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师父死了。
淹死在义庄后院那口枯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发白,看不清面目,怀里却干干爽爽护着一封信。
井里没水,人是面朝下栽进去的。镇上的仵作来看过,说是醉后失足,摔昏了头,憋死在井底的烂泥里。众人听了,都说不意外。我师父陈守一,好酒,好赌,好骂人,活到五十三岁,仇家遍全镇,这么个死法,体面得不像他。
我跪在井边烧纸,烧到第三叠,想起来拆开那封信。
信是写给我的。字迹潦草,墨里掺着水,看起来写得很急。
“我死后,义庄归你。后院西厢那两口棺材,也归你。逢初一十五,给两位各喂一碗糯米。切记,别掀符纸。”
我看完信,又看了看西厢那两口贴满黄符的黑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收尸孤女,头一回有人给我留遗产。留的居然是两具僵尸。
镇上的人都说我师父仁义,死了还把孤女安排妥当。只有我知道,这义庄欠着三个月的米钱,西厢那两位是师父三年前弄回来的,镇尸的符纸贴了里三层,每年换符都要花一两二钱银子。这哪里是遗产,这是连同债务一起过继了。
出殡那天,来了七个人。其中四个都是债主。
我磕完头,把师父的棺材送进镇北的乱葬岗,回来插上义庄的门,天已经黑透了。我蹲在井台边,就着月光数了数全部家当。铜钱四百二十文,糯米小半缸,酸萝卜一整坛,桃木剑一把,挠钩一根,捆尸绳两挂。
还有西厢的两具僵尸。
正发愣,眼前突然浮起一片白晃晃的小字,一行一行,飘得飞快。
【来了来了,名场面,开棺喂糯米。】
【男主这招金蝉脱壳我给满分,连自家徒弟都瞒得死死的。】
【替阿九默哀。原著里百日那天,她被师父放干了血当尸引子,整整疼了一夜才断气。】
【想开点,她好歹是全文第一个下线的,比后头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丫鬟强。】
我盯着那些小字看了半炷香。
我认字,是师父教的。他说收尸人得会写字,不然连账都记不明白。可这些字凑在一起,我一个都看不懂。
什么男主。什么原著。什么百日。
那些字还在飘,飘过我头顶,飘过井台,飘过西厢黑压压的屋檐。它们好像悬在我和天之间,只有我能看见。
我只听懂了一件事。
【她怎么还不跑?急死我了,百日就剩三个月了!】
我放下信,去灶间端了碗酸萝卜,蹲在井边,慢慢吃。
跑?我一个孤女,脚程能跑过谁?跑出镇子三十里,是官道,官道上走的是什么人,我一个收尸的见得多了。去年冬天,我在乱葬岗收过一具女尸,十七八岁,包袱散了,鞋跑丢了一只,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跑,是要有本钱的。
我抬头看了眼西厢。两口黑棺安安静静停在阴影里,符纸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百日那天,师父要回来用的,是那两具僵尸。
那我先把它们喂熟一点,总没坏处吧。
二
我叫阿九,是个收尸人。
这行当是师父传我的。谁家死了人,穷得请不起杠房,或者死得不干净、横死、客死,没人愿意沾手的,就轮到我了。收尸,净身,裹席,抬去埋了,收几十文钱,主家管一顿杂面。
师父死后的第七天,我接了第一单独活。
镇东头摆渡的孙老汉,夜里翻了船,三天后才在下游滩涂上找到。他儿子来请我,进门先捂着鼻子,站在门口不肯进。
“九姑娘,价钱好说,就是……我爹泡了三日,你多担待。”
我跟他去了滩涂。尸体胀得像面鼓,鱼虾啃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围观的人退出去十几丈,我蹲下身,先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关,然后净身,换衣,裹席。这个行当,讲究的是手稳劲匀,师父说过,死人最后的体面全在活人手上,手一抖,就是对死者的失礼。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孙家儿子塞给我八十文,我多要了二十,理由是尸身泡水,费了三倍的白布。
弹幕在我眼前飘。
【女主这业务能力是点满了的,可惜原著里全是背景板。】
【收尸的时候真好看,认真的女人最美丽。】
【楼上的,你口味好重。】
【说真的,这姑娘要是活着走出这本书,干点什么不能活?作者非得写死她。】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记账。孙家,一百文。米钱,还了八十。剩二十,割了半斤盐。
这些天,我渐渐摸清了这些小字的脾气。它们白天多,夜里少,我干活的时候它们看得津津有味,我吃饭的时候它们就开始吵架。它们说的那个“原著”,我大概听明白了。有人写了一本书,书里有我,有师父,有这座义庄。书里我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师父假死脱身,百日后回来,拿我的血去办一件大事,然后我就死了。
书里的看客们,管这个叫情节。
他们看得见我,我看不见他们。他们以为自己在看书,我却是在过日子。
走到镇口,棺材铺的慎掌柜叫住我,递过来一包纸钱。
“你师父头七,我没去。”老头别过脸,“他生前欠我二两银子,账就不算了。这包纸钱,你替我烧给他。”
我接过来,道了谢。慎掌柜又往我手里塞了半袋陈米,嘴里骂骂咧咧,说陈守一这辈子没干成过一件人事,死了倒知道给徒弟留口饭吃。
我抱着米往家走,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
“九丫头!西厢那两口棺材,能出手就趁早出手!黑漆描金的寿材,斗米镇上有人收!”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弹幕又吵起来了。
【她为什么不卖棺材跑路?卖了少说二十两,够她跑到府城了。】
【你懂什么,棺在人在,这是她对师父最后的念想。】
