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清鸳当了五年太子妃、两年皇后,最大的愿望就是被废拿着这些年攒的银子去江南居住,要三进一出的宅院,院里再要一块小菜地,想想就美滋滋。
她算盘打得噼啪响:如今宿家倒了,后位不稳,正是功成身退的好时机。
于是她把攒的银子全换成银票后,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拎着包袱强压着欣喜的诚恳地对皇帝说:“陛下,您值得更好的,不如咱们好聚好散?”
陆景珩当场摔了茶盏:“朕这皇后之位,是烫脚还是扎腚?”
后来宿清鸳发现,这男人不仅没废她,还开始天天往坤宁宫跑,送花送画送点心,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她连夜打包细软准备跑路,却被堵在宫门口。
陆景珩挑眉看她:“皇后这是要去哪?”
宿清鸳干笑:“臣妾……臣妾给您腾地方。”
他俯身在她耳边笑:“晚了。朕这地方,你一辈子都腾不出来。”
1 宿家有女
宿清鸳嫁进东宫那日,长安城的街道热闹非凡,谁都想看太子大婚。
十里红妆从宿家一路铺到东宫正门,抬嫁妆的杠夫累死了三匹骡子,看热闹的老百姓挤掉了城门守卫两排铜扣。人人都说宿家嫁女,排场比公主下嫁还大三分,毕竟那是宿家,百年世家,出过十七位宰辅、二十三位尚书,族学里随便拎个扫洒小厮都能背两句《论语》。正所谓“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皇帝换了两姓,宿家祠堂里的香火都没断过,还撒了一路的喜钱说与民同乐。
可我们的新娘子宿清鸳正坐在喜轿里,正偷偷啃藏在袖子里的烧饼。
从早上被揪起来梳妆,到跨火盆拜天地,足足折腾了六个时辰。她那个继母柳氏往她头上簪了十八根金钗,压得她脖子快断了,还美其名曰“宿家女儿要撑得起体面”,其实是怕别人说她虐待前夫人的女儿。体面个鬼,宿清鸳心想,折腾了这么久她连早饭都没吃上,柳氏说“新娘子不宜如厕”,愣是只给她灌了半盏参汤吊命。
好在她早有准备。临出门前,她借口解手,溜进小厨房顺了两个芝麻烧饼,用帕子裹了塞进袖袋里。此刻轿子晃晃悠悠,她低头假装拭泪,实则咬了一小口烧饼,芝麻香混着猪油味在嘴里化开,亲娘死得早就是这点不好,连个送嫁的娘家人都真心的希望她赶紧走,要不是当朝皇帝赐婚,她估计就要被草草择人嫁了。
她亲娘周氏,原是宿岭的表妹,温柔贤淑,可惜命薄。宿清鸳七岁那年,周氏“病逝”,三个月后柳氏就进了门。柳氏进门第二年就生了宿清元,从此宿岭眼里只剩这个老来子。宿清鸳在宿家的日子,锦衣玉食是不假,可全身上下搜不出一粒碎银,月钱被柳氏以“替你存着当嫁妆”的名义扣了,首饰戴完必须还回库房,连她亲娘留给她的那对玉坠子,都被柳氏“借”去赏了下人,她只是一个外表光鲜亮丽的穷光蛋,要不是被赐婚,宿家都不可能把母亲的嫁妆给她,毕竟是嫁给太子,他们也不好太过分,再加上宿家好面子,硬是给我额外备了120台嫁妆,再加上母亲的嫁妆,我足足有180台嫁妆,母亲的嫁妆在母亲走后就是我的私产,与宿家无关。
宿家想往东宫塞人,适龄的女儿只有她一个。宿岭也不得不和颜悦色找她谈话:“清鸳啊,太子殿下仁厚,你嫁过去好好伺候,记得提一提你弟弟。”唯一的好处是,宿岭虽然不疼她,但用得着她,所以被她轻松为自己坑了那么多嫁妆,本来他们只想母亲的嫁妆上叠加到120台,宿清鸳就说是为了打点东宫,哄好太子,给弟弟谋个好前程,他们就给了,宿家毕竟是百年世家,钱财还是有的。
宿清鸳点头如捣蒜。去哪儿都比在宿家强,至少东宫不用每月初一十五给柳氏请安,她看着坑得越来越长的礼单开心得快要上天了。
洞房花烛夜,她顶着十八根金钗等了半宿,太子陆景珩才推门进来。他喝了不少酒,面上微红,一双眼睛倒是还清明。直到掀盖头、喝衾酒,之后宿清鸳按照嬷嬷教的,低头行礼:“殿下。”
陆景珩看了她半天,说:“你头上有根金钗歪了。”
宿清鸳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袖子一动,袖袋里的烧饼渣簌簌往下掉,撒了一地芝麻。
……要命。
她僵在原地,心想这位太子爷要是笑出声,她就当场撞柱。结果陆景珩只是蹲下去,捏起一粒芝麻看了看,挑眉:“太子妃袖子里揣的什么?袖子怎么下芝麻雨了”
“……烧饼。”宿清鸳认命地掏出来,“殿下要尝尝吗?芝麻烧饼。”
陆景珩盯着那个被啃了大半的烧饼,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眉眼舒展,比板着脸时好看许多:“宿家女儿出嫁,袖子里藏烧饼?”
