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是属于那个村子独有的印记。
很多年之后,陆星墨偶尔在城市嘈杂的车流里听见一声蝉叫,心脏还是会猛地一空,像是瞬间被拽回那条绕着村落蜿蜒的小河边。
那年他七岁,苏清禾比他小半岁,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皮肤是晒出来的浅蜜色,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洗过的黑琉璃。村子不大,家家户户挨得近,大人下地干活,留下一群小孩子漫山遍野疯跑,陆星墨和苏清禾永远是黏在一起的一对。
小河的水很浅,刚没过小腿,水底铺满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每到盛夏,两个人就拎着一个破塑料桶,光着脚丫踩进凉丝丝的水里抓小鱼小虾。陆星墨总是冲在前面,卷起裤腿,眼睛死死盯着水里游动的银闪闪小鱼,动作快,可也常常扑空,溅起一大片水花,泼得旁边的苏清禾满身都是。
苏清禾从来不恼。
她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他,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等陆星墨垂头丧气回头,她就把自己桶里好不容易抓到的那条小泥鳅悄悄倒进他的桶里。
“给你。”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乡下小姑娘独有的清甜,“星墨哥哥,你别不开心,我抓到的都给你。”
陆星墨就会挠挠头,把桶往中间放,两个人蹲在石头边,头挨着头,一起盯着桶里游来游去的小东西。太阳悬在头顶,晒得后背发烫,风穿过岸边的芦苇,沙沙地响。
有时候抓不到鱼,他们就沿着河岸往前走,去后山摘野莓。红色的野果子藏在带刺的藤蔓里,陆星墨负责拨开刺,把熟透的果子摘下来,擦一擦,第一颗永远塞到苏清禾嘴里。野莓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苏清禾眯起眼睛,像一只吃到甜头的小猫。
有一回傍晚,晚霞铺满天,橘红色的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火海。两个人坐在高高的青石板上,脚丫悬空晃悠,风把苏清禾的辫子吹得飘起来。她忽然侧过头,认认真真看着陆星墨,眼神郑重得不像一个才六岁多的小孩子。
“陆星墨,” 她喊他的全名,语气很严肃,“等我们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陆星墨当时愣了一下,脸颊一下子烧起来,手攥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最后只傻乎乎 “嗯” 了一声。
得到回应的苏清禾一下子笑开,往他身边又靠紧一点,肩膀贴着他的肩膀:“说好了,不许反悔。以后我就是你的媳妇,你只能跟我一起抓鱼,只能摘果子给我吃,不可以跟别的小女孩玩。”
那个承诺轻飘飘的,混在晚风、蝉鸣和河水流动的声响里。小孩子随口的约定,村子里的大人听见了,也只会笑着打趣两句,谁都没有当真,包括当时的陆星墨。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欢跟苏清禾待在一起,喜欢她软软的声音,喜欢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们就这样,相伴着度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苏清禾的爸爸,那个平时沉默寡言、常年在外打零工的男人,买的一张彩票,中了一百万。
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一百万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消息炸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源源不断有人跑到她家门口看热闹,说恭喜,眼神里藏着羡慕,也藏着别的东西。
苏家很快就做了决定,搬家,搬到很远的城里去。
陆星墨是前一天傍晚才知道这件事。苏清禾跑到他家门口,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死死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手。
“星墨哥哥,我们要走了。” 她的声音发颤,“爸爸说,明天一早就坐车离开,去城里读书,以后不回村子了。”
陆星墨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抓着她的手,手心都是汗。他想问她,那你之前说,要嫁给我的话,还算不算数?可是话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那时候太小,不知道离别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分开之后,可能就是遥遥无期。
“那…… 你还会回来吗?” 他憋了很久,才挤出这么一句。
苏清禾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不知道。” 她紧紧抱着他,小小的身子发抖,“陆星墨,你不许忘了我。不管过多少年,你都要记得我,记得我说要嫁给你。要是你忘了我,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苏清禾的妈妈出来喊她回家收拾东西,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第二天,陆星墨早早跑到苏家门口,院子已经空了,大门锁上,安安静静,再也看不见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他们就这样,断了所有联系。
没有手机,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模糊的城市名字,连具体在哪都不知道。陆星墨还像从前一样,会一个人去河边,拎着那个破塑料桶,只是再也没有人,会悄悄把抓到的泥鳅倒进他的桶里。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日子飞快地往前跑,村子里的小河还在流,芦苇年年生长,野莓每一年都会成熟,可苏清禾,像是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了。陆星墨慢慢长大,升学,离开村子去市里读高中,后来考上大学,童年的那段回忆,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小姑娘,想起那句长大要嫁给他的话,只是每次想起,都会告诉自己,那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戏言,早就不作数了。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陆星墨走进大学校园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他性格不算外向,待人温和,做事踏实,在班里人缘不算差。
那天下午下课,走廊外面阳光很好,他靠在栏杆边上,和同班一个女生说话。女生是小组作业的搭档,两个人正在讨论报告的细节,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他没有留意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很久了。
苏清禾站在走廊拐角。
