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三千块
城南三十里,岔路口。一棵柳树底下摆着两个摊子,一个卖水,一个卖纸扎。
树是老的,皮裂成一道一道,裂口里塞着去年的落叶。日头刚上来,光从树杈里漏下来,落在人身上一条一条。
卖水的挑子两头挂着木桶,桶沿一圈潮。他把桶往树荫里挪,挪急了,水晃出来,在土上洒出一条深色的线。
贾有蹲在树根边,膝盖上搁一只铁皮饼干盒。饼干早没了,盒里装钱。
树根有一块硬疙瘩,正抵着他的膝盖骨。他蹲久了,腿麻,换了换脚,没站起来。
他掀开盖子。三串钱,草绳串着,一串一千。
数第一遍,数到第三串,短一文。
他把那串提起来抖。一文钱从盒缝里滚出来,落在鞋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他捡起来,穿回绳上,绳头用牙咬紧。
数第二遍,他自己数漏了,把第二串当第三串数,一千文凭空没了。他没慌,把三串摆平,从头再数。
数第三遍,三千文,对上了。
三串钱摆齐,串头朝一个方向,摆完用袖子扫了一下盒底的碎屑。
盒盖扣上,手掌按了按。按完又掀开看了一眼,好像钱会在盖底下走。
盒盖上原印过一行字,被人用刀刮过,刮得只剩两个字的半边,一个像「因」,一个像「缘」。
盒子塞进腰上的布袋。袋子一坠,人往边上歪了半步。
布袋里有秃铅笔,有印泥盒,还有一卷《劫难预案书》,塞在最底下。袋口一根细绳收着,绳头打了三个结。他每回开袋都解这三个结,解到第三个就慢下来。
柳树另一头,两个行脚商人歇脚,一人捧一个饼。一条狗趴在车辙里,舌头吐出来,热得直喘。
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尾巴在地上扫起一小道土。一个商人掰了小半块饼扔过去,狗闻了闻,没有起身。
贾有站起来,把布袋往上提了提,走出几步,又蹲回去。
他把饼干盒从布袋里摸出来,掀开盖。盒盖上有两个手印,是方才按的。他抹干净了,抹完自己也知道多余。盒盖扣上,塞回布袋。
日头又高了半尺,道上人多了。
有个人从岔路口那头来,穿一件短褐的差役,走得比旁人快,鞋底却是干净的。
他站到贾有面前:「三界因缘服务有限公司?」
贾有站起来:「是。」
「乙方代表。」
「就我一个。」
「一人也是公司。」短褐从袖里抽出一卷纸,「因缘司跑腿的,送合同。」
「取经的走到第八十难了。」短褐说,「前八十难都完事、都验收过,一笔一笔在《难历》上。这第八十一难,因缘司立的项,分段外包,包到你们这儿。」
「哦。」贾有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短褐把纸的两个角对齐,抹平,抬头看了看天。「天热,纸翘。」他把纸角压在膝上,两手端着,像在堂上念。
「第一条,工期。七日。」
「七日。」
「从今天起算,今天算第一日。」短褐说。
「今天。」贾有把这两个字记下了。
「第二条,预算。三千文,含妖、宝、救兵、布景、差旅。」
「含差旅。」贾有重复了一遍。
「第三条,三要素。妖、宝、救兵。」
「三样。」贾有说。
「第四条到第八条,变更、验收、违约、赔付、结算。」
「条目名就行。」
「本来也只念条目名。」短褐往下念,「考评三条:威胁值;艰难感;有没有人哭。」
贾有把这三样在心里摆开。摆了两回,摆不平。
「甲方那边,」短褐说,「签字的是取经的人,跑腿的是我们。」
「我知道。」
「印泥自备?」
「自备。」
「搁桌上。」短褐说,「我核一眼。」
贾有从布袋里摸出印泥盒,打开,搁在膝盖上。盒里的印泥干了一层,边上翘起一小块。他用指甲把那块按平。短褐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手别抖。」短褐说,「抖了印不清楚。」
「清楚。」贾有说。
短褐把纸翻到最后。
「第九条——」
他停住了。
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柳条不动,不知道风从哪儿过。
「第九条。」贾有说,「我念。」
他探身过去,就着短褐的手念:「不得致残致死。」
念完他没有直起腰,又念了一遍:「不得致残致死。」
短褐把纸往回抽了半寸:「这条是新加的。」
「以前的单子呢?」
「以前的单子不归我送。」
短褐把纸卷起一半,又说:「规矩还是三条。写进预案书,盖因缘司的印,当事人不知情地照做一遍。三样齐了,天道就认;缺一样,就叫假难。」
「这规矩有个名目。」他说,「叫编即认账。」
贾有把合同折成四折,塞进那卷预案书里。
「预案书上,」短褐说,「不许写死字。」
「记下了。」
短褐收袖,转身要走,走出三四步又回头:「上头等着验收。」
「尽量办到。」贾有说。
话说出口,他自己停了停。短褐已经走远,鞋底在土路上不留印。
正午。光把地照得发白,柳树的影子缩到树根底下。卖水的挑子挪了三回,挪到树后头去了。
贾有把《劫难预案书》摊在膝盖上,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在上头画圈,画了四个。
圈上头各写一个字:买、租、借、编。
「买」字底下他写:妖,买不起。宝,买不起。救兵,买不起。写到第四行停了停,添两个字:布景。
「租」字底下写:一头妖,押一付三。押金两千七百文。
「借」字底下写:宝,借不到。附近只有一处观,观里只有一口钟。他想了想一口钟能当什么宝,想了很久,写:钟,借来也不像宝。
再添一行:救兵,雇不起。能开口的人翻了一遍,没有能出手的。
借来的东西都挂在账上。租来的要还,借来的要还原处,雇来的要结工钱;还不上,就转到自己身上。这一条他不用写,写着占地方。
「编」字底下他画了个圈,圈里写两个字:再说。
写完四个圈,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抬头。
柳树另一头,卖纸扎的老汉正蹲在摊子后头。摊子上摆着纸糊的元宝、纸糊的屋子、纸糊的牛,一件压一块石头,怕风掀。
老汉手里是一匹纸马。竹篾一弯,耳朵立起来;再一弯,另一只也立起来。他抽一根新篾,用指甲劈成两半,一半扎进耳朵,一半咬在嘴里。
「你这马多少钱?」
「三百。」
「三百。」
「会走的是另一价。」老汉没抬头。
贾有想了想:「要不会走的。」
老汉抬眼看他一下:「买马做什么用?」
「路上用。」
「哪家办丧事?」老汉把嘴里的篾片取下来,「路远,马抬不过去,得先烧一匹过去打前站。」
贾有没有纠正他。
老汉点了点头,把马耳朵又扎紧一道,从脚边抓一小把干草,塞进马嘴里。
「不会走的,得自己搬。」老汉说。
「我搬。」
贾有从盒里数出三百文,分作两把,一把二百,一把一百。先递二百,再递一百。老汉两把都接了,掂了掂,没有数。
剩下七百的那串,他重新扎绳,扎了三道。
纸马搁在树根下,四条腿是直的,站不住,老汉给它垫了块瓦片。马鬃理成一顺,两只眼睛是两个墨点,一个深,一个浅。
一个行脚商人拎着饼过来看,说:「这马腿是直的。」
「直的省料。」贾有说。
商人看了他两眼,回树那头去了。
贾有看着那匹马。三百文,买了一个不会跑的东西。他把这一笔划到「布景」底下,字写得比别的小。
日头偏西。卖水的收摊走了,卖纸扎的也开始收,纸人一个一个往箱子里躺。
日头转到背后,汗顺着脖子下来,流进衣领。衣领早湿了一圈,贴着皮,凉了一下。
贾有把纸翻过来,翻回去。
三千减三百,剩两千七。
租妖押一付三,光押金两千七。两千七全填进去,剩零。
他再算一遍。剩零。
第三遍,他把铅笔咬在嘴里,用手指在纸角上点着算。剩零。
宝、救兵、差旅,一文没有。布景只落下那匹马,还欠一把草。
他拿预案书卷起来扇了两下,又摊平,拿手掌压住纸角。风一停,纸自己往下贴,贴住了他的掌心。
铅笔尖钝了,他在砖沿上磨了两下,磨出一个斜面。
铅笔尖在纸角上点了两下,点出两个黑点。
然后写了一个字:编。
看了两眼,划掉。旁边写四个字:编得让人信。
这一行他没划。
预算表的角卷了起来,他拿手指去压,压到一半停住——
卷边底下露出四个字:哭是真的。
是他自己的字,墨色旧了,笔画的斜势跟他方才画圈一个样。
前头还有几个字,被卷边压着。他没去揭。
他想起上回那个项目,最后也是算到零,才算动手。
预案书最里头还压着一张纸,比刚才那页旧,上头只写一个旧日子,不写别的。
他把那张纸按回原处,压平,捋了三下。
岔路口往北半里,土坡底下围着一圈木栅。
栅不高,人站外头能看见里头,空得很。
栅门虚掩着,门上一把锁,锁挂着,没有锁上。
栅里的土踩得实。靠栅根撒着一层草料,有一处草料塌下去一个窝,像刚刚还有东西卧在那儿。
栅的一侧钉过许多牌子,钉子拔了,眼还留着,一个挨一个。
栅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写:今日在册:一。
「一」是新描的,墨还湿,边上洇开一圈。
栅底下一排铁钩,钩上原先挂妖牌。如今只剩最里头那只钩上还有牌,其余全空着。风过来,空钩碰空钩,响得很轻。
贾有走过去,把那只牌翻过来。
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
看栅的老头坐在栅门的石墩上,手里一把蒲扇,扇得慢。
「来晚了。」老头说,「开市就让人领走了。」
他说这话时,扇子停了一下,又扇起来。
贾有看着木牌:「还剩一个。」
「就剩那一个。租期还剩七天,他自己不肯走。」
「叫什么?」
老头摇着扇子想了想:「没问。他自己说,他等人来收他。」
木栅里没有声音。
贾有把布袋往腰上提了提,袋子坠着。他没往里走,也没走开。
# 第二章 布景
天没亮透。
妖市栅门旁那块油布还在,四角压着石头,石头上落了一层白。
贾有蹲下去,捏住一个角往上掀。
油布冻硬了,掀到一半,他手上停住。
底下是一口木箱,箱盖上坐着一个人。油布搭在那人的膝盖上,像一条被子。
「早。」那人说。
「早。」贾有把手松开,油布落回去,又被他抓住,「我掀着。」
「天冷,掀了也不暖。」
那人自己把油布抖下来,抖得很轻,抖完叠成两折,搭在箱沿上。
贾有看他的手。手背上有两道旧痕,横的。指甲剪得很短。
灰袍子洗得起了毛,袖口翻着,里子比面子新。腰上一根麻绳,绳上挂一本小册子,册皮磨圆了角。
风从栅里穿过来。贾有闻见一股味,不是臭,是旧:旧布,樟脑,一点油彩。
「你就是那一头?」他问。
「就剩我一个。」那人说。
「我昨儿来的时候,没见你。」
「我在里头听着。」那人说,「你没进来。」
贾有把布袋往上提了提。
栅里空。靠栅根那片草料被风堆到一头,不高。栅底下一排铁钩,钩上没牌,牌摘下来,钉眼里还塞着旧绳头。
「怎么称呼?」
「崔九。」
他从布袋里摸出那卷纸。绳绕了三个结,他一个一个解。
租约一式两份,格是印好的,横一道竖一道,一格填一样。
秃铅笔在砖沿上磨了两下,磨出尖。
贾有在契纸的空格里写下这两个字,写得慢。
「租期。」贾有说,「七日。」
「七日。」
「押一付三。」
「押一付三。」
「戏服另计。」
「衣裳也算钱?」崔九说。
「算。」贾有说,「不写这一条,回头衣裳没了,我赔不起。」
崔九想了一下,点头。
「逾期按日,一日十文。」
「写吧。」
贾有写完,把纸转过去。
崔九不接纸,只低头看了一眼:「你念一遍。」
贾有就念了一遍。念到「戏服另计」,他停了一下,把自己也念糊涂了,往回找那一行。
老头从石墩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
「中保按手印。」老头说,「出了事我担一半。」
「担一半是什么?」
「一半是脸,一半是你跑了,我替你赔。」
「我不跑。」
「都这么说。」
贾有把铁皮盒搁在箱盖上,掀开盖。
三串钱,草绳串着。一串一千,一串一千,一串七百。串头朝一个方向。
「你数。」他说。
「你数。」崔九说。
贾有数第一串。数到第二串一半,手停下来。
「怎么停了?」
「还得留三百。」贾有说,「布景。」
「布景?」
「纸马买了一匹,三百。」他说,「灯要油,纸人要钱。押金要是满的,我剩零。一样也搭不起来。」
崔九看着那三串钱。
