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刑警,在追查一起连环杀人案时,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我自己。
直到我在死者胃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一个,是你。”
而笔迹鉴定结果显示,那行字,是我写的。
第一章 胃里的字条
法医老周把镊子夹出来的东西搁在托盘里时,我正蹲在警戒线外面抽第三根烟。
“陈队,你最好过来看一眼。”
他的语气不对劲。
老周干了二十年法医,从碎尸案到腐尸案,手都不带抖一下的,但刚才那声“陈队”喊得发虚,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掀开警戒线钻进去。
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漏下来几道灰蒙蒙的光,照在水泥地上那具男尸身上。
死者四十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仰面躺着,胸口三个刀口,不深不浅,刚好够放血。脸我认识——赵刚,三年前因为故意伤害进去的,上个月刚放出来。
“你来看看这个。”老周把托盘往我面前推。
托盘里是一条拇指粗的塑料管,两头封着蜡,刚从赵刚胃里掏出来的。老周用手术刀划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截卷起来的纸条。我展开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纸条上六个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力透纸背:
“下一个,是你。”
“谁?”我抬头看老周,“‘你’是谁?”
老周没说话,把物证袋递过来。袋子里装着从赵刚口袋里翻出来的东西——半包红塔山、一个打火机、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还有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是赵刚,但名字那一栏写着:陈野。
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身份证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闪过大概十七种可能。假证、栽赃、搞错了、有人跟我同名同姓——最后一种最扯淡,我干了八年刑警,全市叫陈野的适龄男性就我一个。
“凶器呢?”我把身份证塞回去,尽量让声音稳着。
“没找着。刀口角度有点怪,从上往下捅的,凶手应该比死者高。”老周顿了一下,“还有,死者胃里除了这张纸条,没别的。最后一顿饭至少是六小时前的事,但纸条是死后被人硬塞进去的。”
“死后?”
“食道有撕裂伤,是死了以后从嘴里捅进去的,用那根塑料管顶到胃里。”老周推了推眼镜,“手法很糙,但目的很明确——就是让你看见。”
我蹲下来看赵刚的脸。他眼睛没闭上,瞳孔散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白沫。三年前我亲手抓的他,那会儿他拿啤酒瓶砸了一个外卖员的后脑勺,就因为外卖员按了两下喇叭。审讯的时候他冲我吐过口水,骂我“条子狗”。现在他躺在这儿,胃里揣着我的名字,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接起来,是队里的小陆,声音压得很低:“陈哥,城东又出了一起,手法一模一样。死者叫孙鹏,刚出来三个月,胸口三刀。他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警徽。编号对得上,是真的那个。”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前。警徽还在外套上别着,冰凉,棱角硌手。那孙鹏手里的是哪来的?
“陈哥,”小陆的声音更低了,“督察那边来人了,说要找你谈谈。”
第二章 第三个
督察组的人坐在会议室里,两杯茶没动过,烟灰缸里倒是堆了四五个烟头。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魏,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跑进瓷器店的野狗。
“陈野同志,赵刚和孙鹏,你都认识。”
“抓过。赵刚,故意伤害,判了三年。孙鹏,盗窃电动车,拘了六个月。”我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心虚,“上个月赵刚出来,孙鹏是三个月前。”
“两个人在里面的时候,跟谁走得近?”
“这我哪知道,我又没进去蹲过。”
魏督察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是监狱那边的会见记录,赵刚入狱期间,有三个人来看过他。前两个是他妈和他姐,第三个名字栏写着:李维。
李维。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认识?”
“认识。”我嗓子发干,“三年前赵刚那个案子,李维是目击证人。就是他报的警,也是他做的辨认笔录,指认赵刚动的手。”
“李维现在在哪?”
“死了。”我说,“去年冬天,交通事故,肇事车逃逸,到现在没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魏督察把材料翻到下一页:“孙鹏在里面的会见记录,也有李维。两次。”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李维去看赵刚,李维去看孙鹏,然后赵刚死了,孙鹏也死了。李维自己去年就死了。一条死掉的人,在三个活人之间来回穿梭,最后把两个都送进了停尸房。
“陈野,”魏督察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现场那张身份证,还有孙鹏手里的警徽,你怎么解释?”