其实都不是。
棺材是空的值钱,装着东西才镇得住价钱。这个道理,卖酸萝卜的和养僵尸的,都懂。
三
初一,我端着两碗糯米,推开了西厢的门。
西厢常年锁着,钥匙就挂在师父腰上。如今挂在我腰上。
屋里一股陈年的味道,石灰,香灰,还有木头受潮的甜腥气。两口黑棺一左一右,棺身描金,符纸从棺头贴到棺尾。左边那口大,棺头刻着个“大”字。右边那口小一号,棺头刻着“二”。
师父起名字的本事,一辈子没长进过。
我把糯米搁在棺前,退后三步,学着师父生前的样子作了个揖。
“两位,吃饭了。”
棺材没动静。
弹幕倒是先炸了。
【啊啊啊别守着!僵尸闻到活人气会起尸的!】
【楼上的,原著里她喂了三个月,一次都没起尸,这僵尸设定就是纸老虎。】
【纸老虎也是老虎啊,万一作者后期改设定呢。】
我等了一炷香,糯米还是两碗糯米。
我怕它们挑凉热,第二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蒸得热气腾腾又送过去。第二天晚上再看,糯米结成了两块冷饭饼,上面落了层薄灰。
倒是我顺手供上去的那碟酸萝卜,空了。
空得很有讲究。碟子端端正正摆在原地,萝卜一根不剩,连碟底那点酸水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舔过,又像是被谁端着碟子,仰着脖子,喝得一滴不剩。
【???僵尸吃酸萝卜?】
【作者你管这叫僵尸?这叫下山进货的。】
【只有我注意到酸水都没了吗,这是多好这一口。】
我站在两口棺材中间,端着那只空碟子,琢磨了很久。
师父在信里写,逢初一十五,喂糯米。他养了这两位三年,三年,一百多个初一十五,两位一口糯米没吃过,他一次都没发现过。
可见他这三年,根本没怎么进过这间屋。
我又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把这口大坛酸水封起来的时候,特意嘱咐我,每天舀一勺,给西厢两位拌着吃。他说酸腐养尸气,越陈越好。
师父这个人,念驭尸咒都要翻小抄,什么时候懂过养尸的门道?
我思量片刻,把酸萝卜的量从一碟加到了一盆。
省糯米。糯米要留着还米钱的账。
从那以后,我在账本上给两位单独立了一页。户头写的是“西厢”,支出一栏,初一酸萝卜一盆,十五酸萝卜一盆,逢雨雪加半碗酸水。收入一栏,空着。
弹幕说我这是养了个寂寞。
我说不对,这是放长线。师父养了三年都没喂熟的东西,我用三个月喂熟,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四
说也奇怪,那两具僵尸,白天从不出棺。
只有到了夜里,西厢会传来两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挪了挪肩膀。
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是十四的夜里,月亮很好。我抄着桃木剑冲过去,从门缝里看见,月光底下,一具八尺高的僵尸直挺挺立在院里,青白着脸,眉心一点朱砂,正把我白天晒的萝卜干,一筐一筐往屋檐底下收。
夜露重,萝卜干淋了要坏。
他收得很慢,也很稳。八尺高的个子,弯不下腰,就直挺挺地蹲下去,直挺挺地起来,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压了块挡雨的油布。那油布白天是搭在井棚上的,他都记得。
我举着剑,站在原地,看他收完最后一筐,又直挺挺地挪回西厢,躺回棺材里,把棺材盖合得严丝合缝。
合缝之前,他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
隔着十几步远,隔着一个月亮,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慢吞吞眨了一下。
弹幕齐刷刷飘过一排省略号。
【我怎么觉得,他刚才那个眼神,是在确认她看没看见?】
【僵尸会有这种眼神吗?僵尸的眼珠子不是都不会转吗?】
【别自己吓自己,道具而已。】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桃木剑压在枕头底下,睁着眼睛到四更。
我不怕僵尸。干我们这行的,怕的是尸体睁眼,不怕尸体干活。会干活的东西,就有性情,有性情的东西,就能处。
这是师父说的。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教我怎么看住一具不肯闭眼的女尸。他说,九儿,死人最干净,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活人才有坏心眼,坏心眼都揣在袖子里。
第二天是十五。
我按师父的规矩,给两位描眉。
这是镇尸的老讲究,朱砂描眉,锁住七窍。我端着朱砂碟进西厢,撬开棺盖。大的那位躺在棺里,八尺身量把棺材塞得满满当当,脸是青白的,嘴唇却有点血色,眉心那笔朱砂描了三年,淡了。
我拿笔蘸了朱砂,俯下身。
离得近了,我看见他鬓角有一根头发,黑得很,发根底下,隐约是一层薄汗。
九月的西厢,阴凉得穿夹袄。
我的手抖了一下。那一笔描歪了,朱砂拖出个小勾,像片没长开的柳叶。
我正要擦,弹幕飘过来。
【哎,她把镇尸符描歪了。】
【原著里这符是直的,直的压尸,勾的,通鬼?】
【通什么通,一个炮灰随手画画而已,别过度解读。】
【我怎么记得守陵人的朱砂纹就是柳叶形的?在哪儿看过来着?】
我想了想,没擦。
因为歪的那笔,挺好看。
五
从那以后,两位夜里出来的次数多了。
大的修屋顶,劈柴,把井台重新勾了缝。他干活有个毛病,不许人看,我一推门,他就直挺挺定在当地,扮回一具合格的僵尸。我退回去,门轴一响,身后又传来劈柴声。一来二去,我们有了默契,我推门之前先咳嗽一声,给他留够躺回去的功夫。
小的那个,个子矮些,走路一蹦一蹦的,专管把我晾在院里的鞋收进屋。回回都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有一回我故意把左右鞋摆反,第二天早上,鞋换过来了,鞋带还系了个我从没见过的花扣。