风把油布的一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押金不要这么多。」崔九说。
贾有抬起头。
「押一千二。」
「不合规矩。」老头开口了。
「哪一条不行?」
「押一付三。」老头说,「这条立的时候,栅里有一百二十头。租期一满抬脚就走,押得少,谁都敢来租。」
「规矩是给走的人定的。」崔九说。
他停了一下。
「我都快没得走了。」
老头把扇子合上,又打开。他没有再说「不合规矩」。他说:「你自个儿愿意,我记一笔。」
贾有改了契纸上的数。
他从七百那串上解绳。绳绕了三道,他一道一道解,解下来的草绳咬在嘴里。
数出四百。二百并到押金那一堆上。
另外二百,他捏在手里,没放。
「这二百是什么?」老头问。
贾有看着手里那二百。
他刚才没打算给这个数。
「戏服。」他说。
「衣裳还得押?」
「衣裳是崔九的。」贾有说,「押在我这儿,退租的时候原数退。」
崔九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老头低下头,在契纸边上添了一行:戏服押二百,退租时原数退还。
崔九把那二百接过去。一串铜钱,他没有数,也没有揣起来,放在箱盖上,用一只手压着。
他掀开箱盖一条缝,手伸进去,摸出一件袍子的一角,摊在箱沿上。
袍子是深青的,前襟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走线很密。
「这件,」他说,「上台穿过三十七回。」
「回数你记着?」
「记着。」他说,「哪一回在哪块地上演的,我都记着。演完我自己洗,自己晾,自己补。」
「补三回了?」
「三回。第一回是袖子,第二回是腰,第三回还是袖子。」
他把袍子叠回去,叠得很平,四角对齐,才放进箱子。
「退租的时候,」他说,「我把衣裳还你,你把押钱还我。」
「对。」
「衣裳要是破了?」
「照价赔。」贾有说,「破了哪一块,赔哪一块。」
「我这衣裳,补过的地方比原布结实。」崔九说,「赔的时候你自己看。」
盒里剩一串一千,一串三百。
他把三百那串重新扎绳,扎了三道。
两千七,剩一千三。
钱又少一笔。这一笔添在一张能退的纸上,添完他自己都没算明白。
「画押吧。」老头说。
「等一下。」崔九说。
他解下腰上那本册子。
册子不厚。皮是一块硬布,边磨圆了。翻开的时候,纸页被风一吹,响了一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摊在膝上,用手掌压平。
页上划着四道红线,把纸分成四栏。栏头四个:难号,扮什么,被谁降伏,观众几人。
纸上只有一行。
八十一。
后头那三栏空着,空得很干净,连一个墨点也没有。
那一行上头,露出上一行的半截:观众,一人。
贾有看着那半截。
「八十一。」他说,「这一单。」
「这一单。」
「前头的都填了?」
「填了。」崔九说,「一难一行。谁租我,谁写第一栏;我扮什么,他写;被谁降伏,他写;观众几人,散场的时候数。」
「数谁?」
「站在场边看完的,都算。」
贾有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记下了。
「这一行怎么空着?」
「填完才填。」
崔九用手指头把纸角按了按。
「这一单完了再填。」
风进来,纸页翻起一角,他按下去。
「我这册子,」他说,「就剩这一页了。」
「后头没有了?」
「没有了。」崔九说,「用完换一本。新的第一行,得从头有个难号。」
贾有张了张嘴。他想问的是换一本要多少钱,话到嘴边,觉得不对,没问。
「我在这栅里等了些日子。」崔九说,「人一个一个走,牌一面一面摘。早上起来,栅里就剩我一个。」
他自己改了口:
「就剩我这一头。」
「我等这一行,等得心里不落底。」他说,「空着的纸,比写满的难看。」
贾有把印泥盒打开,推过去。
印泥干了一层。早上他用指甲按平过,中间还是硬的。
崔九把拇指按进去,按得很实。抬起来看了一眼拇指,再按到契纸上。
也按得很实。
他抬起手,低头看那个印,看了有三息的工夫,像在看自己的名字。
「歪了。」老头凑过来看。
「没歪。」崔九说。
老头按了第二个。按得很草,手指头一抹就起来了。
贾有最后按。他按得比崔九轻,印只有半个清楚。老头说印太浅认不出,他又补按了一下。
两份契纸对齐,折成四折。一份塞进布袋。一份给崔九。
崔九把那一份卷起来,塞进袖子。卷得很仔细,卷完拍了拍袖子。
贾有系布袋的绳,三个结。系到第三个,他想起那本册子。
册子比契纸薄,比契纸重。
账上没有这一笔。人情不进账,也没有字据。
账又紧一分。紧的这一分,压不出数目来。
走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有铃铛没有?」他问老头。
老头从石墩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匣里是摘下来的牌子,牌子底下压着一堆铃。
「牌都摘了。」老头说,「铃我留着。」
「一只多少?」
「五文。」
「七只。」
「三十五。」
老头弯腰数铃,一只一只放在贾有手心里。铃小,铜都黑了。
「妖牌上系铃,做什么用?」贾有问。
「听见响,就知道谁还在。」
老头把匣盖合上。
「铃还在,人不在了。」
贾有把三十五文数出来,放在石墩上。
出门往南,柳树底下,卖水的挑子已经摆开了。
卖纸扎的老汉还没出摊。纸马盖在一张旧席子底下,压在树根边。
贾有把席子掀开。
马的一只耳朵压折了。他用手指头把耳朵掰起来,纸上有折痕,掰不平。
他掰了两下,停手。掰急了要破。
老汉是随后来的。扁担一头挑着箱子,一头挑着竹篾,走到树底下把担子一放。
「要什么?」
「纸人,两具。」
「要男的要女的?」
「要站得住的。」
「都站不住。」老汉说。
「给两个腿粗的。」
老汉从箱子底下抽出两具。一具脸上两个墨点,一个深一个浅。
「一百。」
「油纸两张。」
「二十。」
贾有数出一百二。老汉没数,揣进怀里。
「纸人做什么用?」
「救兵。」
老汉看了他一眼,把两具纸人的脚底各垫了一小片瓦。
「站不住的时候,垫这个。」
岔路口往东三十步,一座祠堂塌了半边。
门是斜的,门轴还挂着,风一来,门自己开一半。
门前一片空场,土踩得实,当中有一块地方的草比别处绿,别处都秃。
屋里空了,只剩一地碎瓦。墙角有烧过的灰,三块砖支着一个灶。贾有的铺盖卷在墙根,卷得很紧。
路口上蹲着三个等活的短工。
「一天多少?」
「三十。」
「三个,九十。」贾有说,「先付八十,剩下十文明儿补。」
「明儿你不来呢?」
「东西在这儿。」贾有指了指空场,「我跑不了。」
三个人就跟着来了。
祠堂后头有半圈竹篱,塌了一截。贾有从塌的那截里抽竹竿,抽出三根直的,篱上的干叶子掉了他一脖子。
两根立起来做柱,一根横在上头。
短工挖坑,一尺深。竹竿插进去,坑里塞碎瓦,塞一道踩一道,最后浇一瓢水。
「浇什么水?」
「土收了才咬得住。」短工说,「不浇水,风一吹就歪。」
水是从卖水的挑子那儿买的,一文一瓢。贾有数了一文。
三根竿子立住了。风过,梢上晃,底下不动。
油纸裁成四张,糊上去,糊成一条龙。头在前,尾在后,一共四节,每节一个纸圈。纸上剪了几个口子。
有一处剪贪了,纸破了。贾有裁了一小块纸补上。补的地方比别处厚,他拿手指头按了按,按不平。
「这一点晚上透光。」他说。
「透光怕什么?」
「怕看出来是补的。」
补丁就是补丁。他没再管。
油灯搁在里头,架在一片竹子上。
「这是龙?」一个短工问。
「火龙。」
「龙有四节的?」
「四节省纸。」
两具纸人立在龙底下,一个举旗,一个扛枪。
旗是油纸边角料剪的一个三角。枪是一根竹签,尖上包一小块红纸。
旗举不直,短工用麻绳绑了一道,绑完更直不起来。
贾有看了两眼:「就这样。」
灯油另买,一罐三十九文。钱又少一笔,这一笔少在灯上。
他埋马腿的时候,场边站了一个人。
那人个子高,肩宽,站着不动。一只手拿一本册子,另一只手空着。脖子上挂一圈大珠子,磨得发亮。
贾有认得那本册子的样式。右上角一个「验」字,是因缘司的道具册。
那人走过来,用笔杆点了一下马头。
「一,竹马。」
他走到龙底下。
「二,灯。」
他走到纸人背后,笔杆一左一右点了两下。
「三、四,纸人。」
两条粗布挂在龙后头挡风,是短工从铺盖里抽出来的。
「五,六,布。」
七只铃已经系在马脖子上。他一只一只拨过去,铃一只一只响。响到第七只,他在册子上落了一个数。
「七到十三,铃。」
最后一根竹签,还插在土里。
「十四,竹签。」
写完了。
「账上少一件,我就不签。」
他把笔别回耳朵上,退到墙影里,蹲下去。
贾有把这十四件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完他看了一眼空场:一头纸马,一盏四节的灯,两个纸人,两条布,七只铃,一根签。
看着不像难。看着像一个还没开场的台子。
崔九挽起袖子,过来扎竹竿。
他打的是一个活结,一拽就紧。三根竿子的高低,他用眼睛量了两回。
「这是戏上的结。」他说,「换场的时候一拽就开。拽开了,台子不散。」
他扎得比三个短工都细。
一个短工学了打结,学了两回,没学会。崔九的手按住他的手背,带着拽了一下。
「拽一下。拽不开,就是死结。」
短工一拽,开了。他笑了一下,说这玩意解扣子好使。
「解扣子别用它。」崔九说,「解扣子,解开了就完。这个解开,台子就散了。」
扎完了,他走到纸马跟前,两只手把马头捧着,摆正。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短工歇在墙影里喝水。
崔九站到纸人后头,清了清嗓子。
「此山……」
他停了。
「词还没给我。」
「明儿给。」贾有说。
「单子上不是写着词?」
「单子上只有一栏,扮什么。」贾有说,「词得编。」
崔九点头:「编好了我先背。」
「你先背哪一段?」
「我先背开头。」崔九说,「开头最难。头一句出来了,后头的跟着就出来了。」
他站在纸人后头,两只手垂着,肩膀松下去。贾有看着他的背,觉得那个背一下子不一样了。
一个短工摸着纸马的脖子,摸了两下。
「这马不喘气。」
另一个说:「省草料。」
贾有把这话在心里记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记。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短工走了。那个摸马的回过头来。
「十文。」
「明儿。」贾有说。
火龙还没点,挂在两根竹竿当中,纸皮一鼓一瘪。
盒里一千零二十五。
钱又少一笔。还欠十文,欠在嘴上,不在纸上。
午后。空场西边一棵榆树,影子够三个人坐。八戒一个人坐。
先听见扇子的声音。扇子破了一道口,扇起来一声一声地响。
他从大路上下来,一手摇扇,一手拎着一卷纸,走到树底下,把纸往地上一摊,摊开半边。
「三界因缘服务有限公司?」
「是。」
「乙方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一个人好算。」八戒说,「人一多,账就糊。」
贾有打量了他一眼。那人的扇子上写了两个墨字:采买。
「怎么称呼?」
「八戒。」那人说,「采买上写这两个字就行。」
他把扇子往上举了举。
「单子上没我的名字,钱是我垫的。」
「你垫的?」
「这一单的差旅、伙食、杂支,前头都是我先垫。」八戒说,「我这人有个毛病,我垫的钱,一张票都不少。」
他把那卷纸摊平。
纸上贴着票,一张挨一张,浆糊糊到了角。
「伙食,一千二。」他用扇子骨点着一片票,「十五顿,一顿八十。」
「草料,二百。」
「香火,一百。」
「杂支,一百。」
「一千六。」他把扇子合上,「票都在这儿。」
墙影里那个人抬起头。
「伙食一千二,几个人吃。」
「十五个人次。」八戒说,「供应商也要吃。」
八戒把扇子往那边偏了偏:「沙师弟,你也坐。」
那人没有坐,低下头去翻册子。
贾有把那张大纸拿过来。
他一张一张翻。票是小铺的票,上头写日子,写「饭」,写八十。十五张,日子连着,一天一张,不重,也不断。
他把纸翻到背面,对着日头看。一处也没起边。
他用指甲在一张票的角上挑了挑。挑不起来。
十五张票,字不是一个手写的。有三张的笔画细,有七张带钩,剩下的五张,字挤在一处,像怕被看出空。