“有人想让我背锅。”
“谁?”
“我要知道我还坐这儿?”
魏督察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太熟了,审讯室里我对着嫌疑人用了八年。她在判断我是在演戏还是真不知道。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陆探进半个脑袋,脸色白得像打印纸:“陈哥,出事了。第三个,刚发现的。”
“谁?”
“王建军。就是……就是李维那个案子的肇事司机。去年我们查到一半断了线索那个。”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王建军。去年李维被撞死之后,我们锁定了三辆嫌疑车,王建军那辆是其中之一,但监控模糊,没有直接证据,最后不了了之。现在他也死了。
“在哪?”
“他自己家里。胸口三刀,跟前面一模一样。”小陆咽了口唾沫,“他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条编辑好没发出去的短信——”
“发给谁?”
“发给你。”
第三章 没发出去的短信
王建军住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一股泔水味混着霉味往上涌。我爬上去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小陆在门口拦着,看见我来了把嘴一撇,意思是“你自个儿看吧”。
王建军歪在客厅沙发上,胸口三个洞,血顺着沙发缝滴到地板上,凝成一摊黑红色的胶状物。茶几上放着半瓶牛栏山,一碟花生米,电视还开着,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跟屋里的气氛拧着劲儿。
手机在他右手边上,屏幕确实亮着。短信草稿箱里就一条,收件人陈野,内容四个字:
“李维没死。”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有半分钟。李维没死。李维去年冬天被车撞了,肇事逃逸,我们调了沿线所有监控,追了三个月,最后在城郊一个废车场找到了那辆套牌车,车里没人,指纹擦得干干净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挂在那儿,李维的家属来闹过三回,局里给的答复是“正在侦办”。
现在王建军临死前写了四个字:李维没死。
“死亡时间?”我转头问老周。他刚做完初步勘验,手套上还沾着血。
“两到三小时前。跟前两起一样,死后被人掰开手塞的东西。不过这回有点不一样。”老周指了指王建军的手腕,“有约束伤,勒痕,应该是被控制住之后杀的。前两个是偷袭,这个是先绑后捅。”
“凶手几个人?”
“至少两个。一个人制服不了成年男性,除非用了药。我抽了血,回去验。”
我走到阳台上。老小区阳台封着铁栅栏,锈得掉渣,外面正对着对面楼的一排窗户。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我掏出手机打给技侦:“查王建军小区周边所有监控,时间窗从今天中午十二点到现在。重点找两个人以上的组合,有一个应该比王建军高。”
挂了电话,小陆凑过来,压着声说:“陈哥,还有个事。赵刚那个案子,我们翻了他的通话记录,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一个没实名登记的号码,基站定位在城西。孙鹏也一样,死前接过一个虚拟号段的电话。王建军手机里倒是有个实名号,你猜是谁的?”
“别卖关子。”
“李维他老婆的。通话时间,昨天下午,两分十七秒。”
我闭上眼。李维的老婆叫周洁,去年李维“死”之后,她来队里做过三次笔录,每次都是问肇事车找到没有、人抓到没有。她哭过,但没闹过。最后一次来是今年开春,她说不追了,人没了追回来也没用。我当时还觉得这女人挺想得开。
现在想想,想得开的可能不是她。
第四章 她家的地下室
周洁住在城南一个老单位宿舍,二楼,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福字。我去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拿手机照着上了楼,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周洁的脸露出来一半,眼睛肿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
“陈警官?”她把门开大了点,但身子堵在门口没让,“有事?”
“王建军死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是“终于来了”的那种认命。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能进去坐坐吗?”我问。
她侧了侧身。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旁边搁着一部老年机。我扫了一眼,屏幕上正停在短信界面。
“你昨天给王建军打电话了。”我坐下,没绕弯子。
“他……他找我借钱。李维以前跟他有点账没清,他出狱之后找我要过两回。”周洁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没给。”
“李维的账?李维不是去年就——”
“他没死。”周洁抬起头看我,眼眶里没眼泪,眼神直愣愣的,“王建军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他说李维没死,让我小心点。”
“小心什么?”
