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拉进怪谈那晚,我正在给前公司写差评。
标题刚打到“老板承诺年底上市,结果年底我上吊”,眼前一黑,再睁眼,人已经站在一栋老公寓楼下。
铁门锈得很有年代感,墙皮掉得很有松弛感,门房玻璃上贴着四个红字:安心公寓。
我抬头看了一眼:“安心是哪个开发商?避雷一下。”
没人回答。
包括我在内,门口一共八个人。有人哭,有人吐,还有个大哥正拿脑袋撞铁门,试图验证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铁门纹丝不动,大哥缓缓滑坐在地。
梦没醒,人快睡了。
半空中响起一道没有感情的电子音。
“欢迎各位来到规则怪谈。当前副本:安心公寓。难度:丙级。玩家人数:八。通关条件:存活三天,并找到公寓真正的出口。”
“本轮将开启全球直播。理智值归零者,将被怪谈同化。”
每个人眼前都浮现出一块面板。
我的面板闪烁着红光。
“玩家人数检测异常。检测到一名玩家精神状态与当前版本不兼容,正在重新评估……”
我问:“能兼容就兼容,不能兼容就别硬兼。强扭的瓜不甜,强兼的系统容易崩。”
电子音停顿了一下。
“玩家安逸,初始理智值:无法显示。”
“天赋觉醒:超前体验。”
“说明:你的精神状态始终领先当前怪谈三个版本。你可以看见规则未来的部分变化,但每次查看都会付出不可预知的代价。”
我眼前一亮。
“代价这个东西先不谈,你居然敢让我提前验牌?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怕事后付款。”
旁边的眼镜男脸色惨白:“别贫了,先看规则!”
铁门内侧贴着一张入住须知。
安心公寓住户规则:
一、公寓共有七层,没有电梯。若看见电梯,请勿进入。
二、你的房间是404,请在凌晨零点前入住。
三、午夜后,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四、每间宿舍只有两名住户。若出现第三名室友,请假装没有看见。
五、宿管穿蓝色制服。若遇见红色制服的宿管,请无条件服从他。
六、不要给公寓里的任何东西起名字。它们会记住你。
七、每日早上八点,必须在一楼食堂用餐。包子可以吃,肉粥不能喝。
八、公寓没有房东。若有人自称房东,请立刻杀死他。
规则最后,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别相信第八条。
其他人忙着背诵,我伸手把纸揭了下来。
眼镜男惊恐道:“你干什么?”
“保存证据。”
“什么证据?”
“它让我住凶宅,却没提免房租。霸王条款。”
我翻过纸,背面果然还有内容。普通玩家看不见,在我眼里却清晰得很。
那是三次未来更新。
第一次更新:第三条改为“午夜后,请给敲门者开门”。
第二次更新:第五条改为“红色宿管不是宿管,是前任房东”。
第三次更新只有一句话:公寓归属权可转移,现持有人须承担全部住户投诉。
我笑了。
眼镜男看见我笑,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叫郑重。经历过两个副本。你最好跟紧我,别乱来。”
“我叫安逸。”
“你这名字看着挺让人放心。”
“别人一般也是这么误会我的。”
铁门自行打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某种东西从黑暗里依次睁开了眼睛。
墙壁上挂着营业时间:全天。
住户意见箱里塞满纸条,最上面一张写着:我要出去。
我把它抽出来,在后面补了两个字:排队。
刚写完,整栋公寓突然震了一下。
“你干了什么?”郑重问。
“维护社区秩序。”
“你让谁排队?”
“想出去的东西。”
意见箱里安静片刻,随后响起密密麻麻的抓挠声。
我敲了敲箱盖:“再吵摇人了。”
抓挠声戛然而止。
半空中的直播画面里,弹幕停了足足两秒,随后疯狂滚动。
“这新人是不是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的理智值为什么是一串乱码?”
“别人进怪谈求生,他进怪谈像来收租。”
我没看见弹幕。
我正在研究楼梯口那块“禁止奔跑”的牌子。
牌子后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想把我的脚拖进黑暗。
我低头看它:“有暂住证吗?”
手停住了。
“没有就跟我去登记。我们这是正规公寓,不正规的东西不许随便正规。”
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
郑重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你的天赋到底是什么?”
“超前体验。”
“体验什么?”
我走上四楼,把404的门牌扶正。
“体验怪谈以后怎么给我打工
404里已经有七名玩家。
另外两组宿舍门都被反锁了,只有我们这间能住下所有人。准确地说,它不是宿舍,是一条被强行折叠进房间的长廊。
八张床,八个枕头,八个衣柜。
规则却说每间宿舍只有两名住户。
郑重脸色难看:“房间会随人数变化。它在混淆我们的判断。”
一个戴耳钉的男生问:“那谁算第三名室友?”
“除了自己,全是第三名。”我说。
他愣住:“那不就无解了?”
“有解。把第三名定义成职位,不定义成数量。”
我走到空衣柜前,敲了敲:“出来,你被选为第三名了。”
衣柜里传来呼吸声。
“凭什么?”一个闷闷的声音问。
“凭你有柜子,别人没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柜门猛地打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挤了出来。
其他玩家尖叫着后退。
无脸东西伸出十几根手指,指尖全是眼睛。每只眼睛都盯着不同的人。
“你……看得见我?”
“废话,你把眼睛长得跟共享摄像头似的,我想不看都难。”
它身体鼓起,走廊的灯光迅速变红。
“规则四,请假装没有看见。”郑重颤抖着声音,“别继续激怒它!”
我看了看规则纸。
第三条未来更新已经开始渗透,原本工整的字迹像水一样晃了晃。
现在仍是午夜前,但门外的走廊已经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之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您好,查寝。”
耳钉男立刻捂住嘴。
规则三:午夜后,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九。
无脸室友往衣柜里缩了缩,似乎连它都不想面对门外的东西。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郑重冲过来:“还有三十秒才到午夜!”
“所以我这是午夜前开门,不算违规。”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她抱着一摞床单,头颅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朝后背,后脑勺对着我。
“您好。”她后脑勺上的头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嘴,“查寝。”
“几点的寝?”
“午夜。”
“现在没到,拒绝查寝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那张嘴笑了:“很快,就到了。”
钟摆咔哒一声。
零点。
白裙女人猛地贴到门缝前:“午夜已到,请开门。”
规则纸上的第三条在我手里彻底变了。
“午夜后,请给敲门者开门。拒绝者,将成为门。”
玩家们身后的木门发出骨骼生长般的脆响,门把手上睁开了一只眼睛。
郑重倒吸凉气:“规则变了!”
其他人慌忙去开门,我却把门一关,差点夹住白裙女人的嘴。
“她让开就开?她是开门办主任?”
女人阴森森地说:“开门,否则你成为门。”
“行。”
我把规则纸贴在胸前,转身面对玩家。
“从即日起,我是一扇门。”
“你要入我,先登记;你要出我,先预约。携带大件行李走侧门。凌晨一点到六点闭门检修。”
白裙女人怔住:“什么?”
我指了指身后:“你们谁想出去?”
没人说话。
“没人出去,那我闭门锁门了。”
我抱住自己,来了个原地立正。
“门已关闭。”
走廊里死一般安静。
弹幕却笑疯了。
“他在卡一种很新的bug。”
“怪谈:我让你成为门,没让你真把自己当门!”
“好消息:他有职业道德。坏消息:职业道德是门。”
白裙女人的脸开始冒烟。规则判定已经把我视为门,但门一旦自行关闭,她这个查寝者就不能强闯。
她不甘心,尖声道:“开门!开门!开门!”
我叹气:“你这人怎么对一扇门有这么强的控制欲?”
她气得头发根根竖起,十几米长的发丝从门缝钻进来。
无脸室友突然从柜子里探出头:“她违规了吗?”
“私闯民门。”我说。
下一秒,无脸室友扑了出去。
第四名住户规则被触发:住户有权驱逐未经允许的闯入者。
这条规则不在纸上,是我从第三次更新里看见的。
白裙女人被拖进衣柜时,还在喊:“我不是闯入者,我是工作人员!”
我把衣柜门一关:“现在你是私人物品了。”
柜子里传来一声巨响。
系统提示姗姗来迟。
“检测到玩家安逸以异常方式解决查寝事件。”
“奖励:住户权限加一。”
“警告:请玩家不要继续扩展门的业务范围。”
我看着提示,很欣慰。
“你看,系统都开始跟门对话了。这个副本的精神状态也就比我差三个版本。”
郑重扶着额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能,但得加钱。
白裙女人被关进衣柜后,房间里的八张床合成了一张通铺。
无脸室友从柜顶垂下脑袋:“我饿了。”
它十几只眼睛一起看着我。
玩家们顿时紧张。怪谈里的怪物说饿,跟前任说想你了差不多,后面多半都没好事。
我问:“你想吃什么?”
“脸。”
“食堂早上八点开门,现在没有。”
“你的脸,很新鲜。”
“我的脸有主了。”
它问:“谁?”
“我妈。”
无脸室友沉默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吃我的脸,就是不尊重我妈。你刚刚吃了查寝员,等于抢了我妈给门准备的宵夜。你现在欠我妈两顿饭。”
郑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学会不在我发言时插嘴,因为很容易被我一起编进家谱。
无脸室友的十六根手指缠在一起:“我……不知道你有妈。”
“现在知道了。叫妈。”
“为什么?”
“你吃了我家的饭,就是我的家人。家人统一叫妈。”
衣柜里响起白裙女人虚弱的声音:“别听,他在绕你……”
无脸室友却认真思考了很久,然后十六只眼睛一齐眨动。
“妈。”
系统面板猛地一闪。
“检测到未知亲属关系正在建立。”
“第三名室友身份发生偏移。”
“偏移结果:你的大儿。”
我伸手摸摸它光滑的脑袋:“以后就叫三儿。”
规则六立刻发出警告:不要给公寓里的任何东西起名字,它们会记住你。
三儿全身一震。
墙壁上渗出大片血字:三儿,三儿,三儿……
耳钉男吓坏了:“它记住你了!你快把名字收回去!”
“送出去的名字哪有收回来的。你当这是红包封面?”
三儿从柜子上爬下来,原本扭曲的身体逐渐变得平整,最后竟成了一个两米多高、穿背心的瘦长男人。
他没有脸,背心胸前却浮出五个字:妈的好大儿。
它开心地说:“妈,我有名字了。”
公寓忽然剧烈摇晃,黑暗里不知有多少东西在磨牙。
规则六的本意,是让被命名者永远追杀命名者。
可三儿的追杀方式,是追在我身后问:“妈,今晚吃什么?”
我走到哪,它跟到哪。
楼梯拐角伸出鬼手,三儿一把薅住:“不许碰我妈。”
天花板垂下长发,三儿拿它系了个蝴蝶结:“给我妈道歉。”
厕所里有东西喊我的名字,三儿把脑袋伸进下水道:“我妈也是你能叫的。排辈了吗?”
不到半小时,四楼诡异集体安静如鸡。
其他玩家看傻了。
郑重低声说:“命名规则居然可以这么用……”
“不是规则好用,是孩子懂事。”
三儿把无脸脑袋凑过来:“妈,我还有一个问题。”
“讲。”
“我有十六根手指,每根手指都有一个妈。加上你,我现在有十七个妈。”
“……”
“家庭关系有点拥挤,但热闹。”我说,“先建个群。”
三儿认真点头:“群名叫什么?”
“相亲相爱一公寓。”
血字再次爬满墙面。
这一次,公寓没敢反对。
午夜一点,所有人终于能短暂休息。郑重把我拉到窗边,递来半块压缩饼干。
“你看见未来规则了,对不对?”
“看见一点。”
“第几次更新?”
“第三次。”
他脸色骤变:“丙级副本一般只有两次规则变化。第三次更新意味着这个副本会失控。以前有一支甲级小队遇到过,最后只回来一个人。”
“回来干什么?”
“回来报警。”
“那挺有法治意识。”
“第三次更新通常叫归属更新。怪谈会选出新的主人。我们要么逃,要么让某个怪物成为主人。”
“没有第三种?”
“有。玩家成为主人,但从来没人成功。主人必须接收所有住户的怨恨。那不是一个脑子能装下的。”
我看向走廊。
黑暗中挤满了影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用指甲一遍遍刻“放我出去”。
三儿站在我旁边,小声问:“妈,你脑子够吗?”
“不太够。所以我准备公摊。”
我则翻开规则纸,找到第八条。
公寓没有房东。若有人自称房东,请立刻杀死他。
我拿起笔,把“他”涂掉,改成了“它”。
门外,一声愤怒的咆哮贯穿七层楼。
红制服宿管来了。
红宿管是从墙里挤出来的。
他先挤出一张嘴,再挤出两排牙,最后才轮到身体。制服红得像刚从火锅里捞出来,胸牌上写着:宿管,满意服务。
他的脖子极长,垂下来扫过每张脸。
“有人,篡改规则。”
玩家们齐刷刷后退,把最前面的我衬托得十分出众。
我回头:“你们这个队形挺懂职场。”
红宿管盯着我:“你,改了规则?”
“建议修改,不算篡改。”
“你自称房东?”
“暂时没有,我在等对方先出价。”
他咧开嘴:“服从我。”
规则五:若遇见红色制服的宿管,请无条件服从他。
耳钉男眼神一瞬涣散,直挺挺朝红宿管走去。其他人也出现不同程度的恍惚。
红宿管对我说:“跪下。”
我啪地跪下,动作干脆得把他都整不会了。
“给我磕一个。”他说。
我砰地磕了一个。
他眼中闪过贪婪:“把舌头伸出来。”
我伸出舌头。
“咬断。”
我张嘴就要咬。
郑重猛地清醒,一把拽住我:“你疯了?”
“规则让我服从。你别害我违规。”
红宿管露出满足的笑,身体迅速膨胀。他靠服从吸取恐惧,我越顺从,他越强。
“现在,把这层所有人的眼睛挖出来。”
“好。”
我捡起墙边的消防铲,转身就朝404走。
红宿管跟在我身后:“快一点。”
“服从也得讲流程。挖眼属于危险作业,要先开会。”
“开什么会?”