弹幕管他俩叫家政双雄。
【别人养僵尸看家护院,她养僵尸做家务,这本书的画风怎么越来越歪。】
【有一说一,小的那个系鞋带的手法好专业,像铺子里出来的。】
【工具尸罢了,作者写这些就是水文,等百日情节杀回来你们就知道错了。】
那条弹幕没说错,情节是会回来的。只是来之前,先来的是别的东西。
九月二十八,后半夜,镇上的地痞蒋癞子翻墙进来,想偷师父留下的收殓家什。那套乌木的家伙什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黑市上值十几两银子。
我被动静惊醒的时候,弹幕已经喊得震天响。
【完了完了,炮灰要下线了!】
【这一段原著有!地痞把她推井里了,她躺了半个月,落下病根,百日才没跑动,本书第一惨!】
【完了完了井就在那儿,历史要重演了!】
我抄起挠钩,光着脚冲出屋。
院子里,蒋癞子僵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我那套家什,一动不敢动。
西厢门开着。小个儿的僵尸站在月光里,脸青白,指甲乌黑,脑袋以一个非常不讲道理的角度,缓缓歪向一边,冲他咧了咧嘴。
那个角度,人的脖子做不到。我后来量过,整整歪过去四十五度,下颌骨还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蒋癞子当场哭了。家什撒了一地,他连滚带爬上墙,翻墙跑得比翻进来快十倍,跑出去半条街还能听见他喊娘。
我站在院子中间,挠钩还举着。
小个儿的僵尸直挺挺站在月光里,脑袋还歪着,冲我咧着的嘴没收回去。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半晌,夜风吹过,井绳轻轻晃。
我说:“谢谢。”
他的眼珠,很慢很慢地,朝我这边转过来一点。然后直挺挺一蹦,蹦回西厢,棺盖合拢,咯噔一声。
第二天,蒋癞子在镇口逢人就讲,义庄的僵尸成了精,半夜出来吃人。讲到第三遍,慎掌柜抡着棺材板把他撵了,骂道,九丫头的僵尸护主,是你这种货色能编排的?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翻义庄的墙。
弹幕笑作一团。
【僵尸:我在这本书里终于有戏份了。】
【说真的,这俩僵尸比男主像人。】
【楼上的,它们是道具,工具尸罢了,别共情。】
我看着最后那条弹幕,把晒好的萝卜干翻了个面。
道具?
道具可不会把油布压在萝卜干上头。道具也不会把鞋尖朝外摆。我收尸十年,见过上千具尸体,尸体只有一种表情,就是没有表情。那两位脸上的青白底下,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证据来证明。
六
十月初一,寒衣节。我给师父烧了寒衣,又包了一屉饺子,自己吃了半碗,剩下的搁在西厢门口,配了一小碟醋。
第二天早上,饺子没了,醋碟空了,碗洗得干干净净,搁回了灶台上。
月里雨水多,我染了风寒,夜里咳嗽。第二天,我床头多了一碗水,黑乎乎的,一股姜味。我端起来喝了,辣得冒汗。
【僵尸会熬姜汤?作者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现在看这本书就是来看僵尸的,男主什么时候下线。】
【等等,男主不就是她师父吗?】
【对啊,所以他什么时候下线。】
我把两位的情况在账本上又记了一页。大的,会木工,会瓦匠,劈柴码柴有章法,走路沉重,落脚极稳,像练过桩。小的,手巧,会系花扣,会洗碗,蹦着走,但是上房揭瓦比猴子还利索。
我在最后写了一行小字:都不吃糯米,都爱吃酸。都有体温,大的鬓角有汗,小的,我怀疑他偷笑过。
写完我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十月十五,下元节。按义庄的老规矩,这一晚要在院里摆一桌空席,招待无主孤魂。师父在的时候,席面是糊弄事的,一壶浊酒,一碟花生米,他自己是先喝醉了事的那个。
今年这桌席,我摆得很认真。四副碗筷,四样菜。一副给我,一副给师父,剩下两副,摆在西厢门口。
我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空着的三个杯子满上。
“师父,头一个百日快到了。”我端起杯,“你在那边要是遇见真僵尸,记得跟人家学学,看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
夜风穿过院子,井绳轻轻晃。西厢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两位。”我朝那边举了举杯,“来路不问,去路也不问。在我这儿吃了一季的酸萝卜,就是自家桌上的人。今夜鬼门开,两位要是不嫌弃,出来坐坐。”
没有动静。
我也不催,自顾自吃菜,喝酒,跟师父的牌位念叨这半年的账。米钱还清了。孙家的棺木钱结了。蒋癞子赔了那套家什的擦洗费,二十文,他哭了一路。
说到后来,酒劲上来,我说起了我娘。
我说我娘也是收尸的,这手艺是家传的。我说她死在腊月,收完一具没人要的童尸回来就病倒了,烧了三天。我说她临走前装了一整天的睡,好让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我新做的虎头鞋。
“所以我不怕死人。”我给自己续上酒,“打小睡的就是义庄,枕头边上是等衣的寿材。死人陪了我二十几年,活人倒没几个陪得住的。”
弹幕在我眼前慢慢地飘。
【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她今晚把西厢那两副碗筷摆出来的时候,我就绷不住了。】
【原著里的阿九连一段回忆杀都没有,作者欠她的,这本书在替她讨。】
那一晚我喝到月亮偏西。回屋之前,我看见西厢门口那两副碗筷,菜动了,酒也空了。