“他没说完。就说了句‘他知道你住哪儿’就挂了。”周洁搓了把脸,“陈警官,李维出事之前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做噩梦,说有人跟踪他。我以为是赵刚那案子的事,他做完证之后一直怕赵刚出来报复。后来他被车撞了,我以为就是赵刚那边的人干的。”
“赵刚当时还在里面。”
“我知道。所以我后来想,可能不是赵刚。”她看着我,“陈警官,李维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没当回事。他说他指认赵刚的时候,其实没看清。他说警察给他看了照片,他挑了个最像的。”
我后背一凉。李维的辨认笔录是我做的。三年前那案子,赵刚在烧烤摊拿啤酒瓶砸外卖员,现场有五个人,李维是唯一一个愿意做笔录的。他说他看见赵刚动手了,辨认的时候也干脆利落,指了指赵刚的照片说“就他”。我当时没多想,因为赵刚自己后来也认了。
“他为什么当时不说?”
“他说……他说你们那个民警看着挺累的,他不想添麻烦。”周洁苦笑了一下,“李维就这种人。窝囊了一辈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捷达,没熄火,排气管在冒白烟。
“那辆车什么时候来的?”
周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不认识。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就在了。”
我把窗帘拉上,掏出手机给小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我位置周边,黑色捷达,有没有人盯。然后转头问周洁:“李维如果没死,他会去哪?”
周洁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蹲下去,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塑料收纳箱,掀开盖子,里面全是旧衣服。她把衣服扒拉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画在一张挂历背面,歪歪扭扭的线条,但能看出来是城南那片的老防空洞。
“他出事之前画的。我不懂什么意思,一直收着。”
我把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手机震了,小陆回消息:黑色捷达是套牌,车上两个人,你出门小心。另外,技侦在王建军家楼下垃圾桶里翻到一个烟头,DNA比对中了——李维。
第五章 防空洞
防空洞在城南老棉纺厂后面,入口被一堆建筑垃圾挡着,铁门上的锁是新的。我蹲在门口看了一眼锁眼,有新鲜的划痕,最近被人开过。
小陆带了两个人跟在后面,都带着家伙。我回头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我先进,你们堵后路”。小陆嘴型回了个“你疯了吧”,但还是把枪掏出来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嘎吱一声响,洞里一股潮气裹着霉味扑出来。我拧亮手电,光柱扫进去,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几箱方便面,还有一张行军床。床上扔着件灰色卫衣,我拎起来看了一眼尺码,比李维的身量大两号。
往里走,洞子拐了个弯,后面是一间稍微大点的隔间。手电照过去的时候,我停住了。
墙上贴满了纸。A4打印纸,一张一张用胶带粘在水泥墙上,拼成一面纸墙。最上面一排是照片——赵刚的、孙鹏的、王建军的,每张照片底下用红笔写了日期和地点。赵刚底下写的是“废厂房,晚8点”。孙鹏底下是“城东仓库,凌晨”。王建军底下是“家里,下午”。
再往下,照片变了。
是我的。
我穿警服的照片,开会时候的,食堂吃饭的,还有一张是我从自己家单元门出来的。照片底下也有一行字,红笔写的:“陈野,最后。”
“陈哥。”小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发紧,“你看那边。”
手电光移过去。隔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李维。
活着。嘴被胶带封着,手绑在椅背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胸口在起伏。我撕掉胶带的时候他猛吸了一口气,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们……来晚了。”
“谁干的?”
“两个。有一个我认识。”他咽了口唾沫,“以前跟赵刚一个号子的,叫刘成。另一个没看清,戴着口罩,但个子挺高,手上有个疤,虎口这儿。”他比划了一下,“他是主事的。刘成叫他‘强哥’。”
“强哥”这个名字我没印象。但虎口有疤、个子高——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三年前赵刚案子的另一个证人,当时笔录做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家里有事,后来再没联系上。那人的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叫……张强?
“他们为什么杀赵刚他们?”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刘成跟赵刚有仇,赵刚进去之后把刘成他弟供出去了,加了两年刑。刘成出来之后一直在找赵刚。”李维咳了两声,“可王建军跟这事没关系。王建军就是……就是那天晚上喝了酒开车,不小心撞了我,他跑了。我本来想报案,刘成找到我,说给我五万,让我装死。”
“你收了?”