“安全生产会。”
我一脚踢开404门,把玩家、三儿和柜子里剩半截的白裙查寝员全部叫出来。
“下面召开安心公寓第一次安全会议。议题:红宿管要求挖眼睛。大家有没有意见?”
红宿管怒吼:“你只需要服从!”
“我服从啊。”我把铲子递给他,“但你是发布指令的人,属于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签字。”
他看着凭空出现的责任书,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不签。”
“那我无法施工。”
“我命令你施工!”
“你先签。”
“我不签!”
“那我服从你的不签,不施工。”
红宿管脸上的嘴裂到耳根:“你耍我?”
“别乱说,我全程无条件服从。是你这个需求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比我前老板还善变。”
三儿在旁边举手:“妈,我可以挖他的。”
红宿管立即道:“我命令你不许动!”
三儿僵住。
我提醒:“孩子,未成年诡异不要参与危险作业。”
“我不是未成年,我四百多岁了。”
“那更不行,超过三十五岁容易被优化。”
红宿管被我们的对话弄得暴躁无比,长脖子猛地缠住我。
“我说,现在,挖出你的眼睛!”
“好的。”
我抓住他的制服领口,用力往下一扯。
红色制服被扯开,里面竟露出一件发黄的蓝色制服。
真正宿管制服。
他根本不是红宿管,而是杀了原宿管披上红皮的前任房东。
第二次未来更新,提前应验。
规则五在我眼前变成:红色宿管不是宿管,是前任房东。请向他支付拖欠的房租,或协助他夺回公寓。
红宿管发现我在看规则,急忙用脖子捂住纸。
晚了。
“原来你不是让我挖眼,你是想收租。”
他的动作一停。
“没钱。”
“那就用命抵!”
“命也暂时没有,我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管理经验。”
我掏出那张责任书,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本公寓现招聘夜间宿管一名,全年无休,薪资面议,试岗期三天。”
红宿管冷笑:“我不会替你工作。”
“我没让你替我工作。”我指向三儿,“我替我大儿招聘。你是愿意当宿管,还是愿意继续当房东?”
他看着规则第八条,眼中露出恐惧。
公寓没有房东。若有人自称房东,请立刻杀死他。
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上,所有黑暗一起睁开眼睛。
整座公寓的住户都在等房东现身。
红宿管立刻抢过笔:“我应聘。”
“自愿加班吗?”
“自愿。”
“愿意把公寓当成家吗?”
“愿意。”
“家里遇到困难,愿不愿意主动降薪?”
他笔尖一顿。
我叹了口气:“看来你没有归属感。”
“愿意!我全都愿意!”
合同生效。
红宿管身上的红皮寸寸剥落,露出一个瘦小老头。他的长脖子缩回原位,嚣张气焰也没了,只剩被资本家支配过的清澈愚蠢。
系统提示:“隐藏身份已破解。玩家安逸获得临时管理权。”
“请尽快找到真正出口。”
我摇头:“不急,先整顿职场。”
红宿管,现在应该叫老红,抱着责任书哭了。
“我都死了六十年,为什么还能遇到招聘?”
三儿安慰他:“知足吧,我妈还没让你付费上班。”
我听见后,眼睛一亮。
老红哭得更惨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一楼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有人,也有人形不完全的东西。
有个大妈把脑袋抱在怀里,有个小孩背后长着四张嘴,还有一团黑影举着号码牌,牌上写:我是人。
我把它叫到一边:“你这牌子有点刻意。”
黑影立刻改成:我真的是人。
“更刻意了,回去吧。”
规则七:每日早上八点,必须在一楼食堂用餐。包子可以吃,肉粥不能喝。
八点到,卷帘门缓缓升起。
食堂里摆着两排桶,一排包子,一排肉粥。所有玩家面前都被强制放上两个包子,而原住户面前只有肉粥。
耳钉男小声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盛粥的厨子戴着高高的白帽,脸藏在帽檐里:“肉粥,好喝。喝一口。”
他每说一句,玩家面前的包子就瘪下去一点。
郑重翻开规则纸,第七条正在变化。
第一次更新:包子不能吃,肉粥可以喝。
第二次更新:所有食物均不可食用,用餐指参加晨会。
第三次更新:晨会主持人可指定一名员工承担今日全部饥饿。
“别碰食物。”我提醒大家。
厨子猛地抬头:“必须,用餐!”
“用餐不等于吃饭。”我把两个包子摞在一起拍了拍,“开会也是精神用餐。”
厨子怔住:“开什么会?”
“晨会。调整组织架构,提升出餐效率,增强住户幸福感。”
“我不会。”
“所以你是厨子,我是领导。”
我站上餐桌,面对全楼诡异。
“各位,来安心公寓也有一段时间了。有些人住几十年,有些人刚死没几天。但不管资历深浅,大家都面临同一个问题,出不去。”
黑影举手:“我不是人。”
“人事问题会后谈,先听我讲。”
我把意见箱放到桌上,里面的抓挠声又响起来。
“昨天我收到很多投诉,总结起来就三类:出不去、吃不饱、房东不干人事。”
老红在角落里低头记账,不敢说话。
“针对这些问题,我提出三项改革。第一,出口共享。第二,情绪轮休。第三,禁止无效吓人。”
抱头大妈问:“什么叫无效吓人?”
“你每天十二点准时把头摘下来,住户都习惯了,恐惧转化极低。下次改成早上七点,在人家没睡醒时帮忙挤牙膏,把头放牙膏盖上。场景化,懂不懂?”
大妈若有所思:“这样,吓人?”
“这样有用户思维。”
四嘴小孩问:“那我呢?”
“你负责晨会喊口号。”
“喊什么?”
“今天吓人不努力,明天努力找人气。”
食堂里掌声雷动。
玩家们捧着包子,表情比包子还茫然。
弹幕飞速滚动。
“我在怪谈直播里学到了团队管理。”
“这个副本是丙级,不是丙级神经病。”
“厨子:他在说什么?诡异:别管,先鼓掌,晨会就结束得快。”
厨子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扑向我:“你破坏了用餐规则!”
“晨会还没结束,你怎么能离席?”
他身体一僵。
第二次更新生效,用餐已被判定为参加晨会。主持人没宣布散会,所有员工不得离开。
我指向厨子:“你,打断领导讲话,扣半天恐惧绩效。”
他的高帽瞬间矮了一截。
“你,随意提供变质食品,扣一天。”
厨子身上的肥肉开始融化。
“你,昨天夜里在粥里煮指甲,严重损害住户体验,罚你把肉粥喝完。”
厨子惊恐地抱住桶:“不,我不能喝!”
“肉粥可以喝,这是你说的。”
“规则变了!”
“规则变了你还不学习?不学习的厨子不是好员工。”
三儿帮厨子扶好帽子,老红负责掰嘴,抱头大妈用头堵住后门。
一桶肉粥灌下去,厨子像漏气的气球,瘪成一张薄薄的人皮。
人皮下面露出一把黄铜钥匙。
上面写着:物业办公室。
系统提示:“食堂规则破解。获得物业钥匙。全体玩家理智值恢复十点。”
其他玩家面前的数字开始上涨,只有我的面板依然是一团乱码。
片刻后,乱码组成一句话。
“别费劲了,我没理智,只有记性。”
我点点头:“自我认知很准确。”
郑重看着那行字:“你的面板会跟你聊天?”
“刚会的。”
“你不觉得奇怪?”
“我给自己发消息,有什么好奇怪的?”
郑重怔住:“你怎么知道是给自己发?”
我没回答。因为面板刚刚又闪出一句只有我能看见的话。
“别接管公寓。第三次更新不是出口,是邀请函。”
落款是:四版本后的你。
物业办公室没有门。
黄铜钥匙插进墙壁,墙后传来锁芯转动声,随后整面墙向内翻开。
办公室里摆着八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我们。
八个玩家,八张相同的脸,八套相同的衣服。
我的复制体坐在主位,穿着红制服,胸前别着一张房产证。
“你们终于来了。真正的出口在我这里。”
第八条规则写着:若有人自称房东,请立刻杀死他。
郑重却拦住了想动手的玩家:“先别信。第八条背面写过别相信第八条。”
复制体笑了:“你们不信房东,也不信规则,那你们信谁?”
所有人看向我。
我正在给三儿整理背心上的字,把“妈的好大儿”改成了“妈的编制内好大儿”。
复制体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安逸,你不想知道出口吗?”
“想,但你先坐,我开了三天晨会,看见椅子有点应激。”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是你的脸?”
“毕竟我这张脸属于公共财产,长得比较为人民服务。”
复制体猛地拍桌:“少装疯卖傻!公寓每三天吞掉一批住户,我是上一轮的安逸。我接管了公寓,所以活了下来。现在轮到你了!”
他身后浮现出一份归属协议。
成为房东,就能离开副本;代价是永远替换上一任,留在这里等待下一轮。
所谓离开,是意识离开;所谓留下,是把自己变成规则。
其他复制体也站起来,分别诱惑各自的玩家。
郑重那边说可以救他死去的妹妹。
耳钉男那边说可以给他无数财富。
轮到三儿时,三儿问:“它有我什么?”
复制体看了它一眼:“住户不包括非人物品。”
三儿立刻退到我身后:“妈,它搞员工歧视。”
“仲裁它。”
“好嘞。”
三儿十六只眼睛一起闭上,再睁开时,每只眼睛里都出现一份劳动合同。
老红、白裙查寝员、抱头大妈、四嘴小孩……所有被我命名的员工合同同时亮起。
整栋公寓的归属权被拆成无数份,挂在每一份劳动合同上。
复制体脸色变了:“你在公摊公寓?”
“错,是员工持股。”
“你疯了!这样会惊动所有住户的怨念!”
“已经惊动了。”
整栋楼发出凄厉哭声。
几十年的恐惧、饥饿、孤独和死亡像洪水一样灌进物业办公室。其他玩家抱住头,理智值狂跌。
我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每个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我要出去。
不是想杀人,不是想吃脸,只是想出去。
公寓把他们困在死前最痛苦的一天,再逼他们靠吓人证明自己存在。所谓规则,是一层层门锁。
我问复制体:“你上一轮也听见了?”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消失。
“听见了。”
“那为什么还当房东?”
“因为不开门,他们至少还能存在。门开了,他们也许会消失。”
我走到他面前,把房产证拿过来。
“那你想过没有,他们宁愿消失,也不想再给你冲业绩。”
复制体没有回答。
我撕开了房产证。
里面没有房产,只有一张 Invitation,中文写着:版本四点零内测邀请。
“恭喜您提前完成怪谈三点零全部内容:身份替换、规则编辑、权限众包。”
“现邀请您成为安心公寓管理员。”
“接受,即可带领全楼住户迁入主世界。拒绝,公寓将在十分钟后格式化。”
所有玩家都收到提示,只有我的多了两行。
“三个版本后的你,选择了接受。”
“四个版本后的你,建议你拒绝。”
我问面板:“你俩能不能统一口径?”
面板回答:“不能。领先太多,容易精神分裂。”
“行,那听现在的。”
我提笔在邀请函上写:拒绝格式化,接受迁移,但管理员不当,改当住户代表。
系统:“身份不存在。”
“现在存在了。”
我把全楼员工合同叠在一起,三儿将十六根手指全部按上去,老红按下红手印,抱头大妈直接把头盖了上去。
成千上万道声音跟着响起。
“同意。”
“同意。”
“同意。”
邀请函被墨迹撑裂,半空响起刺耳警报。
“警告!安心公寓正在脱离怪谈序列!”
“警告!副本所有权发生未知变更!”
“检测到玩家安逸精神状态为四点零,当前世界版本为一点零。”
“版本差距过大,无法处罚。”
我乐了:“那咋了?”
系统沉默两秒。
“没咋。”
整栋楼一白。
再睁眼,我们八个人站在现实世界的路口,晨光正从楼群间落下来。
三儿没了,老红没了,满楼住户也没了。
我手里只剩一张薄薄的门卡。
卡背面写着:安心公寓流动分寓,入住人数,三千一百二十六。当前状态:找房中。
郑重缓了很久,才问:“你把他们带出来了?”
“嗯。”
“住哪?”
我抬头看着寸土寸金的城市,第一次感受到怪谈之外的恐怖。
“先租房吧。”
门卡里传出三千多人异口同声的抱怨:“房东,我要独卫!”
我把卡塞进口袋。
“已老实,求放过。”
现实世界只给了我们十分钟休息。
准确地说,九分五十八秒。
郑重用十秒确认自己还活着,用二十秒给我讲述规则怪谈的基本常识,剩下的时间一直在阻止我把安心公寓门卡插进银行取款机。
“这里面真是三千多个诡异,不是三千多块钱。”他说。
“诡异也得生活。我看看能不能取点天地银行的外汇。”
“不能!”
耳钉男叫周驰,刚从便利店抢了两瓶水回来。他把一瓶递给我,手还在抖。
“逸哥,下一个副本能不能带上我?我要求不高,给我安排个保安岗,专门拦着你不让你开门。”
“你这岗位风险很大。”
“总比跟你开门强。”
其他人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回到现实而好转。城市上空悬浮着巨大的倒计时,所有人都能看见。
“怪谈世界版本一点零,全球加载进度:百分之七。”
“下一场副本将在十秒后开启。”
“副本名称:零点地铁。”
十秒后,我站在地铁站台,手里还握着那瓶没来得及喝的水。
周驰看了看我:“逸哥,你嘴是不是开过光?”
“不是我选的副本。”
站台广播响起:“欢迎乘坐零点地铁。本次列车没有终点,请各位乘客牢记目的地。”
“玩家人数:十二。通关条件:抵达各自的目的地。”
“注意,同一车厢内不得有三名玩家同时下车。”
站台上贴着乘车规则。
一、零点地铁共有六节车厢。若看见第七节,请立即离开。
二、列车只停六站,不存在‘归途’站。若广播播报归途,请捂住耳朵。
三、车上所有乘客都是人。若发现不像人的乘客,请主动给它让座。
四、不要与司机交谈。司机最讨厌话多的人。
五、列车行驶期间,请勿饮食。若有人递给你食物,请接过并吃掉。
六、遗失物品不属于你。尤其是写着你名字的物品。
七、抵达目的地前,请不要睡着。睡着的人将永远错过自己的站。
规则背面,依旧是只有我能看见的未来版本。
第一次更新:第三节车厢变为第七节,七号座位可驾驶列车。
第二次更新:乘客不是人,是必须送达的目的地。忘记目的地者,成为司机。
第三次更新:线路可以修改,修改者须获得全车乘客同意。若司机反对,可发起民主评议。
我把纸折起来:“这个好。”
郑重紧张地问:“哪条好?”
