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在实验室爆燃失明后,我骗他说,我是他的未婚妻温明珠。
他信了,在江南古镇握着我的手寻香整整三年。
所有人都骂我趁人之危,贪图裴家少夫人的荣华富贵。
只有我自己知道,十天后的那场盛大订婚宴,我的记忆撑不到了。
三年前那场爆燃的通风井里,只有一个正压防毒面具。
是我亲手把面具扣在昏迷的他脸上,自己吸光了高浓度神经毒剂。
今天早上,神经内科发来随访通知,我的海马体萎缩已进入最后十天逆行性记忆清除期。
十天后,我会连裴砚舟的名字都忘得干干净净。
病房门被推开,消失三年的姐姐温明珠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护士刚好剪断裴砚舟眼前最后一层纱布。
1.
白色纱布一圈圈滑落。
裴砚舟眼睫颤了颤,在日光里缓缓睁开眼。
我站在床边,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挡一下刺眼的白光。
“砚舟,先别急着看窗外……”
啪的一声脆响。
我的手被他狠狠甩开,手背撞在输液架上泛起青紫。
裴砚舟看都没看我一眼,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病房门口那个穿浅粉长裙的女人身上。
“明珠?”
他嗓音沙哑,带着三年未见的颤意。
温明珠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眼泪湿透了他的病号服。
“砚舟!”
“你终于看得见了!”
“这三年我找你找得好苦!”
裴砚舟僵了片刻,随即抬手将她紧紧抱住。
那双曾在江南雨夜里摸索着描摹我眉眼的手,此刻正一下下轻抚着温明珠的长发。
我站在旁边,安静地把发麻的手指收进袖口。
“以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明珠从他怀里抬起头,满脸委屈地看着我。
裴砚舟一点点转过头。
那双恢复清明的黑眸里,不再有半分温柔,只剩下淬骨的冰冷。
“三年。”
他盯着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乌镇替我煮沉香茶的人,是你。”
“在黄山绝壁陪我采野松针的人,是你。”
“在老香料坊答应等我复明就结婚的人,也是你。”
“温以宁,你明知道我和明珠从小有婚约,怎么敢骗我三年?”
病房里死一般安静。
他在等我哭,等我解释,等我求他宽恕。
可我只是低着头,隔着衣料摸了摸胸口那枚戴了十二年的平安沉香牌。
我不能告诉他,三年前化工厂实验室爆燃,温明珠吓得独自逃跑,是我爬进坍塌的通风井,把唯一一个正压防毒面具扣在他脸上。
我更不能告诉他,吸入过量神经毒剂后,我的嗅觉与味觉早已坏死,海马体也萎缩到了极限。
用救命之恩绑架一个不爱我的人,太难看了。
“裴少说得对。”
我抬起头,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笑了一下。
“温明珠有的东西,我都想要。”
“你瞎了眼不认得人,我正好借你的身份吃喝玩乐,刷着裴家的黑卡被人供着,划算得很。”
裴砚舟脸色铁青,眼底最后一丝惊疑化作嫌恶。
“滚出去,别脏了明珠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对了,裴少。”
“你三年前吸过浓烟,虽说肺部没留后遗症,换季还是要用乌镇老坊的沉香露润肺。”
裴砚舟猛地抓起水杯砸在门框上。
“温以宁,收起你的假好心!”
我没有躲,任由碎玻璃划过手腕,转身走进电梯。
回到温家别墅时,大厅灯火通明。
温明珠已经先一步赶回,冲上来就甩了我一耳光。
养母方慧茹立刻护住温明珠,心疼地揉着她的手,转头朝我尖叫。
“白眼狼!”
“明珠身子弱,你抢她的未婚夫,是想逼死她吗?”
养父温建业重重放下茶杯:“跪下!”
我擦掉唇角的血迹,站得笔直:“人是我骗的,卡是我刷的,觉得亏可以去告我。”
方慧茹气得发抖。
“你为什么这么恨你姐姐?”
“我们温家哪一点亏待了你?”