“我没收。我拿了三千,先应着。我想等这事过去了再报案。”他低下头,“然后他们就真以为我死了。王建军昨天打电话给周洁,是因为刘成又找他要钱,他扛不住了。”
我蹲下来,盯着李维的眼睛:“墙上的照片,谁贴的?”
“刘成贴的。他说这是‘猎杀清单’,赵刚、孙鹏、王建军,最后是你。”李维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说那个‘强哥’交代的,顺序不能错,最后一个必须是你,而且要让你亲眼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死。”
“强哥是谁?”
“我真不知道。刘成从来不让我见他。我就听刘成接过一回电话,那头声音很沉,就说了句‘按顺序来,别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接起来,是魏督察,语气比下午硬了不止一倍:“陈野,你马上回局里。城西派出所那边刚报上来一个案子,有人在你家楼下蹲守,被巡逻的摁住了。身上搜出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车牌号和每天上下班路线。”
“人叫什么?”
“刘成。”
第六章 刘成的嘴
审讯室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响。刘成坐在对面,三十来岁,光头,脖子上纹了一圈蝎子,看着像个混不吝的。但他手指头在抖,抖得挺厉害。
“陈警官,咱俩没仇。”他开口第一句就这个。
“你跟赵刚有仇。”
“赵刚那孙子该。他把我弟供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刘成一拍桌子,声音大了,但底气虚,“但人不是我杀的。我承认我去踩过点,赵刚、孙鹏、王建军,我都去过。可我去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死。”
“谁杀的?”
“强哥。我就负责踩点和递话。”刘成往后一靠,“强哥给我钱,让我把赵刚他们的行踪摸清楚,然后告诉他。人是他杀的,我连刀都没碰过。”
“强哥到底是谁?”
刘成沉默了几秒,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他真名。去年有人拉我进一个群,群名叫‘清账’,里面就三个人,我、刘成,还有强哥。强哥在群里发了一份名单,说这些人欠他债,让我盯着。我问他什么债,他说‘命债’。”
“去年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李维出事之前。”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去年秋天。李维去年冬天被撞。时间对得上。
“强哥怎么联系你?”
“就那个群。他从来没打过电话,全是打字。”刘成顿了一下,“但有一回他发错了一条语音,我存了。你要听吗?”
我让小陆去拿设备。刘成从裤兜里掏出一部破手机,划拉了几下,放了一段两秒钟的语音。就一个字:
“等。”
声音很低,沉,带一点沙哑。我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毛全起来了。
那个声音我认识。去年冬天李维被撞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一个人。他递给我一根烟,说了句“陈队辛苦了”,然后走了。我当时累得脑子发木,没细看他的脸,就记得他虎口有一道疤。
后来我一直以为那是分局的谁。
“刘成,”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强哥是不是在公安系统里?”
刘成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但那个“转”本身,就是答案。
第七章 清账群
技侦那边把“清账”群的服务器记录扒出来了。群主账号的注册手机号是一个叫周海龙的人。
这名字我不认识,但小陆查完之后脸色变了:“陈哥,周海龙,五年前从咱们分局辞职的。辞职前是刑侦支队副队长,你的位子,本来是他的。”
我把那份人事档案翻了三遍。周海龙,四十二岁,警校毕业,干了十二年刑侦,五年前突然辞职,理由是“家庭原因”。辞职之后开了家安防公司,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档案里有一张证件照,方脸,浓眉,看着挺正派。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档案里写着“训练伤”。
五年前他辞职的时候,我刚从派出所调进刑侦支队,接的就是他腾出来的位置。我跟他只在交接的时候见过一面,他当时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干”,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人挺和气。
“还有一个事。”小陆压着声,“赵刚、孙鹏、王建军,这三个人除了都跟李维那个案子沾边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周海龙辞职前经手的案子里当过证人,而且都是他亲手抓的人。”
我翻了一下那三份旧案卷。赵刚,三年前故意伤害,经办人:周海龙。孙鹏,两年前盗窃电动车,经办人:周海龙。王建军,去年交通肇事逃逸,经办人:我。但王建军那辆车,是周海龙的安防公司名下的。
“他在养人。”我盯着案卷说,“抓进去,关一阵,放出来,这些人就欠他情。然后他用这份情让他们办事。赵刚他们三个都替他跑过腿,后来可能有人不想跑了,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他就杀了他们?”小陆接话,“那为什么要把你扯进来?”
