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介把钥匙递过来时,手往回缩了一下。
“就这间?”我问。
“六楼,602。”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拍,“九百,押一付三,水电自理。想好了再签,签了不退。”
我在南城找了一个月房子,同小区同户型三千二。中介带我看过三套,最便宜的也要两千六。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捡漏。
照片里是间空房,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窗户朝北。
“为什么这么便宜。”
他笑了一下:“老楼,没物业。”
我数了三千六现金给他。他数得飞快,数完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房东在楼下等你。她人不坏,就是话少。”
楼下花坛边站着个老太太,个子矮,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手上戴着枚磨得发白的金戒指。她身边停着辆红色电动车,后座绑着塑料筐。
“张淑芬。”她自己先报了名字,“房子看了?”
“看了。”
“九百,收现金,不收转账。”
“为什么。”
“我不会用手机。”她看了我一眼,“钱我不想留下痕迹,你也别问我为什么。”
她数钱数得很慢,指尖一张一张点过去,数了两遍,塞进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揣进外套内兜,还拍了两下。
然后她说了三句话。
“第一,十一点以后,楼上要是有动静,你别上去看。”
我抬头看了一下楼顶:“上面有人住?”
“没有人。”她说,“看了也不会少块肉,但你会睡不好。”
“第二,楼道那个声控灯别拍,也别找人修。”
“灯坏了半年了吧。”
“我知道它坏了。”她说,“灯亮起来的时候,容易招人。”
“第三,每个月十五号我来一趟。你别开门,房租从门缝底下塞出来就行。”
我说行。
她跨上电动车,拧了钥匙,车灯没亮,又拿脚蹬了两下才发动。走出去十来米,她捏了刹车,回过头。
“小伙子。”
“嗯。”
“你叫什么。”
“陈默。”
她点了下头,眼睛没看我,往上抬了一点,看六楼那排窗户。
“上面那间你别管。”
“哪间。”
“702。”
声音很轻,说完车就走了。红尾灯在拐角闪了一下,灭了。
楼道里没有灯。我摸着扶手上到六楼,铁扶手冰凉,墙皮一按就掉渣。六楼一共三户,601门缝里塞着广告纸,603的门口堆着三个空酒瓶,602是我。
开了门,一股闷味。屋里比照片上小,木床靠着墙,床头立着根铁钉。旧衣柜门关不严,露着一道缝。冰箱插着电,嗡嗡响,打开一看不制冷,冷冻格里放着一个空的药盒。
窗户朝北,下午四点,天还亮着,屋里已经暗了。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沿上。弹簧吱了一声。
搬家那天下班太晚,我收拾到十一点才躺下。
十一点零七分,楼上开始响。
第二章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上面挪一张很重的床。
木质的东西蹭着水泥地,蹭两下,停一会,再蹭两下。不是走路的动静,走路有节奏,这个没有,力气使得不均匀,挪一下,歇一会儿,好像在找一个位置。
我躺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六楼,我头顶上就是楼顶。
早上看房的时候我注意到,702在走廊尽头拐去南边,我这间房的正上方,应该也是702。
声音一直响。
我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七分开始。然后我就那么躺着听,听了大概十分钟,没停。
我数了一下,它有三段:先是一段长长的拖,拖完停七八秒,接着是两下短的,然后停更久一点。
我坐起来开灯。灯泡是黄光的,四十瓦,照得满屋像泡在茶水里。
声音还在。
我用拳头敲了两下床沿,没有用,隔着楼板呢。我从厨房拿了根晾衣杆,站到床上,杆头对着天花板敲了三下。
声音停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响。
我举着杆子站了大概五秒。然后楼上响了三下。
不是“咚、咚、咚”那种闷响,是很轻的,像用指甲盖在小桌板上敲:咚、咚、咚,三下,节奏跟我一模一样。
我把杆子放下了。
退回床中间,抱着膝盖坐着,一直坐到那声音重新响起来,又响了十几分钟,十一点四十七分,彻底停了。
然后我一夜没睡。
天亮以后我抬头看天花板。白灰刷的,靠窗那一块有一圈黄褐色的水印,边缘翘起来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下楼的时候我在三楼碰见个男人,四十来岁,拎着垃圾袋站在那儿抽烟。我问他:“七楼有人住吗。”
他看我一眼:“刚搬来的?”