我看着头顶的水晶灯,忽然想笑。
温明珠住朝南带花房的主卧,我住三楼北侧漏雨无窗的阁楼。
温明珠每年生日都有母亲亲手炖的无花果糖水,我和她同月生日,十几年里连一口糖水都没尝过。
“确实没亏待。”
我轻声说了一句,独自走上三楼北阁楼。
角落里堆满温明珠不要的旧礼服纸箱,我坐在一米二的小铁床上,手机震动了一声。
屏幕亮起神经内科随访中心的最后确认短信:
您吸入有机磷神经毒剂引发的迟发性海马体萎缩已进入终末期。
逆行性记忆清除今日开启,预计剩余清醒记忆时间为最后十天。
我按灭屏幕,摸了摸胸前的沉香牌。
十天,够了。
反正那三年真正的偏爱,我已经偷到了。
2.
第二天一早,我走下楼时,裴母和方慧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码着厚厚一沓银行对账单,裴砚舟坐在正中央,目光冷厉。
“温以宁,滚过来!”
方慧茹把账单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
“三年!”
“你在江南刷了砚舟副卡三百多万!”
“今天要是拿不出这笔钱,我就让警察把你抓去坐牢!”
温明珠红着眼眶拉住裴砚舟的衣袖:“砚舟,算了吧,以宁也是一时糊涂……”
裴砚舟死死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弯腰捡起最上面的一张账单。
“乌镇包船采桂花,八万二。”
我看着数字,语气平静。
“那天桂花落了满船,裴少看不见,抓了一把桂花递到我鼻尖问我香不香。”
“我说香,他就把整条河道的船全包了,后来我说手冷,他把我的手裹进他大衣口袋,一路捂回了客栈。”
裴砚舟呼吸微滞,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
我又翻开第二张。
“梅里雪山寻冷杉,四十五万。”
“那晚暴风雪停电,我头痛缩在床角,裴少摸黑把所有毛毯全盖在我身上,自己冻得高烧三十九度,整夜拉着我的手求我别怕。”
温明珠脸色惨白,咬住了下唇。
我抬起眼,拿起第三张账单直视裴砚舟。
“江南老街木雕坊,六百块。”
“他在那里磨了三天刻刀,手上划了七道口子,亲手刻了一枚写着盲文‘白首’的木戒,在烟雨里单膝跪下向我求婚,说等复明就八抬大轿娶我进门。”
啪!
裴砚舟把茶杯狠狠掼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我的裤脚。
“够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底翻涌着暴怒与狼狈。
“温以宁,你明知道我那时候把你当成了明珠!”
“每一句情话、每一分钱,我都是给明珠的!”
我淡淡一笑。
“是吗?”
“可刷卡签字的是裴少本人,你情我愿的事,凭什么让我还钱?”
裴砚舟盯着我看了良久,忽然冷笑一声,掏出丝绒盒,取出一枚硕大的钻戒直接套进温明珠无名指上。
“十天后,裴温两家在澜城国际中心办订婚宴,同步发布高定新香。”
裴砚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字字冰冷。
“订婚宴的所有伴手香和全场流程,由你亲手负责。”
“少了一克香,或者出半点差错,三百万你一分不少吐出来。”
温明珠靠在他怀里柔声道:“以宁,辛苦你了,主香就用你帮砚舟复原的‘雪中春信’吧。”
“可以。”
我伸手接过厚厚一沓订婚图册。
指尖触碰到图册的瞬间,我的大脑毫无预兆地空白了三秒,连刚才走下过几级台阶都想不起来了。
我晃了晃刺痛的太阳穴,低头看向日历。
十天后的订婚宴,我的记忆大概撑不到了。
3.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北阁楼里整理订婚流程册。
头痛越来越密集,常常握着钢笔就忘了上一秒写下的字。
我只能掐着发青的手腕,把所有细节和长辈忌口一笔笔写进备忘录:
裴母重度海鲜过敏,伴手香严禁使用龙涎香底。
温父患有高血压,主桌避开高糖饮品。
温明珠厌恶苦杏仁味,只用甜白花调。
第三天下午,阁楼木门被方慧茹一脚踹开,写字台被她一把掀翻。
“温以宁!”