我想起墙上那张照片底下写的“陈野,最后”。还有赵刚胃里那张纸条,上面是我的笔迹。
“因为他在做一件更大的事。”我说,“这三个人只是前菜。他要把我钉死,让我变成连环杀人案的主犯。赵刚胃里那张纸条,我家的指纹,孙鹏手里的警徽——全是栽赃。等三条人命的账全算到我头上,他杀我的时候,就是‘正当防卫’或者‘替天行道’。”
“那你怎么办?”
我看了看手机。魏督察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周海龙到局里了,说是来“配合调查”。你要见他吗?
第八章 面对面
周海龙坐在督察组的会议室里,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伸出手:“陈队,好久不见。”
我没握。坐到了他对面。
“周海龙,赵刚、孙鹏、王建军,三个人死了。刘成供出来,是你指使的。”
“刘成那个人,嘴不牢,你知道的。”周海龙把手收回去,不急不恼,“他以前就爱乱咬人。我跟他唯一的交集,是他弟那案子我办的,他记恨我,栽赃。”
“你安防公司名下那辆车,撞了李维。”
“车是公司的,谁开我哪管得着。再说了,李维没死,你刚才不是找到他了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为什么辞职?”我换了话题。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累了。干刑侦太累,想歇歇。”
“你辞职之后,赵刚他们三个都替你跑过腿。你拿什么捏着他们?”
周海龙笑了。那个笑让我不舒服,像是老师在看出错的学生。他把杯子放下,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很低:“陈野,你以为我走了是因为累?我走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咱们局里有人在卖案子。赵刚那个故意伤害,本来是个治安案子,有人收了钱,硬办成了刑事。我查了一半,上面让我停。我不停,就有人让我走。”
“谁?”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他往椅背上一靠,“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赵刚、孙鹏、王建军,他们死之前都给我打过电话。赵刚说有人跟踪他,孙鹏说家里门锁被人动过,王建军说刘成天天堵他门。我让他们报警,他们说报了,警察说证据不足。”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说真话还是在演戏,我判断不了。他的手很稳,眼神不闪,但一个干了十二年刑侦的人,想骗我太容易了。
“那张纸条呢?赵刚胃里那张,笔迹鉴定是我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海龙摊了摊手,“笔迹这东西,找个会模仿的人,练半个月就能仿个八九成。你得罪谁了,自己心里没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陈野。你查刘成他弟那个案子,去看看原始卷宗,看看是谁把治安案改成刑事案的。看完你就知道了。”
第九章 卷宗里的签名
刘成他弟,刘磊,三年前因为一起打架斗殴被刑拘,后来判了两年。案卷在档案室第三排架子最底下,牛皮纸袋落了灰。我翻到审批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案件性质变更审批人”那一栏,签的名字是:魏红。
魏督察。五年前她还是法制科科长,专门负责案件性质审核。刘磊那案子,从治安转刑事,是她签的字。而赵刚那个故意伤害,也是她签的。
我把案卷合上,坐在地上抽了根烟。档案室里只有排风扇嗡嗡转的声音。如果周海龙说的是真的,魏红收了钱把治安案办成刑事案,那赵刚他们三个就是被她送进去的。周海龙抓的人,魏红办的案,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但赵刚他们恨的是谁?