票是真的。事是真是假,票上看不出来。
「草料二百。」贾有念了一遍。
「马是纸的。」八戒说。
「纸马也要草料?」
「纸马也是马。」八戒说,「它不吃,我给它备着。这叫备料。」
「备料二百?」
「二百。」八戒说,「你上外头问问,备料有备二百的没有。」
贾有把这一行记了下来。他本来想问香火一百是什么。想了一想,没问。
一千二的伙食,吃在谁肚子里,票上也看不出来。票上只看得出:十五顿,顿顿是饭。
「记上。」他说。
八戒把纸卷起来。卷到一半,停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
二百。
「先垫着。」
「不用。」
「你这单太紧。」八戒说,「我看得出来。你那马是纸的,你那兵也是纸的。」
「不用。」贾有又说了一遍。
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好。」他说。
八戒把扇子在手心上敲了一下。
「下一单,带我一个。」
「你要做什么?」
「采买。」八戒说,「我会采买。」
他把脸转过来一点。
「我拿的那份,票上有。票上没的,我不拿。」
贾有看着他。他从布袋里摸出铅笔,在契纸后头写了一行:
下一单,采买,八戒。
写完给八戒看。
八戒看了,笑了:「你这人有意思。我吃你的回扣,你给我写字据。」
「写了字据,就不是回扣。」贾有说,「是工钱。」
「行。」八戒说,「工钱。」
他站起来,扇子拿在手里,往大路上走。走到半路回过头。
「伙食那一千二,下回我少吃点。」
「记上了?」
「没记。」八戒说,「说的话不记。」
太阳压到祠堂的断墙上。
贾有把盒打开,把那二百放进去。
一千二百二十五。
他在预案书背面算。
三千。减三百。减一千四。减二百七十五。减一千六。
剩负五百七十五。
他算了三遍。三遍都是负五百七十五。
借来的二百,进盒,不进账。
账又紧一分。这一分紧在一个「好」字上。
天擦黑,他点灯。
火苗先是一点。纸后头红起一块,慢慢透到四节上去。
风一过,龙身一晃,土上的光也晃。纸马站在场边,灯一晃,马的影子在土上走了半步。
铃响了一声。
贾有站在场子中间看了一会儿。
他觉得像那么回事。可他说不出哪儿像,也说不清缺什么。
「像。」
有人在背后说话。
贾有回头。
场边站着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铃没响,脚下也没声。
短打,洗得发白。腰后别一根短棍,一头的布磨破了,又缠上一层。两只脚分得开,像随时要走。
「乙方?」
「乙方。」贾有说。
「你这个,」那人抬了抬下巴,「像什么?」
「像难。」
那人不接话。
他先走到纸马前,绕着看了一圈,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埋马腿的土。土是实的,他按了两下,站起来。
他抬头看灯。火龙挂在高处,火影从纸口子里透出来,四节一鼓一瘪,像在游。
「四节。」他说。
「四节省纸。」贾有说。
「补过?」
「补过一块。」
那人的眼睛落在那块补丁上。补丁比别处厚,透出来的光暗。
「看得出来。」他说。
他绕到布后头,伸手在粗布上摸了一下。
「这两条布做什么?」
「挡风。」
「挡谁的风?」
贾有张了张嘴。这两条布是短工的铺盖,挡的是龙后头的风,龙后头没有东西可挡。
他把嘴闭上,没有编。
那人也不追。他退到纸人背后。
那两只纸人的脸朝外,背后是空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左边那个的胸口弹了一下。
纸人响了一声。空的,一声就没了。
他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
「你这不是难。」他说,「是搭了个台。」
贾有把布袋在腰上正了正。
「照规矩,」他说,「三道手续齐了就算难。」
那人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眼睛没跟着笑。
「规矩我懂。」他说,「我见过八十一回。」
贾有摸出预案书。
「你要改哪一条?」他问,「改单子要写变更。你说,我记。」
那人不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云走得很慢。
「你这单几日?」
「七日。」
「今日第几日?」
「第二日。」
他点了下头:「还有五日。」
他把这话说得像在核自己的日子。
「你这马会走吗?」
「不会。」
「那就让它站着。」
他伸手,用手指头拨了一下马脖子上的铃。
铃响了半声,停了。
「铃哪儿来的?」
「妖市上。五文一只。」
「五文。」那人说,「一条命,五文。」
贾有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给铃的,还是给别的什么。
那人看了一眼铃,又抬眼看了看场边。
场边站着崔九。从火龙点起来起,他一步没动。
那人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停。停完就移开了,快得像没停过。
「这一难里,」他说,「必须有一处是真的。」
贾有抬起头。
「哪怕只是一间屋,一口井,一个人。」那人说,「得有一处,站得住。」
他说完就转身。
「哪一处?」贾有问。
那人往大路上走。走了三四步,没回头。
暮色是灰的。他走进灰里,走得不快,也不慢。走到看不见了,也没有回头。
火龙的光在风里晃。
崔九走过来,走得很慢,走到纸马跟前,两只手把马头捧着,又摆正了一次。
铃响了一声。
「他说的什么?」崔九问。
「不知道。」贾有说。
他摸出铅笔。
预案书背面划着四个圈:买,租,借,编。
这句话放在哪一个圈里都不对。
买不着,租不到,借不来。编——编出来的东西,能算得上是「真」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场子。
灯是纸的。马是纸的。兵是纸的。人站在灯底下,影子倒是实的,实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他把铅笔夹回耳朵上。
祠门被风推开一半,又自己合上。
马头是正的。
铃不响了。
# 第三章 甲方签字
悟空走后,铃一直没有再响。
天没亮。
贾有蹲在纸马旁边,把预案书摊在膝盖上。
书是折页的,一共六页。前五页印了格,最后一页留着盖章用。
第一页第一行是他自己写的:「第八十一难:妖阻道,弟子力战不敌,天命垂危。」
他把这一行念了一遍。念到「力战不敌」,停住。
铅笔在砖沿上磨过两下,笔尖有点钝。
他在「力战不敌」上头划了一道。
划得不重,字还在底下。他往上补一行小字:
「行至一处,见村舍炊烟,心生留恋。」
补完,往下看「天命垂危」。
这一处划得更慢。划完,往上补四个字:「去意动摇。」
纸起了毛。铅笔走过去,纸屑卷起来,细细一层,粘在字上。
他没有擦。
改过的字要看得出来改过。擦了就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看不出就说不清是谁改的。
崔九蹲在一边,手里拎一盏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小。
贾有写字,他就把灯往纸那边偏一偏;写完一处,又收回来。
「这也算难?」崔九问。
「算。」
「一个字也没打。」
「难不在打。」
「在什么?」
「在舍不得。」
崔九不接话。他把灯搁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那两处划痕。
风从东头过来,把纸页掀起一角。贾有按住。
「舍不得什么?」崔九问。
「单子上不写这个。」贾有说,「单子上只写『留恋』。谁留恋,留恋什么,不写。」
「不写,就不算?」
「不写,查的人就查不着。查不着的,他不能说你没有。」
崔九点头。
点完,问:「那我演什么?」
贾有把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东头。
东头立着两块旧门板,拼成一个村口。门板是白茬的,钉子眼朝外。门后头没有门,只有风。
「你从大路上过来。」贾有说,「走慢一点。走到门口,往里看看,再往前走。」
「就这个?」
「就这个。别的我另写。」
「看什么?」
贾有想了想。
「炊烟。」
「村里没人。」
「所以看。」
崔九蹲着没动。
「我不是妖了?」他问。
「单子上没有妖了。」贾有说。
「没有妖,这一难谁造?」
「不用人造。」
崔九看着那两块门板。
「那我在哪儿?」
「你在村里。」
崔九点了下头,站起来,往东头走。
走到门板前头,他停住,侧过半个身子,往里看。
门后头是空的:一片土,两垛草,几块烂瓦。
他看了很久。
贾有远远地看他。
看旁人对着空场演,有点不像话;看崔九对着空场演,又不像在演。他的肩没抬,脚没挪,只是站着往里看,站得很稳。
贾有从布袋里抽出变更单。
一张纸,两道横线,只够写两行。
第一行他写:「险情一条,由『妖阻道』改为『村舍一处』。」
第二行他停了停,写:「道具一样,十四号竹签换村口木牌,号不动。」
写完吹了吹。
崔九走回来,低头看那张纸。
「号不动,是什么意思?」
「号一动,账就得重抄。」贾有说,「账一重抄,前头的数都得跟着动。号不动,换的只是后头的字。」
「换个字,就换了样东西?」
「换字最便宜。」
崔九把这张纸看了一遍。看到「号不动」,他用一根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按了按。
「那牌子呢?」
「得有一块。」贾有说,「门口立一块,才像个村。」
崔九走到戏箱跟前,掀开盖,从底下抽出一块木板。
板子不厚,一尺来长,边上磨白了,上头一个钉子眼。
「这个。」
「哪来的?」
「牌。」
「什么牌?」
「我的牌。」崔九说,「栅门上摘下来的。摘的时候,我留了一块。」
他把牌子翻过来。背面有旧的墨,洗过,洗不掉,剩一层灰。
「刻什么?」贾有问。
「刻一个字。」
「一个字够?」
「够。」崔九说,「村里人家门口,就一个姓。」
贾有把这块牌子记在心里,回头把变更单看了两遍。
两行。这张单子上只有两行。
日头偏西。
空场上没有别人,三个短工今日没来。昨天欠的十文还挂在他嘴边上——他昨天说「明儿」,今天就是那个明儿。
他把预案书在石头上摊平,从头念了一遍。一页一页往下,念到改动的地方就停一停,念完再走。
念完合上书,从布袋里摸出印泥盒。
盒盖一掀,红干了一层,中间硬。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一小块,捏在指头上搓开。
章是木头的,方的,刻四个字:因缘服务。
他在印泥里按了三下。第一下不出色,第二下出了,第三下才够。
书翻到末页。
末页印着两格。一格写着「备案」,一格写着「甲方」。甲方格底下留一横,给名字。
他先把章按在「备案」上。
按下去,数到三,抬起来。
红得发暗,边上糊了一点。糊的那一块,是印泥太干,章上缺了一角。
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留下。
「糊了。」沙僧说。
贾有抬头。
沙僧站在石头对面,怀里抱着册子。什么时候来的,他没听见。
「糊一点。」
「糊了要不要重盖?」
「重盖要换一张纸。」贾有说,「纸上有划痕。换了纸,划痕就没了。」
沙僧想了想,点头。
「章盖了。」他说,「账我记了。」
他把册子翻开,压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往下念。
「一,竹马。二,灯。三、四,纸人。五、六,布。七到十三,铃。」
停了一下。
「十四,村口木牌。」
念完抬头,往东头看了一眼。
东头的门柱边立着那块木板,白的,还没刻字。
「这牌子是旧的。」
「旧的。」
「旧东西进册,要写来历。」
贾有把变更单递过去。
沙僧看完,折起来,夹进册子里。
「三道手续。」他说,「你办到第几道了?」
「两道。」