“赶紧跟我去医院!”
我撑着昏沉的脑袋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砚舟为了赶十天后大展的‘雪中春信’,连夜在实验室试香,支气管急性痉挛昏迷住院了!”
方慧茹拽着我往外走,咬牙切齿地骂。
“都是你这丧门星害的!”
“在江南三年连个成品方子都拿不出来,还要砚舟亲自去闻那些烈性原液!”
赶到医院特需病房外时,走廊里站满了裴温两家的人。
主治医生拿着化验单走出来,眉头紧锁:“谁是患者近三年的贴身护理人?”
温明珠忙迎上去:“我是他未婚妻,医生,砚舟怎么样了?”
医生公事公办地开口:“患者是吸入过量高浓度香精引发的气道痉挛,但我们在做肺部和视神经CT时发现了一个奇迹。”
“三年前裴先生被困化工厂爆燃通风井,那种浓度的有机磷毒气本该造成永久肺纤维化,可他的肺部和视神经居然零毒物残留。”
医生推了推眼镜:“他现在有抗组胺药物过敏,必须立刻核对三年前的现场脱毒方案和日常护眼用药史!”
温明珠僵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我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
“三年前现场脱毒用的是氯解磷定注射液,初始剂量一千毫克,两小时后追加五百毫克。”
“视神经修复用的是甲钴胺联合鼠神经生长因子,每日避光静滴。”
“他对磺胺类药物过敏,术后第二个月转氨酶升高,停了口服护肝片,改用古法沉香露代茶饮。”
走廊里鸦雀无声。
医生惊讶地记录完,快步走回抢救室。
医生刚走,方慧茹猛地冲上来,一把狠狠推在我肩膀上。
“温以宁!”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明知道砚舟身体底子薄,还拿这种半成品的‘雪中春信’折腾他!”
“你闻不出原液有多烈、闻不出好歹吗?”
“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后背撞在墙上,长袖滑落,露出小臂内侧大片浅褐色的化学灼疤。
那是我失去嗅觉后,为了帮失明的裴砚舟试出“雪中春信”的反应温度和稠度,一次次把双手泡在六十度腐蚀性原液里留下的。
我看着满手腕的灼疤,低低笑出了声。
“温夫人说得对,我确实闻不出。”
“因为我的嗅觉,三年前就已经废了。”
4.
方慧茹被我的笑彻底激怒,扬起镶金属扣的手包狠狠砸向我的额头。
我想躲,大脑深处却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走廊长椅旁。
我撑着地面试了两次,都没能爬起来。
咔哒一声,特需病房的门开了。
裴砚舟穿着病号服站在门边,脸色苍白,不知听了多久。
看见我跌坐在地上,他手指下意识动了一下。
温明珠立刻哭着扑过去挽住他的手臂:“砚舟,你醒了!”