“昨天。”
他把烟按在墙上摁灭:“没人。空了好几年了。”
“昨天晚上有声音。”
“有声音是有声音。”他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我们这楼,夏天热胀冷缩,管子响。”
“十一点准点热胀冷缩?”
他没接这句,提着垃圾往下走,走了半截回头,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房租多少。”
“九百。”
他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就走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会儿。走廊尽头那扇门是老式木门,门框刷过一层深绿色油漆,掉了一半。门锁挂在门鼻子上,铜的,锈成青绿色。
门缝里塞着一张报纸,对折,用胶布贴着。我走近看,报纸已经黄透了,边角脆得能掉渣。
日期是二〇一九年三月十四号。
三年半以前。
第三章
第三天,我在七楼台阶上捡到那张纸。
那天楼道里有股味,说不清,像放久了的纸箱受了潮。我下班回来,爬到六楼觉得身上一股汗味,就提着垃圾往上走,顺便想看看天台那扇铁门还能不能开。
七楼只有半层,台阶上去,左边是702,右边是铁门,锁着,通往天台。台阶上落着灰,有几枚新脚印,四十三四号的鞋,方向朝上。
纸就在最上面一级台阶靠墙的位置,被踩过,留着一块鞋印。它折得整整齐齐,对折、对折,再对折、再对折,四折,巴掌大一块。
我捡起来的时候,纸里夹着一根头发,白的。
展开的时候有点怕它碎。是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背面印着红色的表格线头。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老人家抄东西的样子。
第一行:王秀兰,2019.3.14,一万八。
第二行:刘海生,2019.11.7,一万五。
第三行:周小满,2020.6.21,一万八。
第四行:郑桂芳,2021.2.9,一万八。
第五行:吴强,2021.9.26,一万八。
第六行:何伟,2023.4.18,一万五。
第七行:林晓东,2024.8.3,一万八。
七行下面空了一行。再下面,第八行,只有名字,日期和数字都空着。
陈默。
我站在七楼台阶上,看着自己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字写得很稳,捺拖得长。“默”字写得比别的字小一点,挤在格子里。墨迹颜色跟前面一样,但是新,没被踩过。
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本来想按原样塞回去,想了想,还是揣进了兜里。
回到房间我先反锁了门。
在床上坐了会儿,我拿手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搜。
第一个,王秀兰。跳出来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七旬老太楼道内突发心脏病身亡,家属质疑物业失责》。新闻里写:事发地点为新民里7号楼,六楼至七楼楼道之间。死者王秀兰,六十二岁,独居,无业。
第二个,刘海生。一个骑手群的帖子,说他雨天送单从高处坠楼,平台赔了三万。
第三个,周小满。我搜了两分钟才找到一条,本地论坛,标题是《谁知道新民里7号楼那事》,帖子里只提了一句: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吃药走的。
第四个,郑桂芳,一氧化碳中毒。第五个,吴强。第六个,何伟。第七个,林晓东。
我把七个名字搜完,用了两个小时。
七个。七个都死了。都在这栋楼里。
手机放在腿上,手心全是汗,屏幕上一层白雾。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
十一点零七分。
没有响。
我坐到十二点,坐到一点,楼上一次都没动。
没有声音,比有声音更让人受不了。最后是睁着眼睛看到窗户发白的,脑子里只剩一件事:这张纸是谁丢的,又是丢给谁看的。
第四章
我把衣柜挪开了。
不是为了找什么,就是那天下午坐在床上,抬头看天花板看了太久,眼睛没地方放。衣柜是个旧的两门柜,柜脚垫着一块砖,底座后面跟墙之间留着一条五六公分宽的缝。
我用手机灯照了一下,里面有东西。
塞得很深的一道蓝,我拿拖把杆捅,捅了半天,掉出来一件外套。深蓝色,夹克,领口洗得发白,左袖口有一块圆形的补丁,用的是跟衣服颜色不一样的线,浅灰的。
我把衣服抖开,闻到一股肥皂味,是那种老式透明皂的味道。