「第三道呢?」
「等。」
「等谁?」
贾有不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末页上「甲方」那一格。
「第三道是当事人。」沙僧说,「当事人不是你。」
「不是我。」
「也不是我。」
「是弟子。」贾有说。
沙僧不再问,把册子合上,抱回怀里。
「第一道写在纸上。」他说,「第二道按在纸上。第三道不在纸上。」
「那认什么?」
「认他做了。」
说完他往墙影里退了两步,蹲下。册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风把空场上的土吹起一层。
贾有把预案书合上,压在石头底下。
压完他蹲着看那块石头。
石头是灰的,压着书,压得住。
他蹲下去,用手指头在土上划。
七。三。四。租期还剩四日。
五。考在第五日。考评单是接单那天发的,上头印着一行:第五日午时。
到开考,还剩两日。
两个数并在一处:考在租满之前。
他把土抹平,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崔九从东头回来,手里捏一根草,掐成一段一段,掐一段扔一段。
「那村子,」他说,「得有人住吧。」
贾有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东头。两块门板,门后头的空场,还有那根还没刻字的牌子。
「得有人。」他说。
「几个人?」
「一个也行。」
崔九把剩下的草扔了。
「什么时候住?」
「不知道。」贾有说,「单子上不写这个。」
崔九没再问,往回走。
走到纸人旁边,他停下来,替纸人把旗子扶了扶。
旗子举不直,扶完了还是歪的。
夜里他写周报。
周报是一张印好的纸,竖着三道横格,一格一行。
第一行:「妖已租定,租期七日。」
第二行他写得慢:「景已搭成,另有一处为真。」
第三行他没写。
笔尖在格子上停了一下,抬起来。
空格子在灯底下白得显眼。
东头有声音。
先是钉子。一声,两声,中间隔着很久。后来是扫帚,一下,一下,扫过土面。
贾有坐着没动。
钉子进木头,扫帚过土,他都听得出来。
他想起第三道手续。
当事人是弟子。弟子明日晌午到,到了就要看单子。
单子一给他看,他就知道这是编的。
知道了,还算不算不知情地照做。
这一层他没有想通。
也没有地方问。
他把铅笔夹回耳朵上,又拿下来。
第三行,他还是没写。
他把周报折成四折,跟预案书一起压在石头底下。
清早,他被一声门响闹醒。
声音不长。木头的门,转一转,停住。他没听过这个声。
他起来,往东头走。
门板还是那两块门板。
白茬的地方没了。门板上了轴,钉在门框两边。门框是新的——不是新木料,是新钉的:钉子头亮,一横一竖,钉眼里没有锈。
门后头那条土路,被人扫过。扫得很平,一道一道的帚痕,往里去,几十步,拐个弯,看不见了。
路边立着那块牌子。
不是白茬的了。正面刻了一个字:崔。
刻得深,一横一竖都见木芯。刻完,缝里填了黑。
贾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钉子头。
新的。三个指头摸过去,一颗一颗,都钉到底了。
他推了一下门。
门转了半圈,门轴响了一声,转到一半停住。
他松手。门自己回来,合上,又响了一声。
他把门推回原位,退到门框外头。
土路上他走了三步。第三步踩下去,鞋底陷了半寸。
土是软的,新翻过来的。
他退回来。
沙僧来得很快。
「账上少一件。」
贾有回头。
沙僧站在空场边上,册子已经翻开,压在一只手上。
「十四号。」他说,「村口木牌。」
「在那儿。」
「在哪儿?」
「路上。」
沙僧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它在路上。」沙僧说,「不在场上。」
「在场上的算道具。」
「在路上算什么?」
门后头走过来一个人。
崔九手里一把扫帚,帚头沾着土。他从门里出来,站在门口,先把扫帚靠在门框上,才看他们。
「立牌的地方,就该有块牌。」他说,「门是门,不是板。」
沙僧看着他。
「上了轴,就不是道具。」
「那是什么?」
「是门。」
崔九没再说话。
「我夜里睡不着。」他说。
贾有看着他。
「钉子哪来的?」
「戏箱底下。」崔九说,「钉台子用的,长了,我截了一段。」
「门轴呢?」
「旧门上拔的。拔下来磨了磨,又钉回去。」
「路扫了几遍?」
「三遍。」崔九说,「第一遍扫不干净,第二遍把土扫松了,第三遍才平。」
他说得清楚,一样一样,没有瞒,也没有多。
贾有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翻过的,不是原来踩实的那一层。
他把土松开,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牌子上的字,谁填的黑?」
「灶灰。」
「字什么时候刻的?」
「后半夜。」崔九说,「刻坏了两回,第三回才成。」
「哪两回坏了?」
「一横长了一寸。一竖斜了。」
「坏的牌子呢?」
「压在箱底。」
沙僧在旁边把册子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账怎么平?」他问。
「平不了。」
「平不了,我记一笔。」沙僧说,「十四号,移出。」
「移出要写移出单。」
「没有移出单。」
「那就记在变更上。」
「变更两行,你写满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你签不签?」贾有问。
「签。」沙僧说。
「昨日你说,账上少一件,你不签。」
「昨日少的在场上。」沙僧说,「今日少的在路上。」
他把册子合上,想了想。
「先记着。」
贾有把预案书从石头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
他用铅笔写:
「一处真的:村口。一门,一牌,一条路。」
写完看了看,把「真的」两个字圈起来。
圈得比平常大一点。
「东家呢?」他问。
「哪个东家?」
「签字的那个。」
「在驿站。」沙僧说,「今日过路,在道边驿站歇脚。晌午走。」
贾有把铅笔夹回耳朵上。
「书呢?」
「在这儿。」
「带上。」沙僧说,「他不看单子,不看人。他先看那一格。」
晌午前,他在驿站门外站了一会儿。
书上的土拍掉了,两页划痕捏平了,他才推门。
偏房里一张矮桌。桌上两碗凉茶。一碗在贾有面前,一碗在那人对面,都没动过。
那人坐着,袍子是月白的,袖口挽了一道。行李在墙边,只有一件。
贾有把预案书双手递过去。
那人接了,没有翻,先看封面。
他的手稳,两个指头捏着书边,剩下的不碰纸。指甲修得短,指节上有旧皮,是走路的人的手。
贾有站在桌边,一只手按着布袋。
「三界因缘服务有限公司。」那人念了一遍。
「是。」
「乙方一人?」
「一人。」
「好。」那人说,「一人好。」
他没有问价。
贾有准备好的话,是三千怎么花的。这句话用不上了。
那人翻开第一页。
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看到划掉的地方,停住。
贾有看着他的手停在那儿。
划掉的字要看得清。他写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有人在看,看的时候不出声。
那人把两处划痕都看完了。
他又把书翻回第一页,从头再看一遍。这一遍走得快,走到第二处划痕,收住。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划痕上描了一遍。
纸毛倒下去,又立起来。
他把书翻回末页,抬起头。
「施主,这也算难么。」
贾有把准备好的话拿出来。
「算。」他说,「考的三条都在:威胁值,艰难感,有没有人哭。」
他从布袋里摸出变更单,想递过去。
那人不看那张单子。他的眼睛还在书上。
贾有把单子收回布袋。
那人点了下头。
「三条我懂。」他说,「我走过十万八千里。」
他停了停。
「见过的难,比这三条多。」
贾有把准备好的第二句话咽回去。
那人把书往回推了一寸。
「这难,对谁有好处。」
贾有张了张嘴。
答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对乙方有好处,对供应商有好处,对考的有好处。
过完,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些话都对。可他要问的不是这个。
贾有低下头,看桌上自己的手。
那人没有催。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底在桌上放得很轻,没有响。
「贫僧再想想。」他说。
贾有抬起头。
「书。」
「书留在这儿。」那人说,「你先回。」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行李提上。走到门口,回身把凳子推回桌下,推得很正。
然后他走了。
屋里剩贾有一个。桌上两个碗,一本书。
书翻在末页。「备案」那一格有章,红得发暗。「甲方」那一格空着,底下一横,什么都没有。
贾有伸手把书拿过来。
他把末页合上,又翻开。那一格还是空的。
他把自己那碗凉茶喝了。茶已经不凉,也不热。
喝完,他把两个碗并到桌子中间,摆正。
他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过去,木头轮子压在土上,一格一格地响。
午后,他回空场,坐在祠堂台阶上。
周报摊在膝盖上。前两行他重新描了一遍,夜里折过,有一处断了墨。
第三行他写:
「甲方待签。」
「待」字写得比别的字大。
写完,他看这一行,看了两遍。
待签。这话不假,签字的还没有签。
盒子在脚边。他拿起来,掀开盖,数了两遍。
一千二百二十五。
他在纸上算:
三千。
减三百,纸马。
减一千四:押金一千二,戏服押二百。
减二百七十五,布景。
减一千六,八戒的票。
剩负五百七十五。
盒里一千二百二十五。里头有八戒的二百,那二百进盒,没进账。
算完他把纸翻过去。
先听见扇子。扇子破了一道口,扇起来一声一声。
八戒在台阶下站着。
「写了三行?」
「三行。」
「我不看。」八戒说,「看了要点。」
他伸出手。
「盒子。」
贾有把盒子递下去。
八戒掀开盖,伸手进去,拈出一串钱。二百。
「这是我的二百。」
「是。」
「你记在哪儿了?」
贾有不答。
八戒把那二百塞回去,塞得很正。
「先顶上。」他说,「记上。我出的钱都要记。」
贾有把预案书翻到背面。
上一行是「负五百七十五」。他在底下添一行:
借八戒二百。
再往下算:负五百七十五,减二百,剩负七百七十五。
八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负七百七十五。」
「对。」
「你这单交完,倒欠七百七十五。」
「对。」
「几时开考?」
「第五日。」
「还有两日。」
「两日。」
八戒把脖子缩回去,摇扇子。
「签字那关,」他说,「要不要我去说说。」
贾有停了停。
「不用。」
八戒看了他一眼。
「你跟谁学的这个『不用』。」
贾有不答。
八戒不再问,站起来,往大路上走。走了两步,回头。
「那二百,下一单还。」
「下一单。」
扇子的声音一声一声,远了。
贾有低下头,把第三行最后一笔写完。
写完他抬起头。
空场东头来了两个人。
一样的灰衣,一样的走法,前后差半步。
两个人手里各一张表、一支笔。表是折着的,笔是新的,笔杆上绕着一圈绳。
他们不进门,不看牌子,不看龙,不看纸人。
走到空场边,他们站住,把表摊开,低头对。
两张表对上了。其中一个人用笔在表角点了一下。
表上有三栏,栏头印着字。他们一栏一栏对,对得很慢。
他们站的位置,正对着空场东头的门。
没有人往那边看。
贾有站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周报,往前递了递。
没人接。
「开考是第五日。」他说。
那人把表翻了一面,让他看。
表上「第五日」那一行划了一道,上头写了三个字:第四日。