裴砚舟迈出的半步停在原地。
隔着走廊冷光,他看着我,眼底那一丝迟疑很快被厌恶覆盖。
“你走吧。”
“温以宁,以后我都不想再看见你。”
我脑子空了几秒,扶着长椅慢慢站起身,避开方慧茹伸过来的手。
“听见了吧,是裴少叫我走的。”
我转过身走向电梯,身后所有人重新围在裴砚舟身边,没有一个人追出来。
我没有回温家。
旧手机和行李都留在了北阁楼,我只带着老宅钥匙和一部备用机,拦了一辆去乌镇的网约车。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乌镇老香料坊“槐荫堂”巷口。
我拿出手机准备付车费,手指悬在六位支付密码框上方,却突然僵住了。
我盯着数字键盘,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那个我用了整整五年的密码,凭空从脑子里消失了。
输错三次界面被锁死,司机脸色沉了下来。
我摸遍口袋没有现金,只能颤抖着把脖子上戴了十二年的平安沉香牌解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红绳断过两次又被我细细缝好,木牌早已磨出温润的包浆。
“师傅,这是真沉香,抵车费够了,不用找了。”
我推门下车,用钥匙打开槐荫堂蒙尘的木门。
还没来得及开灯,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的轰鸣,我顺着门板滑坐在青砖地上。
原来连十天都没有,记忆清除提前加速了。
恍惚间,记忆碎片飞速倒退。
十岁那年暴雨洪涝,温家父母只抱走温明珠,把发烧的我锁在北阁楼里。
是十四岁的裴砚舟蹚水撬开天窗背我出来,把这枚平安沉香牌塞进我掌心,让我怕黑的时候就摸一下。
所以三年前化工厂爆燃时,看到温明珠独自逃跑,我毫不犹豫冲进坍塌的通风井,把唯一的正压防毒面具扣在昏迷的裴砚舟脸上。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他醒来会失明,只觉得当年救过我的少年不该死在黑暗里。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成片碎裂。
我爬到长桌旁,用座机拨出那个唯一还刻在骨子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裴砚舟急促的呼吸声。
“裴砚舟,‘雪中春信’的完整尾调方子,我留在老香料坊桌上了,归你了。”
我靠着桌角,声音轻得像烟,“以后逢年过节,不用找我算账了,我们两清了。”
电话那头裴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温以宁,你在哪?!”
我没有回答,握笔在失忆看护委托书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按下录音笔保存键。
脑海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听筒里还传来男人失控的追问声。
我低头看着备忘纸条上陌生的“裴砚舟”三个字,茫然地按断了电话:
“裴砚舟……是谁?”
5.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住进了乌镇槐荫堂隔壁的公益疗养院。
护工陈姐按照我提前签好的委托书,每天带我在院子里晒药草。
我口袋里装着那支银色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我清醒时留给自己的声音:
“你叫阿宁,无亲无故,嗅觉和味觉三年前坏掉了。”
“安心住下,如果澜城有人找来,陈姐会把经过记在看护日志里,你当成别人的故事看就好。”
我坐在廊下,翻开了陈姐替我整理的看护日志第一页。
在我离开的第三天,裴砚舟出院了。
裴母把烫金请柬摆满茶几,冷声质问他:“为了十天后的订婚宴把自己折腾进医院,醒来又魂不守舍,你到底想娶明珠,还是惦记温以宁那个骗子?”
裴砚舟坐在沙发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圈浅白的木戒戒痕。
许久,他哑声问:“妈,三年前在化工厂通风井救我出来的人,还能查到吗?”
裴母皱眉道:“当年不是消防员和明珠送你去的吗?”
“都已经过去三年了,你突然查这个干什么?”
裴砚舟把所有人赶出房间,打开旧手机相册,里面全是在江南三年的合照与语音。
他一张张翻过去,突然狠狠把手机砸在墙上。
“骗子!”
他红着眼一遍遍重复:“温以宁就是个为了钱和嫉妒骗我的骗子!”
可第二天,实验室调香师告诉他,“雪中春信”的尾调怎么也调不出来。
裴砚舟抓起车钥匙去了温家拿订婚资料,走进客厅时脚步一顿:“温以宁呢?”
方慧茹冷笑一声:“那天从医院跑了就没回来,连换洗衣服都没拿。”
温明珠柔声道:“砚舟,她以前也爱躲起来装可怜,没钱花了自己就回来了。”
裴砚舟眉头锁紧,忽然问:“她小臂内侧那大片浅褐色的灼疤,是哪一年做手术留下的?”
温建业愣住了:“什么灼疤?”
“她从小到大连医院都没住过几次,哪做过什么手部手术?”