门口的青石板上,不知谁用指尖蘸着酒水,写了半个字。水痕还没干,是个“谢”字,写到一半,收笔了,像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妥,又用袖子抹花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回屋睡觉。
有些话,写一半就够了。剩下的半句,得留着命回来写。
师父的账本记在明面上,米面油盐,一笔一笔。我的账本记在心里,也记在纸上,只是这一页,得等百日后才好对账。
七
日子就这么过。糯米照供,做做样子,反正没人查。酸萝卜照喂,眉照描。
冬月的一天,我下乡收一具冻死的尸首,来回四十里,淋了冻雨,当夜发起高热。
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沉在温水里。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给我换额头上的帕子。拧干,晾凉了,敷上来,隔半个时辰再换一遍。
那手很稳,指腹粗糙,有茧,虎口那道茧是常年握劈砍家伙磨出来的。
掌心是温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师父真有本事,养的僵尸都比别人家的体面,大冬天的,手心是热乎的。
换完帕子,那人没走。我在烧糊涂里抓住了那只手,往自己脸边上放。那手僵了一下,像要抽回去,又没有。屋里的炭盆哔剥响了一声,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是我自己喘出来的。
弹幕很安静。
过了很久,才飘过一行。
【僵尸不出汗的吧。】
【僵尸也没有体温。】
【闭嘴,看破不说破。】
【你们在嘀咕什么?我怎么没看懂?】
那一夜我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烧退了,额上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炭盆里添了新炭,灶上温着一锅稀粥,米粒熬开了花。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锅粥,看了很久。
烧退了以后,我没有去揭那层窗户纸。就像我后来发现了井绳的秘密,也没有声张一样。
装睡的人,你不要去叫醒他。叫醒之前,你得先想清楚,他为什么装,你又能不能接住他醒过来的样子。
这是我娘教我的。我娘死的时候我六岁,她临死前装了一整天的睡,好让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这个道理,我用了十年才懂。
弹幕里有人问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有人问:【知道什么?】
那人答:【知道这院子里,没有一个真死人。】
八
后来,我还是发现了井绳的事。
师父“淹死”的那口井,我路过打水的时候瞧见,井绳断口的毛茬是齐的,是刀割的。磨损全在井口外沿,绳子是先搭在井沿上,人才顺下去的。
人是自己下的井。
我又下了一次井底。枯井,井底的烂泥里,我摸到了一枚鞋钉,官靴上的铜钉,还有一截烧过的符纸角。井壁上有一串脚印,新的,从下往上,蹬得很稳。
师父不但活着,还是从这口井里,干干净净走出去的。
我在井边坐了半宿。
弹幕这次没笑话我。
【她发现了。原著里她也发现了,但她以为是仇家做的局,收拾包袱连夜跑路,跑出去三十里,被抓回来,照样当了尸引子。】
【所以说知道真相没用,她一个孤女,知道又能怎样呢。】
【就是,她连《百尸图》在哪都不知道。师父藏东西,从来没人找得到。】
《百尸图》。
这三个字一出来,后面跟了一长串弹幕,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原来师父三年前从北边回来,带回来两样东西。一样是西厢那两口棺材,一样,是半卷图。图上画的是一百具尸,是守陵白家三百年的家底。为了这半卷图,斗家的人灭了白家满门。师父是斗家养在外头的一条狗,图的经手人。
【但是书里写图只有半卷,另外半卷下落不明。】
【男主拿到的就是半卷,他用这半卷炼了六具外姓尸兵,百日那天带回来收货。】
【半卷?楼上的你们看的是修订版吧,老版写的就是整卷。】
【别吵了,反正阿九不知道图在哪,知道也晚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门槛上,把师父这三年的一举一动,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三年前他从北边回来,带回来两口棺材,当天就封了西厢。也是那年秋天,他封了墙角那口大坛,十七层桑皮纸,说是老酸水,越陈越好,让我每天舀一勺,给西厢两位拌着吃。
师父这个人,过日子糙得很。腌菜的坛子,他用脚踹进去封口都有过。唯独那一坛,十七层纸,层层刷浆糊,封完还拿火漆印了边。
那天他一边封,一边跟我说,九儿,越脏的地方,越没人碰。记住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腌菜的道理。
我走到墙角,掀开那口腌酸萝卜的大坛。坛口的桑皮封纸因为天天揭,边上都起了毛。我一勺一勺把酸水舀出来,舀到一半,手停了。
封纸有十七层,我天天揭的都是最上面一层。
我一伸手,一层一层往下揭。第三层,第五层,第十层。揭到第十三层的时候,桑皮纸底下,露出一角黄绢。
绢上密密麻麻,画着一百具行走的尸,眉心皆点朱砂。卷首三个字,笔笔如刀。
《百尸图》。
弹幕疯了一瞬,又诡异地静下去。
【卧槽,图一直就泡在酸萝卜坛子里?!】
【师父把全书最金贵的东西,藏在全书最不值钱的炮灰手边。这倒是他的风格,越脏的地方越没人碰。】
【不对,是整卷!是整卷《百尸图》!书里写的是半卷啊!】
【坏了。她现在知道了,情节就要脱缰了。】
我跪在坛子前面,捧着那角黄绢,手很稳。
窗外天光大亮,远处传来集市的叫卖声。十七层桑皮纸散在膝头,带着三年的酸气。
我一个字都没声张,把十七层桑皮纸原样封回去,坛子搬回墙角。然后该喂酸萝卜喂酸萝卜,该描眉描眉。