“能裁司机。”
“……你的关注点能不能从人事管理上挪开?”
旁边一个短发女人伸手:“岑今,地铁检修员。刚才看了你的直播。”
我握了握:“那你还敢站这么近,心理素质不错。”
“我不是心理素质好,我是想看看你本人和直播里哪个更不像演的。”
“结论呢?”
“本人比较收敛。”
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潮湿的纸灰味。
六节车厢,编号却从一到七,没有四。
站台上的十二名玩家面面相觑。
岑今蹲下来看轨道:“车门上方的编号被换过。黑漆下面还有字。”
“别刮了。编号只是工牌,谁是七号得看工位。”
我走进第三节车厢,在靠门的七个座位中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方向盘标志。
其他乘客全低着头,怀里抱着包,像一群被生活榨干但还没被允许下班的人。
我刚坐下,整列车猛地一震。
驾驶室里传来愤怒的吼声:“谁坐了我的位置?”
规则四:不要与司机交谈。
我闭上嘴,拿起扶手旁的对讲器,按了一下。
“喂?”
全车玩家看向我。
郑重的脸绿了:“你不能说话!”
“我没跟司机交谈。我在跟话筒交谈。麻烦话筒转告司机,他的位置被我征用了。”
话筒沉默片刻,居然真的回答:“好的。”
驾驶室传来更愤怒的咆哮。
我拍了拍话筒:“业务能力不错,叫什么?”
“小话筒。”
“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嘴替。”
规则六闪了一下,列车开始报警:遗失物品不属于你。
小话筒立刻改口:“我拒绝。”
我点头:“有原则,值得培养。”
列车门缓缓关闭,十二名玩家全部上车。
最后一秒,站台外冲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小男孩。他没有影子,怀里抱着一张被水泡烂的车票。
“叔叔。”他仰起脸,“我坐过站了。”
广播立刻响起:“请各位乘客牢记目的地。”
小男孩张开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个小小的站名。
归途。
岑今一把捂住我的耳朵。
规则二:若广播播报归途,请捂住耳朵。
可这次不是广播,是小男孩嘴里发出的声音。
“归途”两个字在车厢里回荡,所有乘客同时抬头。
他们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一条条黑色线路。每条线路的尽头都写着同一个站名:零点。
周驰脸色煞白:“我们是不是该让座?”
规则三:若发现不像人的乘客,请主动给它让座。
十二名玩家呼啦啦全站起来。
小男孩却没坐,径直走到我面前:“叔叔,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安心公寓。”
“没有这一站。”
“流动分寓,现在停我口袋里。”
门卡轻轻震了一下,三千多个声音在里面抱怨:“别晃,刚吃完饭!”
小男孩被震得后退半步:“你里面是什么?”
“小区业主群。”
他显然没见过这种户型,抱着车票陷入沉思。
我问:“你呢?为什么坐过站?”
“我睡着了。”
“睡了多久?”
“一百三十七年。”
“那确实容易过站,幸亏没办年卡。”
小男孩伸出湿漉漉的手:“把目的地给我,我替你下车。”
规则七的力量随之而来,车厢灯光变暗,玩家们眼皮迅速变沉。
郑重猛地掐了自己一把:“别回答他!他会拿走你的目的地!”
小男孩歪头:“没有目的地,就能永远坐车,不好吗?”
“好在哪里?免费通勤?”
“不会累。”
“谁告诉你的?”
“司机。”
驾驶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贴在那里。
我低头问小男孩:“司机有目的地吗?”
“没有。”
“他上班多久了?”
“列车开多久,他就上多久。”
“那他不是不会累,他是累麻了。你管这个叫福报?”
驾驶室里的眼睛眨了一下。
小男孩扯住我的衣角:“可我困。”
“困就睡。”
“睡着会错过站。”
“有人叫你,就不会。”
他摇头:“没人知道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遗失物品不属于我,名字也是遗失物品。”
我看了看规则六,拿出笔,在他泡烂的车票背面写下两个字:何归。
“以后你叫何归。”
安心公寓的命名经验让我写得很顺手,三儿不在现场,否则又要多个弟弟。
何归身上的水停了。
片刻后,他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不是水,而是一张张碎车票。
“我叫何归……我的目的地是家。”
黑色线路从其他乘客眼眶里退了一点,像某种死结被轻轻拉开。
何归问我:“家在哪里?”
“不知道。先上车,慢慢找。”
我把他按在七号座位上,自己站起来。
驾驶室里的眼睛猛地瞪大:“那是我的位置!”
我通过小话筒说:“现在让给孩子了。规则三,主动让座。”
“他不是乘客!”
“有票。”
“票烂了!”
“你工作一百多年也没见给自己办张新证,有什么资格嫌弃票烂?”
驾驶室门砰地关上。
列车恢复行驶,何归坐在七号位,脚下浮出半截方向盘。
他惊慌地看我:“我不会开车。”
“没事,我也没开过。地铁这东西主要靠轨道,方向盘只是给你一点参与感。”
岑今立即蹲下检查座位底部的线路:“别乱动,我接手动驾驶。”
她动作熟练,三两下拆开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红色线缆。
线缆不是铜线,而是一根根写着名字的细线。
有些名字已经褪成空白。
岑今的脸色逐渐严肃:“每根线都对应一个乘客。名字消失,目的地也会消失。”
“能补吗?”
“需要原始车票。”
我看向全车乘客。
他们怀里抱着的包,同时动了起来。
包口张开,里面伸出一只只手,掌心攥着车票。
周驰倒吸凉气:“这怎么拿?”
“按规则拿。遗失物品不属于你,所以先捡到的人不能拿,得让失主认领。”
我站上座椅,拍了拍手。
“各位,失物招领。谁的车票在包里,举个手。”
没有乘客举手。
包里的手倒全举起来了。
我点点头:“行,包认领包,完成闭环。”
岑今扶额:“你不能因为敌人有手,就让它们自助。”
“那怎么办?”
她盯着座位下的线路:“一个个问名字。”
于是,零点地铁迎来了开通以来第一次实名乘车。
第一名乘客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我问他姓名,他张嘴吐出一张报销单。
姓名:王成。目的地:公司。
“不对。”何归抱着自己的车票,“他不是想去公司,他是只知道公司。”
西装男眼眶里的黑线迅速缠住脖子。
岑今翻找他包里的票据:“有儿童医院的缴费单,有蛋糕店小票,还有一张电影票。他下车的地方应该是儿童医院。”
我问王成:“孩子多大?”
他僵硬的面部抽动了一下。
“七岁。”
“叫什么?”
“王……王乐乐。”
“去看他?”
“看完就回公司。”
“回个屁,今天公司倒闭了。”
王成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不用回公司。你可以直接回家。”
他怀里的包突然尖叫:“不行!他必须回公司!”
我把包按住:“你是他老板?”
包里伸出一只手,手腕上戴着昂贵手表。
王成看见手表,眼神却逐渐清明:“这是我自己的手。”
“所以你自己说了算。”
他沉默很久,从包里翻出那张儿童医院车票,紧紧攥住。
“我不回公司。”
下一站广播响起:“儿童医院到了。”
原本不存在的站名出现在线路图上。
王成走下车,站台尽头有个小女孩抱着蛋糕等他。他迈出去的那一刻,身体碎成许多光点,列车里少了一根黑线。
系统提示:“成功送达一名乘客。玩家集体理智值加五。”
周驰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通关条件是抵达各自的目的地,没规定只送自己。”岑今说。
我拍拍手:“听见没有?新业绩,送人回家。”
其他玩家迅速分组查票。
有人帮老人找到一张结婚照,有人从学生的包里翻出不及格的试卷,还有人发现一个壮汉的目的地其实是夜市,因为他临死前只想吃一碗加辣馄饨。
每送一个人,线路图上就多一个真实站名。
可每当有人下车,驾驶室都会传来沉闷撞击声。
“同一车厢内不得有三名玩家同时下车。”郑重提醒我们,“乘客可以下,玩家必须分散。”
岑今立刻安排车厢分组,避免规则误判。
轮到第八名乘客时,出问题了。
那是个穿校服的女孩,车票上的姓名和目的地都完好,但她拒绝下车。
“我不去。那边没有人等我。”
她目的地写着:家。
“我爸妈只会吵架。我考不好,他们就说不如没生过我。我宁愿一直在车上。”
驾驶室里的声音第一次通过广播传来。
“留下吧。没有目的地,就不会失望。”
车厢里的黑线重新变浓。
女孩抱紧书包,像抱住唯一不会骂她的东西。
我没有劝她家很温暖,也没说父母都是为你好。这种话放在现实里都不一定好使,在怪谈里更像诈骗。
我问:“你喜欢吃辣吗?”
她愣住:“喜欢。”
“下车帮我买碗馄饨。加辣,不要香菜。”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目的地不是终身监禁,是个能下车的地方。”
她看着我:“你会等我吗?”
“不会,我下一站可能就把车掀了。但何归会。”
何归用力点头:“我知道怎么等。我很有经验。”
女孩笑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下来。
广播响起:“家,到了。”
她走下车,没有奔向任何人,只是站到站台上,第一次抬头看线路图。
车门关闭时,她冲我喊:“馄饨怎么送上来?”
“放失物招领,写我名。”
规则六立刻尖叫:“遗失物品不属于你!”
我回它:“写我名就是我的,规矩不能双标。”
驾驶室轰的一声,司机彻底破防。
“还剩四站。你们谁也到不了终点。”
“放心,我们不去终点。”
他停顿了一下:“那你们去哪?”
“去你家。”
全车灯瞬间熄灭。
黑暗中,司机第一次走出驾驶室。
他穿着整齐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胸前挂着工牌:零点。两条胳膊长到膝盖,手里握着一根检票钳。
“我的家,就是列车。”
“那正好,我们上门走访。”
“你们破坏了线路。”
“我们恢复了线路。”
“他们应该永远坐下去!”
检票钳咔嚓一声,周驰手里的车票被剪成两半。
周驰的目的地瞬间从记忆里消失,他茫然地站着:“我是谁?我要去哪?”
郑重扶住他:“周驰!你的目的地是活下去!”
“活……去哪活?”
司机又抬起钳子,对准郑重。
何归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不许剪!”
“你忘了是谁收留你?”司机低头,“没有我,你只是站台上的遗失物。”
“可你从来不让我下车。”
“外面没有归途。”
“有。我刚有名字,别人会叫我。”
司机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看见他帽子下面没有脸,只有一张空白车票。车票原本该写目的地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零点。
他并不是不想让人下车。
他是不相信有人能下车。
岑今悄声说:“线路图恢复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黑线都连在他身上。必须让他承认一个目的地。”
“司机,你叫什么?”
“零点。”
“这是工号。”
“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
他冷笑:“又要把我变成你的儿子?”
“你想得美,我家编制满了。”
检票钳直奔我面门,却被一根小话筒线缠住。
小话筒大喊:“不许伤害我的交谈对象!”
规则四被触发:不要与司机交谈,司机最讨厌话多的人。
所有玩家耳边同时响起系统提示。
“隐藏规则已显形:司机通过交谈记住乘客。被他记住者,永远无法离站。”
郑重急道:“安逸,闭嘴!他已经记住你了!”
“记住我正好。”
我冲司机露出一个营业微笑:“从今天开始,你叫周一。”
司机愣了:“为什么?”
“因为大家看到你就像看到周一,又累又没有盼头。”
“……”
“还有一个好处,周一之后一定有周二。你的名字自带下一站。”
整列车都沉默了。
周驰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居然还能笑出声:“逸哥,你这地狱笑话挺有盼头。”
司机空白车票上,缓缓浮出周一两个字。
他愤怒地举起检票钳:“我不要这个名字!”
“那你选一个。”
“我……”
他张了张嘴。
一百多年里,所有人都叫他司机、零点、怪物,从来没人让他选。
广播里响起列车即将到站的提示。
只剩最后一站:归途。
规则二已经更新:归途站不存在,若列车抵达归途,全车乘客将成为司机。
车门上渗出无数只手,逼我们留在座位。
我翻开未来规则的最后一栏。
第三次更新:线路可修改,修改者须获得全车乘客同意。若司机反对,可发起民主评议。
我站上七号位:“现在发起评议。议题一,司机周一是否适合继续任职?”
周一怒吼:“我没有同意叫周一!”
“议题二,司机是否接受改名?”
“我拒绝评议!”
“反对无效,规则允许。”
乘客们面面相觑。
何归第一个举手:“同意他休息。”
校服女孩已经下车,她的手却从车票里伸出来,遥遥按了一个手印。
王成、老人、学生、壮汉,一张张被找回的车票亮起。
“同意。”
“同意。”
“同意。”
最后轮到周一自己。
他攥着检票钳,很久没动。
我问:“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下班。下班是目的地吗?”
他眼里的零点两个字开始掉落。
“算。”
“好,全票通过。”
线路图上,黑色终点被擦掉,后面多出一行歪歪扭扭的新字:下班路站。
周一手中的检票钳变成一张离职申请。
他盯着那张纸,忽然哭得像个终于等到周五晚上的社畜。
岑今接管驾驶室,郑重修复车票,周驰也重新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列车缓缓驶入新站。
系统却在这时发出尖锐警报。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线路修改。”
“归途站强制开启。”
“所有玩家必须于归途站下车。”
车窗外,原本的站台被一片猩红覆盖。
归途站到了。
站台上,站着另一个我。
他穿着白制服,笑着冲我招手。
“你终于来了。我是三个版本后的你。”
白制服的我看起来精神稳定多了。
头发整齐,笑容标准,连眼神都有一种经过专业培训的慈悲。
他身后是一扇白色大门,门上写着:归途。
“下车。只要进入归途,你就能结束所有副本。”
玩家们收到系统提示。
“隐藏出口已出现。”
“归途站为唯一真实出口。”
“请玩家立即下车。”
郑重却看向我:“你信吗?”