“臣女怕饿。”宿清鸳老实道,“柳氏,也就是我继母,说新娘子吃东西不吉利。”
陆景珩接过烧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嚼:“味道还不错,以后在东宫,没人管你吉不吉利。”
宿清鸳后来回想,这大概是她和陆景珩最和睦的一夜。此后五年太子妃生涯,他待她客客气气,初一十五雷打不动来她房里坐坐,聊聊天气聊聊庄稼,偶尔夸她一句“今日气色不错”。宿清鸳觉得这差事比在宿家轻松,现在的她不用伺候公婆(太后、陛下都早早离世),不用应付妯娌(其他皇子都外放了),也没有什么太妃,后宫只有她和皇帝两个主子,先帝在世时,本就没有多少子嗣,所有公主什么的,也早早便嫁人了,她现在唯一的任务是管好东宫账本,偶尔敷衍一下陛下。
可宿家那边不消停,除了动不动就送信进宫想让她帮忙,她就装没收到,可是宿家用她的奶嬷嬷做要挟,没法只能帮一些。
宿岭把她嫁进来之后,转头就在其他皇子之间搞暧昧。今天给二皇子送两幅前朝字画,明天替三皇子牵线搭桥见个盐商。宿清元更是青出于蓝,十三岁当街纵马踩伤卖糖人的老汉,扔了两锭银子就走;十五岁强抢绸缎庄的绣娘,人家爹娘告到京兆府,宿岭连夜派人送了一箱金条去封口。
这些事陆景珩都知道。他手底下的暗卫又不是吃干饭的。但宿清鸳被逼迫的不得不帮宿清元擦屁股,奶嬷嬷是娘留下的人,衷心对她也好,她护着她长大,她不能放任不管,宿家怕她翻脸不认,所以把奶嬷嬷扣押在宿家。有一回宿清元喝醉了酒把国子监祭酒的儿子打进医馆,宿清鸳连夜去陆景珩书房求情,她跪了半个时辰。
陆景珩把她扶起来,语气平淡:“起来吧,地上凉。朕……孤知道了。”
他连“朕”都差点说出口。宿清鸳当时没听出来,只当他是气的。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陆景珩本来打算把宿清元流放三千里,看在她的面子上改成了禁足半年。
禁足有屁用。宿清元放出来第三天就又把人姑娘堵在巷子里了。
2 大厦将倾
宿家倒台那日,长安城飘着小雨。
宿清鸳正在坤宁宫嗑瓜子看话本。她刚把最后一颗五香瓜子嗑完,就听见外头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有旨,宿氏一族已经全部清理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准备接旨。
来传旨的是陆景珩身边的大太监刘全。刘全跟她熟,毕竟宿清鸳刚进宫那两年,陆景珩忙得脚不沾地,刘全天天往坤宁宫送东西,今天一匹蜀锦,明天两盒点心,后天三本新出的话本子。刘全念完长长的圣旨,主要内容三条:宿岭革职查办,宿清元流放岭南,宿家抄没家产。
宿清鸳听完,问:“就没了?”
刘全搓着手笑:“皇后娘娘,陛下还说……您的中宫之位不动。”
宿清鸳遗憾的“哦”了一声,说:“那麻烦刘公公帮我问问,我屋里那几盆兰花算不算宿家财产?要抄走吗?”
刘全嘴角抽了抽:“娘娘说笑了,那些是内务府拨的,不抄。”
“那就好。”宿清鸳松了口气,“那几盆‘素冠荷鼎’养了两年了,开得可好。对了,我床底下还有箱瓜子,也是内务府采买的吧?”
刘全回去复命时,把这段话原封不动转述给陆景珩。陆景珩正在批折子,闻言笔尖一顿,在奏折上洇出个墨团。
“她就问了这些?没求情?”