只是那天夜里,我多留了个心眼。描眉的时候,借着补朱砂的功夫,我把整卷黄绢折成指甲盖大的一小方,贴在大个儿僵尸的眉心,拿朱砂盖住了。
歪的那笔柳叶,正好罩在上头。
做完这些,我俯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话是师父教的。”
棺材里,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动了一下。
我直起身,吹熄了灯。
九
从那天起,我开始养弹幕。
别人养花养鸟,我养弹幕。每天辰时、午时、戌时,我搬个马扎坐在院里,一边纳鞋底,一边看它们飘。它们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可惜嘴碎,十句里有九句是废话,剩下一句,得拿筛子筛。
三个月,我筛出来一册子东西,记在了账本的最后一页。
斗家,北边的世家,明面上开镖局,暗地里炼尸兵。斗家老爷子斗岳,今年七十有一,练了一辈子尸,去年冬天瞎了一只眼,是被反噬的。
守陵白家,三百年前是给皇陵看门的,后来守的是自家的陵。白家人生下来就用朱砂点眉,他们的血脉是《百尸图》上唯一的钥匙。图上一百具尸,眉心的朱砂锁,得由点锁人的血来解。
白家三年前被灭门,大火烧了三天。斗家对外说是流寇干的。
弹幕是会骗人的。这一点,我是拿一条假消息试出来的。
十月里的一个晌午,我故意坐在院里,一边纳鞋底一边自言自语,说这天越来越冷,西厢那两口棺材看着就晦气,不如劈了烧火。
弹幕呼啦啦涌过来一片。
【别啊!那两口棺材后面有大用!】
【烧吧烧吧,反正原著里也就是个摆设。】
【她敢烧男主的尸,我敬她是条汉子。】
【急什么,她一个炮灰,翻不出情节的。】
我低着头穿针,心里那杆秤落了地。
它们看得见我做什么,看不见我想什么。它们知道的那本书,到我师父死的那天为止,还准得很。从我端出第一碗酸萝卜起,书上写的和我过的,就开始岔道了。它们里头有聪明的,已经咂摸出不对,更多的还捧着那本旧书,当圣旨念。
这就好办了。一个人要是连看客唱哪出戏都摸清了,那她唱什么,就轮不到别人点。
从那天起,我说话开始留着三分。喂萝卜的时候,我说的是“两位慢用”。描眉的时候,我说的是“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全是废话,又全是有用的话。弹幕替我记着,弹幕也替我传着,传到后来,它们自己都信了:义庄的阿九,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阿九。
只有夜深人静,我对着账本,才把那三分真话补回来。
还有我自己。
原著里的阿九,师父死后守着义庄,喂了三个月糯米,初一百日那天,师父带着斗家的刀客回来,她被打断腿,吊在西厢的房梁上,放了血。她的血淋在两口棺材上,淋在《百尸图》上,那一百道朱砂锁喝饱了血,认了师父做新主。
书里管这个叫,尸引子。
【为什么非得是她的血?随便抓个人不行吗?】
【不行,原著设定,喂尸满百日的人,血气入锁,只有她的血能开。】
【所以说她三个月的糯米是白喂了,喂得越久,死得越透。】
【妈的,越说越气,这师父真不是东西。】
我看完,把账本合上,继续纳鞋底。
原来那两碗糯米,不是喂僵尸的。是喂我的。师父要的不是两具吃饱的尸,是一个喂满了百日的活人引子。
难怪他从不进西厢。他不在乎僵尸吃不吃,他在乎的是我喂不喂。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把这三个月的准备又清点了一遍。挠钩,换了新的铁钩头。捆尸绳,两挂,拿桐油浸过。桃木剑,算了,那玩意儿镇不住活人,我把它劈了当柴,烧了一锅热水,舒舒服服洗了个脚。
墙角的酸水坛子,见底了。
冬月初五,镇上来了一伙外乡人,七八个,挎刀,住在大车店里,逢人就打听义庄。领头的是个独眼的老者,进出都拿袖子遮着脸。
慎掌柜来给我报信,压低声音:“九丫头,斗米镇上收寿材的,不会打听义庄的井。你师父惹的人,怕是寻上门了。要不,你去府城你姨家住些日子?”
我说:“慎伯,我没有姨。”
老头愣了半天,叹了口气,往我手里塞了一把铜锁,说这是他铺子里最好的锁,让我夜里把门锁死。
弹幕比慎掌柜还急。
【斗岳来了!原著里他没提前来啊!】
【情节已经变了,从她没喂糯米那天起就变了,这本书现在走到哪一步,没人知道。】
【阿九快跑!这次是真的跑啊!】
我把铜锁挂在门上,没锁。
跑过一次的人,是我师父亲手教出来的。他教我看断口,教我记账,教我死人最干净。他什么都教了,就是忘了教我一句。
他骗人的时候,左手会摸袖口。
三年前封坛那天,他摸了。三个月前写遗书那天,他也摸了。
现在轮到我出招了。我让全镇的人都看见,义庄的孤女吓坏了,天天往棺材铺跑,买了两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说是给自己预备的。蒋癞子把这话当笑话讲,讲进了大车店。
独眼老者听完,笑了。
我也笑了。我一边笑,一边给西厢两位加了双份的酸萝卜。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搬着马扎坐到了西厢门口。
离百日还有九天。月亮缺了一小半,院子里堆着白天晒的干菜,风一吹,全是太阳晒过的味道。我靠着门框坐下来,膝盖上放着那册账本。
“两位,我知道你们听得见。”
棺材里没有声音。
“我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为什么躺在这儿。我就问一件事。”我翻开账本,手指头点着那一页,“百日那天,来的人里,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叫斗岳。你们要是跟他有仇,回一声。要是没有,我明早就雇车,把两位送去府城,找个香火好的庙寄存了。”
很久,左边的棺材里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有人用指节,在棺板上叩了一下。
“一声。”我点点头,“有仇。”
我又问:“多大仇?”
