下,加了点情感参数,听起来更亲。

我回了一个“好”。

我把那台机器的外壳打开过一次。

后面有个卡槽,插着一张流量卡。底下贴着一张标签,写着设备编号和“回响科技资产”六个字。

资产。

我母亲最后那两个月,是它陪的。

我哥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我在外地,一个月回一次。那台机器天天在。

它替我说话。它替我说“妈你吃饭了吗”,替我说“妈你别哭”,替我说“妈我在这儿”。

我母亲走的那天,是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一号。

我从公司请假赶回去,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不太认人了。

她抓着我的手,眼睛看着门口。

“你刚才不是来了吗。”她说。

我说:“妈,我刚到。”

她说:“你刚才在门口站着,穿的那件蓝衣服。”

我那天穿的是灰的。

护士说,中午她精神好了一阵,跟床头那台机器说了半个小时话。说完就睡了,睡着了就没再醒。

她最后听见的那个声音,是我的。

但不是我。

六

我问他那句的时候,他没答。

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先回去。”他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听。”

我回头。

“那台机器,是我批的。”他说。

“我知道。”

“申请单上备注栏,我删了一行字。”

“什么字。”

“我原本写的是‘我送的’。”他说,“后来删了。”

我站在门口。

“为什么删。”

“怕你不收。”

七

陈默看完我拍的那张授权书,说这事有得打。

“第一,授权范围里写的是‘内部培训、系统测试、产品研发’,商用是超出范围的。第二,那个‘包含但不限于’,在格式条款里可以被认定为无效,因为它排除了你的主要权利。第三,声音参照肖像权保护,你有独立的人格权。”

“能赢吗。”

“能打。”他说,“但不好打。公司有钱,有法务团队。你一个人。”

“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把我母亲那台机器里的东西删掉。”我说,“全部。”

陈默看了我一会儿。

“这个诉求,法院不一定支持。设备是公司的,数据在公司的服务器上。”

“那就让法院看看里面是什么。”

八

我先走的是劳动仲裁。

仲裁那天,公司来的是法务和一个外聘律师。商叙没来。

仲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眼镜。

公司那边的意思很清楚:裁员合法,N+1 已付,授权有效,没有侵权。

轮到我说话,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仲裁员,我想请您听两段录音。”

“什么内容。”

“一段是我在二〇一九年录的语料。一段是公司现在的客服系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放了两段。

每段十秒。

“先生您好,这里是回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两遍。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静了。

“哪一段是我。”我说。

仲裁员看着我。

“哪一段是机器。”

她没说话。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八年。”我说,“我录了一万两千条语料。现在我的岗位被这个系统替代了,我被裁了。它拿我的声音,坐在我的工位上,干我的活,一分钱工资不要。”

“那我是什么。”

我把手机拿回来。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问一句:一个人把嗓子录坏了,把声音交出去了,八年之后,她算不算公司的一份资产。”

九

那次调解没成。

公司出价:再加三个月工资,签保密协议,撤回仲裁。

我没签。

第二个星期,事情开始变。

先是内部通报,说我“违反保密义务,擅自对外披露公司技术信息”。

然后是网上的稿子。

一个科技号发了一篇,标题是《回响前员工索赔千万,业内人士称“碰瓷式维权”》。

文章里说,我“因绩效不达标被优化”,“借AI话题炒作”。

底下评论有三百多条。有人说现在的员工真敢要,有人说这种人就该进黑名单。

第三天,我母亲的事被翻出来了。

有个号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用去世的母亲做流量,算不算吃人血馒头》。

文章里写:该员工母亲生前使用公司赠送的陪伴设备,属自愿试用,其去世与设备无关。该员工以此为由索赔,令人不齿。

我把那篇文章看了两遍。

看到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哥从广东打来电话。

“妹。”他说,“妈的事,你别拿出去说。”

“我没有。”

“网上都写了。”

“是他们写的。”

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在放着什么晚会。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要不就算了吧。”他说,“妈都走了。”

“哥。”我说,“妈最后那半年,跟她说话的不是我。”

“我知道。”

“她以为是我。”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他们删掉。”

“删得掉吗。”

“删不掉我也要他们删。”

十

真正让我决定往下走的,是邵琪。

邵琪是我带的实习生。二〇二一年来的,学的是信号处理,人很聪明,就是怯。第一次做汇报,站在台上抖,讲了三分钟就下来了,躲在楼梯间哭。

是我把她留下的。

我跟商叙说,这姑娘能做技术,别放去做运营。

商叙批了。

三年,她从助理做到语音算法组的负责人。我母亲那台机器的声音模型,是她调的。

她给我打了电话。

“沈姐。”

“嗯。”

“我想见你一面。”

我们约在一个咖啡馆。她来得早,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水,没动。

“沈姐。”她说,“那个授权书,是我翻出来的。”

我看着她。

“二〇二三年,我们要做情感语音,语料不够。外采太贵,一条要八块。我跟法务说,能不能用员工的声音。”

“法务说,入职材料里有一份授权,翻出来就能用。”