裴砚舟脸色骤变。
失明那三年,他摸到过我小臂上的伤疤,我总哄他说小时候打翻热汤烫的,他竟然全信了。
裴砚舟转身直接冲上三楼,一把推开北侧阴暗漏雨的阁楼木门。
没有窗户的房间堆满温明珠的旧礼服纸箱,窄小的铁床头放着我的旧手机和整理妥当的订婚流程册。
他拿起旧手机,输入我的生日显示错误,停顿几秒输入他自己的生日,锁屏开了。
屏幕最上方置顶着神经内科的确诊通知单:
患者温以宁因三年前吸入高浓度有机磷神经毒剂,致海马体不可逆萎缩,逆行性记忆清除已进入最后十日倒计时。
裴砚舟死死盯着“记忆十日内清零”那行字,浑身血液冻结,当场拨通了报警电话。
温明珠追进来抱怨,裴砚舟猛地回头,眼底猩红:“她是你妹妹,她脑子里的记忆要全空了,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看了一眼这间不见天日的漏雨阁楼,抓起车钥匙疯了一样冲出了温家。
6.
看护日志的第二页,夹着一张乌镇派出所的出警回执。
陈姐告诉我,裴砚舟报警后查遍了澜城所有车站和机场,都没有查到我的离城记录。
最后警察问他温小姐常去哪里,裴砚舟沉默良久,哑声吐出三个字:“乌镇,槐荫堂。”
那天夜里下着瓢泼大雨。
裴砚舟带着警察连夜赶到乌镇槐荫堂时已是凌晨两点,老宅木门紧锁,屋里没有一点灯光。
就在他准备让人撞门时,温明珠打来电话哭喊:“砚舟,快回澜城,伯母听说你半夜去乌镇找以宁,气得突发心绞痛进急诊了!”
裴砚舟死死看了老宅一眼,咬牙转身连夜赶回澜城。
可等他浑身湿透冲进裴家时,却看见裴母好端端坐在沙发上喝燕窝,正和温明珠核对席位图。
“是我让明珠这么说的。”
裴母放下汤匙,语气冷漠,“她就算真病了,也是鸠占鹊巢三年的报应,五天后的订婚宴不准出任何乱子。”
裴砚舟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散尽:“订婚宴照常准备,但在那之前,我活要见人。”
他转身直奔温家索要乌镇老宅钥匙,方慧茹还冷笑着骂我伪造短信博同情。
裴砚舟直接把加盖医院公章的脑萎缩影像报告摔在茶几上。
“她三年前吸入高浓度有机磷毒剂,海马体已经萎缩到了终末期!”
“十分钟内拿不出槐荫堂的钥匙,我就带人把温家全砸了!”
方慧茹吓得面无人色,颤抖着交出了那把生锈的黄铜钥匙。
温明珠不甘心地跟着他再次赶到乌镇,在门口拉住他哭问:“砚舟,你这么找她,还想不想跟我订婚?”
裴砚舟一把甩开她:“让开,人命关天。”
他颤抖着拧开锁芯,一脚踹开槐荫堂的大门。
屋里空无一人。
正中央的制香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只提纯封存好的“雪中春信”母液瓶。
旁边压着写满红笔批注的订婚流程册,连所有长辈的忌口都标得清清楚楚,末尾附着一行字:若十日后联系不上我,请直接交予礼仪经理执行。
而在纸条正中央,静静放着那枚他亲手刻下盲文“白首”的木戒。
隔壁疗养院的护工陈姐听到动静,拿着一份刚签发的诊断书走进院子。
裴砚舟一把抓住陈姐的胳膊,声音发抖:“温以宁呢?!”
陈姐把写着“重度器质性逆行性失忆、禁止外界刺激探视”的诊断书递到他面前。
裴砚舟捧着那枚微凉的盲文木戒,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老香料坊冰冷的青砖地上。
陈姐指着诊断书轻声说:“裴先生,她三天前就已经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7.
我合上看护日志第二页,端起桌上没有任何味道的温水喝了一口。
陈姐坐在我对面,轻声说起后来澜城医院里发生的事。
因为我清醒时签过具有法律效力的失忆保护协议,疗养院拦住了情绪失控的裴砚舟,不许任何人打扰我。
裴砚舟攥着失忆诊断书赶回澜城第一医院核对病历,温家父母也很快到了。
主治主任把三年前至今的脑部核磁底片挂上阅片灯,方慧茹看着明显萎缩的海马体阴影,脸色惨白如纸。
“你们不是说她只是在闹脾气吗?”