划得很轻。跟贾有划自己单子的手法一样:不擦,划一道,在上头补。
贾有看着那三个字。
他想起自己写在「力战不敌」上头的那一道。
原来这一手,不只他一个人会。
那人把表翻回去,抬起头。
「请开始。」
贾有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 第四章 不合格
第四日午后那句「请开始」说完,两个人就没有再出声。
贾有等着。
他以为会有一声锣,或者一句「开始」。都没有。
两个人站在空场边,一个把表摊在手上,一个拿着笔。表是折着的,摊开了,也不看第二眼。
他起先以为,他们是在考这一难。
看到第二日,他才明白,他们是在看。
第四日入夜,他盛了一碗水,端到空场边上。
「水。」
没有人接。
他把碗放在两个人脚边的地上,退回来。
第二日早上,碗还在原处。水少了一指。
碗沿上有一圈印,是手指头抹过的。
他弯腰把碗端起来,没有问。
第六日的天亮得慢。
空场上没有风,纸马的耳朵垂着,铃一声不响。
那两个人走到空场中间,把表对了一回。对到最后一栏,一个人停了一停,把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才算对上。
对完,一个人往前半步。
「威胁值。」他说。
「不够。」
「理由。」
「参与者全程未表现出走不过去的可能。」
贾有把手里的周报折起来。
「哪一刻算走不过去。」
「停步。绕路。回身。喊人。」
「他一件没做。」
「一件没做。」
那人把表翻过来,让他看一行小字。
「第五日晌午,有人至村口,进门,走到底,出门。前后一刻。」
「第五日午后起,村口一带,一直有人在笑。」
贾有看着那一行字。
一刻。
三十步的路,从门口走到村底,再走出来,前后一刻。
「进了那三十步的,」那人说,「都算参与者。」
「不是走路的,是办差的。」
「办差的进了那三十步,也是进了。」那人说,「单子上写的是『村舍一处』,没写谁走。」
贾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单子上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
第三日天没亮,他把「妖阻道」划了,改成「村舍一处」。
划的时候他觉得这一改最便宜。
改完才想起来:没有妖,就哪儿都过得去。
「若是他站在门口,不进去呢。」
「不进去,是没走。」
「没走,就不算走不过去。」
「不算。」
贾有把这三句记下了。
记完,他往村口那边看了一眼。
「艰难感。」那人说。
「说。」
「不够。」
「理由。」
「取经人一直在笑。」
贾有抬起头。
空场东头,纸马旁边站着一个人。
今早回来的。回来就站在马旁边,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
从那会儿起,他一直在笑。
「哪一个在笑。」贾有问。
「进去的那个。」
「他不是取经的。」
「取经的,一行四众。」那人说,「表上印的是『取经人』,不是一个人名。」
「签字的那一个还没到。」
「签字的是甲方。」那人说,「走难的是这一行。」
贾有往东头走。
走到纸马跟前,站住。
孙悟空没有回头,手还搭在马脖子上。马是纸的,脖子软,他一按,马头就低一寸;他一松手,马头抬回来。
「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好看。」
「好看。」
「这门。」悟空说,「这路。这块牌。」
他抬了抬下巴。
「钉子截短了。门轴是拔下来又钉回去的。路扫了三遍,帚印还在。」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看一眼就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笑什么。」
「看不出来,不好看。」悟空说,「编的东西,编到有人肯拿它当日子过,就好看。」
「好看的那一处,是哪一处。」
悟空把手从马脖子上拿下来。
「门后头那条路。」
「路是土。」
「土是扫过的。」悟空说,「扫过三遍的土,是有人要走的土。」
「这里没有人走。」
「有。」悟空说,「夜里有人走。」
他说完又把手搭回去。
「你别问是谁。」
贾有站在那儿,把这句话记下了。
记得很细:他笑,是因为好看。
不是笑这一难。
他回到空场边。
「他笑,是因为好看。」他说,「不是笑这一难。」
那人低下头,把这句话写进表上最后那一栏。
写完抬起头。
「这句话,我们记了。」
「记了怎么样。」
「取经人笑,艰难感不足。」
贾有张了张嘴。
他刚才以为,把那一句带回来,能当个解释用。
现在那一句在表上,成了一条凭据。
「第三条。」那人说。
「有没有人哭。」
「还没到看的时候。」
「什么时候看。」
「散场以后。」
贾有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散场以后数。
崔九那本册子上有一栏,也是散场以后数:观众几人。
「这三条,哪儿能补。」他问。
那人把表合上。
「细则里没有『补』。」
「有什么。」
「重做。」
贾有低头算。
重做要三样。
妖一样。他没有妖。单子上那一行是他自己划掉的。
景一样。景还在,可是重做的景要重新搭,重新量,重新写进预案书。
印一样。印盖在书末页,盖过了。再盖一回,要换纸。换了纸,上头那些划痕就没了。
划痕没了,就说不清哪儿改过。
「重做要几日。」
「按细则,七日。」
「我剩一日。」
「剩一日,也是重做。」
「一日里头做完,算不算重做。」
那人看了他一眼。
「算。」他说,「细则不写几日之内,写的是做没做。」
「那就是来不及。」
「来不及,也算没做。」
「重做的难,甲方得重走一遍。」
贾有抬起头。
「甲方还没走过。他今儿傍晚才到村口。」
「没走过,就没有可重做的。」
「那就没有重做。」
「没有重做。」那人说,「就只剩不合格。」
风从西边过来,把表角吹起来。那人用一根指头按住。
「有一句话,」他说,「我们得跟你说。」
空场西边有一张矮桌。
搭景剩的板子拼的,四条腿不齐,底下垫了一块砖。
两个人走过去,坐下。一个把表摊在膝上,一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那纸是旧的,边卷了,压平了又卷。
「细则附录。」他说,「一年用不上一回。」
「你说。」
「若本难之中,有参与者实实在在受了不可逆的损伤,威胁值可酌情上调。」
贾有把这句话听了两遍。
第二遍他听清楚三个字:不可逆。
「不可逆,量到哪儿。」他问。
「补不回来,就算。」
「一节指头。」
「算。」
「一只眼。」
「算。」
「一条腿。」
「算。」
「死呢。」
那人停了一下。
「死那一条,在第九条里。」
「第九条呢。」贾有说。
「第九条是合同。」
「我问的是第九条。」
「合同不是细则。」那人说,「细则优先。」
「细则优先,第九条就不用看了。」
「看。」那人说,「看完了,按细则办。」
贾有不说话。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摆开。
摆了两回,摆不平。
第九条六个字:不得致残致死。
接单那天他念过两遍。念完,自己又念了一遍。
沙僧站在三步外。
册子摊在手上,笔尖压在纸上,没有动。
他把册子翻到中间那一页。
十四行,一行一件。
他看了一遍,合上。
「册上没有这一项。」他说。
「哪一项。」
「人。」沙僧说,「十四件里,一件也不是人。」
那人把笔从表上解下来,搁在桌上,往贾有这边推了半寸。
笔是新笔,笔杆上绕着一圈绳。
「签在末尾。」他说,「申请人,乙方。」
贾有看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底下留两处空。一处写人,一处按手印。
那两处空得很干净,连一个墨点也没有。
「受了损伤的人,写谁。」
「写名字。」
「手印谁按。」
「受了损伤的那一个按。」
「按了,就算他应了。」
「应不应,不看。」那人说,「按了就算。」
贾有看着那一处该按手印的地方。
那一处也是空的,连一道纹也没有。
贾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桌上摊着,指头有点粗,指甲缝里有铅灰。
他想崔九。
崔九四十年,册子上三十七行。一行一行的难号,后头三栏都是别人写的字。
没有一栏填家属。
他想自己。
乙方不是家属。
他想八戒。
八戒那二百,是借出来的,要记在账上的。
他想悟空。
悟空说好看。
他想册子上那半截「观众,一人」。
那是上一行的事,进不了这一行。
「写谁。」那人又问了一遍。不快,也不慢。
贾有把笔推回去。
「不做。」
沙僧的笔在纸上停住。
那人没有收笔。
「工期明日。」他说,「合同上违约一条,赔付一条。这一单赔下来,你白干七日,倒欠。」
「不做。」
「赔款不是你一个人担。」
「我担。」
「你担不担得起,我们不管。」那人说,「我们只管这一格填没填。」
他把笔又往前推了半寸。
贾有把笔推回去。
推得很轻,推到桌沿,笔没有落下。
「不做。」
第三回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笔收回去,系回表上。
「乙方拒变通。」他说,「我们记上。」
「记上。」
「明日一并看。」
「还有一句。」他说,「就算签了,也只上调威胁值一项。」
贾有抬起头。
「艰难感呢。」
「不够。」
「有没有人哭呢。」
「没到看的时候。」
「补一条,还有两条。」
「是。」
「补了也过不了。」
「过不了,也是按细则走的。」那人说,「细则只看哪一步合不合规,不看合起来能不能过。」
贾有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变通,就算他真去拿一个人来凑,也凑不出一个「合格」。
它只让这条路上,多一个按了手印的人。
两个人站起来。
表对了一回,合上,边对齐,塞进怀里。
「明日此时,验收。」那人说。
「明日此时。」贾有说。
两个人一样的灰衣,一样的走法,前后差半步。
走出十几步,一个人回过头。
「那支笔。」他说,「你的了。」
贾有低头看桌沿。
笔还在桌上。笔杆上那圈绳松了,垂下来一小截。
沙僧走过来。
「这一句,记哪儿。」
「记在场边。」
「场边不入册。」
「那就别记。」
「不记,明日问起来,没有字。」
贾有没说话。
沙僧把笔尖在舌头上抵了一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边角上写。
写完抬起头。
「我记了。」
「记的什么。」
「不做。」
「两个字。」
「两个字。」沙僧说,「明日问起来,有字。」
他把册子合上,抱回怀里。
「我记的是你说的。不是替你说的。」
贾有往村口走。
土路上的光斜了。
光从西边来,把两块门板的影子往东推,推过门槛,落在扫过的土上。
走到离村口三十步,他停住。
有人站在那儿。
月白的袍子,袖口挽了一道。
站在路的右边,两只手拢在袖里。
贾有往前半步,看清了他的脚。
他的鞋在帚痕外头。
那一段土是扫过的,一道一道,帚印还清楚。扫过的土是平的,没扫过的地方是踩实的,踩得发亮。
他一脚也没有踩进去。
「书带来了。」贾有说。
他把预案书从布袋里取出来,翻到末页,递过去。
唐僧没有接。
末页两格。「备案」那一格有印,红得发暗。「甲方」那一格空着,底下一横,什么都没有。
「贫僧不进去了。」
贾有把书往下收了收。
「为什么。」
「我进去,就是走进去,又走出来。」唐僧说,「走一趟,看一看,出来。那是一出戏。」
贾有把书翻开第一页。
「这两处我改了。」他说,「划得不重,字还在底下。您看得出改过。」
「看过了。」唐僧说,「在驿站,我描过。」
「描过,还不签。」
「描过,所以不签。」
「这本来就是戏。」
「是戏,就不该有人哭。」
「要有人哭,才算过。」贾有说,「考评三条,第三条是哭。」
唐僧没有答这一句。
他往村口看。
「我不进去,」他说,「这一处,才可能真的是一处过不去的地方。」
贾有站在他侧后一步。
他低头看脚下那两截土。