“我翻了三天,翻到了。”

“二〇一八年做的模板,签过的人有四百多个。”

“四百多个人的声音,一直在公司的档案柜里躺着。没人用过。”

“是我先用的。”

“商叙知道吗。”

“他知道。”她说,“他说,别用一线客服的,用培训的。培训的声音干净。”

培训的。

全公司做培训的只有我一个。

“沈姐。”她说,“我当时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你没想到什么。”我说,“没想到我会被裁,还是没想到我妈会用上它。”

她低下头。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她说,“你的声音那么好听,被人用一用,有什么关系。”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邵琪。”我说,“你知道我妈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她抬起头。

“她说,你刚才不是来了吗。”

“她认错人了。”

“她认错了她自己的女儿。”

十一

我换了律师。

陈默给我介绍了一个做人格权的,姓方,五十多岁,做过几个肖像权的案子。

方律师看完材料,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到底想要什么。钱,还是道歉,还是让他们停。”

“我要三样。”我说,“第一,停止商用。第二,删除我母亲那台设备里的全部对话数据。第三,在公开场合承认这个模型的声音来源是我。”

“第三条最难。”他说,“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们的产品核心资产是员工的嗓子。”

“那就难着来。”

我们起诉了。

诉由是声音权益侵权,索赔一元。

一元这个数字,是我自己定的。

方律师说,索赔一元会让法官觉得你在作秀。

“不是作秀。”我说,“我要的是判决书上的那几行字,不是钱。”

十二

开庭前,我回了一趟公司。

方律师要原始的录音日志,让我去确认几份文件。

消音室在七楼最里面。我在那里面待过三个月。

门开着,里面已经改了。隔音棉拆了,换成两排机柜,风扇声很大。

一个年轻人在换硬盘。

“找谁。”

“不找谁。”我说,“以前这儿是录音室。”

“哦。”他没抬头,“墙上还有吸音板留下的胶,刮不掉。”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地上有一块地胶,边角翘着。

我记得那块。录到第三天,我站累了,用鞋跟把它踩翘的。后来每次进去,我都会先看一眼它翘着没有。

现在它翘着。

我拍了张照,转身下楼。

开庭前,商叙约我见了一次。

地方是他定的,公司楼下的一家面馆。中午,人很多,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穿一件灰色毛衣,没打领带。

他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

“你以前中午总吃这个。”他说。

“您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他说。

面上来了。他没动筷子。

“沈听。”他说,“撤诉吧。”

“条件。”

“公司给你一笔钱,金额你开。另外,我们可以给你一个顾问的位置,三年。”

“我母亲那台机器呢。”

“设备我们回收。”他说,“数据……已经进训练集了。”

我把筷子放下。

“什么叫已经进训练集了。”

“二〇二四年到二〇二五年,所有陪伴设备的对话,都回流做了语料。”他说,“包括你母亲那台。”

我坐在那儿。

面在冒热气。

“你母亲那台是前年九月装的。”他说,“回流是今年一月做的批处理。”

“所以呢。”

“所以她的对话,现在在模型里。”他说,“删不掉了。删了模型会崩。”

我看着他。

“商叙。”我说,“你知道我妈跟她说了什么吗。”

他没说话。

“她在纺织厂怎么被车间主任欺负。”我说,“她怎么一个人把我们兄妹两个拉大。她怎么在冬天给别人洗衣服,洗到手裂,回来还要给我们做饭。”

“这些话,她说给了一个用我声音做的东西。”

“现在这些话在你的模型里。模型会用我的音色,把她的话一句一句念出来。”

“念给银行听,念给保险听,念给养老院听。”

“念给几百万人听。”

“他们听见的是一个女儿在跟妈说话。”

“那不是。”

我把筷子横在碗上。

“商叙,你卖的不是我的声音。”

“你卖的是我妈最后半年。”

十三

开庭那天是二〇二六年六月十四号。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有记者,有公司的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

商叙来了,坐在被告席后面。

邵琪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方律师先陈述,然后举证。

第一份证据是授权书。

第二份是消音室的录音日志,一万两千条,每条都有时间戳。

第三份是客服系统的通话录音,和我的语料的比对报告。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第四份,是我母亲的设备使用记录。

那份记录是公司提交的,作为“自愿试用”的证据。

上面有一行一行的时间。

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通话四十七分钟。

九月十八日,二十一点十分,通话三十八分钟。

九月十九日,凌晨两点零五,通话十二分钟。

一直排到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最后一条是三月十一日中午十一点半,通话三十一分钟。

那天下午她睡着了。

方律师把那份记录投到屏幕上。

“审判长。”他说,“这份记录一共一百八十七条。其中一百四十二条,发生在晚上十点以后。”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一个独居老人,在夜里没有人说话。”

法庭里很静。

“而跟她说话的那个声音,是被告公司用原告的语料合成的。”

“被告称这是‘员工家属关怀’。”

“我想请被告回答一个问题:一个把员工的声音做成产品、再用这个产品去陪伴员工母亲的公司,它关怀的是谁。”