裴砚舟坐在走廊长椅上,死死攥着那枚盲文木戒,声音低哑,“现在她把过去二十二年全忘干净了,你们满意了吗?”
方慧茹扶着墙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警官领着三天前载我去乌镇的网约车司机快步走来。
司机满脸懊悔地掏出一枚系着红绳的木牌递给裴砚舟:“警察同志,这就是那姑娘下车前抵给我的沉香牌。”
“她那天在车上一直按着头喊疼,下车时盯着手机哭了半天,说怎么也想不起支付密码。”
“我还以为她故意赖账,她就把脖子上的木牌摘下来抵给我了,早知道她是失忆重病,我肯定直接把她送医院了!”
裴砚舟看到那枚平安沉香牌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把夺了过来。
木牌背面缺了一个小角,正是他十四岁练雕刻时刻歪留下的痕迹。
十二年前那个暴雨洪涝夜,他撬开温家北阁楼天窗背出那个高烧的小女孩,随手把这枚沉香牌塞进了她手里。
后来温明珠主动冒领,他便一直以为当年的女孩是温明珠。
可真正把这枚木牌贴身戴了十二年、红绳断了两次又一针针缝好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温以宁!
另一名警员快步赶来,消防局与医院毒理科调取的三年前化工厂爆燃封存档案也送到了办公室。
外围监控清晰拍到:爆燃发生瞬间,温明珠吓得掉头逃出厂区大门,是温以宁逆着浓烟冲进了坍塌的通风井。
两份仅隔半小时的急诊血检报告并排摆在桌上:裴砚舟血液有机磷毒物残留为零,而温以宁血液神经毒剂超标十二倍,面颊留有强行摘下正压防毒面具的撕裂伤。
温明珠看着监控截图,面无血色地步步后退。
主治主任指着毒理报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裴先生,当年通风井里只有一个正压防毒面具,她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你,自己吸光了毒气。”
裴砚舟死死攥着那枚沉香牌,浑身脱力,重重撞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8.
医院的真相揭开之后,温家的大宅彻底垮了。
方慧茹像疯了一样,天不亮就跑去城里最好的灯具城,买了一盏最明亮、最温和的护眼水晶吊灯。
她又让保姆买来几十斤新鲜无花果,在厨房里亲手小火慢炖,炖了一大砂锅热气腾腾的无花果糖水。
她端着糖水,带着电工师傅,跌跌撞撞爬上三楼北侧那间漏雨的北阁楼。
她想把堆满半面墙的温明珠旧礼服纸箱全扔出去,想把发霉的墙面刷白,想给这间昏暗了十几年的房间装上最亮的灯。
电工师傅在阴暗的阁楼里转了一圈,摇了摇头。
“大姐,这房间当初盖楼的时候就没预留电线管道,根本通不了电,装不了吊灯。”
方慧茹端着那碗冒热气的糖水,僵在原地。
电工师傅又看了看碗里的糖水,叹了口气:“而且医院不是早说了吗,那姑娘神经坏死,三年前就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方慧茹手一抖,砂锅瓷碗啪的一声摔在水泥地上。
滚烫甜腻的糖水溅了一地,她蹲在满地碎瓷片和发霉的纸箱旁,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可无论她怎么哭,那间屋子也通不上电了,那碗迟到了十二年的糖水,也再没有人能尝出甜味了。
裴砚舟没有理会方慧茹的哭声。
他一个人走进了那间狭小阴暗的北阁楼。
在一米二的小铁床底下,他拉出了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铁盒没有锁。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
最上面是一叠泛黄的草稿纸,密密麻麻全是他失明三年里随口提过的香方残篇。
下面压着厚厚一本沾满深色药渍的盲文笔记。
那是整整三千页古方谱的盲文翻译,每一页凸起的盲文圆点都被指尖摩挲得平整光滑。
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那份我亲手整理的订婚流程册。
流程册字迹工整,细致到了极致:
裴母对海鲜与龙涎香重度过敏,伴手香底必须替换为纯正海南沉香。
温父患有严重高血压,敬酒环节需提前将红酒换成特调无糖葡萄汁。
温明珠天生怕苦,主桌的甜品台严禁出现苦杏仁与黑巧。
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钢笔轻轻写下的小字:
若十日后联系不上我,所有流程已全额预付,请直接交予澜城国际中心礼仪经理执行,切勿耽误新人吉时。
裴砚舟坐在冰冷的小铁床上,手指死死按在泛黄的纸页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想起自己复明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对我说过的话:
“温以宁,你学明珠说话,学她撒娇,学她对我笑,你不觉得恶心吗?”