“回陛下,没有,娘娘只问了……今年新进的那批松子糖什么时候到货。”要是宿清鸳知道了肯定会说:“我巴不得宿家倒台。”奶嬷嬷去年便被她为宿清元求请,接到宫里颐养天年,宿家没了要挟之后,她就再没有收过宿家的信件。
陆景珩沉默半晌,把洇了墨的折子合上扔到一边:“让内务府明天就送,多送两斤。”
其实宿清鸳不是没心没肺。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宿家这二十来年的事捋了一遍。她爹宿岭这个人,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当年肯把嫡长女嫁给当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六皇子陆景珩,也就是中宫所出的嫡子,,所谓立嫡不立长就被封为了太子,当初宿家是看中他母族渐渐落败好拿捏,再加上又是中宫皇子;后来见二皇子羽翼渐丰,又怕压错宝,偷偷跟二皇子眉来眼去。宿清元更别提了,柳氏惯得他无法无天,去年居然敢在宫宴上摸宫女的手,被陆景珩当场看见。
陆景珩忍了两年,忍到平了宫变登了基,前朝后妃遣散得干干净净,太后也没了,后宫就剩宿清鸳一个光杆皇后。这时候宿清元又犯事,强抢民女把人家未婚夫打成了瘸子。陆景珩终于动手了。
宿清鸳想了一宿,得出结论:她爹活该,她弟更活该。至于她自己,没被牵连就偷着乐吧。可再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味。宿家都倒了,她还赖在皇后位置上,朝臣能答应?与其等人递折子撵她,不如自己识相点先走,而且她之前被胁迫的时候确实求了情,也知道对不起受害人,她只能尽量补偿,偷偷派人保护那些人,送赢钱,所有她能想到的都做了,她也是没办法,她总不能看着嬷嬷死,陆景珩大概就是知道才没有罚她吧。
在她知道宿家的事后也猜出宿家大概气数快到了,之后她开始偷偷攒私房钱。每个月的月例,她全存起来;逢年过节他随手赏的红包、首饰,她挑不喜欢的拿去当了。攒了小半年,凑了六百两银票,又翻出两件半旧不新的衣裳,都是她当太子妃头两年自己攒的料子做的,柳氏不知道,宿岭不知道,连陆景珩都不知道,裹了个包袱皮塞在床底下,随时准备跑路。
所以第二天刘全来送松子糖时,看见宿清鸳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旁边搁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娘娘,您这是……”
“没事没事。”宿清鸳把包袱往床底一踢,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刘公公,陛下今儿忙不忙?”
“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呢。娘娘有事?”
“有点事。”宿清鸳把松子糖接过来拆开吃了一颗,含糊道,“我去趟御书房。”
3 拎包跑路
宿清鸳换上布衣,拎起包袱,昂首挺胸出了坤宁宫。
一路上碰见的太监宫女纷纷侧目,她挨个点头致意:“忙着呐?”“今儿天不错。”“吃了没?”活像串门遛弯的,半点没有“罪臣之女被抄了家,如今后位不稳”的自觉。
到了御书房门口,刘全正在外头候着,看见她这副打扮吓了一跳:“娘娘,您这是……”
“陛下在里头吗?”
“在是在,可娘娘您拎着包袱……”
“帮我通传一声。”宿清鸳把包袱往怀里一塞,“就说宿清鸳求见,有事面奏。”
刘全看着她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表情活像接了个烫手山芋:“娘娘您别为难奴才……”
“不为难不为难,你就照实说。”宿清鸳把包袱抱紧,自己推开门,“算了,我自己进。”
陆景珩正在批折子,听见门响抬头一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的布衣,再到手上的包袱,最后移回她脸上,眉头慢慢拧起来:“你拿的什么?”
宿清鸳把包袱往御案上一搁,包袱皮散开,露出里头两件衣裳、一双旧鞋、一个装银票的布袋子。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抱拳躬身:“陛下,宿家遭难,臣妾身为宿氏女,无颜再居中宫。今日特来辞行,请陛下恩准臣妾出宫,自谋生路。后宫诸事臣妾已列了清单,账本在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钥匙在花盆底下,库房钥匙刘全那儿有备份。臣妾走了之后,陛下尽管选秀纳新,臣妾绝无怨言。”
说完她直起腰,一脸“您快夸我懂事”的表情。
陆景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放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你再说一遍?”
宿清鸳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臣妾请求出宫。”
“出宫做什么?”
“回老家给娘上坟,然后找个地方好好过普通人的生活,种点菜什么的。”宿清鸳实话实说,“臣妾就是有点小爱好。”
陆景珩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他笑得宿清鸳后脖颈汗毛直竖,这笑法她见过,当年宿清元在宫宴上摸宫女手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笑的,然后宿清元就被禁足了半年。
“宿清鸳。”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朕这皇后之位,是烫脚还是扎腚?”
宿清鸳一愣:“不烫也不扎啊……”
“那你跑什么?”
“臣妾没跑!臣妾是光明正大来辞行的!”宿清鸳理直气壮,“宿家都倒了,臣妾还赖着,朝臣们肯定要弹劾……”
“朕已经压了两年弹劾你的折子了。”陆景珩从御案底下抽出一摞奏折,往她面前一推,“你自己看。全是弹劾你‘出身不端’‘不宜居中宫’的。朕要是真想废你,用得着压折子?”
宿清鸳翻了翻奏折,果然全是弹她的。她挠了挠头:“那……那您为啥不废我?”