一截松,一截实。接缝是一条线,线这边是他,线那边是村。
他抬起头。
「你不进去,明日验收,过不了。」
「过了验收,就过得去。」
「过得去,就交不了。」
「交不了,是你们的事。」唐僧说,「过不去,是这一难的事。」
「这两件事,在我这儿是一件。」
「在你那儿是一件。」唐僧说,「在我这儿不是。」
风从村口里头出来,带着土。
唐僧往旁边让了半步,让风过去。
「这条路是扫过的。」
「扫过三遍。」贾有说。
「扫过的路,是给人走的路。」唐僧说,「不是难。」
「这难,对谁有好处。」
贾有张了张嘴。
上一次他站在驿站偏房里,这一句他答不上来。
他在心里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对乙方有好处,对供应商有好处,对考评的有好处。
过完,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一次他没有过。
「对他。」
他抬手,指了指村口那块牌子。
唐僧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看了很久。
牌是薄的,一尺来长,边上磨白了,上头一个钉子眼。正面一个字,崔。刻得深,缝里填着黑。
「他叫什么。」
「崔九。」
「他在里头做什么。」
「扫地。钉门。立牌。」
「做了几日。」
「三日。」
「谁让他做的。」
「他自己。」
「押钱谁定的。」
「他自个儿降的。」贾有说,「押一千二。原本两千七。」
唐僧的目光在牌子上停了一停。
「降了多少。」
「一多半。」
唐僧没有再问这个。
「那贫僧更不进去了。」
贾有抬起头。
「为什么。」
「我进去,是走一趟戏。」唐僧说,「他这一个,是过日子。」
「过日子的那个,在戏里。」
「所以我不进去。」唐僧说,「我一进去,他就成了戏里的东西。戏里的东西,散场就收。不收,是因为还没散。」
他说完在路边坐下。
路边有一块平石头,他没有坐石头,坐在土上。
袍子的下摆落在土里。
贾有站着。
「你不进去,这一难谁走。」
「你要的是一个走进去的人。」唐僧说,「我不是。」
村口里头亮起一盏灯。
灯是崔九点的。火光从门里出来,到门口就停住,没有再往外照一寸。
三十步。灯光到不了。
唐僧坐在黑里,一动不动。
贾有蹲下去,把手伸到那两截土的接缝上。
线这边是实的,捏不动。
线那边是松的,一按下去,指头陷进去半寸。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明日此时。」贾有说。
「明日此时。」唐僧说,「贫僧还在这儿。」
「在这儿坐着。」
「在这儿坐着。」
「坐到明日。」
「坐到该走的时候。」
贾有把书合上,夹回腋下。
他走出七八步,回头看。
村口那盏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袍,腰上一根麻绳。
那人朝外头看,没有走出来。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光外头。
中间三十步土,扫过的,一道帚印挨着一道。
破祠堂的台阶上有灯。
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小。崔九剪的。
贾有坐下来,把布袋搁在膝盖上。
布袋里还剩两张变更单。
他抽出一张。纸是印好的,两道横线,只够写两行。
第一行他写得很慢。
「原定『弟子力战』改为『行至村舍,心生留恋』。」
写完他停了一停。
这一行,第三日改过一次。那一次改在预案书上,用铅笔划的。划得很轻,字还在底下。
纸上改字,是叫人看得见改过。
单上改字,是把这一条的性子改了。
力战是一条。留恋是一条。中间隔着一个村子。
第二行写得更慢。
「申请增加『家属』一项,理由:留住一个人的,不是妖怪。」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没有落下。
「家属」两个字后头,得有一个名字。
他想崔九。
崔九四十年,册子上三十七行。后头三栏填的都是别人写的。没有一栏填家属。
他想自己。
乙方不是家属。
他想八戒。
八戒借出去二百,是要记的。
他想悟空。
悟空说好看。
他想册子上那半截「观众,一人」。
上一行的观众,进不了这一行。
他在纸上添了一个冒号。
「家属:」
冒号后头是白的。
沙僧在台阶下头坐着。
册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写完了。」
「两行。」贾有说。
沙僧接过去,就着灯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看到「家属」后头那个冒号,停住。
「一条改得成。」他说,「改的那一条,明日归在验收里。」
「还有一条。」
「一条记不上。」
「为什么。」
「没有名字的一项,册上给不了号。」
「给了号,就能记。」
「给了号,也不成一项。」沙僧说,「一册十四件,一件一个号。号是给东西的。家属不是东西。」
「那是人。」
「人不上册。」
贾有看着那张纸。
「写上也不行。」
「写上,是个空。」
「这一项,你想填谁。」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没有。」
贾有伸手,要那张纸。
沙僧没有马上给。
「填不上就别填。」
他把纸递回来。
贾有接过去,折成四折。
折得很正,边对边,用拇指把折缝压了一道。
石头在台阶边上。
第三日压书的是这一块。
石头底下压着周报。
他把周报抽出来,就着灯看。
三行。第三行是「甲方待签」。
「待」字写得比别的字大。
写了三日,还是待签。
他把周报塞回原处,把变更单压在周报上头,石头压回去。
沙僧站起来。
「赔款怎么算。」
「按合同,照工期。」
「七日赔下来,你这一趟白干。」
「白干过。」
「倒欠呢。」
贾有不答。
他在心里另算一笔。
租约明日到期。逾期一日,十文。
十文他出得起。
出得起,也只是把租还上。租还上了,人也得走。
「你算的那一笔,」沙僧说,「不是这一单上的。」
「不是。」
「那就不入册。」
「不入册。」
「明日要是过不了,这张单子也就白写了。」
「白写的单子我写过。」
沙僧抱着册子往回走。
走到台阶底下,他停下来。
「明日,我还在。」
月亮上来了。
土路上有影子。牌子的影子落在路中间,一尺来长。
崔九站在牌子底下。
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贾有走到离他三步的地方,站住。
「我等你。」崔九说。
「等多久了。」
「一会儿。」
他把册子在手里翻了一面。
「明儿到期。」
「记得。」
「押钱你退我,我把衣裳还你。」
「衣裳洗了。」
「洗了,晾在墙头上,今儿夜里收。」崔九说,「补的那三块,我用手按过,还结实。」
「记着。」
「到期,我就回栅里去。」
「栅里还有谁。」
「没了。」
「那牌子呢。」
「牌子立在这儿。」崔九说,「我走的时候,不带走。」
崔九把册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册皮磨圆了角,边上是毛的。
「我上台四十年。」
「四十年。」
「三十七场。」他说,「跑过龙套,当过一回主妖。」
「主妖那回,演的是什么。」
「演一头妖,守一道岭。」崔九说,「过路的人从岭下走,我出来拦。」
「拦住了吗。」
「戏上写的是拦住。」他说,「第三场我赢了,散场的人拍手。」
停了一下。
「拍完就走了。」
「那一场,你有名字。」
「有。」崔九说,「写在戏上,叫『岭上那厮』。」
「散了场呢。」
「散了场,名字就收回去。下一场再换一个。」
「你还记得。」
「记得。四个字。」
贾有没有说话。
「那三十七场,」崔九说,「都是别人写好的。写在纸上的,我照做,一句不多。做完了,把脸擦了,把衣裳收起来,回栅里。」
「这一回也是写好的。」
「这一回不是。」崔九说,「这一回,写在纸上的那一行,是你划掉的。」
贾有抬头看他。
「你划得很轻。」崔九说,「字还在底下。我看见了。」
风吹过来,把册子的纸页吹起一角。
崔九用手掌按住。
「上一场,观众一人。」他说。
「一个人也算一场。」
「算。」崔九说,「一个人看完了,也是看完。」
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
「明日验收,过不了。」
「我听见了。」
「你在哪儿听见的。」
「门口。我扫地,听见的。」
「听见什么。」
「听见他们要一个人,实实在在的。」崔九说,「听见你说不做。」
他抬起头。
「让我来。」
贾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风又过来,把册子的一页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不可逆。」
「我知道不可逆是什么。」崔九说,「我在这行里四十年。断了的,补不回来。」
「那你还要。」
「要。」
页上四栏:难号,扮什么,被谁降伏,观众几人。
第一栏写着八十一。
后头三栏空着,空得很干净,连一个墨点也没有。
「这一栏。」他用一根指头点在第二栏上,「写我扮什么。」
「写上了,就是真的。」
「写上了,就是真的。」
他把指头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
「我这一辈子,就等人来收我。」
贾有站在牌子底下。
他的手在布袋上,一直没有拿下来。
牌上的字在月光里是黑的,刻得深,一横一竖都见木芯。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一日里头,他说了三回「不做」。
对着这个人,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点头。
也没有走。
# 第五章 验收
第七日的日头刚上来。
土路上有一道影子,长的,从门口一直拖到路中间。
崔九站在牌子底下,把那件戏服搭在胳膊上。
衣裳是昨夜从墙头上收下来的,还有点潮。
潮气是夜里落进去的,贴在手上,凉的。
他把衣裳垂了一会儿,让潮气往下走一走。
然后他抖了一下。
抖出来一点土,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先套左袖,再套右袖。
左袖短半分,得往里拽。
袖子套进去,手腕上勒出一道白印。
右袖宽,套进去空着一圈。
穿到领口,他停住。
领口比脖子紧。他把下巴抬起来,先让过下巴,再让过后颈。
领口那道缝是第七次补的。线是后配的,比原来的粗,走线歪了一分。
他用两根指头把缝抹平。
指头顺着缝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抹过去,又翘起来。
翘起来一个角,米粒大。
他把手放下来,不抹了。
「我这一场,算谁写的。」
贾有站在门里三步,手里拿着周报,没有打开。
昨夜他没答这一句。
今早他也没有拦。
「算你写的。」
「算我写的。」
崔九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一个字。」他说。
「一个字。」
「我记住了。」
「算。」
崔九点头。
他把腰上的麻绳紧了紧。
绳在腰上绕了两匝。他一手攥着绳头,一手把绳往衣裳里勒,勒到打结的地方停住,换了个活扣。
勒完,他用指头顶了顶绳结,顶到贴住肉。
从绳上摘下那本小册子,放在门框底下的石头上。
册皮磨圆了角,边上是毛的。
他把石头面上的土吹了一下,才放下。
放好,他往村里走。
走得不快,脚抬得低,鞋底擦着土。
走到路中间,站住。
门里这条土路扫过三遍,帚印一道挨着一道,从门口往里,几十步,拐个弯。
他站在帚印上头,两只手垂着。
手指头松着,没有攥。
没有对手。
也没有词。
贾有往前走了半步。
崔九抬起一只手,手心朝外,拦了一下。
那只手离贾有的胸口一尺。
贾有站住。