袖子翻过来,我把补丁摸了一下。针脚歪歪扭扭,起针的地方打了个死结。
这个补丁是我缝的。
母亲留下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我初中那会儿学着用,第一个作品就是给哥补这个袖子。那年他骑摩托车摔了,回来的时候胳膊上一道血口子,外套也划破了。他不让我告诉妈,说“小事”。
他什么都叫小事。
我坐在水泥地上,把那件外套抱在腿上,抱了好一会儿。
口袋里翻出来三个东西:半包红塔山,烟已经干得变了形;一张药店小票,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号,呋塞米片、碳酸钙D3、复方α-酮酸片,一共八十七块;还有一张公交卡。
小票上的药我认识。我哥从二〇一九年开始吃这几样,一天三顿,吃到后来手抖得端不住碗。我妈不知道,一直以为他在外面跑车挣钱。
我把公交卡拿在手里。塑料外壳磨花了,贴着张星星贴纸,是便利店买东西送的。
我拿手机连了张淑芬家的WiFi——她家入户的路由就贴了张纸条贴在楼下的电表箱上,密码是12345678——在交通卡App里输了卡号。
余额十四块五。
最后一条刷卡记录:2021年9月25日,21路,新民里站。
我哥死的前一天。
他坐21路来过这里。
那天晚上我把外套搭在枕头边上躺着,像小时候跟他挤一张沙发那样。楼板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隔壁603有人开水龙头。
我今年二十七。我哥比我大六岁。
我父母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到大学。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七号,我接到社区的电话,说我哥在出租屋里没了,让我去收东西。
那天我在学校,第二天有一门考试。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自己那间十几平方的屋里没的。今天才知道地址写的是新民里7号楼602。
就是我脚下这个房间。
我在这张床上睡了三天。
第五章
一楼西边搭了个铁皮棚子,收废品的老孙头住里头。
棚子口堆着纸壳、旧电机、拆了胎的自行车,一台落灰的风扇倒在最外头。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个小炉子,正蹲着火。
我过去递烟,他没接,抬眼看我。
“六楼新来的。”
“嗯。”
“我就说这两天谁半夜走来走去。”他把炉门关上,“问吧,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在他对面蹲下:“七楼那间,死过人吧。”
“死过。”他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添了三根,“七个。”
“三年半,七个?”
“你算的没错,三个年头,七个。”他从兜里摸出个塑料打火机,点上自己的烟,“你是第八个。”
我没说话。
“别紧张。”他说,“我说的是租房子的第八个。”
“那七个,怎么死的。”
“病死的,摔死的,吃错药的。”老孙头抽了一口,“警察都来过,都写了单子。”
“七楼那间不租?”
“702。”他说,“张姐不租,一直空着。”
“我一直听见上面有声音,十一点多,搬东西。”
“那不是搬东西。”老孙头说得很平静,“那是她在扫地。”
我愣了一下:“谁。”
“张姐。我在这棚子里住十一年,她每天晚上上去,十一点左右,上去个把钟头,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扫帚和簸箕。有一天我问她扫什么,她说上面有灰。”
“上面有灰,扫了三年?”
“上面没灰。”老孙头把烟灰弹在炉边上,“她天天扫,天天有。她扫的是地,不是灰。”
我手心开始出汗。
“她屋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没进去过。”他把烟咬在牙上,“有一年收废品,我问她七楼那堆旧家具卖不卖。她说,那屋没家具。”
“那你收过那屋的东西吗。”
“收过一次鞋。”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没过两天又让我送回去了。她说少一双都不行,一双都不能动。”
“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什么意思。”老头把烟头按进炉灰里,“老太太一个人不容易。”
我站起来,走之前问了一句最要紧的:“除了我,还有别人来问过吗。”
老孙头沉默了几秒,抬起手指了指我住的方向。
“你哥。”
“……我哥?”