“因为朕没打算废你。”陆景珩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宿家是宿家,你是你。你爹犯蠢,你弟行恶,朕已经收拾了。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牵连你?”
宿清鸳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可是……臣妾毕竟无所出……”
“朕也没说要孩子。”
“朝臣肯定催您选秀……”
“朕选不选秀关他们屁事。”
“那臣妾……”
“你闭嘴。”陆景珩把她推到椅子上按着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她对面,正对着她,“宿清鸳,朕问你,这七年你在东宫、在坤宁宫,过得不舒坦?”
宿清鸳想了想:“挺舒坦的。”
“朕打过你?骂过你?短你吃穿了?还是你的请求朕没答应?”
“都没有。”
“那你跑什么?”
宿清鸳被问住了。她张着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臣妾以为您早晚要撵臣妾走……”
“朕什么时候说要撵你了?”陆景珩气得直拍椅子扶手,“朕抄宿家之前特意让刘全去探你口风,你要是哭天抹泪求个情,朕说不定还慢点动手。结果你呢?你问兰花和瓜子!”
宿清鸳缩了缩脖子:“那几盆兰花确实养得挺好的……”
“宿清鸳!”陆景珩“腾”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弯腰从她包袱里把那两件旧衣裳抖出来,“这什么玩意儿?月白暗纹,料子还是三年前的,你就穿这个跑路?你是皇后!你出宫,穿得跟逃荒似的,朕的脸往哪儿搁?”
宿清鸳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弱弱道:“臣妾寻思低调点……”
“低什么调!”陆景珩把衣裳往包袱皮里一塞,系好,拎起来塞回她怀里,“拿着,回坤宁宫去。今儿这事朕当没发生过。以后不许再提‘出宫’两个字,提一回朕罚你抄十遍《女诫》,把衣服换了,不好看。”
“《女诫》臣妾背都背不熟……”
“那正好,连抄带背一块儿来。”
宿清鸳抱着包袱,被他连推带搡往门口送。走到门边她忽然想起来:“那臣妾的菜地……”
“宫里你自己找个地自己挖!”陆景珩在她背后喊,“那里都可以,只要你看上,行了吧?”
宿清鸳脚下一顿,回头看他:“真的?”
“朕金口玉言!”陆景珩把她推出门,“赶紧走赶紧走,朕还有折子要批。刘全!送皇后回坤宁宫,盯着她进院子,别让她半道拐弯又跑了!”
刘全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憋着笑应声:“嗻。”
宿清鸳抱着包袱被刘全押回坤宁宫,翠微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回来先是一喜,又看见她怀里原封不动的包袱,再一看刘全那表情,心下了然:“娘娘,没跑成?”
“别提了。”宿清鸳把包袱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你们陛下那人,讲不通道理。”
翠微忍笑:“那您还跑吗?”
宿清鸳瘫在榻上,望着房梁想了半天:“不跑了。他说宫里随便我造。”
当天晚上,刘全又来了,送来一匣子银锭,说是陛下赏的“安家费”,外加一张字条。宿清鸳展开一看,上头就八个字:好好待着,别想有的没的。
宿清鸳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翠微:“你说陛下是不是怕我跑了没人给他暖床?”
翠微差点把茶壶摔了:“娘娘!您这话也说得出口!”
“那你说他图什么?”宿清鸳把字条塞进妆奁里收好,又掏出来看了看,再塞回去,“我一个罪臣之女,又没孩子,长得也就那样,他留着我干嘛?”
翠微想了想:“许是陛下念旧?”
“念旧?”宿清鸳嗤了一声,“他初一十五来我这儿,进门先问‘今儿吃的什么’,然后坐下就吃,吃完就走,连句话都懒得多说。这叫念旧?”
翠微不吭声了。宿清鸳自个儿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明白,索性不想了,扒了外裳往被窝里一钻:“算了,明儿还约了刘全要新出的松子糖,先睡。”
结果第二天一早,刘全送糖来时还捎了句话:“陛下说了,今儿晌午来坤宁宫用膳,让娘娘备俩不辣的菜。”
宿清鸳叼着松子糖愣了半天:“他来干什么?”
“陛下说——”刘全清了清嗓子,学得惟妙惟肖,“‘朕的皇后都差点跑了,朕得看着点’。”
宿清鸳:“……毛病。”
4 孔雀开屏
打那天晌午之后,坤宁宫的门槛快被陆景珩踩平了。
宿清鸳原以为他就来那一回,做做样子给朝臣看,堵他们的嘴。没想到陆景珩食髓知味,今儿说“御花园那棵老梅树开花了,朕陪你去看看”,明儿说“新进贡的荔枝,朕吃不完”,后天干脆什么理由都不找,下朝直接过来,往宿清鸳的软榻上一躺,拿起她看到一半的话本子翻两页,评价:“这书生写得太蠢,考不上功名就跳河,怎么不先想想家里老娘?”