十四

被告律师的答辩,说了三件事。

第一,授权书有效,员工自愿签署。

第二,陪伴设备是福利,公司没有收取费用。

第三,原告母亲的对话数据已经脱敏,不包含个人信息。

方律师问了一句:“脱敏之后,声音还是她的声音吗。”

对方说:“声音属于生物识别信息,我们做了处理。”

“处理之后还能不能还原。”

对方停了一下。

“技术上……可以。”

“那叫什么脱敏。”

十五

最关键的环节,是法庭调查。

方律师申请当庭播放两段音频。

一段是我录的。

一段是模型生成的。

法官同意了。

法警把设备搬进来,接上音箱。

第一段,我说的是:“妈,今天降温,你把毛衣穿上。”

那是我在消音室里录的,二〇一九年。那批语料里除了客服话术,还有三百条“关怀语句”,是给后来的陪伴产品备着的。

录的时候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母亲还没病。

第二段,是模型合成的。同样的句子。

音箱里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指抠着桌沿。

两段几乎一样。

第二段的尾音稍微低一点,那是我母亲那台机器调过的版本,为了听起来更“亲”。

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两段,有区别吗。”

“有。”方律师说,“第一段是原告在二〇一九年说的,那时候她母亲还认得她。第二段是机器说的,说于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四十。”

“那一天,原告在千里之外。”

十六

被告席上,商叙一直没说话。

到最后陈述,法官问他有没有要补充的。

他站起来了。

“有。”

他转过身,对着我。

“沈听。”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知道每一个环节。”

“授权书是我让法务做的模板。声音采集是我批的预算。陪伴设备是我签的字。数据回流是我在项目会上同意的。”

“她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法庭里有人抬头。

“我只补充一句。”他说,“我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是知道,但我觉得没关系。”

“因为那不是一个人。”

“在我这里,那是一份语料。”

他坐下了。

我坐在那儿,手在抖。

方律师在旁边小声问我要不要休庭。

我说不用。

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想说一句。”

“原告请说。”

“我要的赔偿是一元。”我说,“这一元我不要了。”

“我要的是判决书上写清楚三件事。”

“第一,我的声音是我的。”

“第二,我母亲最后那半年,是我的。”

“第三,任何一个把人的声音做成产品的公司,都得先问一句:这个人,愿不愿意。”

十七

判决是二〇二六年九月下的。

三项,都支持了。

停止商用,删除我母亲设备的全部对话数据,公开说明声音来源。

赔偿一元。

判决书最后有一段话,我抄在了本子上。

“声音是人格的一部分,不是可无限授权使用的原料。企业以格式条款取得员工声音的永久、无限制商用授权,超出合理范围,应认定为无效。”

那天我从法院出来,外面在下雨。

商叙站在台阶下面,没打伞。

他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听。”

我没停。

“你妈那台机器。”他说,“是我送的。我自己开车送去的,开了九个多小时。”

“我知道。”我说。

“我本来想跟你说。”

“您删了那行字。”

他站在雨里。

“删了。”

“那就别说了。”

我撑开伞,走下台阶。

十八

数据删完那天,邵琪给我发了条消息。

“沈姐,删完了。”

“嗯。”

“服务器上留了一份归档,法院要求的。”

“我知道。”

“沈姐。”她停了一会儿,“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辞职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十九

我现在做陪聊。

不是那种。是真的坐在人旁边,说话。

市里有个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我在那儿做兼职,一小时三十块。陪老人说话,读报,念信,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着。

不录音。

有个规定是我自己加的:进门前把手机放在门外。

中心的人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怕它听见。

有个老太太,八十三岁,姓吴,以前是小学老师。她儿子在加拿大,一年打两个电话。她每天下午三点坐在窗边,等我来。

有一天她问我:“你是机器吗。”

我说不是。

“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说,“我喜欢吃什么,我儿子叫什么,我腰疼。”

“因为您说过。”

“机器也记得。”

“机器记得住。”我说,“但它不心疼。”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你的手是凉的。”她说。

“是。”

“机器的手不凉。”

“机器没有手。”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你多来。”她说,“我这儿冷。”

二十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

养老院那间屋子还留着,床换了新的,床头柜上空了。

护工说,那台机器搬走那天,老太太的东西都清出来了,就剩一个塑料盒子,里面是她的假牙和一枚顶针。

顶针是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用的,铜的,磨得发亮。

我把顶针拿回来,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

是那份判决书,我复印了一份。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打开手机,听一段录音。

不是模型生成的。

是我妈还在的时候,我用手机录的。二〇二四年春节,她在包饺子,一边包一边骂我哥不回来。骂了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算了,他在外头也不容易。”

那段录音有杂音,有电视声,有她自己咳嗽。

我一直没敢让任何人处理它。

我怕它被“优化”。

怕它变得干净、平稳、气口正常。

怕它变成一段谁都能用的声音。

现在它还在我手机里,十兆,没备份。

我打算一直留着。

就留这一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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