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知青返城前夕,我去大队部帮未婚夫蔺怀瑾拿回城介绍信。
拉开抽屉,介绍信底下压着一份他和村支书女儿屠红袖的结婚申请报告。
刚重生的堂姐祝青芜守在门口,我捏着报告指尖冰凉。
“姐,介绍信拿到了,底下还压着一份结婚报告。”
堂姐警惕地扫了一眼窗外,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别声张,折起来塞进棉袄内兜。”
我盯着报告上鲜红的指印,眼眶发酸。
“他明天还要跟我办认亲酒,我不敢藏,要不放你那儿?”
堂姐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军挎包,冷笑一声。
“我包里揣满了咱们全家的随军通行证和全国粮票,装不下那破烂玩意儿。”
1。
堂姐祝青芜把帆布军挎包的铜齿拉链拉开一道缝隙。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厚实的全国通用粮票,最上面压着两张盖有鲜红部队钢印的随军通行证。
粗粝的纸张边缘刮蹭着我的指腹,手里那份结婚申请报告被我死死攥成了一团麻花。
报告的抬头用钢笔写着蔺怀瑾和屠红袖的名字,两个鲜红的拇指印紧挨在一起,刺得我眼睛生疼。
“姐,这随军通行证是从哪儿来的?”
我的牙齿止不住地打战,声音发飘。
祝青芜利落地拉死挎包拉链,顺手将那份揉皱的结婚报告拍进我的棉袄内兜,隔着厚实的棉花按了按。
“咱们小叔祝苍山在北疆部队立了一等功,刚提拔成正团长。这是今天一早邮递员送到公社的加急信件。”
大队部院墙外头,突然响起双脚踩碎积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祝青芜一把揪住我的棉袄袖口,用力将我拽到斑驳的木门后头。
吱呀一声,大队部虚掩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灌进屋里,蔺怀瑾摘下狗皮帽子,拍打着上面的雪花迈过门槛。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白框眼镜,见我站在屋里,立刻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惊蛰,回城介绍信拿到了吗?”
盯着他那张斯文白净的脸,我的胃里直犯恶心,酸水阵阵往上涌。
五年前我俩一块儿从省城下乡插队,每个月家里寄来的奶粉、麦乳精和肉票,我一口没舍得吃,全进了他的肚子。
上个月县里放出一批知青返城招工名额,是我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双手冻得生满冻疮,在油灯下帮他刻蜡纸、拓印复习资料。
就在昨天傍晚,他还攥着我的手在村口老槐树下发誓,说今天办完知青点的认亲酒,明天一早就带我回省城扯结婚证。
转过头,他就在村支书女儿的结婚申请报告上按下了红手印。
“拿到了。”
我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从外兜里掏出那张薄薄的回城介绍信递过去。
蔺怀瑾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接过介绍信,凑到窗边的亮光下仔仔细细核对上面的公社大印。
确认无误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小心地将介绍信折成四方块的形状,贴身放进中山装的胸口兜里。
“太好了,惊蛰,这下我总算能脱离这泥巴地回省城了。”
“你安心在村里再等我一阵子,等我在城里国营厂安顿下来,一定托关系把你的户口也调回去。”
靠在土墙边的祝青芜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嗤笑。
蔺怀瑾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拧起眉头转向祝青芜。
“堂姐,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祝青芜双臂环在胸前,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墙角的煤渣子。
“我笑这年头有些白眼狼,端着碗吃肉,放了碗就要砸锅,揣着明白装糊涂。”
蔺怀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做贼心虚地往办公桌那排上了漆的木抽屉瞟了一眼。
“堂姐这话说的,我实在听不懂。我和惊蛰处了五年,感情深着呢,明天全知青点都要喝我们的喜酒。”
说到这儿,他转过脸盯住我的眼睛,试探着开口:
“惊蛰,刚才你拉开抽屉的时候,里头没翻出别的杂物吧?”
我的手掌隔着厚棉袄,死死贴住内兜里那份结婚报告,粗糙的草纸摩擦着衬布,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抽屉里干干净净,就你这一张介绍信。”
蔺怀瑾紧绷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抬起胳膊就想往我肩头上揽。
我侧身往祝青芜那边退开半步,直接让他抓了个空。
蔺怀瑾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怎么了惊蛰,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大队部没生煤炉子,把你手冻着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院子外头突然炸开一阵张扬的女高音。
村支书屠满仓的独生女屠红袖,裹着一件崭新的大红灯笼绒棉袄,扭着腰跨进了门槛。
她双手捧着一个印有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缸口直冒热气,浓烈的红糖鸡蛋腥甜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霉味。
“怀瑾哥,原来你躲在这儿呢!外头雪大,快趁热喝口红糖鸡蛋水暖暖肠子!”
屠红袖眼皮都没往我和祝青芜身上撩一下,径直挤开我,把滚烫的搪瓷缸子直接怼到了蔺怀瑾的嘴唇边。
蔺怀瑾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抬手抵住搪瓷缸子的边缘往外推了推。
“红袖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快端走,惊蛰和她堂姐还在这儿站着呢。”
屠红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腕子猛地往下一沉,硬生生把搪瓷缸子塞进了蔺怀瑾的怀里。
“站着又怎么了?两个大活人还能喘不上气?”
她转过身,下巴高高扬起,拿鼻孔对着我,嘴角撇出一抹讥诮。
“祝惊蛰,我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怀瑾哥明天一早就要回省城吃商品粮、当工人了,你一个连回城指标都摸不着的下乡知青,少在这儿死缠烂打耽误他的前程!”
祝青芜上前一步,高挑的身架直接挡在我前头,冷冷地盯着屠红袖。
“屠红袖,大白天的你少在这儿说胡话。明天办酒席的是我妹惊蛰和蔺怀瑾,你算哪块地里蹦出来的野葱?”
屠红袖双手往腰上一叉,大红灯笼绒袄的衣摆跟着一抖。
“在乡下摆两桌破酒席顶个屁用!这年头,国家法律只认公社发的结婚证!”
“实话告诉你们姐俩,我爸今天一大早就骑车去公社找革委会主任了,赶在下午下班前,我和怀瑾哥的结婚证就能盖章批下来!”
2。
屠红袖的嗓门极大,震得屋顶的房梁落下一层浮灰。
蔺怀瑾捧着搪瓷缸子的双手猛地一哆嗦。
滚烫的红糖水晃出缸口,直接泼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刺目的红斑。
“红袖!你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蔺怀瑾压低嗓子低吼了一声,眼角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我脸上瞟,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惊蛰,你千万别听她瞎嚷嚷,我跟红袖同志清清白白,半点越轨的事都没有。”
“前两天我去屠支书家里汇报思想工作,屠支书非要留我吃顿便饭,红袖同志年纪小,肯定是误会大人的意思了。”
看着他到了这个节骨眼还在演戏,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误会?蔺怀瑾,那办公桌抽屉里压着的那份结婚申请报告,上面你和屠红袖并排按下的红手印,也是红袖同志年纪小误会出来的?”