宿清鸳啃着荔枝含含糊糊:“话本子都这样,图个乐嘛。”
“那你也不能学。”陆景珩把话本子合上扔到一边,“以后少看这种,朕让翰林院给你写两本正经的。”
“翰林院写的能叫话本子?那叫策论!”
“反正比这个强。”他顺手从果盘里摸了个荔枝,剥了壳递到她嘴边,“吃。”
宿清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陆景珩看她这副模样,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假装咳嗽一声:“明日朕休沐,带你去城外放风筝。”
“……陛下您几岁了还放风筝?”
“朕三岁。”陆景珩面不改色,“你去不去?”
“去去去。”宿清鸳把荔枝核吐出来,“不过风筝得我挑。”
第二日天朗气清,陆景珩换了身常服,宿清鸳穿了件鹅黄衫子,两人带着一群侍卫出了宫。宿清鸳挑了个大蝴蝶风筝,陆景珩嫌花里胡哨,自己买了只老鹰。结果老鹰线断了,挂到树上,还是侍卫爬上去够下来的。宿清鸳笑得直不起腰,陆景珩黑着脸把风筝塞给她:“给你了。”
宿清鸳左手蝴蝶右手老鹰,美滋滋:“谢陛下赏。”
回宫路上经过东市,宿清鸳闻到糖炒栗子香,走不动道了。陆景珩看了她一眼,掏钱买了一包,剥了一颗递过去。宿清鸳嘴里塞着栗子,含糊道:“陛下您是不是有求于我?”
“朕求你闭嘴吃栗子。”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宿清鸳胖了五斤,坤宁宫的库房堆满了陆景珩送的东西:字画、瓷器、香料、首饰、话本子(翰林院特供版,内容是从前朝史书里挑的忠臣孝子故事,宿清鸳看得昏昏欲睡),菜地她只是一时兴起,干了几天,觉得无聊,就让人种了花,后面就再也没有提过。
这天宿清鸳正抱着狮子猫晒太阳,刘全颠颠跑进来:“娘娘,陛下说坤宁宫要翻新,说让您搬过到乾清宫。”
宿清鸳一个激灵坐起来:“翻新?为什么?”
“陛下说,坤宁宫太小了,不合适。”
“……那我住哪。”
“陛下说,让您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宿清鸳差点把猫扔出去:“他什么意思?”
刘全急得直摆手:“不是不是!陛下的原话是——‘坤宁宫太小,朕住不开。’”
宿清鸳琢磨了半天,终于琢磨过味来:陆景珩这是嫌坤宁宫太远,他下朝跑过来得走一炷香,想让她搬过去,一起住。
她当机立断:“不搬。你跟陛下说,臣妾住惯了坤宁宫,挪窝睡不着。”
刘全回去复命,陆景珩正在画舆图。听完后他笔尖一顿:“她说挪窝睡不着?”
“回陛下,娘娘还让奴才带句话——‘陛下要是嫌远,可以买辆马车,臣妾批了。’”
陆景珩把笔一撂,笑了:“行,朕明儿就让人打造一辆。”
宿清鸳第二天早上推开窗,看见坤宁宫门口停了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帘上绣着金线龙凤,车辕上挂着两盏琉璃灯。刘全在底下喊:“娘娘,陛下说了,这车专门接送您去御书房看账本,省得您说走路累!”
宿清鸳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扭头跟宫女说:“去,把咱们的细软收拾收拾。”
宫女大喜:“娘娘要搬去乾清宫了?”
“搬什么搬。”宿清鸳跳下窗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包袱皮,“咱们跑路。”
5 跑路失败
宿清鸳的计划很周全。
她上回攒了六百两,这半年又添了两百两,陆景珩每个月给她的月例涨到了一百五十两,她全存着;加上过年过节他随手塞的红包、赏的首饰她挑不喜欢的当了,总共凑了八百两银票。她又找刘全要了套小太监的衣裳,打算天不亮从角门溜出去,雇辆驴车直奔城门口,先回老家给亲娘上坟,然后去江南买个宅子。
计划很完美。执行出了岔子。
她凌晨四点爬起来,摸黑套上太监服,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猫着腰溜到角门。门栓刚拔开,就听背后一声咳嗽。
“皇后这是去哪?”
宿清鸳僵住了。她慢慢回头,看见陆景珩靠在墙根底下,手里拎着盏灯笼,似笑非笑看着她。他身后还跟着俩侍卫,一个打哈欠一个揉眼睛,显然也没睡醒。
“陛下……您怎么在这儿?”
“朕每晚都在。”陆景珩晃了晃灯笼,“守了七天了。朕寻思你总得跑一回吧?”
宿清鸳干笑:“臣妾……臣妾给您腾地方。”
“腾地方?”陆景珩走过来,拿灯笼照了照她的包袱,“银票、干粮、换洗衣裳……还挺齐全。准备去哪儿?”