十五年的时光,把当年那个黝黑瘦小的乡下小姑娘,打磨成了耀眼的模样。她身形纤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皮肤白皙,眉眼精致,走在路上,总是会不自觉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这些年在城里长大,她学了很多东西,气质安静温柔,看起来是很好相处的样子。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根埋了十五年的线,一直牢牢牵在一个名字上 —— 陆星墨。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搬家之后,无数个夜晚,她都会想起乡下的小河,想起青石板,想起她跟他说,长大要嫁给他。她无数次打听,靠着一点点线索,最后考上了这一所大学,就是抱着一个渺茫的念头,说不定,能在这里遇见他。
今天,她看见了。
看见他靠在栏杆上,笑着和另一个女生聊天,两个人距离很近,谈笑风生。
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闷地疼。她站在原地,安静看了很久,直到陆星墨无意间转头,视线撞上她的眼睛。
陆星墨愣了。
他第一眼只觉得这个女生很好看,莫名有一种熟悉感,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苏清禾抬步,慢慢朝他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可里面藏着陆星墨读不懂的执拗。
“陆星墨?”
听见自己名字从她嘴里出来,陆星墨心里猛地一跳,他迟疑地点头:“是我,你是?”
“我是苏清禾。”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陆星墨脑子里像是炸响一声惊雷,尘封十五年的回忆,全部翻涌上来。羊角辫、小河、塑料桶、青石板,还有那句,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孩,眼前精致漂亮的人,和记忆里那个晒得黝黑的小姑娘慢慢重合,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清禾?” 他声音都有点发飘,“你…… 你怎么在这里?”
“我考到这所学校了。” 苏清禾微微弯起唇角,笑意浅浅,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挪开,“好久不见,陆星墨。”
旁边那个同班女生很识趣,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留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走廊上。
久别重逢,一开始难免生疏。他们站在阳光下,断断续续聊着这些年各自的生活,陆星墨听她说起这些年在城里读书的日子,听她说起苏家的变化。他才知道,当年那一笔彩票钱,没有让他们家一直顺风顺水,中间也起起伏伏,生意亏过,父母争吵不断,只是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村子,直到抱着渺茫的希望,来到这所大学。
聊了一会儿,苏清禾抬眼,轻声问:“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
陆星墨没有拒绝。
他们选了学校外面一家安静的家常菜馆,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大多时候是苏清禾在看着他,偶尔问几句他这些年的事情,问他高中过得怎么样,问他有没有回村子看过。陆星墨一一回答,心里依旧觉得恍惚,他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苏清禾。
吃完饭,天色慢慢暗下来,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散步。街边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地面。苏清禾走在他身侧,步伐放得很慢,像是想要把这段路,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们走到城郊一处河堤,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赶上黄昏。
落日沉在远处的楼宇之间,漫天铺开橘红、淡紫交融的晚霞,晚风徐徐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和当年村子河边的风,出奇的像。
苏清禾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陆星墨。
晚霞落在她的侧脸,给她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底下,藏着压了十五年的执念,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陆星墨耳朵里。
“陆星墨,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说长大了要嫁给你。”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堤岸的声响。
陆星墨浑身一僵,目光躲闪开,脸颊发烫,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一个窘迫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清禾看着他这个样子,眼底那点亮起来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可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垂下眼睫,低声说了一句:“好吧。”
可陆星墨看不见,她垂下去的眼眸里,那一丝没有散去的执拗,像潮湿环境里疯长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心脏。
从这天之后,他们有了联系。
偶尔一起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分享日常,像老朋友一样相处。陆星墨很珍惜这份重逢,苏清禾是他童年最重要的一块回忆,他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可每当她偶尔提起小时候的约定,他都会下意识回避。
他已经长大了,清楚孩童的承诺本就轻飘飘。他不敢轻易给出回应,分不清自己心动,是眼前这个苏清禾,还是怀念那段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童年时光。
苏清禾从来不逼他。
在外人眼里,她永远是温柔得体的样子,体贴安静,善解人意。可陆星墨偶尔会捕捉到一些细碎的、让他心底发慌的瞬间:只要他和别的女生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小组作业正常沟通,苏清禾表面不动声色,但是之后好几天,都会淡淡的,话变少,安安静静跟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神沉沉,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那时候只当是女孩子心思敏感,想得多,从来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揣测。
大学四年匆匆而过,像一场仓促又温热的梦。毕业季来临,招聘会、简历、面试铺满所有人的生活,大家收拾行囊,奔赴天南海北。
命运又一次把他们推向两条岔路。
陆星墨拿到邻市一家制造企业的 offer,安稳,福利尚可;苏清禾则被另一座更远的省会城市的设计公司录取。两座城市隔着三百多公里,高铁要坐三个小时。