那天我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退出了病房。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我不是在学温明珠。
在温家寄人篱下的十二年里,我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像温明珠那样肆意妄为地笑过。
当晚,三年前化工厂爆燃事故后的绝密神经科术前访谈录音,由澜城第一医院档案科正式解密。
录音笔连接上音响,电流沙沙作响了几秒后,传出老主治医生的声音:
“温小姐,你明确知道正压防毒面具只有一个吗?”
音响里传出我微弱而平静的声音:“知道。”
“你明确知道吸入高浓度有机磷毒剂后,你的嗅觉会彻底坏死,甚至可能在几年后引发不可逆的记忆衰竭吗?”
“知道。”
“裴砚舟先生目前处于重度昏迷,视神经也受了重创,他甚至不知道是你救了他,你为什么愿意替他挡下所有毒气?”
录音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足足过了半分钟,才传出我极轻、极轻的一声低语:
“他现在不喜欢我。”
“但他十四岁那年夏天,曾撬开天窗背我出来过一次。”
“他那么喜欢调香,他不能瞎,更不能死在通风井里。”
主治医生在录音里重重叹了口气:“手术和脱毒治疗后,你有什么要求吗?”
“只有一个要求。”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动摇的坚决:
“请对裴先生永久隐瞒。”
“无论我以后变成什么样,永远不要告诉他。”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砚舟死死抱住那本沾满药渍的盲文笔记,整个人蜷缩在阴暗的阁楼角落里,嚎啕大哭。
9.
原定订婚宴暨高定香料大展的那天,澜城国际中心千人礼堂座无虚席。
各界名流与媒体记者齐聚一堂,长枪短炮对准了中央展台。
展台中央没有象征订婚的粉白玫瑰,也没有穿着婚纱的新娘。
裴砚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独自一人神色冷峻地走上了舞台。
裴母坐在主桌第一排,脸色铁青地低声劝阻。
“砚舟!”
“两家的请柬都发出去了,澜城有头有脸的人全在场,你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解决?!”
裴砚舟没有看她,只是握紧话筒,对着全场数百台摄像机缓缓开口。
“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事,裴家与温明珠小姐的订婚,自即日起彻底取消。”
礼堂内顿时一片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
坐在第一排的温明珠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裴砚舟抬手按下遥控器,舞台后方巨大的LED主屏幕上,赫然亮出了三年前化工厂爆燃的监控录像与原始血检报告。
“三年前在实验室爆燃中冲进坍塌通风井、把唯一防毒面具扣在我脸上的人,不是温明珠,是温以宁。”
“为了救我,她吸入过量神经毒剂,三年前便永久丧失了嗅觉与味觉,如今海马体彻底萎缩,已于数日前永久清零了所有记忆。”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台下浑身发抖的温家父母。
裴砚舟转过身,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第一排哭得妆容尽毁的温明珠。
“这三年在江南陪我走遍深山采香、亲手帮我复原古方的人,也是温以宁。”
“我在失明时爱上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复明之后,是我眼盲心瞎,亲手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逼成了陌生人。”
温明珠坐在椅子上,死死捂住嘴唇,眼泪顺着指缝大颗滑落。
良久,她颤抖着伸手摘下了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钻戒,缓缓放在空置的迎宾台上。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温明珠满脸泪水,声音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狼狈。
“你复明那天在病房里抱我的时候,浑身都是僵硬的。”
“你嘴上骂她恶毒骗子,可你给她戴戒指的时候,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我。”
“我只是不甘心,我以为只要瞒过去,我就是最后的赢家。”
温明珠擦掉眼泪,转身低着头,快步逃出了空荡荡的礼堂通道。
温建业和方慧茹想要追上去,脚步刚迈出两步,又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他们忽然想起,十二年里温明珠每一次哭泣,全家都会第一时间围上去哄;而温以宁在阁楼里发高烧、在江南试香烧伤双臂的时候,他们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宾客与记者在震惊中陆续散场,整个巨大的礼堂很快变得空空荡荡。
裴砚舟独自站在宽阔冰冷的舞台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盲文“白首”的木戒指。
阳光穿过礼堂高耸的穹顶玻璃洒下来,照在他落寞挺拔的肩头。
他低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
“以宁,我看得见了。”
“你回来……好不好?”