蔺怀瑾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屠红袖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巴掌放声大笑起来。
“祝惊蛰,合着你刚才早就偷看到那份报告了啊!那敢情好,省得我再费唾沫星子跟你解释!”
她得意洋洋地挽住蔺怀瑾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我也不怕把话摊开了说,怀瑾哥这次的回城招工名额,就是我爸托了公社的关系硬顶上去的!条件就是他必须跟我扯证结婚,带我一块儿回省城享福!”
“你一个爹娘都不在身边的臭知青,连张回城介绍信都混不上,拿什么跟我争?”
见底牌彻底掀开,蔺怀瑾索性不再伪装。
他抽回被屠红袖挽着的胳膊,把搪瓷缸子重重顿在办公桌上,摘下白框眼镜哈了口气,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拭着镜片。
“惊蛰,既然话都说透了,我也不瞒你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冷漠而又理所当然。
“屠支书手里捏着我的政审材料和回城指标。我要是不答应跟红袖领证,这辈子就得烂在红旗大队的泥巴地里挑大粪。”
“你跟了我五年,最懂我的志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断送前程吧?”
砰!
祝青芜抓起办公桌上的木头黑板擦,抡圆了胳膊直接朝蔺怀瑾的鼻梁骨砸了过去。
蔺怀瑾狼狈地偏头一闪,黑板擦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重重砸在门框上,腾起一大团呛人的粉笔灰。
“蔺怀瑾,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脸皮落肚子里了!这五年惊蛰自己勒紧裤腰带喝稀粥,把细粮和钱全贴补给你,你就拿这种烂心肝回报她?”
蔺怀瑾脸色铁青地拍打着肩膀上的白灰,声音也硬了起来。
“堂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想回城有什么错?”
“再说了,我又没说跟红袖领了证就彻底不管惊蛰了。”
他转过头看向我,下巴微抬,摆出一副恩赐般的姿态。
“惊蛰,明天知青点的认亲酒咱们照常办。我跟红袖去公社扯结婚证,那是走个过场,做给屠支书和省城招工办看的。”
“但在咱们红旗大队和知青点,大家都认你是我的婆娘。”
“等我带着红袖回了省城,你就搬去隔壁村,帮我照看我乡下老家的爹娘。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五块钱寄给你当生活费,足够你在乡下嚼用了。”
这番颠倒黑白、无耻至极的话,气得我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指尖抠进掌心里,渗出丝丝血迹。
“蔺怀瑾,你跟别人领结婚证回城吃香喝辣,让我顶着黑锅留在乡下,给你家当一辈子没名没分的免费保姆?”
屠红袖在旁边抱着胳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祝惊蛰,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怀瑾哥心软念旧情,你连这每个月五块钱都摸不着!”
“你要是敢不答应,信不信我让我爸把你的知青档案永远锁死在大队部,让你到死都别想迈出红旗大队半步!”
我胸口剧烈起伏,伸手进棉袄内兜,恨不得当场把那份结婚报告掏出来撕碎,糊在他们狗男女脸上。
祝青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她冲我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随后松开手,大摇大摆地拉开办公桌后的木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行啊,蔺怀瑾,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不愧是读过书的文化人。”
祝青芜翘起二郎腿,靴子尖点着地面,目光在蔺怀瑾和屠红袖脸上来回刮了一遍。
“既然明天的认亲酒照常办,那咱们就按乡下的老规矩来。你们老蔺家,打算出多少彩礼买我妹这后半辈子?”
蔺怀瑾愣住了,显然没料到祝青芜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彩礼。
“堂姐,我和惊蛰都是思想进步的革命青年,处了五年感情,提彩礼那不是搞封建买卖婚姻吗?太俗气了。”
“再说知青点条件艰苦,我已经跟伙房打好招呼了,明天割两斤肥猪肉炖粉条,大家伙儿凑一块热闹热闹就成。”
祝青芜冷笑一声,手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少给我戴高帽子!一分钱彩礼不出,你就想白嫖我妹去伺候你爹娘?”
“想让惊蛰咽下这口恶气,老老实实认下这门婚事,也行。明天晌午十二点之前,把三百块钱现金彩礼送到知青点!”
“少一个子儿,我明天下午就拿着你们那份还没过公社审批、私盖大队公章的结婚申请报告,直接去县革委会和知青办实名举报!”
屠红袖的脸色骤然大变,尖着嗓子叫了起来:
“你敢!那份报告在你们谁身上?快给我交出来!”
祝青芜拍了拍大腿上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军挎包,下巴微抬,满眼轻蔑。
“想要报告?明天拿三百块钱大团结来换。要是敢耍花样,你们这对野鸳鸯谁也别想离开这个泥坑!”
3。
屠红袖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哪受过这种威胁,当即红了眼,张牙舞爪地朝祝青芜扑过来,伸手就要去扯她的军挎包带子。
祝青芜眼皮都没抬,顺手抄起墙角煤炉子旁边的长铁火钳,手腕一翻,直接抵在了屠红袖的喉咙管上。
那火钳尖端早上刚捅过煤球,还带着一股子滚烫的余温和黑煤灰。
屠红袖脖子上一热,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杀猪般的尖叫,脚下一绊,整个人狼狈地向后仰倒,哐当一声撞翻了身后的长条木凳,四脚朝天地摔在泥地上。
“杀人啦!祝青芜你个疯婆子敢拿火钳烫我!怀瑾哥,你快替我揍死她!”
蔺怀瑾也没料到祝青芜一言不合就敢动家伙,脸色发白地跨前一步,挡在屠红袖前头,色厉内荏地冲祝青芜喊道:
“堂姐!有话好好商量,动刀动枪的要是闹出人命,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再说了,三百块钱相当于城里正式工大半年的工资,我一个穷知青,上哪儿给你凑这么多钱?”
祝青芜单手拎着长火钳,铁片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渗人。
“你兜里没钱,地上坐着的那位屠大小姐有啊。”
“屠支书为了给闺女买个省城女婿,连违规顶替回城名额、私盖政审公章这种掉脑袋的事都干得出来,难道还舍不得花三百块钱买个平安?”
祝青芜站起身,把火钳往办公桌上一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我的话只说一遍,明天中午十二点,见不到三百块现金,我就去县城十字路口贴大字报,把你们搞破鞋、买卖知青返城指标的丑事闹得全县皆知!”
扔下这句话,祝青芜不再看他们铁青的脸色,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推开大队部的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紧接着爆发出屠红袖撒泼打滚的哭骂声,以及蔺怀瑾低声下气哄劝的声音。
外头的北风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我却觉得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出十几米远,我扯了扯祝青芜的衣袖,压低声音问:
“姐,咱们包里不是有小叔寄来的随军通行证和全国粮票吗?咱们直接拿大队部的证明去换介绍信买火车票走人就是了,干嘛还要跟他们耗到明天要那三百块臭钱?”