分开的前一天,他们又见了一面。依旧是黄昏,依旧是那道河堤。这一次,苏清禾没有再提起嫁给他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和他道别,祝他往后一切顺利。
“陆星墨,不管在哪里,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告别之后,两个人拎着行李箱,奔赴各自的城市,一头扎进高速运转的职场。
城市节奏很快,加班、报表、例会、无止境的方案修改,繁重的工作填满朝朝暮暮。他们没有彻底断联,偶尔微信聊几句,问问近况,但是聊天的频率越来越低。隔着几百公里,没有见面,没有拥抱,隔着冰冷的屏幕,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慢慢沉下去,看起来像是重新变回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心底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对方。
陆星墨很多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看着窗外成片闪烁的灯火,会忽然想起苏清禾,想起黄昏河堤上,她轻声问他那句话的模样。他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敲好大段心里话,反复读几遍,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送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候。
苏清禾更是如此。
在陌生的大城市,她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家境优越、性格开朗的男生络绎不绝,可她全部婉拒,不留一点余地。没有人知道,这么多年,她心里那个位置,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牢牢留给了陆星墨,从来没有空出来过。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翻两个人为数不多的合照,一遍一遍看,一遍一遍回放记忆里乡下的夏天,回放那句认认真真说出口的承诺。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重新抓住他的机会。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老家那边托亲戚捎话,清明要回来给祖辈扫墓。陆星墨提前调好年假,独自踏上回乡的大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村子变化很大,不少老旧土房推倒重建,修了平整的水泥路,可那条小河还在,岸边的芦苇依旧每一年准时抽芽生长。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苏清禾。
大巴缓缓停在村口,他拎着纸香和祭品走下车,抬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她。
苏清禾也是回来扫墓的。
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时隔好几年,没有提前约好,没有半点预兆,就这样在阔别已久的故乡撞上。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下细碎晃动的光斑,沙沙声响,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陆星墨。” 苏清禾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禾。”
他们错开时间,各自上山祭拜亲人。等所有祭拜的事情做完,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村子里到了傍晚就格外安静,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入夜之后,乡间小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陆星墨家的老屋还在,没人常住,远房亲戚会定期过来打扫,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苏清禾当年搬走之后,她家的老宅子早就转手卖给了别家。
两个人顺着乡间小路,慢慢走回陆星墨的老屋。
老旧木门被推开,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吱呀声响。屋子里的陈设,大多还是多年前留下来的,粗糙的木桌、长条木凳,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泛黄的奖状。空气里混着旧木头、尘土和淡淡的艾草味道,是独属于童年的气息。
木门在身后合上,把外面黄昏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轻轻起伏的呼吸声。
漫长岁月积攒的思念,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躲闪、无数次错过的拉扯,在这一刻,冲破所有堤坝,轰然决堤。
苏清禾抬眼望向他,这么多年刻意掩藏的情绪再也兜不住,温柔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底下翻涌的,是汹涌又偏执的爱意。她一步步慢慢靠近,仰头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重复那句在心底问了无数遍的话。
“陆星墨,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陆星墨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所有的犹豫、躲闪、自我欺骗,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我没有忘。”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她。
拥抱越来越紧,十几年漫长的等待、遥遥的惦念,在这个盛满共同回忆的老屋里交融。夜色一点点漫上来,窗外的小河静静流淌,像无数年前那个盛夏,他们坐在青石板上,郑重许下约定的时刻。
夜色浓稠,老屋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这么多年积攒的情愫终于落地,他们在满是旧时光的房间里,接纳了彼此。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迟到了十五年的奔赴。
等陆星墨再次清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村落,远处传来几声早起鸟儿的啼鸣。
他侧过头,看见苏清禾安安静静靠在他身侧,还没有醒,长长的睫毛垂落,侧脸柔和漂亮。晨光落在她脸上,看起来温顺无害,像一只温顺的猫。
陆星墨轻轻坐起身,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脑子乱糟糟的。
昨夜发生的一切清晰地浮上来,他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心动,有释然,可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惶恐。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是久别重逢之后顺理成章在一起?还是一时被旧回忆裹挟,冲动之下的错误?