“三年前,有个人也这么蹲在我跟前问,也递了包烟,问七楼那间的事。”他垂着眼皮,“个子比你高,说话带笑,什么都叫‘小事’。”
“他姓吴吧。”
“我记不住姓。”老孙头说,“但他走之前,给我买了条烟。”
“后来呢。”
“后来他就死了。”老头说,“就在你那张床上。”
第六章
十五号上午九点半,电动车的声音在楼下停了。
我在门后面站着,听见她上来,一层一层,脚底下鞋跟敲得很匀。她在602门口停下,没敲门,也没说话。
我从门缝底下把钱塞出去。四个信封,每个里面九百,我提前数好的。
外面没有动静。我等了一会儿,从猫眼往外看。
她蹲在地上,正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点。蹲得很难,膝盖弯不到底,一边点一边扶着墙。点了大概一分钟,点完把三张百元的抽出来,反手塞进外套内兜,剩下的揣回信封。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喘了两口气。
往外挪了两步,她又停住了。然后我看见她抬手,摸了摸门锁。
钥匙的声音。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被优化之前做文案,改一段话改二十遍都行,就是受不了有人在可选项里做手脚。我脑子一热,就去开门了。
门开了一条缝,我说:“张姨。”
她没退后,就那么站着看我。走廊没灯,她的脸在暗处,很瘦,颧骨上有一块褐斑。
“我有点事想问问您。”
“不问。”她说。
“我还没说。”
“不用说了。”她抬手,指了一下我的门锁,“锁我换了。原来那把不结实。”
我低头看了看,门锁换成了新的,挂锁,铜的,锈成青绿色。
“这是702那把。”
她眼睛动了一下。
“小伙子。”她慢慢地说,“有些事,你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你不是第一个知道的,前头七个人都问过。”
“七个都是您租进来的吧。”
“房子空着不租,我吃什么。”
“那您赚得可不多。”我说,“九百一间,一年一万零八百。”
她没接话,转身往楼下走。
我跟到楼梯口,看见她电动车上的塑料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露出文件的一页,上面有钢印。
她把车推出来,扶着车把,慢慢侧身上去。
就在她上车那两秒,我伸手把信封抽了出来。
封面上是打印的字: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复印件)
投保人:陈默。
投保日期:二〇二五年八月九日。
我租这房子是九月一号。
比我搬进来,早了二十三天。
我手指往下滑,找受益人那一栏,那一栏的字被折痕挡住了一半。我正要把纸摊平,一只手从侧面按在了纸上。
她的手很凉,力气出奇地大。
“小伙子。”张淑芬说,“你手别动我的筐。”
第七章
张淑芬把信封拿回去,抽了两次才从手里抽出来。
她把纸抚平,折好,塞回牛皮纸袋里,然后抬头看我。她的眼睛不大,眼角堆着纹路,看人的时候不眨。
“押金给你。”她说。
“我不走。”
“走了清净。”
“我哥叫吴强。”我说。
她的手停在车把上。
楼下的风把棚子上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她站在那儿,眼睛往下看,看自己的鞋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他跟别人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他是自己找上我的。”她把电动车支好,慢慢坐直身子,“别人是我找的。”
我手心一凉:“找我这种事,你做了几次。”
“你数过。”
“七个,得有多少钱。”
她没回答。她伸手把外套的第二颗扣子系上,那颗扣子跟别的不一样,颜色深。
“小伙子,我给你算笔账。”她说,“一万八,是我拿的三成。剩下的钱,有的给了他们家里,有的他们自己花完了。你哥那笔,我一分没赚。”
“为什么。”
“因为他没死在我给你安排的地方。”她说,“他死在床上。”
“那也算死。”
“床上的死,保险公司不认。”她拿起车把上的手套,一只一只戴好,“我赔了一万二的丧葬费。”
她走了,电动车从花坛边上拐出去,红色的车身在太阳底下发白。
我在楼下站到中午。
下午我把这栋楼转了一遍。一楼两家,二楼全空,三楼三户,四楼两户,五楼一户,六楼两户。
702的窗户朝南,玻璃上贴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裂了,露出一块黑。
晚上我没睡。
十一点零五分,我把螺丝刀揣在兜里,爬上七楼。