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一停,收回去。
崔九抬起一只手。
手在半空,五个指头张开,像拦住路上一个人。
他的左脚踏出去,落下,压住。
土被压出一个浅坑。脚一旋,坑就圆了。
右脚在后头跟上半步。
脚跟先落,脚尖后落。落地没有声音。
一个人演,也是这个距离。
这个距离他不用量。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动得很轻。
动完,他把下巴收回来,喉咙咽了一下。
贾有没听见,也没有问。
他退了半步。
退得很小,半只脚,脚跟先落地。
退完他停了一停,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然后他猛地往前一扑。
扑出去的时候衣摆鼓了一下,风从里头灌进去,到落地才散。
扑空了。
土路上没有别人,只有光。他扑到路中间,两只手撑在土上,撑住,没有趴下。
两只手掌按在土里,指头分开,指甲盖朝下。
手腕抖了一下,抖完就稳了。
他撑着,抬起头,看手底下那块土。
土是他扫的,扫得很平。
平得能看见帚梢划过的一道一道,细的,横着。
他把手从土里拔出来,拍了两下。
掌心上粘了土,拍不散,得用指头搓。
站起来的时候,他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撑完,膝盖上留了一个印,圆的。
他走回原处。
站定。
把腰上的绳又紧了一次。
抬手。
压步。
退半步。
这一回他起得比上一回快,脚底下没有停。
这一回他没有扑空。
他扑进门里,两只手抱住门框,抱得死紧。
十个指头扣在门框的里侧,扣得指节发白。
门框是他钉的。钉子是从戏箱底下翻出来的,长了,截了一段。他一抱,门晃了一下,又回来。
钉子响了一声,响得很短。
他顺着门框滑下去。
跪在门槛上。
趴下。
不动了。
光落在他的背上。
背上的补丁被光照着,一块一块,深浅不一样。
贾有数了三息。
第一息,他想起妖市散场时的样子。
第二息,他数崔九的背有没有起伏。
第三息,他自己掐断了。
数到第二息的时候,他自己的气也停了。
他知道这不是别的。他在妖市看过散场:人一趴下,戏就完了,散了场还得自己站起来。
可他还是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把周报夹到腋下,怕它响。
走到门槛前,跪下。
膝盖落进土里,落得很深。
土是松的,跪下去陷到脚背。
他听见自己裤子的布响了一声。
他伸手去扶。
崔九的手先抬起来。
「等一等。」
贾有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在半空里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没有落下去。
崔九又趴了一息,才自己翻身,坐起来。
翻身用的是胳膊肘。先顶起半边身子,再一撑。
他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到门外。
「完了。」
「完了。」贾有说。
贾有还跪着。
跪了一息,才把膝盖抬起来。抬的时候膝盖上带了一块土,掉在门槛上。
崔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嵌着土,一道一道的,他没拍。
「二十年没这么演过。」他说。
「什么时候演的。」
「主妖那回。守一道岭。」
贾有等着。
他没有往下说。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袍子上留下两道土印,他没有管。
贾有回头。
空场东头立着纸马。悟空从纸马那边往门口来,走到一大半,停住。
停住的时候他把后脚收了半步,让两只脚并齐。
他没有再往前走。
贾有数着他的息。
数到十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
数到二十,悟空转身回去,手又搭在马脖子上。
那只手搭上去,在马脖子的纸面上抹了一下,从前抹到后。
纸面响了一声。
他的笑没有了。
村口外三十步,土路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的袍子,袖口挽了一道,坐在土上,不是坐石头。
他坐的那块土是平的,被压得很实。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夜没有换过姿势。
手背朝上,十根指头松松地搭着。
这一场,他也看了。
看完,他没有动。
日头移了半尺。他的影子也跟着移了半尺。别的地方没有动。
贾有站起来,拍裤子。
土拍不干净。土嵌进布里,两个圆印子。
他把裤腿往下放了放,遮住。
放了一指,印子还露半截。他又往下拽了一指。
矮桌在空场西边,搭景剩的板子拼的,四条腿不齐,底下垫着一块砖。
砖垫在西北那条腿底下。人一坐,桌角还晃。晃起来,表上的笔会滚半寸。
考评组两个人已经坐好了。
一个把表摊在膝上,一个拿着笔。
拿笔的那个把笔杆在指头上转了一圈,转完捏住。
表摊开,比昨日大了一圈。三格并排,每格底下还留着一行小字的地方。
纸是黄的,格线是红的。印得有点歪,第二格比第一格宽出一指。
「开始。」
「威胁值。」
「勉强够。」
「理由。」
「参与者一度停步。」
那人把表转过来一点,念底下那一行:
「卯时三刻以后,自纸马处往外走,行至一半,停住,约二十息。」
念的时候他用笔尖点着字,一个字点一下。
点到「二十息」,笔尖停住。
贾有站着,把这一行听了两遍。
二十息。
够一个人从门口走到路边。
崔九抬手那一会儿。
「停步的是取经的。」
「表上写的是参与者。」
「他是进来看看。」
「进了那三十步,都是参与者。」那人说,「这话昨日说过。」
贾有把嘴张开,又闭上。
「勉强,是勉强在只有这一回。」那人补了一句。
「一回够不够。」
「够。勉强够。」
「勉强够,算过?」
「算过。」那人说,「表上没有『差不多』这一格。」
他把笔在格子的边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墨点。点完看了看,没有再点。
「勉强,是差一点。」
「差一点,也算够?」
「算。差一点和差很多,表上分开写。」那人说。
他把笔往下移一格。
「艰难感。」
「够。」
「理由。」
「一人跪地,一人不发一言。」
念到「跪地」两个字,他念得重一些。
贾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
裤腿上那两个印子还在,遮了半截。他没有再遮。
「跪地的是谁。」
「表上不写谁。」
「不发一言的是谁。」
「表上不写谁。」
「不写谁,也算?」
「算。」那人说,「表上记的是有没有,不是记谁。」
「谁记名字,谁自己另记。」他说。
贾有把手在袖口上搓了一下,没有再说。
笔尖再往下移。
「第三条。有没有人哭。」
笔尖停在格子上。
没有落下去。
那人先把笔尖在格子的边上蹭了两下,蹭掉多余的墨。
格子里写了一个字。
等。
这个字写得比前头的字都大。
贾有看着那个字。
「等什么。」
「等散场。」
「散场在什么时候。」
「散场在没人看的时候。」那人说,「现在屋里还有人。」
「等,也算一格?」
「等是字,不是格。」那人说。
「这个我们不催。」他又补了一句。
贾有回头。
门口的门槛上,崔九把木盆拖了过来。
盆底在门槛上磨了一下,声音闷。
半盆水,一块布,布搭在盆沿上。
他把布浸下去,拧了一把。
拧的时候水从指缝里下去,滴在门槛上,滴出几个点。
先擦额头。
油彩是白的,擦下来是灰的。布走一遍,白的地方多一道灰。
再擦两边颧骨。
再擦鼻梁。
鼻梁上的油彩厚,得用指甲刮一下,刮下来一小片。
眼圈上的黑最费事。他擦了一遍,抬头。
他把脸偏了一点,让光正面照着。
「还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
「哪一块。」
「眼窝。」
他把布翻了个面,再擦。
擦了三遍,布上是黑的,脸上没有颜色了。
他把布在盆里搓了两把,水稠了。
泼在门外的土上。土上洇开一片,很快就不见了。
盆扣在门槛边。
扣的时候盆底磕了一下,磕出一声。
一张平常的脸。颧骨高,眼皮松,两个眼窝里各有几道折子。
眉毛是稀的,一边比另一边短。
贾有站在盆边,看着这张脸,认了两回。
第一回他看的是脸。
第二回他看的是人。
认完,他把眼睛移开了。
村口外头有人说话。
「我进去看看。」
悟空从门口走进来。
不快,也不看矮桌。
脚是平着落的,一步一步,落地声音一样大。
走到门口,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
三个指头过去,一颗一颗,摸那排钉子。
从最上头那颗摸到最底下那颗。
摸完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头。
然后他往里走。
从门口走到路这头,站了一站;再往那头走,走到拐弯的地方,站住。
站在路这头的时候,他把两只手都拢到身前,拢得很齐。
然后他进了路边一间屋。
那间屋没有门板,只有半截土墙。他进去,坐在里头。
进去的时候他低了一下头。墙不高,不用低。
贾有看着那半截墙。
看不见人了。只看见一点衣角,露在墙外头,不动。
衣角是灰的,被风抬了一下,又落下。
矮桌那边,笔动了一下。
那人低头,在格子底下添了一笔。
添的是从上往下的一竖。他用指头在字上按了一下,让它干。
添完,他把表折起来,压回袖子里。
折的时候先对齐上边,再对齐左边。折了两折,在膝上压了一压。
「单子呢。」贾有问。
「单子留给你。」他说,「甲方那一栏,得有人签。」
「签了,就过了。」
「签了,我们再来取。」
「来取什么。」
「取单子。」
「第三条呢。」
「散场以后。」那人说,「今夜我们不来。」
「屋里那个人呢。」
「哪一个。」
「进去看看的那个。」
「他进了那三十步。」那人说,「进的时候,你们还没验完。」
贾有把这句话在心里摆了一回。
摆完,还是摆不平。
他想给这句话找个地方放下,找不到。
两个人站起来。
表对了一回,笔系回表上,起身的时候前后差半步。
系笔的绳在表上绕了两圈,绕完打了个活结,结头朝下。
走出十几步,一个人回过头。
「那间屋,」他说,「有人进去了。」
「进去看看。」
「看了。」
「记了。」
前头那个说「看了」,后头那个说「记了」。
然后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砖被挪了半寸,桌腿又晃。
贾有站在矮桌边上。
表上三格,他记得清清楚楚:勉强够。够。等。
周报只有三行,三行早就写满了。
他在心里把这三格默了一遍,默完,又默一遍。
默第二遍的时候,第三格那个「等」字,他念出了声。
念完就停了。
三行挨着三格排,排不到一处去。
他伸手去摸耳朵上的笔,摸到一半,放下了。
门槛上,崔九把戏服脱了下来,里子翻到外头。
脱的时候他先把两只袖子褪到腕上,再整个抽出去。
抽的时候衣裳在他背上响了一声。
翻过来的里子是新的。面子上的补丁一共七块,一块一块,深一块浅一块。
里子上有一个汗印,在领口底下,一圈一圈。
他把补丁朝里,叠成四方。
叠的时候先把两只袖子折回中间,再对半,再对半。
叠完,用手掌从上往下压,压平。
压的时候从中间往外,压到四边。
「押的二百,别退。」
贾有蹲下来。
「为什么。」
「衣裳我带不走。」
「带得走。」
「带走了也没人看。」崔九说,「搁你这儿,将来还有用。」
「将来?」贾有问。
「将来。」崔九说。
他把叠好的衣裳放在门槛上,两只手按了按。
按完他把衣裳挪了挪,挪到门槛的干处。
白天他经过村口三回。
三回都看见三十步外那个人坐在土上,手拢在袖子里。
头一回,他把头低了。低得早,还没到那人跟前就低了。走出三十步才抬起来。
第二回他从那人旁边过去,脚上没停。走过去了,他自己知道走快了。
第三回走回来,土上那个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他也低了。