祝青芜拉着我拐进通往知青点的林子小路,脚步飞快,侧脸冷硬得像一块冰。
“傻惊蛰,你仔细算算,这五年你从牙缝里省下来贴补给蔺怀瑾的钱和票,止三百块吗?”
“咱们爸妈下放前偷偷塞给咱们的体己钱,还有小叔早些年寄来的汇款单、全国粮票、工业券,少说也有五六百块,全喂了蔺怀瑾那条白眼狼!”
“咱们明天下午两点的火车去北疆军区随军,走之前要是不把这笔血汗账连本带利给抠出来,我就是到了部队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听着祝青芜咬牙切齿的话,我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可走了几步,我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就在昨天晚上,祝青芜还为了知青点的男知青闻人振跟我大吵了一架,死活要把自己攒的十斤全国粮票送给闻人振去县里买复习资料。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她就像彻底换了个人似的?
“姐,你今天怎么突然愿意去北疆随军了?你前两天不是还说,就算死在红旗大队,也要留下来陪闻人振考大学吗?”
祝青芜的步子猛地顿住。
她抓着我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雪地里一片死寂,祝青芜缓缓转过头看向我,原本凌厉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水汽在睫毛上凝结成霜。
“惊蛰,我要是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一个走了整整十年的恶梦,你信我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反握住她冰凉的手。
“姐,你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
祝青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恨意:
“在梦里,咱们姐妹俩谁也没能走出这个吃人的村子。明天认亲酒一过,蔺怀瑾和屠红袖就带着人把你捆进了后院猪圈,硬生生把你折磨得高烧不退,最后咽气的时候连张裹尸的破草席都没有,直接被扔进了乱葬岗!”
“而我,傻乎乎地信了闻人振的鬼话,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和返城机会全让给了他。结果他一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就伙同屠支书把我卖给了深山里的老光棍,我逃跑的时候摔断了腿,活活冻死在知青点的烂土炕上!”
“直到断气前,闻人振跟蔺怀瑾喝酒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小叔祝苍山早就升了团长,今天一早就把随军通行证寄到了公社邮局。是闻人振和蔺怀瑾买通了大队信件员,半路截留了咱们的信,当着我的面把通行证烧成了灰!”
祝青芜的眼泪砸在雪地上,烫出两个小小的深坑。
我听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怪今天天还没亮,祝青芜就顶着大风雪跑去公社邮局门口死等着邮递员,原来她是踩着上辈子的血泪,去把我们姐妹俩的活路抢了回来!
“姐,我信你!那不是梦,那是老天爷开眼,让你带着咱们俩重活一回!”
我抬手擦干祝青芜脸上的泪,咬紧后槽牙,眼底全是狠劲。
“既然这群畜生想喝咱们的血、吃咱们的肉,那咱们走之前,就先敲碎他们的满嘴狗牙!”
两人快步赶回知青点,还没跨进低矮的土坯院门,一股浓烈的炖老母鸡肉香味就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祝青芜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俩大步冲进东头女知青宿舍,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只见屋子正中央的煤球炉子上,架着一口擦得锃亮的铝锅,锅盖被沸腾的热气顶得一跳一跳,金黄的鸡油顺着锅沿往下淌。
男知青闻人振正大摇大摆地坐在我的炕沿上,手里拿着祝青芜平时舍不得用的白瓷汤勺,伸进锅里捞起一只炖得软烂的大鸡腿,正往嘴边送。
听见推门声,闻人振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偷吃的心虚,反而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笑脸。
“青芜,惊蛰,你们俩可算回来了。快把门关上,别放跑了屋里的热气,这鸡汤火候刚刚好。”
他吹了吹鸡腿上的热气,理直气壮地说道:
“今天怀瑾拿到了回城招工名额,我寻思着这是咱们知青点的大喜事,就特意帮你们把床底下竹笼里那只老母鸡给宰了炖汤,晚上咱们四个好好搓一顿庆祝庆祝!”
我死死盯着那口铝锅,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只三斤多重的大芦花母鸡,是我上礼拜天冒着大雪走了二十里山路,拿爸妈留下的两尺的确良布头,跟山里老乡换回来给祝青芜补亏空的身子的!
“闻人振,谁给你的狗胆,不经允许私自进女宿舍翻我们床底下的东西!”
4。
闻人振张开嘴刚要咬鸡腿,被我这一嗓子吼得动作一僵。
他皱起眉头,把鸡腿放回碗里,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惊蛰,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我和青芜马上就要定亲了,你和怀瑾明天就办酒席,咱们四个人那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
“一家人炖只鸡吃怎么了?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再说了,高考恢复的风声越来越紧,我这阵子天天熬夜看书迎考,脑子亏得慌。喝两碗鸡汤补补身子,等我将来考上省城的大学,还能忘了提携你们姐俩?”
祝青芜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闻人振,那眼神跟看一具死尸没什么两样。
闻人振被她盯得后背有些发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凑到祝青芜跟前,伸手就要去拽她挎在肩上的军挎包。
“青芜,你今天天不亮就往公社跑,到底干什么去了?这包里塞的什么玩意儿,鼓鼓囊囊的?”
“是不是你们小叔又从外地寄汇款单和全国粮票过来了?快拿出来给我看看,我明天去县城新华书店买数理化复习资料,手头正好缺二十块钱。”
祝青芜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脏手,右腿猛地抬起,穿着厚棉鞋的脚底板结结实实地踹在闻人振的膝盖窝上。
咔嚓一声脆响,闻人振毫无防备,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砸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地面上。
这一记重磕,疼得他五官瞬间拧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腿!祝青芜你个臭婆娘发什么神经!”
祝青芜看都没看地上的闻人振一眼,径直走到煤炉子旁边,扯过桌上的两块厚抹布垫在手心,一把端起了那口沸腾翻滚的铝锅。
“你要干什么!那是老子辛辛苦苦炖了两个钟头的鸡汤!”
闻人振顾不上膝盖的剧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抢锅。
祝青芜冷笑一声,一脚踹开糊着塑料布的木窗,双手端着铝锅猛地往外一扬!
哗啦——!
一整锅滚烫鲜香的老母鸡汤,连带着里头炖得脱骨的整鸡,不偏不倚,全数泼进了窗外院墙根底下那个接洗脚水和烂菜叶的酸臭泔水桶里!
浓白的热气腾空而起,鲜美的鸡肉瞬间和发绿发酸的猪食泔水混作一团,再也捞不起来了。
“我的老母鸡!我的鸡汤啊!”
闻人振扑到窗台边,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泔水桶里沉浮的鸡腿,心疼得眼珠子都红了,整张脸扭曲得像个恶鬼。
他猛地转过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朝祝青芜的脸上狠狠扇了过来。
“败家娘们!老子愿意吃你的东西是给你脸,你敢把老子的肉倒进猪食桶,老子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我早就防着他狗急跳墙,不等他的巴掌落下,我抄起炕桌上那个灌了大半瓶开水的红双喜铁皮暖水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闻人振的后脊梁骨上!