702的门居然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一股味,不是霉味,是消毒水,八四的那种,很冲。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多钟,听着自己的心跳。
楼下的声控灯在这时候亮了。
光从楼梯拐角照上来,把走廊的墙照亮了一半。我回头,什么都没有,灯自己又灭了。
我伸手推门。
门往里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合页明显上过油。
我手机灯往里一照,照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鞋。
第八章
屋里没有家具。
我说的没有家具,是真的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连个马扎都没有。水泥地扫得发白,墙角没有一点灰。
地上铺着报纸,铺得整整齐齐,一张挨一张,边角对齐,一直铺到墙根。纸都黄了,有的一碰就掉渣。
报纸上面摆着鞋。
七双。
第一双是女式的黑色平底鞋,鞋头磨得露出白线,鞋跟踩塌了。第二双是胶底解放鞋,四十二码,鞋帮裂了。第三双是一双白色帆布鞋,上面画着两只小熊,一只的小熊耳朵掉了颜色。第四双、第五双、第六双,第七双是一双运动鞋,白色,很新,鞋底还带着纹路。
七双鞋摆成一个圈,鞋头朝里。
圈里头留了个空当,空当的位置上铺着两片纸箱板,压得平平整整,边上拿胶带粘过。纸箱板的大小,正好是一双鞋。
一个穿四十三码鞋的人,站进去正合适。
我蹲下来看,膝盖碰到第一双鞋,那鞋里的灰腾起来一点。
我看清了每双鞋的鞋头都朝着同一个点。
圈中间没有东西。中间就是一片报纸。
我拿手机灯往上照。天花板上有个挂钩,钩子上挂着个黑东西,绳垂下来一尺多长。我站起来凑近,是一台老式收音机,绑了根尼龙绳吊在那儿,天线拉到头。
收音机是开着的,音量拧到最小。
里面在放一种很轻的响,滋啦滋啦,中间夹着两下顿响。
跟我在楼下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把收音机取下来,掂了一下,很轻,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每天十一点,调到有雨的台。
我把它放在地上。
鞋圈外面靠墙的位置,有个鞋盒。鞋盒上印着“回力”两个字,盒子很旧了,四个角都用胶带重新粘过。
我把盒盖掀开。
里面是手机。七部。
不是新手机,都是老的,翻盖的、按键的、屏碎的,型号乱七八糟,一共七部,排得整整齐齐,全部关机,屏幕朝上。
第七部下面压着一张纸,是订阅收据,还有一支笔。
我一部一部按开机键。
前六部开不了机,电池早没了。第七部亮了,屏幕发蓝,显示出电量:三格。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
最后一条,是收件箱里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收件人:默子。
正文只有三个字:别来了。
第九章
手机背面贴着张星星贴纸,边角卷起来了,跟他那张公交卡上的一模一样。
我按了开机键,屏幕跳出来一个四位数的锁。
我先试了他的生日,不对。又试了母亲的生日,不对。最后我输入我自己的生日,0317。
开了。
屏幕很暗,在黑暗里发蓝。我蹲在报纸上,把手机举到眼前。
主菜单里东西不多,短信,通话记录,相册,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给默。
我的手在发抖,点了两下才点中。
先是两秒钟的空白,接着是呼吸声,粗,不匀,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咳。
“默子。”我哥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听着。你要是能听着,说明我死了,你也找到这儿了。要不你不会来。”他停了一下,“你要是没找着,那更好。”
我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别怕,我死在自己床上,不难看。”他说,“我不疼。”
“这儿的事,你别怪张姐。她那个人,说话难听,其实也没坏到底。这单是我求她的。你哥我这身体,你也知道,透析一次四百二,一周三次,撑不住了。”他笑了一下,“我算过,我这条命值二十四万,比我活着划算。”
“钱你收着。学费交上,别退学。妈那边,我三年没去看她了,你有空去一趟,把坟头那块石头扶正。”
“别烧纸,烧了也没人收。”
他停了很长时间,那段空白里能听见外面的车声。
“默子,我不是不管你。我是管不了了。”
录音到最后,背景里出现另一个声音,很近,像是站在他旁边说的。
“吴先生,最后一步,受益人这里您确认一下,签在这条横线上。”
我哥说:“签这儿?”