三回头,他都低了,走过去。
低了这一下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得比昨日早。
祠堂台阶上点了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小,风一来就歪。
他把灯挪了挪,挪到背风的那一边。火苗直了一点。
贾有把验收单摊在膝盖上。
单子是印好的。上头三格,格头印着三条;底下两栏,一栏甲方,一栏承担。
格头的字小,得凑近了看。
甲方那一栏空着,承担那一栏也空着。
两栏一上一下,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白。
他从耳朵上把那支笔拿下来。
笔是考评组留下的,笔杆上绕着绳,绳松了,垂着一小截。
笔尖有点干。他在单子的边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细印,试了试墨。
他在承担那一栏里写了四个字。
乙方承担。
写的时候「承」的最后一笔收了两下才收住。
写完他把笔搁下,两个指头按在字上。
纸薄,字透过去,背面看得见。
他把单子提起来,对着灯看。透了字的那一面,在灯下是灰的。
土路上有脚步声。
不轻不重,一步一步。
唐僧从三十步外走过来。
走到门口,站住。
他的鞋在门槛外头。
三十步土他走了。门,他没有进。
「这难,对谁有好处。」
贾有把验收单拿在手里。
「对他。」
他朝门槛上抬了抬下巴。
崔九坐在那儿,膝盖上搁着一叠衣裳。
崔九没有抬头。他把那叠衣裳的边对齐了一下。
唐僧看过去。
看得很久。
灯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看的时候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动完就没有再动。
「单子。」
贾有把单子递过去,笔搁在单子上。
唐僧接了,没有翻,先看那一栏。
看完,他把笔拿起来。
拿笔的姿势是握在笔杆的上头,离笔头远,写起来手腕是悬着的。
在甲方那一栏里,他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一横一竖,笔画分开落。
第一个字写完,他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才写第二个。
写完,他把笔放回单子上。
他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抬起头。
抬起来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风从村口里头出来,把灯吹歪了一下。
灯歪的时候,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滑到下巴。
天已经凉了。他额上没有汗。
他抬起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抹得很轻,一下。
抹完,手放下来,拢回袖子里。
拢回去以后,他把指头在袖子里捻了一下。
「这算难了。」
贾有把眼睛挪开。
他看着土路上那些帚印,一道挨着一道。
看了有一会儿。
他数了几道,数到第五道,又从头数。
夜里他把周报摊在灯下。
三行。第三行是「甲方待签」。
他在「待」字上划了一道。
划得不重,字还在底下。
上头补了一个字:已。
补的这个字比原来的小,挤在格子上头。
「甲方已签。」
他念了一遍,把周报折成四折,压在石头底下。
石头底下压着那张变更单,变更单底下是更早的旧周报。
后半夜风停了。
贾有蹲在村口外一块石头后头。
他没有进去。
石头不高。蹲下去,肩膀露在外头。
村里那盏灯灭了。那间屋里没有声音。
他蹲着,腿麻了。他站起来,换了个蹲法,换完又蹲下去。
再麻的是脚背。他扶着石头站起来,站了一小会儿,等麻劲过去。
草叶上落了露水。他伸手摸了一把,手是湿的。
湿了以后他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擦完又摸了一把。
三十步外那块平土上没有人了。
土上留着一个坐过的印子,圆的,浅的。
月亮偏西。
他数那条路上的帚印,数到十九道,不数了。
数到十九道的时候他想起考评组那句话:散场在没人看的时候。
屋里还有一个人。
想到这一层,他没有再往下想。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埋了一会儿,抬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有动静。
不是声音,是影子。半截土墙上,人影动了一下。
影子先短了一截,再高起来。
然后悟空从屋里出来。
他从那间屋出来,先探出一只手,扶着墙。
走到路上,走得比昨夜进去的时候慢。
走到门口,站住。
衣服上沾着草屑。肩上有一片,后襟上也有。
草屑是干的,黄的,他自己没有拍。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那条路。
路从门口进去,几十步,拐个弯。拐弯的地方,是他昨夜走到的地方。
他看了有一会儿。
看的时候他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走吧。」
两个字。
说完他先走了。
往大路上,往取经的方向。
走的时候肩上那片草屑掉了,掉在土上。他没有回头。
贾有站在石头后面。
他看见那条路一直通到很远的地方,中间拐一个弯,弯过去就看不见了。
太阳上来的时候,沙僧来了。
他来得早。腋下夹着册子,另一只手里抱着一本厚的。
进来之前在门槛上把鞋蹭了两下。
崔九已经在门槛上坐着了。
他把那叠衣裳抱起来,递给沙僧。
沙僧接过去,抖开,看了一遍补丁。
抖开的时候,里子翻过去,补丁一块一块从手里垂下来。
「七块。」
「七块。」
他把衣裳叠回去,从腋下抽出册子,翻到末尾。
笔在耳朵上。他拿下来,笔尖在舌头上抵了一下。
写:十五,戏服。
写完把笔别回耳朵上。
别的时候别了两下才别住。
「押的二百不退?」他问。
「不退。」崔九说,「那是衣裳钱。」
沙僧看了一眼贾有。
贾有点头。
沙僧把册子翻回头,念了一遍:
「一,竹马。二,灯。三、四,纸人。五、六,布。七到十三,铃。十四,木牌。十五,戏服。」
念到「七到十三,铃」,他一句念完,中间没有换气。
念完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册子在膝上磕了一下。
「铃七个?」
「七个。」崔九说。
「十五件。」他说,「十四号在门外的路上。」
那册子昨夜从门框底下那块石头上收回来,照旧系在绳上。
崔九从腰上解下麻绳,从绳上取下那本小册子。
翻开最后一页。
页角上有一个汗印,指头大。
四栏:难号,扮什么,被谁降伏,观众几人。
第一栏是八十一。
后头三栏空着,空得很干净,连一个墨点也没有。
他把册子递给沙僧。
「我写不好。」他说,「我认得字,写不好。」
「册子别搁回栅里。」他又说了一句。
沙僧没有答这一句。
他接过去。
第二栏写:扮妖。
第三栏写:被降伏。
第四栏停了停,抬头。
「几人。」
「一人。」
「哪个。」
「看完的那个。」
沙僧往贾有那边看了一眼,低下头,写了一个字:一。
「一」写得短,一横,两头收得齐。
写完把册子合上,又打开看了一遍,才合上。
这一回他看的是第一栏那个「八十一」。
他从另一只手里把那本厚的摊在膝盖上。
摊的时候书脊朝外,脊上有一道裂,用线缝过。
封皮硬,边角磨得起了毛。
「《难历》。」他说,「八十难都在这头。后头是新页。」
他翻到后面。
新页上有格,格头印着栏名。
新页是后来装的,纸比前头白。
他把崔九的小册子按在那一页的背面。
从怀里摸出两枚小钉,一枚按在册角上,用笔杆一敲。
敲两下,停一停,怕敲穿。
再敲,钉子进去了。
又一枚,敲在另一个角上。
敲的时候用的是笔杆的粗头。
册子钉在背面,翻过来,正好露出那四栏。
他把页翻回正面。
一格一格填:日子,名目,地点。
填到行尾,笔停在最后一格上。
那格里已经有字了。
八个。
八个字比沙僧的字小,墨是新的,亮。
沙僧把笔抽回来,看了一会儿。
抽回来的时候先在格里顿了一下。
「这一格不用我写。」他说。
贾有凑过去。
他把手撑在台阶上,低下去看。
妖是假的,哭是真的。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后头那四个。
第二遍他看的是前头那四个。
他想起预案书里夹着的那页旧纸,压住的卷边掀起来,只露出四个字。
他伸手在格上比了一下,没有碰上。
他没有问前头那四个字是谁写的。
沙僧把《难历》合上,从腋下抽出验收单。
单子摊在台阶上。
摊的时候他把四个角抹平了。
上头有字了。
甲方那一栏,三个字。承担那一栏,四个字。
最下面多出两行。
一行是名字:乙方,贾有。
一行是两个字:通过。
「名字那行,我写的。」沙僧说。
「他们要看名字。」
「我没写。」
「你写了承担。」沙僧说,「名字我补。补在底下。」
沙僧说完把笔别回耳朵上,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贾有看着那两个字。
「写得比我自己的正。」
「我照册上写的。」沙僧说,「册上你的名字,一直是这一笔。」
贾有把自己写的那四个字和这两个看在一处,看了一会儿。
他没看出差在哪儿。
崔九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把膝窝那处的土拍了两下。
「到日子了。」
「到了。」
「牌子别摘。」他说。
「不摘。」
贾有把铁皮盒从台阶底下拖出来,掀开盖。
盒子在台阶底下压了一夜,盖上落了一层土。
拖出来的时候盒底在砖上蹭出一声。
他数出押钱,数给崔九。
钱是散的,穿钱的绳断了两处。
他在盒盖上把钱摊开,一枚一枚往下数。数到一半,把手上那一摞压了压,怕散。
数的时候崔九不看,看着别处。
「短工那十文,」贾有说,「我托人捎回村里。」
「捎给谁。」
「村里的人。」
崔九点了下头,把钱收进怀里,收得很正。
收的时候他先用衣裳的里子裹了一层,再塞进去。塞进去以后按了按。
门框上还挂着一盏灯。他抬手,把灯往里推了推,推到门框里边。
推的时候灯晃了一下,影子在门框上晃了两下。
「灯我不带了。」
「留着。」
「夜里有人走,好照。」
他放下手,往门外走。
走过门槛。
走过那块牌子。
走过的时候,他的肩膀离那块牌子只有一尺。
没有回头。
贾有把盒盖合上,又打开。
盒底剩两文。
两文是薄的,其中一枚缺了个口。
他把那两文拨到一处,拨到盒底的角上。缺口的朝里放。
数了一遍。
数完合上盖,没有再打开。
台阶下头有一声响。
不是脚步,是纸。
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落在砖上,滑进半尺。
过门缝的时候,纸的边上在木头上擦了一下。
他走过去,捡起来。
纸是新的,边齐,折了一道。
折的那道不在中间,偏左。
上头写着字。
一单。日子。工期三日。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
门外没有人。
土路上只有一道风刮过来的草。
那道草滚到牌子底下,停住了。
他把纸折成四折。
边对边,用拇指把折缝压了一道。
压完把纸在手里翻了一下。背面是空的。
石头在台阶边上。
他把石头翻开,变更单还在,旧周报还在。
翻开的时候石头底下有潮气,纸角软了。
他把新纸压在旧纸上头,石头压回去。
压好,坐回台阶上。
太阳照到台阶的第三级。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上有土,他没有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