砰的一声闷响,暖水瓶里的玻璃内胆当场炸裂!
滚烫的开水混着碎玻璃碴子,顺着闻人振敞开的后衣领子,一股脑儿全灌进了他的棉袄里头!
“嗷——!烫死我了!我的背!烫死老子了!”
闻人振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癞蛤蟆一样在屋里疯狂乱蹦,双手拼命往后背抓挠,刺啦一声扯烂了自己的棉袄领口。
祝青芜反应极快,反手从门后抄起一根挑水用的硬木扁担,抡圆了胳膊,照着闻人振的屁股蛋子和大腿根就是一顿狂抽!
啪!啪!啪!
每一扁担抽下去都带着呼呼的风声,震得屋里的灰尘乱飞。
“我让你偷鸡!我让你吃绝户软饭!我让你截留老娘的信件!”
祝青芜把两辈子的滔天恨意全倾泻在了这根硬木扁担上,打得闻人振在泥地上满地打滚,从一开始的破口大骂,很快变成了哭爹喊娘的求饶。
知青点其他宿舍的男女知青听到这动静,纷纷跑出来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可看着祝青芜那副双眼通红、挥舞扁担如疯魔般的狠辣架势,愣是没有一个人敢跨进门槛半步来拉偏架。
足足抽了二十多扁担,直到闻人振双手抱头蜷缩在墙角,鼻青脸肿地只剩下哼哼的力气,祝青芜才扶着扁担停下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将扁担重重往闻人振鼻子前头一杵,泥土飞溅到他脸上。
“闻人振,把你里头穿的那件藏青色羊毛衫,现在就给我扒下来!”
闻人振捂着高高肿起的腮帮子,后背火辣辣地疼,闻言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祝青芜,外头零下十几度,你让我脱毛衣?这可是你上个月熬夜一针一线织给我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个屁!那是老娘花自己的钱买纯羊毛线织的,喂狗也不给你穿!脱不脱?不脱我这扁担就往你脑袋上招呼!”
祝青芜手里的扁担往上一扬。
闻人振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嘴硬,哆哆嗦嗦地扒掉被开水浇透的破棉袄,咬着牙将贴身穿的那件厚实羊毛衫褪了下来,扔在泥地上。
祝青芜用扁担尖头挑起那件沾满汗臭味的羊毛衫,直接塞进了煤球炉子通红的炉膛口里。
呼的一声,火苗猛地蹿起老高,羊毛烧焦的刺鼻恶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闻人振眼睁睁看着价值十几块钱的纯羊毛衫化为灰烬,心疼得直抽抽。
祝青芜冷冷地盯着他,继续伸出手:
“还有上个月你说去县里考试要看时间,从我这儿借走的那块上海牌全钢手表,立刻给我摘下来!”
闻人振脸色剧变,下意识地用右手死死捂住左手腕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表……那块表前两天我下地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石头上弄丢了……”
我冷笑一声,走上前抬脚狠狠踩住他露在外面的脚背,用力一碾。
“弄丢了?闻人振,昨天下午我去村口挑水,还亲眼看见你撸着袖子,拿那块上海牌手表在村西头的李寡妇跟前显摆呢!”
“你是自己乖乖把表摘下来,还是我拿切菜刀过来,连你这只狗爪子一块儿剁下来?”
5。
我顺手从窗台边的案板上摸起那把磨得雪亮的铁菜刀,冰凉的刀背直接拍在了闻人振的手背上。
感受到铁器的森冷寒意,闻人振吓得魂都没了,裤裆处迅速漫开一滩骚臭的水迹。
他再也不敢耍花腔,抖着双手飞快地解下左手腕上那块铮亮的上海牌手表,高高举过头顶。
祝青芜一把夺过手表,抓起闻人振掉在地上的棉袄内衬使劲擦了擦表盘上的油汗,确认走针正常后,随手揣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现在,带着你这身烂肉给我滚出去!以后再敢往我们女宿舍迈半步,我敲断你的第三条腿!”
闻人振如蒙大赦,抓起地上湿漉漉的破棉袄裹在光膀子上,连掉在炕边的布鞋都顾不上穿,赤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门,一路鬼哭狼嚎地逃回了前院男知青宿舍。
堵在门口看热闹的知青们见状,一个个吓得缩起脖子,做鸟兽散。
我走过去用力关上木门,落下粗重的木门栓,又搬过一张方桌死死抵住门板。
祝青芜脱力般地跌坐在土炕沿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绽开一抹畅快至极的笑意。
“痛快!上辈子被这畜生骑在脖子上吸血,今天这顿扁担抽下去,我这心里头总算敞亮了!”
我从灶台上舀了一瓢凉水递给她,挨着她坐下,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
“姐,打是打痛快了,可明天下午两点的火车,从咱们红旗大队走到县城火车站,山路难行,少说也得走三个多钟头。”
“咱们怎么才能在明天上午把蔺怀瑾和屠红袖那三百块钱弄到手,还能顺顺利利赶上火车?屠满仓在村里一手遮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祝青芜仰头灌了大半瓢凉水,抹了一把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光芒。
“光要蔺怀瑾和屠红袖那三百块钱,哪够填咱们姐妹俩这五年的亏空?”
“你平时心思单纯没注意,闻人振和蔺怀瑾这两个狗东西穿一条裤子,背地里合伙干了不少倒买倒卖知青安置物资、克扣大家伙口粮的黑心勾当。”
“今天咱们把他们俩全得罪死了,以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等不到明天中午,今天晚上他们就会联合屠满仓来找咱们算总账。咱们正好将计就计,给他们挖个绝户坑!”
祝青芜的话音刚落,知青点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又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狗吠声和叫骂声。
不过眨眼工夫,我们宿舍的木门就被人从外头踹得砰砰作响,门框上的泥巴簌簌往下掉。
“祝青芜!祝惊蛰!你们两个反了天的臭知青,给老子滚出来!”
门外炸响的,正是红旗大队村支书屠满仓那公鸭般沙哑霸道的嗓音。
祝青芜眼神一凛,迅速站起身,一把抓起灶台边的锅底灰往我脸上抹了两把,压低声音快速交代:
“人来齐了!惊蛰,记住我的话,一会儿开门不管他们放什么屁,你只管坐在门槛上扯着嗓子哭嚎,把所有脏水全往蔺怀瑾和屠家身上泼,剩下的交给我来应付!”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伸手在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生理性的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
祝青芜深吸一口气,搬开抵门的方桌,哗啦一声拉开了木门栓。
房门敞开的瞬间,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
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十几号人,打头的正是披着羊皮袄、背着双手的村支书屠满仓。
他左边站着换了一件碎花棉袄、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屠红袖,右边则是脸色阴沉的蔺怀瑾,以及披着被单、冻得浑身打摆子的闻人振。
屠满仓身后还跟着四个平时在村里游手好闲、专门替他干脏活的民兵二流子。
屠满仓往前迈了一步,三角眼一瞪,拿出一副审讯犯人的官威。
“祝青芜,祝惊蛰,你们姐妹俩真是无法无天了!”