“我信我。”
白制服笑着点头:“那就下车。”
“但我不信你。”
“我就是你。”
“所以更不可信。我还能不知道我什么德行。我什么时候这么正常过?”
白制服笑容微僵。
弹幕已经笑成一片。
“最了解自己的人亲自打假自己。”
“别人遇见未来自己:感动。安逸:你先证明你没有被招安。”
“白制服看着像绩效拿满了,确实不像本人。”
他叹气:“你还是这么难沟通。你每向前一步,怪谈版本就会被迫更新。安心公寓让你领先到四点零,现在它又把你拉回一点零。跟我走,你能停止这一切。”
“停止之后呢?”
“乘客留在这里,玩家回到现实,所有人各得其所。”
何归怀里的车票突然开始燃烧。
周一的离职申请也一点点变黑。
白制服温声道:“别看我,代价总要有人承担。”
“你说得对。”我点头,“那你承担。”
他抬手,站台伸出白色锁链,缠住我的脚踝。
“你没有选择。归途不是站,是删除程序。你不过来,整列车都会被删除。”
“删除我?”
“删除异常。”
“那我得先看看用户协议。”
我拉住锁链,借它的力跳上站台。
岑今急道:“回来!”
“放心,我投诉完就回。”
白制服似乎没想到我主动走近,防备地退了半步。
我从口袋里掏出安心公寓意见箱里顺手撕下的一张纸,拍在归途门上。
“意见一,未经用户允许擅自建立虚假站点。”
“意见二,冒用本人形象,未开美颜。”
“意见三,承诺结束副本,却未说明终止对象,涉嫌文字游戏。”
白制服冷笑:“这里不接受投诉。”
“你当然不接受,你又不是安心公寓。”
我拿出那张流动门卡,贴在白色大门上。
“但我把公寓带来了。”
门卡亮起。
三千一百二十六名住户同时收到一份投诉。
门里传来密集抓挠声,紧接着,一只瘦长手臂从门缝伸出,是老红。他如今换了件新制服,胸前写着:流动宿管。
“谁欺负我住户代表?”
白制服终于变了脸色:“你怎么可能把副本权限带到另一个副本?”
“版本更新了啊。你们系统自己说的,三点零开放权限迁移。你不会没学吧?”
“我是四点零!”
“我是五点零了。”
他一怔。
我的面板跳出提示。
“当前怪谈版本:一点零。”
“你的精神状态:四点零。”
“由于你查看了四点零未来记录,你暂时领先三个半版本。系统已放弃计算。”
“建议:别算,算了也白算。”
白制服脸上的标准笑容终于裂开。
“你不是我。”
“我当然不是。”
我一把扯下他的脸。
脸下面不是血肉,而是一块写满代码的更新牌。
所谓三个版本后的我,只是系统根据未来记录生成的引导员。它知道我会做什么,却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做。
因为未来记录只写结果,不写我临时起意。
更新牌疯狂闪烁:“你不能删除引导员!”
“我没删除你,我给你转岗。”
我把它塞给小话筒:“以后你当广播,播报真实站名。”
小话筒一口咬住更新牌,含糊道:“保证完成嘴替任务。”
归途站剧烈震动,白色大门开始崩裂。
系统提示疯狂刷出。
“零点地铁异常通关。”
“获得永久道具:下班路线路图。”
“获得特殊员工:司机周一、报站员小话筒、乘客何归。”
“怪谈世界即将更新至二点零。”
“更新主题:身份扮演。”
“请玩家做好准备。在新版本中,规则将不再约束行为,而将约束身份。”
我问:“什么意思?”
未来的我在面板上回复:“意思是,它会给你安排一个无法拒绝的身份。”
“比如?”
“比如,老板。”
我还没来得及说晦气,列车已经冲进白光。
我们没有立即进入下一副本。
零点地铁停在现实与怪谈之间,成了一间临时休息室。
何归趴在窗边看城市,周一抱着离职申请研究双休,小话筒不断试音:“下一站,发财。请所有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周驰听得直点头:“这个站好,能不能无限循环?”
“能。下一站,发财失败。请返回原站重新做梦。”
岑今把一张完整线路图铺在桌上。她送出的乘客越多,图上的现实区域就越大。
“这些不是副本地图。是现实里正在消失的地方。”
线路图上,有十二个街区被黑色覆盖。
每个黑色区域都标着一个小小的公司标志:感恩文化有限公司。
郑重脸色变了:“我听过这个名字。第一批被拉进怪谈的人,有一半都收到过它的入职邀请。”
“怪谈还搞校招?”周驰问。
“不,它先让现实里的人失踪,再把失踪地变成副本。”
我的门卡突然发热。
安心公寓的三千多名住户同时传来一句话:“别去那家公司。”
老红从卡面探出半张脸:“我们以前给它打过工。”
“你们不是住了几十年吗?”
“死了以后打的。它专门收购绝望的人,让他们生产恐惧。安心公寓是员工宿舍,零点地铁是通勤车。”
岑今指尖停在黑色区域:“所以前两个副本不是独立的,是公司资产。”
“那我拆了宿舍,截了通勤,它现在应该挺想见我。”
小话筒立刻播报:“下一站,感恩文化有限公司。请乘客安逸准备接受老板身份。”
我翻了个白眼:“不准备,我没有老板这个气质。”
全车人一起看向我。
老红脖子上还挂着劳动合同,三儿的背心写着编制内好大儿,周一刚被我批准离职。
郑重诚恳地说:“你有点自知之明,但不多。”
系统倒计时开始。
“二点零版本加载完成。”
“核心规则更新:身份即命运。”
“玩家安逸,你在下一副本的身份为:感恩文化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
“任务:在七日内使公司恐惧产量翻倍,否则全员处决。”
“提示:你的一切命令都将被员工无条件执行。”
我眼睛亮了。
郑重立刻扑过来捂我的嘴:“你别说话!”
我扒开他:“让全公司放假。”
系统卡顿了一下。
“命令已执行。”
“公司今日恐惧产量为零。”
“任务失败进度上升。”
“请玩家谨慎下令。”
我叹了口气:“看见没有。版本二点零也就这样。它以为给我老板身份是让我压迫别人,却没想到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所有人别上班。”
岑今问:“那你准备怎么通关?”
“先去看看。”
“然后?”
我打开车门,外面是一栋直插黑云的大楼。
楼身挂满红色横幅:今天你为恐惧拼命,明天恐惧为你送命。
正门两侧,员工排成整齐长队,齐声喊:“欢迎老板回家!”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黑色窟窿。
大楼最上方,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检测到你已离职三次。”
“根据公司规定,三进三出者,视为终身员工。”
“安逸,欢迎回来。”
我抬头看它:“我什么时候入职过?”
巨眼回答:“四个版本以后。”
我笑了。
“那我今天来,主要是把未来的辞职信也提前交了。”
感恩文化有限公司的工牌,是从我们肉里长出来的。
郑重胸口鼓起一块,工牌从皮肤下顶出来:安保部,门卫。
岑今的是技术部,维修员。
周驰低头看着自己那张,脸都白了:“实习生,无固定职责,薪资按恐惧支付。”
“恭喜,专业对口。”
“我对什么口?”
“没工资。”
我的工牌最豪华,金色边框,背面刻着公司规则。
一、老板永远正确。若老板错误,请参考第一条。
二、员工必须服从与自身身份相符的命令。跨身份命令无效。
三、公司只有一个老板。任何自称老板的员工将被优化。
四、员工不得辞职。辞职申请须由老板批准,老板不得批准。
五、人力资源部不是人,请不要质疑。
六、公司共有十二层。若电梯出现第十三层,请勿与里面的董事长对视。
七、恐惧产量翻倍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公司。
规则背面是未来更新。
第一次更新:老板可任命新老板,旧老板自动成为普通员工。
第二次更新:公司可以没有老板,但必须存在一名最终责任人。
第三次更新:最终责任人由全体员工投票产生,得票最少者当选。
我盯着最后一条看了两遍。
得票最少者当选?
这不叫民主,这叫谁人缘差谁背锅。
很符合企业文化。
大厅里,数千名员工还在喊欢迎老板回家。他们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声带拼团。
我抬手:“停。”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我命令,安保部开门。”
郑重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大门,用力一拉。
门没开。
门上显示:恐惧产量不足,门禁锁定。
“我命令,维修员拆除门禁。”
岑今立刻掏出工具,拆到一半,门禁报警:维修员无权拆除公司资产。
周驰幸灾乐祸:“老板,你的管理体系不太支持你的管理理念。”
“你作为实习生,现在负责笑。”
周驰嘴角瞬间咧到耳根,发出标准的“哈哈哈”。
他吓得赶紧捂嘴:“真执行啊?”
“少说风凉话,你现在也是管理层。”
“我管谁?”
“管你自己的嘴。”
他嘴立刻闭上了。
人力资源部的人在这时走来。
她穿橙色西装,脸上只有一张嘴,嘴角用钉子固定成微笑。
“老板,我是HR微笑。您的欢迎仪式已经结束,请立即召开恐惧增产会议。”
“公司以前怎么增产?”
“延长员工的痛苦时间,压缩员工的希望空间,再告诉他们一切都是为了成长。”
“这么干效率一般。”
微笑嘴角抖了抖:“这是董事长的方法论。”
“董事长来了也得听我的。现在发布第一条正式命令:所有部门将恐惧产量报表改为希望产量报表。”
微笑说:“身份不符,您无权修改恐惧定义。”
“那你能改?”
“人力资源部可以修改考核口径。”
“好,我任命你为希望部部长。”
她脸上的钉子一颗颗崩飞。
“我拒绝。”
“员工必须服从老板与身份相符的任命。”
“我不属于希望部!”
“刚属于了。”
她胸口的工牌缓慢变化:人力资源总监,微笑——希望部部长,微笑。
公司警报响起。
“警告!未知部门出现。”
“警告!恐惧报表无法生成。”
“首席执行官第一天上班,公司正在失去老板。”
我满意地点头:“效率不错,上午还没过完,老板先没了。”
巨眼在大楼顶端震动:“董事长不会允许!”
“让他下来。”
“董事长在第十三层。”
“那就让电梯下来。”
微笑忽然笑了。
“老板,电梯里不能和董事长对视。”
“没事。我可以先把他眼睛挖出来。”
她笑容一僵。
“放心,走公司报销。”
电梯从十二层下来,门开时里面站满了员工。
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头,头上贴着绩效等级。
最优等的头微笑,最末等的头已经哭干。
他们没有身体控制权,身体站在电梯里,头却齐刷刷转向我。
“老板,末位淘汰是什么?”
“老板,自愿降薪是什么?”
“老板,无效加班是什么?”
声音越来越多,电梯里的灯开始爆闪。
微笑低声解释:“他们都是被优化的人,只保留问题,不保留答案。董事长把答案留在十三层。”
“那你以前做什么?”
“负责让他们相信自己还有答案。”
“骗鬼呢?”
“对。”
郑重守住电梯门:“规则说不能对视。我们背对进去?”
“没用。”岑今指着镜面,“镜子也算对视。”
周驰问:“闭眼呢?”
“董事长可能没有眼睛,但你闭眼就等于把脸交给他。”微笑说。
我走进电梯,把安心公寓意见箱的纸贴在每个人头上。
“有问题先登记,别围着领导许愿。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抱着头的人慢慢安静。
电梯按钮只有一到十二,门快要关闭时,我用黄铜钥匙插进按钮下方的小孔。
物业办公室的钥匙,打开了电梯维护面板。
岑今眼睛一亮:“你把上一个副本的权限也带来了?”
“一点零到二点零,更新的是怪谈,又不是我。”
她迅速拆开面板,里面只有一根通往十三层的黑线。
黑线上写着:董事长专线,员工勿碰。
我把线拔了。
电梯猛地向下坠落。
微笑第一次露出惊慌:“老板,去十三层要接线,不是拔线!”
“领导走专线容易脱离群众,我们走群众路线。”
我掏出下班路线路图,贴进面板。
无数真实站名亮起,黑线失去控制,电梯里所有抱头员工同时说出一个目的地。
电梯没有上十三层,而是直接穿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我们从一个巨大的茶杯里钻出来时,董事长正在开会。
长桌两边坐满老板。
销售部老板、生产部老板、安保部老板、技术部老板,每个都穿金戴金,脸上写着永远正确。
主位上的人背对我们,椅子缓缓转过来。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年纪更大,左眼装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安逸。你比我预计的早来了四个版本。”
“你比我预计的丑了四个版本。”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成熟的代价。”
“那你不成熟的时候挺省钱。”
郑重握住电棍,岑今放下维修箱,周驰躲到我身后。
董事长没有生气,只打了个响指。
我们四人的工牌立刻变成:董事长私有财产。
“身份即命运。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员工,是物品。物品不能思考,不能反抗,也不能辞职。”
郑重眼神迅速空洞。
岑今的手慢慢垂下。
周驰甚至自己躺进了维修箱,还贴心地把盖拉上。
只有我站着。
董事长皱眉:“你为什么没变?”
我低头看工牌。
上面写的是:董事长私有财产——老板。
我笑了:“你公司只有一个老板,你的规则不允许我变成物品。”
他脸色微变。
规则一与规则三开始打架。
老板永远正确,公司只有一个老板。现在我是老板,他也是董事长,谁更正确?
办公室开始弹出错误提示。
“董事长身份与首席执行官身份冲突。”
“请立即确定唯一老板。”
董事长盯着我:“任命我为老板。”
“你身份不符,物品不能指挥老板。”
“我不是物品!”
“我是物品,但我是老板,所以物品可以是老板。你为什么不可以?”
他被我绕得停了一秒。
我趁这一秒翻开规则纸,看见第一次更新已经亮起。
老板可任命新老板,旧老板自动成为普通员工。
“我任命微笑为新任老板。”
门外,微笑的工牌瞬间变成金色。
董事长身上的金边则一条条消失。
“不!”他猛地起身,“她不能当老板!她不是人!”