他还没有理清思绪,身侧的人轻轻动了动。
苏清禾睁开眼睛,视线先落在他脸上,没有半点慌乱,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她微微扬起唇角,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下颌。
“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软软的,“你刚刚在想什么。”
陆星墨偏开一点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清禾,我们……”
“我们兑现小时候的约定了,不是吗?” 苏清禾打断他,眼神直直锁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重量,“我说过,长大要嫁给你。现在,你是我的了。”
陆星墨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想跟她说,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做决定,两个人隔着两座城市,未来有太多现实阻碍。可对上她那双认真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低声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留在村子里。
白天,他们重新走回那条小河边,沿着当年的路往后山走。河水依旧清浅,只是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从前更加茂密,野莓依旧会在时节到来的时候,结出酸甜的红果子。
陆星墨又一次卷起裤脚踩进水里,试着像小时候那样抓鱼。苏清禾站在岸边看着他,笑着,眼底的满足几乎要溢出来。只是陆星墨偶然回头,会捕捉到她视线里藏着的占有,那是一种,“你终于完完整整属于我” 的笃定。
他刻意不去深想。
他贪恋这种感觉,贪恋和苏清禾待在一起的松弛,贪恋这份跨越十五年的羁绊。
假期很快走到尽头,他们不得不返程,回到各自工作的城市。
分开之前,在高铁站,苏清禾抱住他,脑袋埋在他的胸口,轻声跟他说:“陆星墨,不许再躲开我。不许再和别的女生走太近。如果你忘了我,或者喜欢上别人,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她说得轻轻巧巧,像一句撒娇的叮嘱,可陆星墨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他只能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知道。”
高铁开动,载着苏清禾去往另一座城市。车厢远去,陆星墨站在站台,原地站了很久。
回到自己的城市,回归日复一日的工作。只是一切,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们正式确定了联系,每天早晚都会聊天,有空就互相打视频电话。苏清禾依旧温柔,会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换季容易咳嗽,记得他项目忙起来会忘记吃饭,准时给他点外卖,叮嘱他好好休息。
公司里有一个和陆星墨对接的女同事,性格开朗,经常一起对接项目,偶尔午休的时候,会喊上他一起去楼下便利店买水。
一开始,陆星墨没有觉得有什么,只是正常的同事往来。
那天晚上视频,他随口提了一句,下午和同事对接方案,一起下楼买了两瓶饮料。
视频那头的苏清禾,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没有发脾气,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屏幕里的他,很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是女生吗?”
“嗯,对接项目的同事而已。” 陆星墨解释。
“只是同事。” 苏清禾重复一遍,唇角扯出浅浅的笑,“可是陆星墨,我不喜欢。我看见你和别的女生靠近,我会很难受。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让别人抢走你。”
陆星墨心里有点不舒服,可还是耐着性子安抚她,跟她说只是工作,没有别的。
视频挂断之后,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没过几天,怪事开始发生。
先是那个女同事,忽然找领导申请调换对接人,再也不和陆星墨一起负责项目。陆星墨偶然碰见她,问起缘由,女生神色躲闪,只说自己手上任务太多,扛不住,匆匆避开。
陆星墨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晚上和苏清禾视频的时候,他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找过那个女生。
苏清禾没有否认。
她靠在椅子上,笑容柔软,语气平静:“我只是跟她说,你是我的人,希望她保持距离。我没有为难她,我只是不想有人靠近你。”
“清禾,你不能这样。” 陆星墨皱起眉头,“这是我的工作,我们只是普通同事,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做。”
“很难做?” 苏清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漫上一层委屈,“陆星墨,难道比起我,你更在意那个女生吗?你是不是,快要把我忘了?”