“在知青点无故持械毒打闻人振同志,还敢跑到大队部偷窃重要机密文件,拿火钳威胁革委会干部家属!”
“今天你们要是不老老实实把偷走的文件交出来,给红袖和闻人振磕头赔罪,我现在就让人拿麻绳把你们捆去公社开批斗大会,送你们去劳改农场改造!”
屠红袖躲在屠满仓宽厚的脊背后面,满眼怨毒地指着祝青芜尖叫:
“爸!跟这两个贱骨头废什么话!直接让民兵进去搜身!那份结婚申请报告肯定就藏在祝青芜那个破军挎包里!”
蔺怀瑾站在旁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装出一副痛心疾首、为我着想的虚伪模样。
“惊蛰,你快劝劝堂姐,别再执迷不悟了,赶紧把结婚报告交出来吧。”
“我已经跟屠支书求过情了,只要你们交出报告,今天打伤建华、大闹大队部的事就既往不咎。你可千万别为了逞一时之气,把你们姐妹俩的政治前途全给毁了啊!”
看着这群人一唱一和的嘴脸,我身子一软,顺势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门槛上,双手拍打着膝盖,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知青点的同志们、村里的老少爷们快出来评评理啊!”
“蔺怀瑾这个没良心的陈世美,吃了我们姐妹俩整整五年的细粮肉票,花光了我爸妈留下的救命钱!现在他靠着我们帮他复习考上了回城名额,转头就要一脚踢开我,去给村支书当上门女婿啊!”
“他跟屠红袖私底下按手印搞破鞋就算了,居然还逼着我留在乡下给他当没名没分的小老婆,让我一辈子给他老家爹娘挑水伺候月子!这青天白日的,干部带头欺负死没娘的孩子了啊!”
我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字字泣血,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出老远。
原本躲在各屋门缝后头看动静的十几号男女知青,还有住在知青点附近的好事村民,全都被这劲爆的八卦吸引了出来,乌泱泱地围在院墙外头。
众人看着衣冠楚楚的蔺怀瑾和满脸横肉的屠满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瞬间像炸了锅一样响起。
“我的娘咧,平时看蔺知青斯斯文文的,背地里居然干出这种吃绝户、停妻再娶的缺德事!”
“还让祝知青留下来当小老婆伺候他爹娘?这不就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纳妾吗?屠支书居然还帮着他撑腰!”
听着周围村民的指责,屠满仓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闭嘴!祝惊蛰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败坏革命干部和优秀知青的名声!”
他猛地一挥手,冲身后那四个二流子民兵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冲进屋里去搜!先把祝青芜身上那个装赃物的绿挎包给我硬扒下来!”
四个五大三粗的二流子立刻撸起棉袄袖子,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恶狠狠地朝站在门内的祝青芜扑了过去!
6。
面对扑上来的四个壮汉,祝青芜往前跨出一步,双手解下肩上的帆布军挎包,高高举过头顶,厉声暴喝:
“我看你们谁敢动一下!”
“这挎包里装的,是解放军北疆军区现役正团级军官亲属的随军通行证,还有国防部下发的机密信件!”
“你们今天谁敢伸手抢这个包,那就是公然冲击现役军属、抢劫部队机密文件!捅到军事法庭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吃枪子的死罪!”
祝青芜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子凛然杀气。
那四个原本气势汹汹的二流子民兵,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农村人再怎么横,骨子里对“解放军”、“军事法庭”、“吃枪子”这几个字也是充满了本能的敬畏。
屠满仓也被唬得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祝青芜,你少在这儿扯虎皮拉大旗吓唬老子!你们姐妹俩的档案老子翻过八百遍了,爹妈早些年下放农场死在了牛棚里,哪门子的现役正团级军官亲属?”
披着被单缩在旁边的闻人振也赶紧跳出来帮腔,指着祝青芜大喊:
“屠支书,您千万别被这臭娘们给唬住了!我跟她处了两年对象,她家那点烂底细我比谁都清楚!”
“她嘴里说的那个当兵的小叔祝苍山,十年前上战场就没了音讯,指不定早就变成哪座山头的野鬼了,哪来的什么随军通行证!”
“她今天早上从大队部出来包就这么鼓,里头装的绝对是她偷出来的结婚报告和咱们知青点的粮票!”
屠红袖见状,上前狠狠推了领头那个二流子一把,尖声催促:
“你们耳朵聋了吗?她拿个空包骗你们呢,还不快给我动手抢过来!”
四个二流子被支书闺女逼着,咬了咬牙,再次朝祝青芜围拢上去。
祝青芜眼神冰冷到了极点,她的右手猛地探进军挎包里。
在所有人以为她要掏出证件或者报告的时候,她手腕一翻,直接从包里抽出了一把八寸长的铁裁缝剪刀,锋利的剪刀尖端毫不犹豫地死死抵在了自己的大动脉上!
锋利的刀刃压迫着皮肤,瞬间划出一道殷红的血线。
“好啊!你们不怕死的就尽管上来抢!”
祝青芜目光如刀,直刺屠满仓和蔺怀瑾的眼睛。
“今天你们谁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当场就把这把剪刀捅进脖子里,血溅你们知青点!”
“而且我实话告诉你们,那份盖着红旗大队私章、还没经过公社审批的结婚申请报告,今天上午我已经托公社邮局的熟人,塞进发往县知青办的加急信袋里了!”
“只要今天晚上我和惊蛰在红旗大队少了一根毫毛,明天早上八点,那份报告就会准时摆在县革委会主任和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这番同归于尽的狠话一出,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屠满仓、屠红袖和蔺怀瑾三人的脸色,在雪地的反光下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蔺怀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步冲上前,死死拉住还要往前凑的二流子,冲祝青芜连连摆手:
“堂姐!堂姐你千万别冲动!先把剪刀放下,有话咱们进屋慢慢商量!”
他转过身,一把拽住屠满仓的羊皮袄袖子,把嘴凑到屠满仓耳边,声音发颤地急促低语:
“叔!这事绝对不能硬来啊!祝青芜现在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万一逼急了她真死在这儿,或者她留在外头的后手真把报告捅到县革委会,我的回城招工指标得泡汤,您这大队支书的乌纱帽也得跟着摘掉啊!”
屠满仓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祝青芜脖子上渗出的血珠子,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好几轮。
他当了十几年村支书,最清楚上头的红线在哪儿。平时克扣点口粮、吓唬一下老实知青也就罢了,一旦真闹出知青自杀的命案,引发全点知青暴动,上面派工作组下来一查,他这几年干的那些烂事全得兜不住!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屠满仓重重地哼了一声,抬手示意那四个二流子退到身后。
“祝青芜,你把剪刀拿开。你划出个道道来,到底要怎样,才肯把你藏起来的那份报告交出来?”