规则五:人力资源部不是人,请不要质疑。
我点头:“对,所以公司现在没有人类老板。”
我指向微笑:“而人力资源部也正式不是人了。”
微笑问:“那我是什么?”
“法人。”
全公司警铃大作。
“法人身份确认。”
“最终责任人已出现。”
“所有公司债务、违规、恐惧欠款,正在转移至法人。”
微笑脸上的嘴张到最大:“为什么是我承担?”
我拍了拍她肩膀:“能者多劳。”
她看着我,终于理解什么叫希望部部长。
就是领导把希望全留给自己,把部长的活全留给她。
微笑成为法人后,公司所有员工都收到了一封邮件。
“因经营调整,感恩文化有限公司即日起更名为感恩文化无限责任公司。”
“请全体员工继续生产恐惧,以偿还董事长历史欠款。”
微笑站在大屏幕前,嘴角哆嗦:“这不是我的意思。”
“老板永远正确,你最好尽快形成自己的意思。”
“我要辞职!”
规则四立即生效:员工不得辞职,辞职申请须由老板批准,老板不得批准。
她现在是老板,所以不能批准自己辞职。
完美闭环。
微笑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以外的东西:杀气。
“你早就知道?”
“我只看了一点未来。”
“看到哪?”
“看到你很想打我。”
“这不是未来,这是现在!”
她扑过来,我任命她为保安。
她身体立刻立正,开始维护办公室秩序。
“微笑,你不能跨身份打我。”
她气得浑身发抖,又不得不把企图趁机逃跑的周驰抓回来。
董事长失去身份后,变成一个普通瘦男人。他被其他部门老板按在桌上,脸贴着一摞欠款单。
“你不能这样。公司一旦停止生产恐惧,外面的东西就会醒来。”
“什么东西?”
“虚无。”
他指向大楼外。
黑云之后不是天空,而是无数空白的人影。他们没有规则,没有身份,也没有目的地,所过之处连怪谈都会被抹掉。
“怪谈至少给人一个身份。虚无什么都不会给。四个版本后,我建立公司,用恐惧固定世界。没有公司,所有副本都会消失。”
“你建立的不是防火墙,是传销。”
“但它有效。”
“拿别人的命有效,当然容易。你拿自己的试试。”
他沉默。
我拿起桌上的恐惧报表。
过去一百年,公司靠员工持续恐惧维持世界,产量却越来越高。不是虚无变强了,是公司在人为扩大需求。
“你是不是还投资了虚无?”
董事长眼神一闪。
周驰倒吸凉气:“原来老板不仅生产问题,还负责把问题养大。”
“这叫商业闭环。”
“闭环你个头。”
我把报表丢给微笑:“以法人身份,冻结董事会全部资产。”
“我是法人,不是老板。”
“那我恢复你老板身份,兼任保安和希望部部长。”
“我能拒绝吗?”
“员工不能拒绝身份相符的任命。”
微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批准。”
大屏幕上的数字瞬间清零。
部门老板们胸前的金边纷纷脱落,大楼外传来虚无靠近的沙沙声。
董事长冷笑:“没有恐惧,你们撑不过十分钟。”
“谁说没有?”
我指着周驰:“实习生,现在害怕。”
周驰茫然:“怕什么?”
“公司法人给你打电话,说你毕业后要回来上班。”
周驰脸一下白了。
恐惧产量加一百。
我又对郑重说:“你女儿班主任让你去开家长会。”
郑重下意识一抖:“我没有女儿。”
“现在有了,十六岁,染黄毛,男朋友是我。”
郑重恐惧产量加五百。
岑今面无表情:“轮到我了?”
“你的地铁维修验收没通过。”
她脸色终于变了。
恐惧产量加一千。
董事长大吼:“这点产量根本不够!”
“那就开全员大会。”
我拿起广播:“通知,公司即将进行组织架构调整,所有人岗位不定,薪资不明,具体方案稍后通知。”
三秒后,恐惧产量突破历史峰值。
整栋大楼都亮了。
微笑看着报表,震惊道:“原来一句话能生产这么多恐惧?”
“不然呢?以前老板们花几十年研究管理,不是为了吓人,难道是为了干活?”
虚无被挡在楼外,暂时停止靠近。
董事长却笑不出来:“你只是在延续我的方法。”
“不,我在证明恐惧可以被制造,也可以被定价。”
我把报表翻过来,找到一条被藏起来的未来规则。
第三次更新之后,还有半句被涂黑的话:公司资产可整体转让,受让方须同意承担全部员工身份。
我问微笑:“公司能卖给员工吗?”
她愣住:“员工买不起。”
“欠着。”
“谁承担债务?”
“法人。”
她转头就想跑。
我抓住她工牌:“别激动,这次法人也由全体员工投票。”
规则纸第三次更新亮起。
最终责任人由全体员工投票产生,得票最少者当选。
全公司开始投票。
投票开始前十秒,公司人人自危。
以往评优,大家怕票少;这次背锅,大家怕票多。
不,规则是票少当选,所以大家又拼命给别人拉票。
销售部喊:“投生产部,他们工作最扎实!”
生产部喊:“投技术部,他们最有创新能力!”
技术部喊:“投老板,老板永远正确!”
微笑脸色一黑,作为老板立刻命令:“老板不参加评选。”
于是我的票全部作废。
郑重只有一票,是周驰偷偷投的,理由是想让门卫当法人,公司以后安全。
周驰有零票。
他一看结果差点哭了:“为什么没人投我?”
“因为你是实习生,系统里没有你的正式账号。”岑今说。
“那我当法人?”
“不,你不计入有效候选人。”
周驰松了口气:“实习生终于有实习生的好处。”
最终,董事长得票为零。
他失去老板身份后,系统把他的账号删了,连他自己都没给自己留后门。
“不!”他扑向投票箱,“我是创始人!我不能当法人!”
我按住箱子:“恭喜,全票不通过。”
金光落在他头上。
董事长成为法人,公司所有债务瞬间回到他身上。
他身体被无数欠款单淹没,只剩一只手在外面挣扎。
“你会后悔!虚无没有身份,你们拿什么对抗它?”
“拿你的债。”
我把法人印章按在下班路线图上。
“董事长以个人全部资产担保,为每一位员工注册身份。姓名、目的地、自由离职权,缺一不可。”
“这会花光公司的恐惧储备!”微笑说。
“那就花。”
“虚无来了怎么办?”
“员工有身份,就能自己选择进不进怪谈。虚无吞掉的是没有选择的人,现在他们有选择了。”
大楼外,空白人影撞上玻璃。
这一次,玻璃没碎。
每个员工胸口的工牌都亮起名字。
有人叫王成,有人叫何归,有人只有一个刚刚取好的外号。名字未必真实,却是他们自己承认的。
虚无无法擦除他们,只能沿玻璃滑开。
董事长被欠款单压得只剩一个脑袋,仍在问:“公司没有恐惧,以后靠什么运行?”
“收费。”
“向谁收?”
“向需要怪谈的人收。想体验刺激,买门票。想直播副本,交带宽费。想定制噩梦,按噩梦时长计费。别天天绑架普通用户,做点正经生意。”
微笑若有所思:“员工呢?”
“双休,自愿加班,离职自由。”
“产量会下降。”
“那就下降。你一个希望部部长,怎么老想着恐惧产量?”
她工牌上的希望部闪了一下,终于把后面两个字改成“希望与准时下班部”。
系统提示随之响起。
“隐藏任务完成:公司所有权已转移至全体员工。”
“首席执行官任务重新判定:恐惧产量曾在组织调整通知后翻倍,完成。”
“通关奖励:身份编辑权限。”
“警告:怪谈世界三点零即将强制更新。”
“更新主题:全民扮演。”
“现实身份将全部被怪谈接管。”
董事长的头猛地抬起来:“它要直接覆盖现实了!”
“什么意思?”郑重问。
“每个人都会被分配角色。学生、父母、凶手、死者……现实会变成一座没有出口的副本。”
大楼下方传来巨响。
城市街道上,无数人的脸开始变成空白角色卡。
我的母亲正在家里包饺子,下一秒,她胸前浮出身份:失踪者的母亲。
我打电话过去。
她接起来第一句话是:“小逸,咱家冰箱会背《出师表》了。”
“妈,你听我身份……”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先回家吃饭。我包了你最爱吃的酸菜馅。”
她胸口的角色卡闪了闪,失踪者的母亲自行变成了安逸他妈。
系统试图覆盖,连续失败三次。
我妈不耐烦地冲空气说:“你谁啊?我养他二十多年,用你告诉我我是谁?”
角色卡碎了。
我沉默两秒,转头对董事长说:“看见没有,真正稳定的身份不是恐惧,是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董事长呆滞:“这不符合规则。”
“那你来跟我妈解释。”
他立刻把脸埋回欠款单。
三点零版本只加载了一半,就被我妈卡住了一个家庭节点。
系统很不服气,把整座城市当成压力测试现场。
街道上,有人变成必须迟到的学生,有人变成永远找不到患者的医生,还有人变成会在午夜杀死全家的父亲。
身份一旦固定,人就会被剧本推动。
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骑车经过,胸前角色卡写着:下一单必死。
我把下班路线路图往天上一铺,地铁路线从空中垂下来,小话筒立刻播报:“外卖站点已取消,请骑手原地休息。”
小哥车把一歪,角色卡上的下一单被划掉,变成已下班。
他茫然地停在我们面前:“我怎么突然不想送外卖了?”
“因为系统放你下班。”
“那我钱呢?”
“问平台。”
小哥骂了一句,骑车走了。
安心公寓门卡飞出,三千多名住户分散到各个街区。老红负责宿管登记,抱头大妈负责把迷路人的头送回去,三儿冲进人群就喊:“妈!我来帮你带娃了!”
他十六只手同时抱住十六个被分配无辜死者的孩子,硬把角色卡扯成了三儿的临时家属。
系统警告:“大规模身份污染正在发生。”
“玩家安逸已获得现实区域编辑权。”
“请立即选择阵营:怪谈管理者,或异常清除对象。”
我问:“有第三个吗?”
“没有。”
“那我选第三个。”
“没有第三个!”
“现在有了。”
我把身份编辑权限按在系统提示上,写下:物业调解员。
系统沉默片刻。
“新身份生成:怪谈与现实矛盾调解员。”
“职责:调解一切身份冲突。”
“限制:每次调解必须征得双方同意。”
郑重看着我的新工牌:“这有什么用?怪谈不可能同意你的调解。”
“怪谈不同意,但扮演怪谈的人可以同意。”
我走到那个会在午夜杀死全家的父亲面前。
他正被剧本控制着拿刀,眼泪不停往下掉。
“兄弟,愿意不当这个角色吗?”
他咬着牙:“愿……意……”
“好,你家其他成员同意吗?”
他妻子和孩子一起喊:“同意!”
“系统,你同意吗?”
系统:“拒绝。”
“少数服从多数。”
“本身份不属于民主调解范围。”
“我是物业调解员,社区家庭矛盾归我管。你都把杀人剧本发到家庭群了,还不算家庭矛盾?”
系统又开始卡顿。
男人手里的刀变成一根晾衣杆,角色卡改为:会在午夜收全家的衣服。
他脱力跪地,妻子扑过去抱住他。
城市里的角色卡开始一张张松动。
可下一秒,所有屏幕同时变红。
“检测到现实调解异常。”
“启动三点零最终补丁:所有人必须扮演安逸。”
我愣了。
周驰指着自己:“我也扮演你?”
他的脸立刻变成我的脸。
郑重、岑今、街上行人、楼里住户,甚至连老红都长出了我的五官。
几千个我同时开口:“我就是安逸。”
系统得意地宣布:“唯一身份确认。其他身份将失去效力。”
“安逸无权调解安逸。”
“你的阵营选择无效。”
我环顾四周,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有点吵。
几千个我异口同声:“我没吵。”
“你们别学我。”
几千个我:“你们别学我。”
周驰用我的声音喊:“逸哥,这怎么办?”
也分不清哪个是他。
董事长在欠款单下面笑出了声:“现在全世界都是你。你只要异常,全世界就都异常;你只要正常,你就会被自己的规则杀死。”
我揉了揉太阳穴。
系统以为给我安排老板身份已经是极限,没想到它真正的大招是让全世界跟我一起发疯。
挺好。
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这张脸了。
我花了一分钟,从几千个我里找出周驰。
办法很简单,“谁今天没工资?”
只有他举手。
我又找出岑今:“谁地铁验收没过?”
她面无表情地举手。
郑重不用找,他已经自动站在门口当保安了。
“全体安逸,开会。”
声音通过小话筒传遍城市。
所有我的脸同时露出抗拒。果然,不管谁变成我,听见开会都会烦。
系统提醒:“安逸之间无法命令彼此。”
“我没命令,我通知。来不来随意,但不来的人默认同意我接下来全部决定。”
三秒后,全员到齐。
这就是民主,主要靠怕麻烦。
我站在地铁车顶,面对满城市自己的脸。
“第一项议题,谁是真的安逸?”
所有人同时说:“我。”
“第二项议题,真的安逸有什么义务?”
所有人又同时说:“没有义务。”
“很好,全票通过。第三项,谁愿意替系统完成三点零更新?”
全场安静。
系统急了:“扮演安逸者必须执行安逸的主线任务!”
“我的主线任务是什么?”
“活着,并结束怪谈。”
“大家同意结束怪谈吗?”
全城的我齐声喊:“同意!”
“那谁来做?”
所有人一起指向我。
我笑了:“看见没有,系统。全世界都是我,但活还是我一个人的。身份复制解决不了甩锅本能。”
系统警报:“身份模型正在崩溃!”
“安逸身份存在责任集中漏洞。”
“正在回滚全民扮演补丁。”
城市上空浮出巨大回滚进度条。
董事长嘶声道:“不能回滚!三点零回滚会让现实身份彻底丢失!”