“……江南。”
“干什么?”
“玩。”
陆景珩点点头:“朕也想去微服私访。带上朕。”
宿清鸳瞪圆了眼:“陛下您别闹!”
“谁闹了?”陆景珩把灯笼递给侍卫,顺手抽走她的包袱拎在自己手里,“朕早朝不去了,今儿休朝。走吧,先吃早饭,然后你带朕去你老家上坟。朕给岳母磕个头。”
宿清鸳被他拽着往回走,急得直跺脚:“陛下!您不能这样!朝臣会疯的!”
“让他们疯。”陆景珩头也不回,“朕媳妇都要跑了。”
宿清鸳被拎回坤宁宫,按在椅子上灌了碗粥。陆景珩真没去上朝,让刘全去前朝传话:“陛下偶感风寒,休朝一日。”然后换了身灰布袍子,拉着宿清鸳从正门出去了。
这回没走角门。宿清鸳被塞进那辆朱轮马车,陆景珩自己骑了匹马跟在外头,一路招摇过市。沿途百姓指指点点,宿清鸳把车帘捂得严严实实,陆景珩在外头跟人打招呼:“朕陪皇后回娘家,借过借过。”
宿清鸳:“……”这日子没法过了。
到了宿家老宅,现在已经贴了封条,宿清鸳在亲娘周氏坟前磕了三个头。陆景珩真跟着磕了,还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吩咐侍卫:“回头找人来修葺一下,立块新碑。”
宿清鸳蹲在旁边看他拔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亲娘死了十几年,头一回有人陪她来上坟。
“陛下……”
“嗯?”
“谢谢。”
陆景珩拔草的手一顿,偏过头看她。日光底下,宿清鸳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欺负了的兔子。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不用谢。以后每年都来。”
宿清鸳吸了吸鼻子:“那江南……”
“去!”陆景珩大手一挥,“等朕忙完我们就去江南微服私访。”
宿清鸳破涕为笑:“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陆景珩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6 坦白局
回宫之后,宿清鸳老实了半个月。
主要是陆景珩看得紧。她把包袱收起来那天,陆景珩当着她面把角门的钥匙揣自己兜里了。宿清鸳抗议:“那是坤宁宫的门!”
“朕知道。”陆景珩理直气壮,“朕的宫。”
“……行吧。”
但宿清鸳还是没想明白。陆景珩这通操作到底图什么?她托着下巴琢磨了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趁陆景珩来吃午饭时问了出来。
“陛下,您是不是……喜欢臣妾啊?”
陆景珩正在啃排骨,闻言差点把骨头吞下去。他咳了半天,灌了两口茶,耳根子通红:“你说呢?”
“臣妾不知道才问的嘛。”
陆景珩把排骨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正襟危坐:“宿清鸳,朕问你,朕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呀。”宿清鸳掰手指头,“不打不骂,按时发月钱,逢年过节有赏赐……”
“就这些?”
“还……还帮我弟擦过几回屁股。”
陆景珩深吸一口气:“朕当初娶你,是父皇指的婚。朕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想着娶谁不是娶。可后来……”
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你嫁过来头一年,有回朕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你守了朕两天两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朕醒了之后,刘全说你把朕的帕子都浸凉了贴脑门上,手法还挺熟练。朕问你跟谁学的,你说跟家里嬷嬷学的,还说你亲娘病重时你也是这么伺候的。”
宿清鸳挠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朕记性好。”陆景珩别过脸,“后来朕就想着,这媳妇挺好,得好好待人家。谁知道你爹和你弟天天作死,朕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忍不了了。抄家那天朕怕你恨朕,特意让刘全探你口风,结果你问兰花和瓜子……”
宿清鸳讪笑:“臣妾是真惦记那几盆兰花……”
“朕知道。”陆景珩转回头看她,“朕就喜欢你这没心没肺的样儿。”
宿清鸳脸红了:“那您之前还初一十五才来一回……”
“朕以为你烦朕!”陆景珩拔高了声调,“你每回见朕都跟见上司似的,端茶倒水客客气气,朕多说两句话你就打哈欠。朕寻思你要是不乐意,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臣妾那是真困!”宿清鸳喊冤,“您每回都挑晌午来,臣妾刚吃完午饭困得睁不开眼!”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噗”一声笑了出来。
陆景珩伸手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闷声道:“以后朕天天来。晌午来,早上来,晚上也来。你困就睡,朕在旁边看折子。”
宿清鸳靠着他肩膀,闻见他衣裳上淡淡的龙涎香,心里忽然软了一块。她小声问:“那朝臣们还弹劾我吗?”