又是这句话。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扎在陆星墨心上。他所有想要指责的话,瞬间就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老屋那个夜晚,想起村子里的小河,想起小时候那个羊角辫小姑娘。最后,他只能叹一口气,放软语气,和她妥协。
“我没有,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插手我的工作。”
“好。” 苏清禾立刻重新笑起来,仿佛刚才的阴霾从来没有出现过,“我听你的,只要你心里只有我,我就不闹。”
可陆星墨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退让。
那层温柔的外壳之下,藏着的执念,从来没有消散,反而在一点点膨胀。
往后的日子,拉扯变成常态。
他身边任何一个异性,哪怕只是路上问路的陌生人,只要被苏清禾知道,都会引来一轮漫长的盘问。她不会歇斯底里地吵架,永远是这样,先用委屈包裹自己,反复问他,是不是快要忘记她,是不是更喜欢别人。
她会悄悄记下他所有的行程,记住他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出差,甚至会不打招呼,买高铁票,突然出现在他公司楼下。
有时候是惊喜,更多的时候,是猝不及防的压迫感。
有一回陆星墨出差,和团队一起去外地开会,同行里面有女同事。苏清禾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酒店地址,连夜坐高铁赶过来,敲开他房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亲手炖的汤,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我担心你在外边吃不好,过来看看你。”
团队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在酒店大堂看见她,所有人都知道,陆星墨有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女朋友。
那天晚上,在陌生酒店的房间里,苏清禾抱着他,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呢喃:“陆星墨,你不要躲开我好不好。从六岁那年在河边,我就认定你了。我花了十五年等到和你重逢,又花了那么久,才真正拥有你。我不能失去你。如果你离开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陆星墨浑身僵硬,抬手抱住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爱她,这份爱是从童年一路延续到现在的,刻在回忆里,很难割舍。可同时,他又恐惧这份沉甸甸、密不透风的爱意。它像一个精致漂亮的牢笼,温柔地裹住他,一点点收窄他所有的空间。
他试过和她好好沟通,跟她说,爱不是困住一个人,他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
每一次沟通,都会落到同一个结局。苏清禾安静听完,眼眶慢慢变红,轻轻问他:“所以,是我让你觉得压抑了吗?是不是,你已经开始忘记当年的约定,不想要我了?”
只要这句话出来,陆星墨所有的道理,都无从说起。
时间一年一年往前走。
他们偶尔会抽出时间,奔赴对方的城市见面,也会一起再回那个小村子。每次回到老屋,回到那条小河边,苏清禾就会变回最柔软的样子,好像又成了当年那个蹲在河边,把泥鳅倒进他桶里的小姑娘。
可只要离开这片承载回忆的土地,回到城市,那份偏执,就会重新卷土重来。
陆星墨身边的朋友,渐渐都知道了苏清禾的性子。有人劝过他,让他好好想一想,这样的感情太累,迟早会把两个人都拖垮。
陆星墨每一次都沉默。
他舍不得放手。
他放不下那个夏天的蝉鸣,放不下青石板上的约定,放不下等了他十五年的苏清禾。
矛盾爆发在一个初冬。
公司年会,要求全员到场,还有合影环节。大合照的时候,大家挨得很近,旁边一个女同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只是一瞬间的触碰。
年会结束,陆星墨刚坐上回家的地铁,苏清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别人发在朋友圈里的合照,看见了那短暂的触碰。
电话接通,那头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很轻、很凉的声音。
“陆星墨,我看见了。”
“只是意外,她差点摔倒。” 陆星墨疲惫地解释,这种解释,他已经说过无数次。
“意外?” 苏清禾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温度,“在你眼里,所有靠近你的异性,都可以用意外来解释,对不对?”
“清禾,不要这样。”
“我问你。” 她一字一顿,声音缓慢而清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小时候说要陪我,长大要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全部都是骗我的?”
熟悉的问句,再次砸过来。
陆星墨靠在地铁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我没有骗你。”
“那为什么,你总是给别人靠近你的机会?” 苏清禾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等了你十五年,好不容易抓到你。我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人分走你的目光,哪怕只是一瞬间。”
那天晚上,他们吵了很久。
挂掉电话之后,陆星墨独自回到出租屋,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他脑海里来回闪过无数画面:河边抓鱼的孩童,大学走廊的重逢,黄昏河堤上的问句,老家老屋的夜晚,还有苏清禾一次次望向他,又委屈又执拗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第二天一早,手机弹出消息,是苏清禾发来的。
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我买了车票,今天过去找你。陆星墨,我们把话说清楚。】
陆星墨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等一下见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一次和解,还是这场跨越十五年的爱恋,走到尽头。他心里清楚,苏清禾不会轻易放手。她从童年就认定了他,执念生根,早就和骨血长在了一起。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冬冷冽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脸颊发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乡下那条小河边,小小的苏清禾靠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告诉他,长大要嫁给他,不许反悔。
原来从那一刻开始,故事的枷锁,就已经悄悄扣下。
而那句反复回荡的问话,还会一直跟随着他。
陆星墨,你是不是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