祝青芜手里的剪刀依然贴着脖子,半分没有放松警惕,冷声开口:
“条件我今天上午在大队部已经开出来了。”
“蔺怀瑾和你们家屠红袖想要瞒天过海、双宿双飞回省城,可以。把这五年蔺怀瑾从我妹惊蛰手里骗走的口粮钱、复习资料费、还有青春损失费,一次性结清!”
“整整三百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旁边的闻人振一听这话,急得直跳脚:
“屠支书,不能答应她啊!这臭娘们嘴里没一句实话,给了她三百块钱,她要是不给报告直接跑了怎么办?”
祝青芜斜睨了闻人振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弧度。
“闻人振,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自己撞上来了。”
“这两年你打着搞对象的幌子,先后从我手里借走的全国通用粮票一共八十斤,现金一百二十块钱。今天晚上,这笔账你也必须给我一并结清!”
“你要是敢赖账,明天我就去公社革委会举报你偷宰知青点集体老母鸡、腐蚀拉拢大队干部、在村里跟寡妇乱搞男女关系!”
闻人振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梗着脖子叫嚷:
“祝青芜你少血口喷人!那些钱和粮票都是你哭着喊着自愿塞给我的,凭什么让我还!”
“自愿?”
祝青芜空着的左手拍了拍军挎包,眼神玩味地看着他。
“闻人振,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人平时管着姐妹俩的账本,最讲究进出有据。过去两年你每次开口找我拿钱拿票,我可都让你按着日子写了借条,上头不仅有你的亲笔签名,还按了你的红手印呢!”
“怎么着,要不要我现在把那一沓借条掏出来,念给全村的社员同志们听听,看看咱们知青点的文化人是怎么写借条吃软饭的?”
闻人振的脖子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一般,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眼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上辈子祝青芜虽然被他迷得晕头转向,但因为祝家父母留下的规矩,每次闻人振大额拿钱,她都笑眯眯地哄着闻人振写下字据,美其名曰“攒着以后当结婚纪念”。
闻人振当时只当她是傻子,随手就写了,做梦也没想到今天会变成勒死自己的催命绳!
屠满仓看闻人振这副心虚怂样,哪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气得转身一脚踹在闻人振的屁股上,骂道:
“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点心!”
骂完,屠满仓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阴恻恻地盯住祝青芜:
“好!三百块加上一百二十块,一共四百二十块钱现金,外加八十斤全国粮票!”
“现在天黑了,大队部账上没放那么多现钱。明天早上八点整,咱们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一手交钱交票,一手交结婚报告和所有借条!”
“祝青芜,要是明天早上我见不到东西,或者你们敢耍半点花招,老子就是拼着这支书不当,也得让你们姐妹俩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我们走!”
7。
屠满仓一甩羊皮袄袖子,带着满脸不甘的屠红袖、蔺怀瑾和闻人振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
围在院墙外头看热闹的村民和知青见正主都散了,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各自回屋。
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我赶紧上前一步,和祝青芜合力关死房门,重新顶上方桌,窗户也用木棍死死卡住。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脊梁的衬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姐,你挎包里真还留着闻人振以前写的那些借条啊?”
祝青芜把那把沾了一点血丝的裁缝剪刀扔在炕桌上,扯过毛巾按了按脖子上的划痕,嗤笑出声:
“留个屁!那些借条上个月就被闻人振甜言蜜语哄着我,当着他的面扔进灶坑里烧成灰了。我刚才那是拿空包诈他的,没想到这软骨头做贼心虚,一诈就怂。”
“不过,蔺怀瑾和屠红袖那份私盖公章的结婚申请报告,倒是实打实的真货。”
我赶紧伸手进棉袄内兜,把那份被体温烘得微热的结婚申请报告掏了出来,递到祝青芜手里。
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忧心忡忡地问:
“姐,既然你手里根本没有闻人振的借条,那明天早上八点在村口老槐树下,咱们拿什么堵他们的嘴?”
“而且屠满仓那老狐狸在红旗大队横行霸道了十几年,心黑手狠。明天早上在村口,他绝对不可能老老实实掏出四百多块钱给咱们,指不定在老槐树后头埋伏了多少民兵,就等着把报告骗到手,当场把咱们姐俩捆起来沉塘!”
祝青芜接过结婚报告,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弹,眼底泛起一阵冷厉的寒芒。
“我当然知道屠满仓憋着一肚子坏水,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打算跟他们耗到明天早上八点!”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掀开土炕上的被褥,露出底下藏着的一个小木匣子。
“惊蛰,快动手!把咱们爸妈留下的存折、户口本、随军通行证全贴身缝进内衣兜里。棉被、厚衣服和锅碗瓢盆一样都别拿,咱们只带几块干粮和防身的家伙!”
我愣了一下,一边帮着她收拾细软,一边压低声音问:
“姐,咱们趁着天黑现在就翻墙跑路?那蔺怀瑾和闻人振欠咱们的五百多块血汗钱不要了?”
祝青芜将两张随军通行证用油纸包好,塞进我的贴身小褂里,抬头冲我冷冷一笑:
“要!怎么不要?咱们不仅要把本钱拿回来,还要连本带利,把这两个狗东西这几年吸知青血攒下的老底全给掏空!”
“惊蛰,你不知道,闻人振和蔺怀瑾表面上装得清高斯文,背地里替屠满仓倒卖知青点的救济布票、克扣伙房的豆油和细粮,攒下了好大一笔黑心钱。”
“他们俩生性多疑,谁也不信,这笔钱既不敢存公社信用社,也不敢放宿舍炕洞里,而是偷偷藏在了知青点后院荒果园里的那个废弃红薯地窖里!”
“上辈子我冻死在土炕上前,亲眼从窗户缝里看见他们俩半夜三更摸进荒果园,从地窖底下挖出整整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里头全是大团结和全国粮票,两人分了赃才高高兴兴地去城里报到!”
听到这个惊天秘密,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姐,你的意思是,咱们趁现在去荒果园挖他们的黑钱?”
“不光挖钱,还要瓮中捉鳖!”
祝青芜将那把锋利的裁缝剪刀和一卷粗麻绳塞进军挎包,拉紧拉链背在肩上。
“刚才在院子里,我故意点破了借条和四百二十块钱的事。以闻人振和蔺怀瑾那种守财奴的性子,今晚绝对睡不着觉,必然会趁着夜色摸去红薯地窖,一方面确认他们的黑钱安不安全,另一方面也是去取钱准备明天早上做局诱骗咱们。”
“咱们现在就去地窖外头守株待兔,让他们亲手把铁盒子给咱们捧出来!”