“弹。”陆景珩哼了一声,“弹一回朕就罚他们俸禄。罚到没人敢弹为止。”
“那选秀……”
“选什么秀?后宫有你一个就够朕忙的了。”陆景珩捏了捏她后脖颈,“别操那些闲心。朕这辈子就你一个皇后,再问这种话,朕真生气了。”
宿清鸳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其实她并非完全不喜欢,毕竟像他这样事事惯着自己的人真的很少,她的请求从来没有落空,也不是真的想去江南,只是她不清楚他的态度,且她身后没有母家支持了,外祖家与他们关系并不好,她将贴身丫鬟、嬷嬷安排好,她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皇宫,难免想要闹一闹,看他的态度。
7 帝后同心
陆景珩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朝,有御史又递折子弹劾皇后“无子且出身不端”,陆景珩当场把折子念了一遍,然后问御史:“李爱卿,你上月刚纳了第三房小妾,你正妻也没生孩子,要不朕也弹劾你一回?”
御史脸都绿了:“陛、陛下,臣那是……”
“朕不管你什么理由。”陆景珩把折子往龙案上一拍,“从今往后,谁再拿皇后说事,朕就查谁家后院干不干净。散朝!”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从此再没人敢弹劾皇后。
宿清鸳听说这事时正在啃猪蹄,笑得差点把骨头咽下去:“陛下也太损了。”
刘全在旁边凑趣:“娘娘您是没看见,李御史下朝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回去就把第三房小妾送庄子上去了。”
“活该。”宿清鸳啃完猪蹄擦擦手,“对了,今儿陛下说要来吃晚饭,让御膳房做点不辣的。”
刘全乐呵呵去了。
打那以后,陆景珩真天天往坤宁宫跑。早上来蹭早饭,中午来蹭午饭,晚上来蹭晚饭,有时候批折子批晚了直接歇在坤宁宫偏殿。宿清鸳嫌他睡觉打呼噜,他委屈巴巴:“朕不打呼噜。”
“您打!上回把臣妾的猫都吓醒了!”
“……那朕睡外间。”
“算了算了,进来吧,地上凉。”宿清鸳往里挪了挪,“下回再打呼噜,臣妾就踹您下去。”
陆景珩得逞,麻溜钻进被窝,把媳妇搂进怀里,美滋滋:“朕尽量克制。”
日子一长,宿清鸳也琢磨过味来了。陆景珩这人看着一本正经,实际上闷骚得很。他喜欢看她啃猪蹄,喜欢看她跟猫打架,喜欢看她边嗑瓜子边骂话本子里的负心汉。有一回宿清鸳骂得太投入,把瓜子皮扔了他一脸,他也不恼,还跟着一起骂:“这个陈世美确实该铡。”
宿清鸳渐渐觉出好来。以前在宿家,柳氏管她管得严,笑不露齿食不言寝不语。嫁给陆景珩头七年,她端着皇后架子,连打个嗝都得捂着嘴。现在好了,陆景珩纵着她,她可以在坤宁宫只管穿得舒服,可以蹲在门槛上嗦粉,可以揪着皇帝耳朵骂他偷吃她的松子糖。
有一回陆景珩偷糖被她逮住,振振有词:“朕是皇帝,吃你颗糖怎么了?”
“您昨儿把臣妾藏床底下的那罐全吃完了!”
“朕赔你。”陆景珩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荷包,“喏,新出的桂花糖,比你那松子糖好吃。”
宿清鸳接过来尝了一颗,甜得眯眼:“还行。下回多买点。”
“得嘞。”陆景珩应得顺口,应完自己愣了一下,堂堂天子,被媳妇指使买糖还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咳了一声,试图挽回尊严:“朕是说,让刘全去买。”
宿清鸳冲他翻了个白眼:“您自己去买,顺便逛逛东市,老闷在宫里长蘑菇。”
“……行吧。”陆景珩认命,“明儿朕休沐,一块儿去?”
“去!我要吃东市口那家馄饨。”
“加辣?”
“加!”
帝后二人穿着便服溜出宫,在东市口蹲着吃了两碗馄饨,陆景珩被辣得直吸气,宿清鸳笑得筷子都拿不稳。旁边卖糖人的老汉瞅了他俩半天,跟隔壁摊主嘀咕:“这俩小夫妻真逗,男的怕辣还非要陪媳妇吃辣的。”
陆景珩听见了,把腰板挺直了:“朕——真不怕辣!”
宿清鸳把馄饨汤推过去:“那您把汤喝了。”
“……你帮朕喝一半。”
“怂。”
“朕这叫体贴。”
8 终成眷属
转眼到了冬至。
按惯例,冬至这日帝后要祭天。宿清鸳凌晨三点被薅起来梳妆,十八根金钗换成十二根凤钗,压得她直翻白眼。陆景珩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拔了两根:“差不多得了,意思意思就行。”
梳头嬷嬷吓得跪了一地。宿清鸳冲他竖大拇指:“陛下英明。”
祭天大典上,宿清鸳站在陆景珩旁边,冻得直跺脚。陆景珩趁礼官念祭文,偷偷把手炉塞她手里,还把自己大氅解下来披她肩上。底下百官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祭完天回宫,宿清鸳缩在暖轿里打哆嗦。陆景珩挤进来跟她坐一顶轿子,把她连人带手炉搂进怀里:“冷不冷?”