咚,咚。停一停。又是三声,咚,咚,咚。然后整个棺材板都震了一下,像里面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声响来量这份仇,索性不量了。
我替他答:“灭门那种,是吧。”
棺材里静了。
“我家也有仇。”我说,“我爹是谁,我不知道。我娘死在乱葬岗,害死她的,往大了说是这个世道,往小了说,连个人名都没有。我收了十年尸,收过被灭门的,一家七口,排在苇席上,最小的那个,鞋还没学会系。”
夜风穿堂而过,符纸簌簌地响。
“所以百日那天,你们报你们的,我报我的。”我合上账本,“我只有一个请求。完事以后,两位要是还能走,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别学我师父,招呼都不打就死一回。这个人情,我不欠第二回。”
棺材里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我以为今晚就这样了,棺板底下,传来一声很低的应答。
不是叩击。是人声,隔着整块的阴沉木,闷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一个字。
“好。”
我坐在满地月光里,把这一个字听完了,收好了,然后起身回屋。
弹幕在我身后飘了一路,破天荒地,没有一条抖机灵。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从进这个院子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给所有人留退路,包括她自己。】
【九天后见,阿九。】
十
转眼,百日到了。
子时刚过,义庄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我师父陈守一,穿着簇新的绸衫,领着七八个挎刀的汉子,站在满地月光里。三个月没见,他红光满面,绸衫底下是上好的一层膘,哪有半分淹死鬼的样子。
独眼的斗岳拄着拐杖站在他身侧,那只瞎眼蒙着黑布,剩下一只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像在给牲口估价。
“这就是那个引子?”斗岳问。
“是她。”师父点头,“阴年阴月生,养了三个月,血气足。”
“阿九。”他朝我叹了口气,语气痛惜,像真的可惜什么似的,“为师今日回来,是取两样东西。你乖乖的,为师念你守孝有功,留你个全尸。”
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全书最大反转,师父假死投靠斗家,借斗家的势洗白入城,就等百日收尸练《百尸图》!】
【阿九快跑啊!!】
【跑不掉的,原著她就是这时候断的腿。】
我没跑。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西厢门口,端着一碗酸萝卜,正吃得咯吱响。
月光很好,照得满院子发白。刀客们的刀出了鞘,七八口刀,刀刃上的光晃来晃去。斗岳的拐杖往地上一顿,那些刀就都不动了。
师父的脸色沉了沉。
“不知好歹。”他抬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是驭尸咒,我三岁就会背了,他养了三年尸,背得还没我熟。
西厢那两位,是他养了三年的尸。一道咒下去,该起来见主了。
棺材纹丝不动。
他又念了一遍,指法都变了形,声音拔高,在静夜里劈出个岔音。
西厢的门,从里头,吱呀一声,开了。
八尺高的那个,一步一步走出来,站到我身前。月光落在他脸上,青白依旧,眉心朱砂鲜红,正是我描的那笔柳叶。
他开口了。嗓音低哑,像很久没用过。
“陈守一。”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哔剥声。
“三年了。”
“你的尸毒,我们解得差不多了。”
师父踉跄着退了半步,撞在斗岳的拐杖上。“不可能,尸毒无解,天下无人能解!”
小个儿的也走了出来,站到他哥身边,活动了一下脖子,咯咯作响。他脸上还是那副青白的僵尸妆,语气却活泛得很,一开口,连珠炮似的。
“谁说解了?只解了七成。”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墙角那口大坛。
“剩下三成,靠她那坛老酸水,一天一勺,喂了三年。”
“白家守陵一脉的解毒方,缺的就是一味十年以上的陈醋引。你当年封坛的时候怎么说的?越脏的地方越没人碰。巧了,我们白家的方子,也是越贱的引子越灵。她当酸萝卜白腌的呢?”
弹幕炸了。
【等一下??僵尸会说话??】
【守陵白家?!三年前满门被灭那个白家?!】
【我看的怕不是盗版。原著里这俩就是两具尸啊,工具尸啊!!】
【工具尸?人家是白家嫡脉!白景行!白小满!原著连名字都没给人留!】
斗岳的独眼眯了起来。“白家的余孽。”他的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刀客们收拢过来,“老夫就说,那天的火里,少了两具尸首。”
师父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他猛地盯向我,眼睛里像有淬了毒的钩子。
“糯米!”他嘶声道,“我让你喂糯米!糯米镇尸,你怎么敢?”
“两位不爱吃糯米。”我说,“爱吃我腌的酸萝卜。”
“你早知道了?!”
“井绳是割的,我一个收尸的,看断口看了半辈子。”我放下碗,从马扎上站起来,“师父,你什么都教我了,就是忘了教我一句。你骗人的时候,左手会摸袖口。”
“三年前你封那坛酸水的时候,摸了。”
“三个月前你写遗书的时候,也摸了。”
“还有刚才。”我朝他的手扬了扬下巴,“你说留我全尸的时候,又摸了。”
满院子的月光里,师父的左手僵在袖口边上,像被人当场拿住的贼。
十一
后来的事,进展快得很。
斗岳先动的手。拐杖一顿,七八口刀同时扑上来。
大个儿的,我现在知道他叫白景行了,抬手把棺材板卸下来,单手横扫。
棺材板对八口刀。
板没断。
那板是整块的阴沉木,师父当年花了大价钱打的寿材,防的是尸变,没防过有人拿它当兵器。白景行一板扫过去,三把刀脱手,两个刀客横着飞出去,撞塌了井棚。
斗家的人常说,他们老爷子炼过几年尸兵,刀枪不入。那晚他们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刀枪不入。白家兄弟中了三年尸毒,装了三年死尸,早就把一身皮肉熬得百毒不侵,寒暑不加。
白小满蹦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不讲道理的角度,人还在半空,一口咬在刀客的手腕上。