凌晨一点,风雪渐歇,整个知青点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呼噜声。
我和祝青芜穿好轻便的旧棉袄,将裤腿和袖口用麻绳扎紧,推开女宿舍通往后院的后窗,动作敏捷地翻身跳进积雪里,又从外头轻轻合上窗扇。
知青点后头连着一大片没人打理的荒废老果园,枯枝在惨白的月光下张牙舞爪。
在果园最深处的歪脖子树底下,有一个早年间生产队用来储存过冬红薯的深地窖,这几年因为坍塌了一角,早就荒废没人去了。
我们姐妹俩猫着腰,踩着前人留下的脚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地窖附近,一头扎进了旁边半人高的干玉米秸秆堆后头,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冬夜的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冻得人手指发麻。
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果园入口处的雪地里,终于传来了两道鬼鬼祟祟、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
两道压低了光圈的手电筒光柱在枯树林里乱晃,紧接着,蔺怀瑾和闻人振裹着厚棉被和军大衣,缩着脖子摸到了地窖口。
“建华,你说祝青芜那疯婆娘手里,真还留着你写给她的那些借条吗?”
蔺怀瑾一边警惕地往四周张望,一边压着嗓子问。
“我哪知道!上个月我是亲眼看着她把借条塞进灶坑里的,谁知道她有没有留底!”
闻人振一瘸一拐地走到地窖口,骂骂咧咧地弯腰掀开上面盖着的玉米秸秆和厚实木板。
“管她手里有没有借条,咱们先把钱从铁盒子里点出来当诱饵。刚才在屠支书家里不是都商量好了吗?明天早上八点在村口老槐树下,你拿着钱在前面晃,引祝青芜把结婚报告掏出来,埋伏在树后的四个民兵直接冲上去拿麻袋套头!”
“屠支书已经联系好后山铜锣沟的人贩子了,等抢回报告,当天夜里就把祝青芜和祝惊蛰这两个臭娘们捆上驴车,直接卖进深山老林里给那群五十岁的瞎眼老光棍当共妻!到时候咱们的钱一分不用花,还能从人贩子手里白分两百块卖人钱!”
躲在玉米秸秆堆后头的我,听到这番丧尽天良的毒计,指甲狠狠刺进肉里,恨不得当场冲出去拿菜刀劈了他们!
更让我心寒彻骨的是,听到要把与他相伴五年的我卖进深山给老光棍糟蹋,蔺怀瑾非但没有半点犹豫和不忍,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还是屠支书做事斩草除根。惊蛰那丫头看着温顺,骨子里倔得很,她要是留在村里,知道我跟红袖领证回城,早晚得去省城找我闹事。把她们姐俩一块儿卖进黑山沟里,一辈子出不来,我也彻底省心了。”
“行了,别废话了,外头冷得邪乎,快顺着梯子下去拿钱!”
闻人振打着手电筒,率先踩着地窖里的木梯往下爬,蔺怀瑾紧随其后,两人很快消失在了黑漆漆的地窖洞口里。
这红薯地窖足有三米多深,里头空间逼仄,很快传出两人扒拉浮土和铁皮盒子碰撞的叮当声。
祝青芜在黑暗中碰了碰我的胳膊,打了个动手的手势。
我们俩像两只扑食的夜猫子,踮着脚尖,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飞快地摸到了地窖洞口边缘。
探头往下一看,只见三米深的地窖底部,蔺怀瑾和闻人振正头碰头地蹲在地上,膝盖上搁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红双喜铁皮饼干盒。
盒盖已经掀开,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里头,满满当当全是一沓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和花花绿绿的全国粮票!
祝青芜眼神一狠,双手猛地探进洞口,死死抓住了架在井壁上的那架白杨木梯子的顶端!
我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跟她一起抓紧木梯横档,姐妹俩咬紧牙关,腰腹同时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一声!
整架两米多高的木梯,直接被我们俩硬生生从地窖里抽了出来,重重地甩在旁边的雪地上!
不等底下那两个正在数钱的畜生反应过来,祝青芜一脚踹向立在洞口旁的那块两寸厚、用来防冻的实木大盖板!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厚重的实木盖板严丝合缝地扣死在了地窖洞口上,彻底隔绝了底下的手电筒光线!
8。
地窖底下瞬间炸开了锅,传出蔺怀瑾和闻人振惊恐万状的尖叫声:
“谁?!谁在上面抽梯子!”
“怎么黑了!快把盖板掀开!放我们出去!”
底下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跳跃声,两人显然想跳起来去够头顶的盖板。
可这老红薯地窖为了防潮防冻,挖得极深,瓶颈口又窄,没了木梯借力,两个一米七多的男人就算把鞋底板跳穿,指尖也只能勉强擦到木板底面,根本使不上半点往上顶的力气!
我和祝青芜没有半点停顿,转身抱起果园角落里以前社员用来压酸菜缸的几块几十斤重的青石板,吭哧吭哧地挪到地窖口,一块接一块,结结实实地全垒在了实木盖板正中央!
这下子,就算底下给他们搭上梯子,没有外头的人帮忙挪石头,他们也别想顶开这千斤重的盖板分毫!
祝青芜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土,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冲着木板边缘的缝隙冷笑喊话:
“蔺怀瑾,闻人振,底下的风水还养人吧?你们俩就抱着那铁盒子,在底下慢慢数你们的卖人钱吧!”
地窖底下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闻人振歇斯底里的咆哮咒骂:
“祝青芜!祝惊蛰!居然是你们两个小贱人!快把石头搬开把梯子放下来!不然等老子出去,非把你们俩的皮扒了不可!”
蔺怀瑾则比闻人振更能屈能伸,立刻换上了一副惊慌讨好的腔调,仰着脖子冲上头喊:
“惊蛰!惊蛰我是怀瑾啊!你千万别听你堂姐的挑唆,快把梯子放下来拉我上去!”
“我刚才跟建华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我是为了稳住他和屠支书,特意半夜下来取钱给你的!这铁盒子里有三百多块钱,我全给你,明天一早咱们不办酒席了,我直接带你去省城领结婚证!”
我蹲在木板缝隙旁,听着他漏洞百出的鬼话,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冷冷地开口:
“蔺怀瑾,收起你那套哄鬼的把戏吧。你跟闻人振怎么商量拿麻袋套我们、怎么联系铜锣沟人贩子把我们卖给深山老光棍的话,我和我姐在上面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这三米深的绝户窖,就是你们俩自己选的棺材!”
说完,我转过头看向祝青芜,指了指底下。
“姐,人虽然困住了,可那个装满钱和粮票的铁皮盒子还在他们手里攥着呢,咱们总不能下去抢吧?”