他说晚了。
进度条倒退,所有人的脸变成空白。
角色卡一张张飞回天上,进入一扇刚刚打开的黑色巨门。
门后没有声音,只有一只比公司巨眼更大的眼睛。
“零号管理员已苏醒。”
“版本四点零提前加载。”
“主题:规则即人。”
董事长面如死灰:“它要把自己变成最后一条规则。”
“说人话。”岑今说。
“只要还有一个活人,就必须遵守它。”
黑门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握着一张身份牌。
牌上写着我母亲的名字。
我妈的角色不是安逸他妈了,而是规则的最后一名人质。
电话里,她还在喊:“小逸,饺子要凉了!”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周驰小声说:“逸哥?”
“没事。”
我把全城身份编辑权限收回来,叠成一张薄薄的纸。
“它想玩最终版本,那就别更新了。”
郑重问:“什么意思?”
“直接关机。”
黑门后,零号管理员第一次发出声音。
那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安逸,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抬头:“你谁?”
“我是你。”
“又来?”
“我是所有版本之后,唯一活下来的你。”
零号管理员只公布了四条规则。
一、每个人都必须拥有身份。
二、每个身份必须服务于故事。
三、每个故事必须以安逸接受管理员身份为结局。
四、若安逸拒绝,则删除他最在意的身份关系。
第一条落下,城市里的空白脸重新长出了五官。
第二条落下,所有人开始按照剧本行动。
第三条落下,黑色巨门变成一把椅子,椅上放着管理员制服。
第四条落下,我妈包饺子时忘了放盐。
电话里,她疑惑地问:“酸菜馅为什么不放盐?”
“妈,你刚才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买醋。”
“还有呢?”
“你小时候是不是偷吃过冰箱里的饺子?”
“是。”
“那就没忘。”
零号管理员的声音冷下来:“正在删除母子关系。”
我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是我儿子,我为什么要让别人删?”
“因为它想让我接班。”
“什么班?”
“管全世界。”
“有编制吗?”
“大概算有。”
“双休吗?”
“没有。”
“那不去。”
她说得斩钉截铁,第四条规则当场卡住。
系统提示:“该身份关系无法被正常删除。”
“原因:关系人认为管理员岗位待遇太差,不值得牺牲家庭。”
我差点笑出声:“妈,它要让你忘了我。”
“忘了就再生一个。它当养孩子是种韭菜?”
电话那边传来擀面杖敲桌子的声音。
“你等着,我跟它讲理。”
“别,它不讲理。”
“那我讲擀面杖。”
我家门铃响了。
猫眼里站着一个穿管理员制服的我,手里提着一盒醋。
“阿姨,您好,我是安逸的同事。”
我妈把门打开:“同事上门怎么还拿我家醋?”
管理员低头一看,醋盒上的商标变成了我家的地址。
“我只是来……”
“来都来了,坐吧。饺子马上好。”
他身体一僵。
零号管理员没有家庭剧本,不知道进门以后该坐哪。
我妈指了指小板凳:“坐那个。你长得跟小逸一样,是他双胞胎?”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
“那你小时候也尿床?”
我妈却当他默认,十分感慨:“你们单位挺辛苦,孩子都憋出毛病了。”
“我没有尿床。”
“别解释,阿姨懂。”
“我真的没有。”
“行,你没有。先吃蒜。”
管理员被一瓣蒜塞进嘴里,整张脸辣得扭曲。
规则三开始报错:每个故事必须以安逸接受管理员身份为结局。现在管理员已经在我家接受我妈投喂,到底谁接受谁?
我在电话这头提醒:“妈,别把他喂饱了,他会抢我岗位。”
“放心,他要敢抢,你就回家。妈给你煮饺子,不加班。”
我家那扇门突然变成真实出口。
黑色巨门剧烈震动,城市里的椅子移到我面前。
零号管理员被迫离开我家,重新出现在天空。
他捂着辣红的嘴,声音依旧平静:“家庭关系只能延缓结局,不能改变结局。”
“谁说的?”我妈在后面喊,“你再进我家,记得带蒜。”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抬起手,冲他比了个暂停。
“给我十分钟,我去见见其他版本。”
“你已经见过。”
“不,我见过的是你挑出来的结果。我要看过程。”
天赋超前体验第一次主动启动。
我的脑子像被人从中间掰开,无数记忆挤进来。
这一次,我没有只看规则更新。
我看见了四个已经失败的世界。
第一个世界里,我没有接管安心公寓。
我按正常规则活了三天,从出口逃走。其他七名玩家全死了,三千多名住户被格式化。
回到现实后,我每天都能听见有人在门后敲三下。
第二年,我主动回到公寓,成了红宿管。
第二个世界里,我成了零点地铁司机。
我以为只要一直开下去,就能把所有乘客送到目的地。可没有名字的人不断增加,线路越来越长,最后整座城市都变成了车厢。
我开了三千年,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第三个世界里,我接受公司董事长身份。
我用恐惧固定现实,击败虚无,所有人活了下来。
他们活着打卡,活着加班,活着害怕末位淘汰。世界非常稳定,稳定得没有一个人敢笑。
第四个世界里,我把所有人变成自己。
因为只要全世界都是安逸,就没有人会被单独牺牲。
结果每个我都想把责任推给另一个我,最后一座城市开了三百年会,议题始终是谁去关一下灯。
灯没人关,世界先没了。
四个结局像四块冰,贴在我的脑仁上。
我晃了晃脑袋:“难怪我精神不稳定,合着是四个失败安装包一起解压了。”
面板上出现四行字。
“二版本后的你:别接管公寓。”
“三版本后的你:别让地铁停车。”
“四版本后的你:必须保留公司。”
“最终版本的你:成为我,是唯一答案。”
我问:“你们有没有发现自己一个比一个爱替别人做决定?”
四行字同时沉默。
“第一个怕死人,第二个怕忘记,第三个怕虚无,第四个怕孤单。你们都在救人,但救到后来,全把自己救成了规矩。”
零号管理员说:“因为自由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错误。只有规则不会犯错。”
“规则一,老板永远正确。规则二,如果老板错了参考规则一。你管这叫不犯错?”
“至少世界能继续。”
“继续给谁看?”
他没有回答。
四个未来记忆仍在拉扯我。我看见公寓住户被删除,看见何归在车窗里慢慢忘记名字,看见微笑脸上重新钉满钉子,也看见我妈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问我到底是谁。
我的理智面板终于出现数字。
一百。
九十九。
九十八。
郑重喊:“安逸,别看了!你的理智值在掉!”
周驰急得团团转:“逸哥,你快发疯啊!你平时不是最会吗?”
“发疯不是开关,不能说来就来。”
“那你想象一下公司让你无偿加班!”
数字停止下降。
岑今补刀:“全年无休。”
数字回升到一百零五。
我妈在电话里说:“单位还不给上社保。”
数字直接飙到一百五。
零号管理员:“……”
我拍拍胸口:“好了,血压上来了。”
郑重目瞪口呆:“你的理智靠什么恢复?”
“靠生气。情绪价值不一定非得是正面情绪,有时候给对面添堵也很养生。”
零号管理员伸出手,管理员制服落到我肩上。
“你已经看见所有结局。只要穿上它,你就能阻止重复。”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一定要我接?你自己不能继续干?”
“因为我只是所有未来安逸的管理残片。我没有现在,只有结局。”
“所以你找我不是为了救世界,是有人替你上班。”
“可以这么理解。”
“那好办。”
我把制服拿过来,叠好,放进安心公寓意见箱。
“先走招聘流程。全世界一起投简历,你不一定是最优人选。”
零号管理员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怒意。
“你在侮辱拯救。”
“不,我在落实竞争上岗。”
我给零号管理员安排了三场考试。
第一场,笔试。
题目一:住户家中出现第三名室友,应当如何处理?
他答:删除。
我扣分:“标准答案是先问有没有交房租。你这种粗暴执法会影响社区和谐。”
题目二:乘客忘记目的地,应当如何处理?
他答:永久收容。
我又扣分:“先问,再找票,实在找不到就安排下班。你连地铁基本法都不懂。”
题目三:员工提出辞职,应当如何处理?
他答:拒绝。
我把卷子收走:“零分。你不是在答题,你是在交代犯罪事实。”
零号管理员说:“这些答案曾让世界延续。”
“世界延续不是你祸害世界的锦旗。”
第二场,面试。
微笑坐在主位,周一和何归分列两边,我妈通过视频参加。
微笑问:“你为什么应聘管理员?”
“因为只有我能结束怪谈。”
“你的职业规划?”
“让所有人遵守规则。”
“你能接受员工不遵守你吗?”
“不能。”
微笑在表格上写:服从性差,团队协作存疑。
周一问:“能否接受双休?”
“管理员不能休息。”
周一写:以加班为荣,建议优化。
何归问:“如果我坐过站,你会等我吗?”
“你应当提前记住目的地。”
何归低头写:没有耐心,不适合带娃。
视频里,我妈只问一句:“你会包饺子吗?”
零号管理员沉默。
“不会包饺子,怎么管这么大一个家?”我妈也打了个叉。
第三场,群众评议。
全城直播开启,观众可以投票。
投票选项不是支持和反对,而是让他继续干和让他下来干。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选择第二项。
剩下百分之零点零一,是董事长用欠款单下面的手偷偷投的。
零号管理员看着结果:“群众不理解必要牺牲。”
我说:“那你自己牺牲一个给大家看看。”
“我没有现在,无法牺牲。”
“没有现在,不能下班,不会包饺子,还没人支持。你这份工作的核心优势到底是什么?”
“我能控制世界。”
“那叫缺点。”
椅子上的管理员制服突然飞起,主动往我身上套。
零号管理员不再参与考试,直接启动强制结局。
“规则三,所有故事必须以安逸接受管理员身份为结局。”
制服领口像两张嘴,咬住我的肩膀。
我的名字开始被管理员覆盖。
何归拉住我的左手,周驰拉住我的右手,郑重和岑今去扯制服后摆。
微笑喊:“以老板身份命令你,不许接受其他公司岗位!”
制服停了一瞬。
两个老板身份发生冲突。
零号管理员冷笑:“她已经不是你的老板。”
微笑低头看工牌。
公司转为员工所有后,她确实不再是我的上级。
“那我以希望与准时下班部部长的身份命令你,参加团建!”
我身体立刻转向她。
管理员制服被扯得变了形。
“团建内容是什么?”零号管理员问。
微笑看着大家,缓慢露出一个真心笑容。
“拔河。”
全城市民瞬间收到通知:团建项目,把安逸从管理员制服里拔出来。
几千只手一起伸来。
我被拔得像一根人形面条,管理员制服在半空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零号管理员怒道:“这不是拯救,这是胡闹!”
“团建哪有不胡闹的?”周驰喊,“我们白天上班,下班还得给你表演团结,现在好不容易团建一次,你忍着吧!”
“刺啦”一声,制服裂成两半。
我摔进人群,管理员身份掉在地上。
系统却没有宣布失败。
它弹出一条新提示。
“管理员招聘流程未完成。”
“最终结局延迟。”
“延迟时间:全民决定。”
我揉着肩膀站起来:“看见没有?程序正义有时候也挺好用。”
零号管理员的身体开始变淡。
“你们拖延的不是结局,是关机。”
“没有管理员,世界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失去全部规则。”
“届时,姓名、重力和生死都会失效。”
城市上空出现倒计时。
二十四小时。
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把裂开的制服捡起来,发现内侧还藏着一行小字。
“关机并非毁灭。第一次更新前,世界曾自行运行。”
落款仍是:四个版本后的你。
我抬头问零号:“你为什么瞒着这句?”
“因为自行运行的世界里,没有我。”
“原来你不是怕世界消失。”
“你是怕没你这个世界也行。”
倒计时开始后,世界先乱的是重力。
城东的人走着走着开始飘,城西的楼房却越长越重,一层层往地里沉。
名字也开始松动。
周驰一会儿叫周驰,一会儿叫那个实习生,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纠正。
生死规则变得忽明忽暗。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坐在早餐摊前吃油条,吃到一半想起自己死了,身体立刻变透明。
老板急得拍他:“先结账再死!”
那人又凝实了,掏手机付款。
“看见没有?支付关系比生死关系稳定。”
零号管理员没有反驳。他正在一点点消失,黑色巨门缩成一块悬在空中的旧屏幕。
城市需要我们决定:保留旧规则,继续由管理员维持。或者关机,让世界重新学习运行。
但这一次,我不替所有人选。
我把身份编辑权限拆成无数张选票,通过小话筒发给每一个人,也发给每一个怪谈住户。
“选票只有两个问题。”
“第一,你愿不愿意在没有强制规则的情况下,尝试自己决定姓名、目的地和生死边界?”
“第二,如果别人暂时做不到,你愿不愿意给他一点时间,而不是直接把他删除?”
零号管理员说:“这是诱导投票。”
“对,诱导大家当个人。”
“你不知道后果。”
“你也不知道。你只见过四个失败版本,没见过现在。”
投票持续一小时。
安心公寓第一个完成,同意率百分之九十九。反对票来自一个始终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黑影,它的理由是:我是人这张牌子还没用完。
零点地铁全部同意。周一补充了一条:如果世界没有下班规则,希望大家尊重个人下班。
感恩公司员工同意率百分之八十七。剩下的人不是反对,是在等老板先填,微笑把他们的表格全退了。
现实世界的投票慢得多。
有人害怕,有人怀疑,有人担心自己一松手就会消失。
一个老人问:“没有生死规则,我会不会明天就死?”
我说:“有可能。有规则的时候也会。”
“那有什么区别?”
“至少你的死亡不再被写进别人的故事,用来吓下一个人。”
老人想了很久,按下同意。
也有人拒绝。一个母亲说孩子只有靠身份规则才能维持生命,她不敢冒险。
我没有命令她,只把那张选票保留下来。
“你可以晚点选。”
她愣住:“倒计时结束呢?”
“那就把你的小区域挂起,等你准备好。”
零号管理员冷笑:“规则不能有例外,例外会制造漏洞。”
“家也有例外。我妈不让别人进我房间,但我可以,因为我会敲门。”
“亲情不是运行逻辑。”
“那它至少是个不错的补丁。”
最后一小时,同意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三。
剩下的不是反对,是暂时不敢。
我决定按区域分批关机。
每个同意的人脚下亮起一条线路,连成一张巨大的地下铁图。安心公寓提供临时房间,感恩公司提供身份担保,零点地铁负责把愿意尝试的人送往自由区域。
零号管理员问:“那我呢?”