不是咬,是撕。
他吐掉那口肉,抹了抹嘴,冲我咧嘴一笑,牙尖上有血。“三年没吃过热乎的了。”
【呕,但爽。】
【小满妈妈爱你!!】
【上面的冷静点,这画风不对。】
我也没闲着。斗家的刀客有一个绕到西厢后面,想翻窗进去夺棺。我等的就是这个。桐油浸过的捆尸绳从房梁上垂下来,他脑袋刚探进窗,绳子就套上了他的脖子。我在房梁这头一压,整个人吊下去。
收尸人的捆尸结,打的是活扣,越挣越紧。这是我们吃饭的手艺,横死的尸体挣扎起来,比活人劲大。
那刀客挂在窗口蹬腿,我吊在绳子那头,冲他笑了笑。
“叔,别挣。这结我打过三千多个,没开过一个。”
他蹬得反而更凶了。我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从梁上摸下挠钩,钩住他的腰带,借力一荡,人翻过窗棂跳进西厢。落地的瞬间我拉死了绳头,把他整个人吊贴在窗框上,像挂一面腊肉。
“说了别挣。”我拍拍手上的灰,“你这身板,比我上个月收的那位差远了。人家泡了七天,我从滩涂背上来的,二百来斤,一根绳都没断。”
窗外,他翻着白眼,不蹬了。
西厢里,两口空棺敞着。我回头看了眼棺底,大的那口,棺底的木板上全是抓痕,一道压着一道,深的能卡进指甲。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有人在里头把那些抓痕,一道一道,全磨平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棺沿,才重新翻窗出去。
战团那头,师父趁乱摸出一张黄符,就要烧。那是从《百尸图》的抄本上撕下来的引尸符,能驱动他这三年在外头偷偷炼的六具外姓尸兵。墙外已经传来了动静,僵硬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义庄围过来。
符刚点燃。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
“师父,你要找的图。”
我抬笔,在白景行的眉心上,轻轻一挑。
朱砂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那方折好的黄绢。
“在这儿呢。”
满院子的人都停了。
师父盯着那一小方黄绢,眼睛都红了。他嘶吼一声扑过来抢,那架势不像个五十三岁的老头,像条疯狗。白景行侧身让过我,一掌按在他天灵盖上,把他钉在原地,另一只手拈着黄绢,就着斗岳扔过来的火折子,点了。
火舌卷上黄绢的那一刻,白景行用指尖蘸着自己眉心的朱砂,在图上第一百具尸的位置,补了一笔。
一笔柳叶。
“守陵白家第一课。”他说,“图上每具尸,眉心一点朱砂,是锁。”
“锁,得由点锁的人来解。”
“陈守一,你偷了图,却看不懂图。你照着抄本点的那一百道锁,锁眼朝哪边,你不知道。”
火光里,图卷蜷起来,化成灰。
“如今,归我管了。”
墙外,那六具循符而来的尸兵跨进院门。青面,獠牙,铁甲。它们原本扑向院中,在跨进门槛的一瞬间,齐齐顿住,缓缓转身。
扑向了它们的主人。
斗岳的惨叫只响了半声。这个炼了一辈子尸的老人,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点的锁,怎么会反咬自己。
【全书最爽的一幕出现了。】
【斗岳:我养的狗咬了我。陈守一:我养的尸卖了我。阿九:我腌的萝卜救了我。】
【这书名不该叫百尸图,该叫酸萝卜传奇。】
十二
等到天亮之前,一切都结束了。
斗家的刀客,死的死,降的降。降的那几个,白小满拿捆尸绳串成一串,天亮后送去了府城的巡检司。
送人的场面成了全镇的节日。天刚亮透,义庄门口就围满了人,前一夜的动静半个镇子都听见了,没人敢靠近,天亮了才敢来拾这个热闹。慎掌柜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拿着没刨完的棺材板。蒋癞子躲在人堆最后面,脸白得像糊墙的石灰。
白小满押着那串刀客走在前头,一蹦一蹦,逢人就点头,像个得了状元的。刀客们个个带伤,被一根绳子串着,走过他们昨晚还打算血洗的长街。
巡检司的人后来到了两趟。头一趟录口供,第二趟,是来验那六具铁甲尸兵的。带队的书办掀开铁甲看了一眼,当场吐在了门口的石狮子跟前。这桩案子就此扯出了三年前白家灭门的旧案,扯出了斗家三十年的尸兵买卖。北边的天,塌了一小块。
塌得不大,也就是斗家满门收监,镖局封门,府城换了两个官。跟我没有关系了。
跟我有关系的是另一件事。案子见报那天,慎掌柜揣着那张抄来的邸报,在我门口转了三圈,最后把报纸往我手里一塞,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
“九丫头,你师父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入殓,下葬,烧纸。他是我师父。”
老头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扬声朝街两边喊:“都听见了没有?人家义庄办事,讲规矩!往后谁再敢在九丫头背后嚼舌根,先问问我铺里的棺材板!”
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安静下来。那天以后,镇上的人见了我,还是绕着走,只是绕开的弧度不一样了。从前是嫌晦气,如今是敬畏。这两种绕法,我都习惯了。
我师父倒在井台边。
尸毒顺着那些撕咬反噬进他的血里。他把《百尸图》上记的每一种毒,一样一样,尝了个遍。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还剩一口气。我蹲在他身边,看他。他脸上那层红光褪干净了,又变回义庄里那个干瘦的老头,只是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井口上方那一小片天。
“为什么。”他抓着我的裤脚,气若游丝,“我教过你,死人最干净,活人才有坏心眼。你该最信我这个死人的。”
我蹲下来,替他把散开的衣襟拢好。
“师父,我只问你一件事。”我说,“五年前,你把我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时候,算盘的就是今天吗?”
他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
“那时候不是。”他喘着,眼睛望着井口上方那一小片天,“那时候,就是缺个烧饭的。你蹲在墙根,啃半个冷馒头,看我走过去,也不怕我。”
“后来呢?”