那个人说:“对。”
然后录音断了。
四分十一秒。
我坐在702的报纸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自己黑了。
楼下的声控灯又亮了,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照在那七双鞋上。
第十章
我回屋把银行卡绑定的流水打出来,打了两页。
二〇二一年十月十一号,入账二十万。十月十九号,入账四万。
我一直以为这是公司赔的。我哥跑货运,挂靠了个小公司,我以为是他出事以后,公司给的补偿。那年我大二,辅导员陪我去的银行,说这钱你留好了。
三年,我花了七万八。学费、住宿、我妈坟上的碑、我哥的丧葬费不够的那一千多,剩下的一直在。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两页纸,看到眼睛疼。
晚上九点,有人敲门。三下,很轻。
我开门。是张淑芬。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走廊的暗处。
“你都进去了。”她说。
“进去了。”
“看见鞋了。”
“看见了。”
她点点头,把袋子递给我,我没接。她就把袋子放在门槛上。
“里面是你哥签的字。”她说,“一式两份,他拿了一份。”
“为什么给我。”
“你说他是自己找上你的。”我说,“他为什么找你。”
“那天我在楼下晒被子。”她说,“他从702下来,站在梯子上问我,这楼上是不是死过人。”
“你怎么说。”
“我说死过六个。”她抬眼,“他说,那第七个,多少钱。”
我喉咙里像塞了块布。
“他还问你要二十四万。”
“他自己算的。”她说,“他说透析一年七万,活三年,二十一万,还上不了班,不如一次性给我妹妹……给他弟弟交学费。”
“他这么算的?”
“他算得很清楚。”张淑芬说,“算到一半还笑,说这么算下来,他还赚了。”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吸气。
“你收了多少。”
“一万二。”她说,“你这单,我还没收。”
“多少。”
“一万八。”她低下头,看自己那双手,“我不想做了。楼要拆了,人老了,我想把这几间屋子收拾干净。”
“你现在说这个。”
“我早就想说了。”她说,“可我要是说了,我这十一年就白干了。”
她把塑料袋往门里推了一寸,转身下楼。走了三四级台阶,声音从楼梯间升上来。
“明天上午,你在楼下等我。”
“干什么。”
“有人要见你。”
第十一章
第二天八点半,我下楼。
张淑芬的电动车停在花坛边,人没在车上。她站在早点摊后面,背对着我,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四十来岁,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皮鞋擦得很干净。他接过摊主递的豆腐脑,说了声谢谢,转身看见我,笑了一下。
“陈默吧。”他伸出手,“赵明远。”
我握了手。他的手很热,很干。
“保险公司。”他把名片递过来,“理赔调查。”
我们在油条摊的小桌边坐下。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了两下,动作很自然。
“你查得比前面几个细。”他说,“前面几个,都是到最后一天才知道。”
“你是说,前面七个,都知道。”
“知道一半。”他喝了口豆腐脑,“有的人知道自己买了保险,有的人不知道。”
“张姨说,是她找的人。”
“她找的是位置。”赵明远用筷子点了点桌子,“人是我定的。”
“为什么定我。”
“你干净。”他说,“一个人住,没结婚,工作丢了,社保断了半年,父母都不在了。”
“这不是命。”
“在我们这行,这叫风控。”他纠正自己的说法,“我不是要杀你。我只挑那些本来就活不长的人。你哥那种,透析一年七万,他自己能算出来。我给他算了另一条路。”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录音已经开着。
“那你现在要给我算什么路。”
“两条。”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你什么都别做,继续住。十一月十五号那天,你上七楼天台,站在东边那根栏杆前面。我们有人会上去,你会掉下去。赔偿三十万,你家里人没有,这钱也白给。”
“第二条。”
“第二条,你配合。”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十五号那天,你得在天台上,但是不能真掉。你抓住栏杆,抓稳,等到有人上来。这单我们认意外,钱下来,一人一半,十五万。你拿十五万走人,我拿我的业绩,张姨收她的尾款。”