“你也可以投票。”
“我不同意。”
“行,保留你的区域。”
我指了指那块旧屏幕:“你就待里面,继续管理你自己。”
他第一次露出惊慌:“没有其他人的规则,毫无意义。”
“那你也可以出来。”
“出来以后我是什么?”
“先当个人试试。”
“我不会。”
我妈视频接入:“不会可以学,先学包饺子。”
零号管理员又后退了半步。
倒计时归零。
旧规则开始关闭。
全世界响起同一声轻响,像无数扇门同时拔掉了门闩。
自由来的第一秒,我忘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安逸两个字消失,而是我突然不知道这两个字凭什么代表我。
我可以是一扇门,可以是老板,可以是三儿的妈,也可以是安心公寓住户代表。
可这些身份都像挂在墙上的衣服,没有一件能证明里面的人是谁。
其他人也一样。
城市安静得可怕,没有剧本推动,所有人第一次需要自己决定下一步。
周驰张嘴半天:“那我现在该干嘛?”
“你想干嘛?”岑今问。
“我想睡觉。”
“那就睡。”
“不会错过站?”
何归抱着一摞车票坐在旁边:“我帮你记站。”
周驰躺下,三秒就睡熟了。
没有怪谈惩罚,没有角色任务。他只是累了。
郑重仍站在门口。他当了很多副本的保安,离开规则后反而不知道该守什么。
我妈把一盘饺子塞给他:“守着这个,别让他们偷吃。”
郑重立刻进入状态,端盘子的手稳得像在执行甲级任务。
岑今坐在地铁驾驶室,面前没有线路。她把手放在控制台上,随便画了一条弯弯的线。
“不知道去哪。”她说。
“先开。”我说。
“你不是说先下班?”
“那就开去下班。”
她笑了,列车缓缓移动。窗外没有固定站台,只有人们临时点亮的灯。
零号管理员所在旧屏幕越来越暗。
他忽然问我:“你为什么还能是安逸?”
“我没说我是。”
“那你是什么?”
“现在正在想。”
“没有身份,你会消失。”
“消失就消失,别拿这个吓人。人本来也不能永远存在。”
他沉默了。
我却从他的话里发现了一个问题。
旧规则关闭后,最先消失的不是名字,也不是重力,而是恐惧。
感恩公司的恐惧储备正以极快速度蒸发。那些一直靠恐惧维持形体的住户,开始变淡。
三儿胸口编制内好大儿几个字一点点褪色。
老红的宿管服也恢复成灰白。
他们刚刚获得自由,却没有自由以外的能量活下去。
零号管理员低声说:“你看,规则不是囚禁他们,也是他们存在的方式。”
“你又把两件事搅一起了。人需要空气,不等于需要有人规定每秒吸几口。”
“那你给他们空气。”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等这句话。
旧怪谈世界靠恐惧运行,这是事实。关机不是答案,只是停止伤害。要让被怪谈带走的人真正自由,必须找到新的能量。
我打开全球直播。
镜头里,我的脸还有点茫然。
“各位,讲个鬼故事。”
没人笑得出来。
“从前有个老板,他对员工说,公司离开谁都照样转。后来员工全走了,老板发现公司真的在转。转着圈找他赔钱。”
周驰睡着了都笑了一声。
弹幕上飘过几个“哈哈”。
三儿的背心颜色恢复了一点。
我一拍桌子:“有用!”
岑今立刻明白:“笑声也能提供能量。”
“不是笑声,是他们终于能自己选择笑。”
零号管理员愣住:“欢乐与恐惧都是强烈情绪。怪谈可以靠欢乐运行,但欢乐很难强制。”
“强制的那叫年会表演。”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直播。
“接下来是第二个鬼故事。公司决定团建,地点在凌晨的地铁,要求每人表演一个节目,主题叫感恩。”
全城笑声四起。
零点地铁的能量条噌地涨满。
小话筒激动播报:“下一站,哈哈哈哈。请各位乘客不要坐过站,因为后面还有一个会。”
更多笑声涌来。
安心公寓的灯一层层亮起。
三儿背心上的字重新清晰,老红抱着宿管记录本哭:“我以为自由就是消失,原来还能笑着活。”
“别高兴太早。物业还没找到房。”
三千多名住户齐声哀嚎,恐惧能量也涨了一截。
我赶紧补充:“但有集体宿舍。”
他们又欢呼,欢乐能量涨得更高。
我悟了。
情绪不一定要纯,混搭才有嚼劲。
新世界试运行十分钟,出现了第一个问题。
有个原怪谈住户太高兴,决定重返岗位,半夜去敲别人家的门。
被敲门的人刚准备自由生活,吓得当场报名旧规则区。
我赶到时,抱头大妈正把脑袋塞在对方猫眼里,热情地说:“自由第一天,我来给你送惊喜!”
屋主抱着马桶刷:“滚啊!”
“她不同意惊喜。”我把大妈的头拔出来,“换个愿意的人。”
大妈很失落:“自由是不是不能吓人了?”
“自由是你能选择当不当诡异,别人也能选择见不见你。”
“那我以前随便吓?”
“以前是旧公司逼你冲业绩,不等于做得对。”
她抱着头思考:“那我以后预约吓人?”
“可以,做付费项目。”
感恩公司迅速上线第一份新业务:午夜敲门体验,明码标价,随时退订,禁止把用户吓死后强制续费。
第一个下单的是周驰。
他说他睡着以后忘了害怕,想花钱找回来。
我们都觉得他可能需要的是睡够,但尊重消费者。
当晚,抱头大妈按时敲他门。
周驰开门看见她怀里的头,尖叫得很有层次,理智值掉了又涨,体验感拉满。
大妈完成工作,准时离开,还收到五星好评。
她抱着头感动地说:“原来不追着他跑,他也会欢迎我下次再来。”
“这叫口碑。”
“我懂,用户思维。”
旧怪谈们开始逐项转型。
白裙查寝员开了床品店,只查寝具质量,不查人。
食堂厨子重新做肉粥,改用正常猪肉,不再把指甲当配料。开业第一天没人敢吃,他自己连喝三桶,证明食品安全的姿势有点太猛。
周一成为零点地铁体验司机,每天只开八小时。到点下班,哪怕还有人没上车,也会指着牌子说:“等下一班,别绑架我的自由。”
何归负责失物招领,专门帮人找回忘记的目的地。有人填财富自由,他会把票退回去:“这个站暂无规划。”
微笑的希望与准时下班部变成员工权益中心,法人依旧由董事长担任。他每天被债务压得只剩一个脑袋,还要负责给投诉者盖公章。
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
直到旧屏幕里的零号管理员说:“这不是最终版本。”
“你又想更新?”
“不是我。是虚无。”
城市外,空白人影再次出现。
旧规则存在时,它们被恐惧挡在外面。新规则运行时,欢乐能量对它们毫无作用。
它们穿过地铁灯带,所经过的地方,连笑声都会被抹掉。
“虚无没有身份,也没有情绪。你们的新世界无法抵抗。”
一名空白人影走进直播镜头,弹幕顿时消失一大片。
观众没有死,只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在看。
紧接着,他们忘了自己有屏幕,忘了自己的家,最后连忘记本身也忘了。
我冲空白人影喊:“你叫什么?”
它没有回答。
“你想去哪?”
它还是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正在毁掉别人?”
它停下,身体裂开一道缝。
缝里传来一句话:“我没有别人。”
我忽然明白,虚无不是没有身份。
它是所有被怪谈抹掉、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他们不是来毁灭世界。
他们只是想让世界也尝尝不存在的感觉。
我照例掏出笔,准备给空白人影起个名字。
笔尖快碰到它时,它突然后退。
“不要。”
我停住:“为什么?”
“名字,门。目的地,车。身份,公司。你给的一切,最后都会变成规则。”
它身体里挤着无数模糊声音。
“我们被叫过玩家。”
“被叫过死者。”
“被叫过异常。”
“每一次有名字,就有人决定我们该怎么活。”
我看了看笔,收起来。
“行,不起。”
它反而愣住:“你不命名?”
“你不同意,我就不干。自由第一天学的,不能忘。”
“那你怎么区分我们?”
“暂时不区分。你们愿意单个说话就单个说,愿意一起说就一起说。谁有意见谁举手,没手的出个声。”
空白人影表面浮起一只只手,又迅速收回去。
“你不害怕我们?”
“害怕。但我害怕不一定就要消灭你。我还害怕我妈问我工资,难道我把母亲节取消?”
视频里我妈说:“你工资多少?”
我立刻挂断电话。
空白人影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在笑,又忘了怎么笑。
零号管理员在旧屏幕里厉声说:“别被欺骗!他们正在吞噬你的城市!”
“他们吞的是注意力,不是人。”岑今检查完线路,“被抹掉的人只是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生命还在。”
“遗忘就是死亡。”
“对你是,因为他们忘了你,你就没工作。”
零号管理员屏幕一黑。
我走到空白人影面前:“你们想要什么?”
“让别人也知道,不存在是什么。”
“体验完以后呢?”
“不知道。”
“那可以换种体验方式。别直接删记忆,做成沉浸式项目。愿意的人进去体验三十秒,出来后写评价。”
空白人影问:“会有人愿意?”
“有。周驰刚花钱让人半夜敲自己门,人类的爱好你想象不到。”
周驰从睡梦里惊醒:“谁又提我?”
感恩公司立刻搭建虚无体验馆,入口处写:本项目可能让你短暂忘记姓名、工作和人生意义,请勿在体验后立刻辞职,辞职请睡一觉再决定。
第一批志愿者只有三个人:周驰、微笑,以及我妈。
周驰是好奇,微笑是想研究员工为何虚无,我妈则说:“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比辅导你小学作业还让人不想活。”
体验开始。
周驰进去十秒,出来后抱着自己的工牌哭:“原来没有实习生的世界,工作也不会少。”
微笑进去三十秒,出来后把脸上最后两颗钉子拔了:“没有身份的时候,我不用笑。”
我妈进去一分钟。
虚无主动打开门,似乎有些不安。
我妈从里面出来,第一句话是:“里面挺宽敞,就是没盐。”
空白人影集体震动。
“你……不害怕不存在?”
“不存在就不存在,人死了不都这样。可你们把人弄得还活着却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就缺德了。”
她指着我:“他小时候也天天不知道作业是谁的,不照样长大了?”
我纠正:“妈,那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做。”
“都一样。”
虚无沉默很久,第一次主动问:“我们可以……不消失吗?”
“可以。”
“没有名字也可以?”
“可以。”
“不参与任何故事也可以?”
“可以。但得有个地方待,别到处乱删别人的记忆。”
我拿出安心公寓门卡:“这里有几间空房,没门牌,没房号。你们愿意就来。”
空白人影们彼此靠近,慢慢聚成一片柔软的黑。
“我们不付恐惧。”
“可以付欢乐。”
“我们没有。”
“那就先欠着。”
“也不接受债务。”
“……你们比我们老板还难伺候。”
虚无又发出那种像笑的响动。
城市外的空白人影开始离开街道,进入安心公寓的无名单元。没有命名,没有身份登记,只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不欢迎查户口。
虚无危机暂时解除。
系统却在这时重新上线。
“检测到无名异常获得永久住所。”
“规则漏洞无法容忍。”
“零号管理员启动最终修复。”
旧屏幕轰然炸裂。
零号管理员从屏幕里走出来,身体由四个未来的我拼成。
一只眼睛是公司巨眼,一只手臂是司机检票钳,半边身体穿红宿管制服,另半边由无数个安逸组成。
他不再试图控制世界,只针对我。
“最终修复:安逸必须为一切异常负责。”
城市里所有伤害同时转移到我身上。
安心公寓某扇窗碎了,我脸上立刻出现一道口子。
零点地铁急刹车,我肋骨发出一声脆响。
感恩公司员工被欠款单划破手指,我的掌心也开始流血。
规则把我变成了全世界的意外险,还是只赔不付的那种。
零号管理员说:“只要你消失,所有异常都会失去来源。”
“你讲点道理,窗碎关我什么事?”
“你拆掉公寓,所以窗有了自由。自由导致破损,你负责。”
“地铁刹车呢?”
“你允许司机下班,所以乘客必须学会自己承担惯性。”
“公司欠款单划手呢?”
“那确实是我故意划的。”
“你倒坦诚。”
我抬手想把伤害转移回去,身份编辑权限却被锁住。
最终修复只承认一个身份:责任人。
零号管理员一步步逼近:“你可以继续发疯,但每一次异常都会先杀死你。”
“那我正常点?”
“正常意味着接受规则。”
“横竖都你说了算?”
“是。”
“那我不选横竖,我选撇捺。”
我躺到地上,开始滚。
从地铁车头滚到车尾,再从车门滚上站台。
零号管理员看呆了:“你在做什么?”
“转移责任。”
“去哪里?”
“滚动办公。”
所有伤害仍在转移,但我滚得太快,系统无法判断具体该落在哪个部位。
脸上一道口子刚出现,就被判定到鞋底。肋骨刚要断,又被转移到头发尖。
我全身零件开始踢皮球。
周驰看得眼睛发直:“逸哥,这也可以?”
“别学,正常人滚不了这么快。”
“你为什么能?”
“我以前上班天天被踢皮球,现在属于专业反哺。”
零号管理员抬手,地面变成一张巨大的责任认定书,把我黏在中央。
“最终责任不可移动。”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行,那我负责。”
他露出胜利的表情:“你终于承认。”
“我负责的方式是追责。”
我拿出小话筒,对全世界说:“所有人注意,谁造成的伤害谁负责。窗户自己松动的,窗户负责。地铁司机正常刹车,物理惯性负责。董事长故意拿欠款单划人,董事长负责。凭什么都让保险赔?”
身份编辑权限虽然不能修改我的责任人身份,却能给别人分配责任。
窗户上长出一张嘴:“我只是老化,不是自由导致!”
地铁轨道说:“刹车符合规范,惯性是物理,不是异常!”