空旷的礼堂里只有微风吹动帷幕的声响,再也没有人回应他了。
10.
半年后,江南梅雨季。
乌镇的小桥流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中。
疗养院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白花香气,但我依然闻不到。
我坐在走廊下的轮椅上,膝头搭着薄毯,安静地看着屋檐下滴答落下的雨水。
院门轻响,护工陈姐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对满头白发、面容沧桑的中年夫妇,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深色风衣、身形清瘦高大的年轻男人。
陈姐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阿宁,这是澜城来的客人,来看望你的。”
我转过头,礼貌地朝他们弯了弯嘴角:“你们好。”
那个中年妇人一看见我微笑的模样,眼圈瞬间通红,双手剧烈发抖。
她颤巍巍地端出一个保温食盒,揭开盖子,里面盛着一碗炖得软烂黏稠的无花果糖水。
“以宁……这是妈妈亲手炖的无花果糖水。”
妇人哭得几乎站不稳,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时候你总说姐姐有、你没有,妈妈今天特意给你炖了一大锅,你尝一口……就尝一口好不好?”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那碗泛着果香的温热甜汤,摇了摇头。
“谢谢这位夫人,不过我不用了。”
我语气温和而客气地解释道:“我的嗅觉和味觉几年前就坏掉了,吃什么都和白开水一样,尝不出甜味的,您留着自己喝吧。”
妇人的手猛然一僵,眼泪瞬间决堤,捂着嘴退到丈夫怀里,泣不成声。
旁边的中年男人低下头,死死咬着牙关,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悔恨的泪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站在后面的年轻男人慢慢走上前,在我的轮椅前单膝跪了下来。
他的脸色很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清瘦得像大病了一场。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我的掌心。
一块是背面缺了一角、磨得极温润的平安沉香牌。
另一枚是用老山檀木亲手雕刻、带着凹凸盲文小点的木戒指。
他的手指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以宁……”
他看着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近乎哀求地念着他自己的名字:
“我是裴砚舟。”
“乌镇的裴砚舟,梅里雪山的裴砚舟。”
“你说过等我复明就嫁给我的……你想起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刻着平安二字的旧木牌,又看了看那枚奇特的盲文木戒。
脑海里依然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我把手轻轻收拢,将那枚沉香牌和木戒指重新推回到了男人的手心里。
“这位先生,您的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朝他抱歉地笑了笑,声音轻柔而平静:“而且我不认识你,你大概是认错人了。”
男人的身体猛然僵住,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灵魂,眼泪断了线一般砸在青砖地上。
他跪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双手死死攥着那两样被我退回的信物,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雨越下越大了,细密的水雾随风飘进走廊,落在我的发梢上。
我转过头,望向院子里在风雨中轻轻摇曳的栀子花树,有些好奇地拉了拉身后陈姐的衣角。
“陈姐,今天来探望我的那位先生……”
我轻声问道,“为什么一直在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