我咽了口唾沫。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他笑了,“你只要记住,你现在已经入了保。你要是就这么走了,这份保单退不掉。你要是报警,查起来,你哥那份也得翻出来。”
“你们补了手续。”
“手续从来是全的。”他说,“我们这行最讲手续。”
我看着他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颧骨上有一块晒斑,眼角的纹路很深。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慢慢地掰手里的一次性筷子。
“我再问一句。”我说。
“问。”
“我哥那单,你们赚了多少。”
他停下掰筷子的动作,抬头看我。
“没赚。”他说,“那单我亏了。我算错了他能撑的时间,他自己提前选了日子。二十万还没完全下来,他就死在床上了。保险公司只给了丧葬费,我这边还贴了人。”
“贴了谁。”
“贴了我自己。”他把掰断的筷子放在桌上,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打印着时间地点。
“十一月十五号,上午十点,楼顶。”
我点头。
“演得像一点。”他说,“怕是真的怕,人看得出来。”
第十二章
那三天我没怎么睡。
我把能想到的都做了。七部手机拍了照,录音拷了两份,账本纸塑封进一个文件袋。我把这些东西拿给老孙头看,老头把七部手机一部一部端在手里,最后把手机搁回鞋盒,说:“这楼里的事,我一个收废品的不能管。你管。”
我找了个大学同学。他念的是新闻,现在在本地一家纸媒做深度,不太景气,但还在做。
他听我讲了三分钟,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说:“录音我要拷一份。人你千万别自己去。”
十一月十五号,上午九点四十,我上到楼顶。
天台上铺着沥青防水层,鼓了很多包,东侧栏杆是铁的,锈得厉害。风很大,把楼下的塑料袋吹得贴着墙往上爬。
十点整,铁门响了。赵明远上来,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深蓝色的马甲,胸口印着评估公司的字,手上提着仪器的箱子。
“就位。”赵明远对我说,声音不大,“抓住栏杆,抓稳。”
我走过去,两只手握住了冰凉的铁管。
那两个人架起仪器,一个拍照,一个拿笔在本子上记。赵明远站在我斜后方,看着手机。
“再等两分钟。”他说,“第三方的人马上到,会在楼底下看。他要拍到你站在边上。”
我握着栏杆,脖子上的汗一直往下淌。
“陈默。”他忽然说,“你别怪我。城里每年有几百个像你哥这样的人死掉,没人记账。我至少给他们记了一笔。”
我说:“我也给你记了一笔。”
他抬头。
铁门又被推开了。
先上来的是两个人,穿的是便装,走得很稳,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往两边散。赵明远身体僵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把手从栏杆上松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掉了录音,把屏幕对着他。
上面是三天的通话记录,一整排。
“我怕是真的怕。”我说,“演得还行吗。”
他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便衣慢慢过来,脸上那点笑还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人带走的时候,他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声音很低。
“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下午,楼下围了不少人。老孙头把棚子上的纸壳收起来,一样一样捆好。三楼的周家第一次开了门,出来看了看,又回去。
张淑芬是在一楼被带走的。她没挣扎,走之前抬头看了眼六楼。
“那屋的鞋谁收。”她问。
“我收。”我说。
第二年春天,新民里7号楼拆了。
拆之前我上去了一趟。702的地上还铺着报纸,这次是新换的,还带着油墨味。鞋还剩七双,一双没少,摆成一个圈,鞋头朝里,中间那块纸箱板还在。
我蹲下去,从编织袋里把我哥那双灰扑扑的劳保鞋拿出来,鞋面裂过,用胶粘过,是他自己粘的。
我把它们放进那个空当,鞋头也朝里。
然后我把鞋盒抱下楼,回屋,锁上门。
那个空当,我一直没补。
我知道那是留给我的位置。我也知道,我这辈子不会站进去。
手机里的那条短信我没删。收件人是“哥”,正文两个字:来了。
一直发送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