“后来你长成了阴年阴月。”他闭上眼,“九儿,人这一辈子,手里的牌,都是一张一张变的。开头是馒头,后来是引子。我也不想的。”
“你想的。”我说,“你只是想赢。”
他不辩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照得他半边脸发青。我看着他,这个教我认字、教我看断口、教我死人最干净的老人,忽然觉得他这五年在我眼里变了两回。一回是从师父变成骗子,一回是从骗子变回师父。
“师父,你只教对了一半。”
“死人是干净。我收了十年尸,没收过一个会说谎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可这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尸。是人心装死的时候。”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翻上来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悔,又像恨,最后都散了。
“那本账。”他说,“米钱,别还了。是我欠你的。”
然后他死了。
我坐在井台边,坐到日头升起来。弹幕在我眼前飘来飘去,我一条都没看进去。
后来,我亲自给师父净的身,换的衣。白布三丈,裹得整整齐齐,手要稳,劲要匀,死人最后的体面,全在活人手上。
棺材用的是我给自己预备的那口薄皮棺。下葬那天,来了四个人,都是债主。没人烧纸,我烧的。纸钱在坟头打着旋,灰蝴蝶一样飞起来,又落下去。
有人说我心软,他都要杀你了,你还给他收尸。
我说,正因为这样,才更要我亲手收。
这世上的账,有两种。一种是米面油盐,还清了事。另一种,得用一辈子的规矩来还。师父教我看断口的时候,不会想到有一天我用这双眼睛看他。他教我捆尸结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最后给他打结的手,是我的。
这就算两清了。、
十三
兄弟俩在义庄又住了一整个冬天。
尸毒解到九成以后,剩下的要等开春化冻,回祖陵用白家自己的法子断根。他们脸上的青白一天比一天淡,像墨在清水里慢慢化开。白景行的眉目先露出来,很重,很沉,不笑的时候像庙里的神像。白小满的雀斑是过年那天下雪时露出来的,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宣布自己还是适合化僵尸妆。
年关那天,我摆了四个人的年夜饭。这一次,没有一副碗筷是空的。
过了正月,动身的日子定了下来。启程前一日,我去西厢看那两口棺材。
白小满说,抬走啊,睡惯了。
我说,棺材是师父的遗产,得留下镇宅。再说,阴沉木的寿材,睡多了折寿。
白小满说,我们白家人睡棺材,睡得是规矩。
我说,那也得留下。回头你们走了,这院子里没点镇得住的东西,蒋癞子还敢翻墙。
兄弟俩对视一眼。最后,大的那口留下了,小的那口,捆上了马车。
临走前还有两个时辰,我围着义庄转了最后一圈,跟人告别。
慎掌柜的棺材铺里,老头听说我要走,刨花在手里捏了半天,最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是把崭新的牛角梳。
“给你娘上坟的时候,顺道替我带一刀纸。”他把梳子塞过来,不容拒绝,“丫头,走到哪儿,都是吃饭的手艺傍身。你这双手,到哪儿都饿不死。”
蒋癞子是我在镇口堵住的。他看见我,掉头就要跑,被我一声喝住,僵在原地。
“蒋叔。”我把一小袋铜钱抛给他,“义庄托你看着。每月初一十五,开窗通通风,别让耗子啃了棺材。”
他捧着那袋钱,嘴唇哆嗦了半天。
“九,九姑娘,我以前翻墙偷你东西……”
“所以我才找你。”我说,“全镇就你知道,那院子里有镇得住的东西。你看家,我最放心。”
他站在原地,看我走出去老远,忽然扯着嗓子喊:“九姑娘!那僵尸还回来不?!”
我头也没回:“回来查你的岗!”
身后传来他又怕又喜的一声怪叫。
启程那天,是二月二,龙抬头。
白景行说,陵上有漫山的花,守陵人不叫守陵人,叫看花的。他们这一脉,看了三百年花,看到第七代,陵叫人烧了,花让人踩了,如今只剩两个看花的人。
“回去以后呢?”我问。
“把花种回来。”他说。
他站在晨光里看我,八尺高的个子,逆着光,眉心那笔柳叶朱砂早就洗掉了,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得见它在那儿。
“阿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低哑的,“义庄的钥匙,你留着。”
“你们还回来?”
“酸水坛子见底了。”他说,“回来看着新坛子,头三年,不能离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马车驶出镇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义庄。井台勾了新缝,屋顶不漏雨了,萝卜干收得整整齐齐。慎掌柜站在棺材铺门口朝我挥手,蒋癞子躲在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三个月来我头一回发现,这院子原来这么像个家。
白小满在车辕上骂骂咧咧。
“凭什么哥抱着人,我却要抱着这么大一坛酸萝卜?!”
“坛子底下还垫着桑皮纸,沉死了!”
“那是老酸水!”我从白景行怀里探出头,“十年引子,我一勺一勺喂了三年,比金子还金贵,摔了我跟你拼命。”
“看见没有!”白小满朝空气喊,“这就是你们选出来的女主!为了口醋跟我拼命!”
我这才想起来,抬头看天。
弹幕慢慢飘着,稀稀落落,比三个月里任何时候都少。
【等一下,原著里阿九百日那天就死了啊?】
【我确认过三遍了,这情节真的跑偏了。原著没有白家,没有说话的僵尸,阿九连一句完整台词都没有。】
【所以是改了,还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我怎么觉得,这版比原著好看。】
【楼上+1。这女主不是作者写出来的,是她自己活出来的。】
【完结撒花。不对,等等,她的血怎么办?尸引子的设定圆不回来了吧?】
最后那条弹幕飘过去,一条新的慢慢浮上来,停了很久。
【原著的锁,要她的血来开。她没开锁,她把自己活成了钥匙。】
【完本,撒花。】
马车碾过镇口最后一块青石板,前面的官道笔直地铺开,两边的野花开得没心没肺。我把脸埋回白景行肩上。他身上还是没什么温度,但掌心是热的,一直是我描的那笔柳叶底下,一点一点,热回来的。
“阿景。”我说,“到了陵上,教我腌新坛子吧。”
“这一坛快见底了。”
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我的头发。
“好。”他说,“这次不用封十七层。”
“封。”我说,“封十八层。”
“为什么?”
“多一层,给下一个翻墙的人。”
满车的春光里,白小满抱着酸水坛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骂骂咧咧。弹幕在我们头顶最后飘成一行,淡下去,再没有新的浮上来。
我知道他们看完了。
也知道他们总会在下一本书里,等着看下一个不肯认命的炮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