“冷死了。”宿清鸳把冰凉的爪子往他脖子里塞,“下回这种活儿您自己来,臣妾不奉陪了。”
“那不行。”陆景珩被冰得一激灵,也没躲,“皇后不在,朕一个人站那儿多傻。”
“您本来就傻。”
“嗯,傻。”陆景珩低头亲了亲她发顶,“傻到娶了你那么多年才敢说喜欢你。”
宿清鸳耳朵尖红了,小声嘟囔:“谁让您不说。”
“朕以后天天说。”陆景珩搂紧她,“说到你烦为止。”
冬至过后就是年关。除夕宫宴上,宿清鸳坐在陆景珩右手边,底下宗亲命妇满满当当。有人不长眼提起“皇后母家”,陆景珩筷子一放,笑吟吟道:“今儿过年,不说那些。朕提一杯,敬朕的皇后,这一年操持后宫辛苦了。”
宿清鸳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小声道:“臣妾天天吃吃喝喝,辛苦什么?”
“辛苦你陪朕。”陆景珩仰头干了,凑过来低声说,“朕高兴。”
宿清鸳被他看得脸热,低头抿了口酒,心想这男人怎么越来越黏糊了。
开春之后,她从坤宁宫搬到了乾清宫,因为陆景珩天天磨,还偷她的猫,把她的猫养了一段时间,猫不回来了,她没法了。
这天,两个人在书房里,一个批奏折,一个看话本。
陆景珩从怀里摸出个折子递给她“朕让钦天监看了日子,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
宿清鸳翻开一看,是一份册封诏书草稿——要封她做“端懿皇后”,加徽号,赐金册宝印。
“臣妾本来就是皇后啊……”
“那不一样。”陆景珩拿回折子,认真看着她,“之前你是先帝指的太子妃、按规矩册的皇后。这回朕重新封一次,朕自己挑的媳妇,朕自己想封的皇后,而且有封号哦。”
宿清鸳愣了半天,鼻子又开始泛酸。她吸了吸鼻子:“陛下您别老来这套,臣妾泪窝子浅……”
“那就哭。”陆景珩伸手给她擦眼泪,“朕看着。”
“……烦人。”
封后大典办得热热闹闹。宿清鸳穿着繁复的皇后礼服,顶着十几斤重的凤冠,一步步走上丹墀。陆景珩站在最高处等她,伸着手。
宿清鸳把手放上去,小声说:“陛下,您手出汗了。”
“朕紧张。”陆景珩握紧她,“比登基还紧张。”
底下百官山呼千岁,宿清鸳偷偷冲他笑了一下。陆景珩也笑了,俯身在她耳边说:“皇后,这回不跑了吧?”
宿清鸳看着满朝文武和身边这个傻乎乎的男人,认命地叹了口气:“不跑了。”
当晚陆景珩两人在乾清宫,搂着媳妇美滋滋道:“朕今儿高兴。”
“看出来了。”宿清鸳戳他胸口,“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嘿嘿。”陆景珩傻笑两声,忽然想起来,“对了,明儿早朝朕打算宣布个事。”
“什么事?”
“朕要重修后宫预算。你那个月例涨一倍,省得你老抠抠搜搜攒私房钱跑路。”
宿清鸳:“……您不提这茬能死吗?”
“不能。”陆景珩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俩人脑袋,“睡吧,明儿还得早起。朕跟御膳房说了,早上做包子,咱俩一块儿吃。”
宿清鸳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您再吃就真胖了。”
“胖点好,胖了显得朕有福气。”陆景珩把她脚丫子夹在自己腿间捂着,“睡吧睡吧,明儿朕还得帮你看账本。”
宿清鸳闭着眼骂了句“德性”,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窗外月色正好,乾清宫的灯熄了,里头传出皇帝陛下的呼噜声和皇后娘娘的磨牙声。刘全在廊下打了个哈欠,跟小太监嘀咕:“得,明儿又得准备两份早饭。”
“为啥两份?”
“陛下吃一份,皇后吃一份,陛下还得从皇后碗里抢一份。”
小太监乐了:“那不得打起来?”
“打不起来。”刘全摆摆手,“陛下抢不过皇后,每回都挨踹。”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乾清宫里传出宿清鸳中气十足的怒吼:“陆景珩!你偷我包子!”
“朕没有!”
“你咽下去再说!”
“……朕就咬了一口。”
“一口?半个都没了!”
刘全在外头叹了口气,冲小太监努努嘴:“去,让御膳房再送两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