恨的是周海龙。因为抓他们的是周海龙。
周海龙辞职之后,赵刚他们出来了,想找周海龙算账。周海龙为了自保,或者说为了封口,反过来拿魏红的事威胁他们——要么替他办事,要么他把魏红收钱的事捅出去,大家一起完。赵刚他们选了替他办事。
然后魏红知道了。
一个督察,想弄死几个知道她底细的混混,太容易了。她只需要把线索往周海龙身上引,再把周海龙的线索往我身上引,一石二鸟。赵刚胃里那张纸条,能模仿我笔迹的人,档案室里就有我的签名,她随时能拿到。
我掐了烟,给小陆打电话:“查魏红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另外,问一下周海龙,他手里有没有魏红收钱的证据。”
小陆沉默了两秒:“陈哥,魏督察刚把你那个案子立了。你现在是嫌疑人,不能参与调查。”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是让你查。我是让你找周海龙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小陆说了句“你欠我一顿大的”,挂了。
第十章 最后一刀
周海龙手里确实有东西。一份转账记录,魏红丈夫的账户,三年前收到赵刚家属的二十万。赵刚家里哪来的二十万?借的。为什么借?因为魏红的人递了话:钱到位,人轻判。
周海龙把这份记录藏了三年,本来是想用来保命的。他没想到魏红比他狠,直接开始杀人。
我把所有东西拼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赵刚、孙鹏、王建军,三个人都是魏红安排人杀的,动手的是她手底下两个督察队的“临时工”,刘成只是被她推出来当烟雾弹的。她算准了我会顺着刘成查到周海龙,算准了我会以为周海龙是主谋,算准了我会在跟周海龙对峙的时候露出破绽,然后她再以“嫌疑人暴力抗法”或者别的什么理由,把我按死。
赵刚胃里那张纸条,是她让人塞的。笔迹是从我签过字的案卷里拓下来练的。孙鹏手里的警徽,是她从我办公室偷的——督察队有权限调阅所有民警的办公室,她趁我不在的时候拿的。王建军手机里那条短信,是她让人用王建军的手指头按的。
每一步都算好了。就等着我往里钻。
天快亮的时候,魏红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野,来局里一趟吧。周海龙的证据我们收到了,你没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关心的温度,“辛苦你了。”
我说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给小陆发了个定位。然后把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局里停车场空荡荡的,魏红的车停在最里面,黑色帕萨特,没熄火。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事情解决了”的松弛。
“陈野,这次多亏你——”
“魏督察。”我打断她,“赵刚他妈那二十万,是从你小叔子的账户走的。周海龙把流水给我了。”
她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刘磊那个案子,治安转刑事,你签的字。刘成已经全交代了,他手里有你让他办事的聊天记录。他怕你灭口,存了备份。”
魏红的手伸进公文包里。
我拔了枪。
“别动。”
她的手停住了。公文包掉在地上,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截刀柄。黑色,橡胶柄,刃长大概十五公分——跟赵刚胸口那三个刀口对得上。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周海龙在会议室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陈野,你以为你赢了?你开枪试试,督察队就在后面楼里,你枪一响,他们三分钟就到。你一个嫌疑人持枪威胁督察,你猜他们信谁?”
我扣着扳机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陆从车后面绕出来,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录音。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在警校的教官,现在是省厅督察处的;另一个是检察院的,我认识,去年办赵刚那个案子的时候打过交道。
“魏红同志,”检察院那位把证件亮了一下,“跟我们走一趟吧。”
魏红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尾声
周海龙后来交代了全部。他辞职之后确实在养人,赵刚他们三个都替他干过脏活,但杀人不是他干的。他留着魏红的把柄本来只是想自保,没想到魏红先动了手。他给我提供证据,一半是为了自保,一半是因为魏红已经开始对他下手了——刘成去他家门口蹲过两回。
李维没死,但也没好到哪去。他被刘成关了小半年,瘦了三十斤。周洁来接他的时候,他蹲在局门口台阶上哭了一场,然后跟周洁回家了。王建军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后来被技侦恢复了完整版,后面还有半句:“她来了,快跑。”
魏红被判了死刑。宣判那天我去旁听了,她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半,没看我。
案子结了之后我请小陆吃了一顿烧烤。他喝多了,拿签子指着我:“陈哥,下回再有这种事,你提前说一声行不行?我差点以为你真要开枪。”
我把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我也差点以为。”
其实那天晚上我把枪拔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魏红说得对,枪一响,三分钟就到。我赌的是小陆够快,教官够信我,检察院那位够正。
赌赢了。
后来我在赵刚的墓前放了根烟。他活着的时候我抓他,他死了我给他上坟,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但那张纸条上的“下一个,是你”,我到现在还留着,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每次有人问那是什么,我就说:
“提醒我,别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