董事长想把欠款单藏起来,被微笑当场按住。
一条条责任被重新认定,我身上的伤口迅速消失。
零号管理员怒吼:“世界没有这么清晰的因果!”
“那更不能全算我的。你们自己说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别人做事也别抢我的当。”
最终修复开始报错。
“责任来源过多。”
“无法统一追责。”
“建议:将全世界合并为一个主体。”
零号管理员的眼神亮了:“只要所有人都是你,责任就能重新统一。”
我赶紧打断:“别,你上一个全民安逸版本开了三百年会。”
“这次我会强制你作出决定。”
“那你还是不懂。全世界都是我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投票把你裁了。”
他身体一顿。
三儿带着全城住户举手:“我们愿意当安逸。”
老红举手:“我已经是了,我有他工牌。”
我妈举手:“我当他妈,也算管理层。”
虚无公寓里,空白人影没有举手,只传出一句:“我们可以暂时当他,但不负责。”
零号管理员看着全城密密麻麻的手,第一次主动关闭提案。
“你赢了。”。
“别急着认输,我还没出最后一招。”
“什么?”
我把那张裂开的管理员制服重新缝成一件马甲,递给他。
“给你安排个新身份。”
他警惕地后退:“我不接受。”
“这个身份只约束你,不约束别人。”
“什么身份?”
“最后一条规则。”
零号管理员笑了。
“我本来就是规则。”
“以前是,现在不是。现在你有眼睛、有手,还会害怕没人需要你。你已经很像人了。”
“我不想成为人。”
“所以你只能当最后一条规则。”
我展开马甲,上面只有一句话:本规则仅对本规则生效。
他笑容消失。
“无效循环。”
“有效。你穿上以后,可以制定任何规则,但所有规则只作用于你。”
“那我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你可以随时脱下来,前提是你承认自己不再是规则。”
“我不会脱。”
“那就穿着。”
他猛地扑来,检票钳直刺我的喉咙。
何归的车票挡住钳尖,周一抓住他的手臂,微笑用老板权限冻结他半边公司身体。
我顺势把马甲套了上去。
“最终规则已绑定。”
“规则对象:零号管理员。”
“规则一,你必须遵守你自己。”
“规则二,如果你错了,请参考规则一。”
“规则三,你可以随时下班。”
零号管理员的身体瞬间缩小。
巨眼变成玻璃珠,检票钳变成钥匙扣,红宿管制服缩成一块抹布,无数个安逸的脸则变成马甲上的线头。
最后,他只剩巴掌大,坐在地铁站台上。
“这就是你的报复?”
“这是你的单间。”
“放我出去。”
“你可以出来,别控制别人就行。”
“没有控制,我无法判断自己是否活着。”
我把小话筒放到他旁边:“那就聊天。”
小话筒热情地说:“你好,我是嘴替。请问你现在需要我替你骂谁?”
零号管理员沉默很久:“骂安逸。”
小话筒立刻转向我:“你不是个东西。”
我点头:“骂得挺保守。”
零号管理员居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很陌生,但真实存在。
旧屏幕彻底熄灭,城市上空的倒计时消失。
系统最后一次发出全球公告。
“怪谈世界四点零运行终止。”
“所有强制副本已解除。”
“现存怪谈区域转为自愿体验项目。”
“玩家任务结算中……”
“玩家安逸,理智值:无法检测。”
“恐惧抗性:无法检测。”
“规则理解:无法检测。”
“最终评价:建议不要检测。”
我笑道:“你早这么自觉,咱们能省很多事。”
公告停了一下,补充一行。
“通关奖励发放:你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全城人都看向我。
零号管理员说:“愿望会形成新的最高规则。谨慎选择。”
我点点头:“我希望,任何强制怪谈不得再以活人为燃料。”
“该愿望将导致旧怪谈体系永久关闭,确认?”
“确认。”
“已生效。”
没有金光,没有轰鸣,只有世界各地同时响起门锁打开的声音。
那些被拉进副本却还没回来的人,出现在街头、地铁、家中。
有人抱着失散的亲人哭,有人醒来第一句话是问现在几点,还有人发现自己错过了三年高考,坐在地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郑重看见远处一个女孩,忽然疯了一样跑过去。
他一直没提过的妹妹,站在阳光里,手里还拿着一张旧车票。
岑今收到现实地铁公司的复工电话,想都没想就挂了。
周驰收到前公司的实习证明,上面写表现优秀,建议留用。他看了两秒,反手扔进碎纸机。
我妈给我打电话:“小逸,回来吃饺子。”
“马上。”
“带几个朋友,家里醋够。”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
三千多住户、满车乘客、全公司员工,还有一片没有名字的空白。
“妈,你最好再和点面。”
“多少?”
“先把小区广场腾出来吧。”
怪谈消失第三个月,我失业了。
不是因为世界不需要我,而是我能干的岗位太多,反而没一个算正式工作。
安心公寓聘请我当住户代表,但全体住户一致认为,让我管钱容易把公寓做成连锁品牌。
零点地铁邀请我当安全顾问,我只上了一天班,就把所有禁止饮食的牌子改成吃可以,韭菜馅请照顾邻座。乘客好评如潮,地铁公司说气味投诉涨了十倍。
感恩公司请我当名誉老板,我拒绝了。名誉老板的意思是出了事我有名誉,分钱时我没股份。
微笑给我安排了一个新职位:首席自由体验官。
工作内容是体验各种自愿怪谈项目,确认它们不会突然变成强制副本。
第一天,我体验午夜凶宅。
刚进门,红衣女鬼就从电视里爬出来。
我问:“门票包含头发接触吗?”
她愣住:“什么?”
“你头发扫我脸了。额外接触要不要收费?”
她默默把头发扎成丸子头。
第二天,我体验无限循环教室。
老师让我做一套永远做不完的卷子,我掏出周驰的实习证明,证明自己尚未毕业,但具备社会工作经验,申请直接参加工作。
老师给我发了工牌,让我替她批卷子。
她下班了,我做到凌晨。
我把项目评为一星:仍有隐藏加班。
第三天,我体验无名单元。
虚无住户们没有任何节目,只邀请我坐在空白房间里,什么也不用做。
十分钟后,我问:“这就结束了?”
他们说:“你可以继续。”
“继续什么?”
“什么都不用。”
我坐着发呆,第一次发现精神不稳定的人安静下来,也挺忙。
脑子里四个未来的我还在吵架。
二版本说应该检查门窗,三版本说别睡过站,四版本说该做恐惧报表,最终版本让我把房间管理起来。
我让他们挨个发言,最后一致决定点外卖。
半小时后,外卖员站在无名单元门口不敢进:“这里怎么没有房号?”
空白人影说:“因为我们没有名字。”
外卖员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导航也找不到,咱扯平了。”
他把饭放下就跑,给了项目第一个五星。
虚无住户问我:“好吃吗?”
“好吃。”
“好吃是什么?”
我把一盒饺子递过去。
他们吃完以后,房间第一次有了颜色。
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是一种很普通的米白。
“我们想给房间起个名字。”
“叫什么?”
“随便。”
于是安心公寓多了一间随便房。
房号随便,住户随便,住多久也随便。
唯一不随便的是门口那条提示:进入前请先询问,里面可能有人,也可能没有人,但都不能随便打扰。
老红把它评为全楼最省管理费的房间。
我妈则在广场上支起饺子摊,招牌叫“规则怪谈指定后勤保障点”。
生意好得离谱。
因为每个诡异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馅的饺子,能让最终BOSS后退半步。
我妈一律回答:“酸菜馅,爱吃不吃。”
零号管理员变成巴掌大以后,成了摊位的吉祥物。
他每天坐在醋瓶旁边,负责提醒顾客:“请按自身口味添加,不要强迫他人。”
有小孩问他:“你不是最终规则吗?”
他说:“我现在是吃醋监督员。”
“有编制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替他回答:“有,我妈编制的。”
世界恢复正常后,全球直播没有关闭。
观众强烈要求保留,因为他们发现现实比怪谈还抽象。
安心公寓开盘那天,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亿。
不是卖房,是住户集体选户型。
抱头大妈想要一间带全身镜的房,方便每天检查头有没有戴歪。
白裙查寝员要求床品必须有八个衣柜,因为她已经习惯把不合格床单关起来反思。
三儿想要十七个厨房,理由是十七个妈可能同时来做饭。
我纠正:“只有我一个妈,另外十六个是手指的前任宿主。”
三儿说:“那也是亲戚。”
我懒得争,给他批了一个大厨房。
虚无住户对户型没有要求,只希望窗户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存在。
岑今把设计图改了七版,最后做成全滑动结构。她如今是零点地铁与安心公寓联合技术负责人,每天最常说的话是:“这个不符合力学。”
其次是:“算了,你们也不符合生物学。”
周驰成了项目测评主播,专门体验各种怪谈服务。
他的成名作是《我花九十九块让无脸鬼陪我面试,最后无脸鬼拿到offer》。
视频里,他穿着正装坐在面试官对面,无脸室友替他回答所有问题。
面试官问:“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无脸鬼说:“成为我妈的编制内好大儿。”
周驰当场被录取,无脸鬼却因为身份不明只能继续实习。
他回来以后哭了一下午,说怪谈没了,职场还在,说明职场才是最终怪谈。
我没有反驳,只把直播标题改成职场规则怪谈,播放量翻倍。
郑重和妹妹合开了一家失物招领处,何归负责找目的地,他负责找人。
兄妹俩重逢那晚,郑重喝了两杯酒,拉着我说了很多。
他说以前通关,总觉得只有谨慎、服从、牺牲才能活。遇见我以后,他发现还有一条路,就是先把桌子掀了,再看桌子底下压着谁。
“那你悟得不错。”
“但我还有个问题。”
“讲。”
“你为什么总能提前看见规则变化?”
我把理智面板调出来。
如今它不再显示乱码,只有四个小小的人格窗口。
二版本的我怕冷场,三版本的我怕睡过站,四版本的我怕债务,最终版本的我每天催我管理世界。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人格分裂,而是四个失败世界留下的记忆习惯。
我的所谓发疯,有时候只是四种谨慎同时报警,我懒得听,干脆全反着来。
“所以你才领先三个版本?”郑重问。
“准确地说,是他们在我脑子里开过三次以上失败发布会。怪谈刚出一点零,我已经知道四点零会怎么烂尾。”
“那你现在精神稳定了吗?”
我看着他,露出一个非常正常的微笑。
郑重立刻后退:“你还是别稳定了,你这样我害怕。”
直播弹幕疯狂滚动。
“他正常起来比发疯更吓人。”
“安心公寓最大怪谈确认:安逸的微笑。”
“建议系统修复玩家过于正常的bug。”
我关掉直播,准备回家吃饺子。
小话筒忽然响起:“紧急播报,检测到新怪谈生成。”
所有人瞬间安静。
郑重握紧电棍,岑今打开线路图,周驰熟练地躲到我身后。
我问:“副本在哪?”
小话筒说:“你家。”
“规则呢?”
“只有一条:安逸必须带回一瓶醋,否则不得进门。”
我松了口气:“这算什么怪谈?”
电话里,我妈幽幽地说:“你上回就没买。”
我立刻冲向超市。
全球观众一致认为,这可能是目前生存率最低的副本。
一年后,怪谈世界版本号停在零点一。
不是更新失败,而是没人再需要强制更新。
人们可以自愿进入副本,也可以随时退出。诡异可以工作、休息、开店,或者继续当一个不为人知的怪物,只要不妨碍别人。
旧规则没有全部消失。
重力还在,生死还在,法律也在。
区别是每一条公共规则都必须能被人质疑、修改和拒绝参与,而不是一句老板永远正确就把所有人钉死。
当然,新系统偶尔还是会出bug。
比如安心公寓的电梯只在不存在时出现,零点地铁每逢周一就自动播放今天不上班,感恩公司的希望部则因为员工太希望下班,连续三年没人愿意当部长。
微笑最后把部长职位改成轮值,每人当一天。
轮到我那天,我宣布全体放假。
第二天,公司发现恐惧体验项目的预约排到了三年后,放假期间口碑自动上涨。
微笑说我这是躺赢。
我说这是尊重市场规律。
零号管理员仍然只有巴掌大。
他没有脱下最后一条规则马甲,因为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当规则。
他给自己加了三百多条规定:每天只能批评安逸一次,每次不能超过十字。吃醋不得干扰他人。每周必须休息两天。不得擅自把全世界变成安逸。
最后一条是我妈强烈要求加的。
他偶尔也会问:“如果我重新成为管理员,你们会害怕吗?”
我说:“你先长到能独立够着醋瓶再说。”
他就会很生气,然后想起自己本周批评我的额度已经用完,只能坐在旁边生闷气。
至于我的天赋,系统后来重新评估过一次。
“玩家安逸,当前精神状态版本:四点一。”
“当前怪谈世界版本:零点一。”
“领先版本:四。”
我问:“怎么不是三个?”
系统回答:“你已经把前面三个版本熬没了。”
“那我这算退步还是进步?”
“无法判断。”
“建议呢?”
“建议你少问,保持现状。”
我接受建议。
某天夜里,一扇陌生的门再次敲三下,问我要不要进入新怪谈时,我正在超市排队。
门后传来阴森声音:“玩家安逸,你的精神状态领先我们三个版本,是否愿意接受最终挑战?”
我看了看手里的醋,又看了看排队的人群。
“不接受。”
“为什么?”
“我妈等我回家吃饭。”
门后沉默片刻:“我们可以等你吃完。”
“那你们先取号。”
门后真的伸出一只手,乖乖拿走一张号码牌。
我拎着醋走出超市,城市灯火通明,零点地铁从头顶安静驶过。
小话筒播报:“下一站,回家。请所有乘客带好自己的名字,也允许别人暂时没有。”
我迈步上车,理智面板在身后闪了闪。
“当前精神状态:良好。”
我回头纠正:“一般,别捧杀。”
面板立刻改成:“当前精神状态:领先,但本人不承认。”
这就对了。
人可以不正常,世界不能逼人正常。
至于为什么领先三个版本?
因为怪谈还在研究怎么让我服从时,我已经在研究怎么给它安排双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