祝青芜从青石板上站起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地窖盖板斜后方。
在距离盖板半米远的土包上,留着一个碗口粗细、斜着通往地窖底部的竹筒透气孔,那是以前为了防止红薯在底下闷烂特意留的通风道。
祝青芜解下肩上的军挎包,从里头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还有两块晒干的陈年艾草饼。
“惊蛰,知道这是什么好东西吗?今天傍晚你做饭的时候,我拿二两全国粮票,去村头守林员张大爷那儿换来的硫磺辣椒面和熏耗子艾草饼。”
祝青芜脸上露出一抹狠辣的笑意,蹲在那个碗口粗的透气孔旁,先将干艾草饼撕碎塞进竹筒口,随后打开报纸包,将里头刺鼻的硫磺粉和朝天椒干末全倒在了艾草上。
她划亮一根火柴,直接点燃了艾草。
滋啦一声,夹杂着硫磺恶臭和辛辣辣椒味的滚滚浓烟瞬间腾起!
祝青芜扯过旁边的一块烂棉絮,堵住竹筒朝外的一半开口,拿着木板使劲往竹筒里头扇风。
浓稠得化不开的毒烟,顺着倾斜的竹筒管道,一股脑儿全倒灌进了密不透风的地窖底部!
不过十几秒的工夫,地窖底下就传来了撕心裂肺、震耳欲聋的剧烈咳嗽声和呕吐声!
“咳咳咳——!呕!什么味儿!辣死我的眼睛了!”
“喘不上气了!咳咳咳……祝青芜你个毒妇,你往底下灌了什么毒烟!快停下!要出人命了!”
硫磺混着辣椒面的浓烟在狭小的地窖里无孔不入,熏得蔺怀瑾和闻人振眼泪鼻涕狂流,气管火烧火燎地疼,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双手拼命抓挠着咽喉,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祝青芜堵着透气孔,冷酷无情的声音顺着竹筒传下去:
“不想被活活熏成腊肉的,就给我听好了!”
“给你俩一分钟时间,把铁皮盒子里所有的现金、全国粮票,还有蔺怀瑾揣在怀里的那张回城介绍信,全都顺着这个竹筒透气孔给我塞上来!”
“要是敢藏私一张毛票,或者超过一分钟没动静,我手里还有二两拌了砒霜的毒耗子药,我直接顺着竹筒给你们扬下去,让你们俩在底下做一对真正的鬼夫妻!”
底下的两人早就被这夺命的辣椒硫磺烟熏得丢了九成魂魄,眼睛肿得睁不开,呼吸都成了奢望,哪还敢有半点藏私的心思。
“别投毒!我们给!咳咳咳……全给你们!快把烟撤了!”
蔺怀瑾哭喊着摸索到铁皮盒子,和闻人振手忙脚乱地抓起里头的一沓沓钞票和粮票,卷成粗筒状,拼了命地往头顶斜上方的竹筒透气孔里塞。
祝青芜移开烂棉絮,我赶紧伸手在竹筒外头接应。
很快,一卷卷还带着硫磺味的大团结、全国通用粮票、省内布票,源源不断地从竹筒里被顶了出来。
直到最后,一张折成四方块、盖着公社红印的回城介绍信也被颤抖的手指塞出了竹筒口。
我拿着手电筒飞快地清点了一遍,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姐!全掏空了!这儿足足有八百六十块钱大团结,一百五十斤全国粮票,还有三十尺工业布票!连蔺怀瑾那张命根子回城介绍信也在!”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回城介绍信,递到祝青芜面前。
祝青芜一把接过介绍信,看都没看,直接将它凑到了竹筒口还在燃烧的艾草硫磺火苗上!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干燥的信纸,将上面“蔺怀瑾”三个字和鲜红的公章烧得焦黑卷曲。
赶在整张纸彻底烧光之前,祝青芜手腕一抖,将那半张还在冒着火星子的残破介绍信,顺着竹筒重新扔回了地窖底下!
飘落的焦黑纸灰掉在蔺怀瑾的脸上。
“啊——!我的回城介绍信!祝惊蛰!祝青芜!你们烧了我的介绍信!断了我的前程!我做鬼也要咬死你们!”
地窖底下爆发出蔺怀瑾彻底崩溃、如同野兽般的绝望嘶吼声。
祝青芜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脚踢翻竹筒口剩下的艾草火苗,用积雪踩灭,没有把透气孔堵死,给底下留了一丝换气的通道——毕竟真熏出两条人命,惹上公安追查不划算,让他们活着去坐牢才是最狠的报应。
做完这一切,祝青芜将八百六十块巨款和粮票全数收进军挎包,拉起我的手往果园外走。
“走,惊蛰,趁着天还没亮,咱们去村东头屠满仓家走一趟,把最后一笔烂账彻底结清!”
我脚步一顿,有些吃惊地拉住她:
“姐,钱和票咱们都拿到手了,蔺怀瑾和闻人振也困死在地窖里了,咱们不赶紧去火车站,还去屠满仓家干什么?他家那座青砖大瓦房院墙高得很,万一惊动了他,咱们可就走不掉了!”
祝青芜从棉袄兜里摸出那份蔺怀瑾和屠红袖私盖公章的结婚申请报告,在月光下晃了晃,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么要命的铁证,光拿在咱们手里多浪费,当然得去屠支书家里,再帮他找点贪污受贿的真凭实据配成一套,直接帮他们贴到公社革委会的大门口去!”
“而且今天上午,屠红袖不是穿着那件大红灯笼绒袄在你跟前耀武扬威吗?那是屠满仓贪污上头拨下来的知青过冬安置款给她买的!咱们不去帮他清清家底,怎么对得起他明天早上为咱们准备的麻袋和人贩子?”
9。
凌晨三点半,正是冬夜里人睡得最沉、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村支书屠满仓家的三间青砖大瓦房坐落在红旗大队村东头,四周砌着一人多高的土坯院墙,平时大门紧闭,看着就像一座土围子。
但祝青芜带着我摸过去的时候,连正门都没看一眼,直接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大瓦房后头的牲口棚和猪圈外围。
她指了指猪圈旁边一处因为常年堆放干柴而塌陷了半截的矮墙,压低声音对我说:
“踩着那捆干柴翻过去就是他们家的后院,屠满仓怕狗叫唤暴露他半夜跟投机倒把分子交易的事,家里从来不养狗。”
我看着祝青芜对屠家地形了如指掌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小声问:
“姐,你怎么连他们家后院哪块墙塌了都这么清楚?”
祝青芜眼底掠过一丝彻骨的恨意,手指紧紧攥住墙头的土块。
“上辈子你被他们害死在猪圈后,屠满仓怕我跑去公社告状,伙同闻人振把我抓进他们家后院柴房关了整整三个月。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给他们一家老小劈柴、挑猪食、洗尿盆,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我都拿血汗擦过,能不清楚吗?”
我鼻子一酸,没再多问,踩着她的肩膀,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过猪圈矮墙,落在了屠家空旷的后院里。
正房里隐约传出屠满仓震天响的酒鼾声。
祝青芜拉着我贴着墙根阴影,径直摸到了东厢房的窗根底下。
“东厢房是屠红袖的屋。屠满仓这老狐狸生性多疑,怕正房招贼,他这几年克扣知青安置费、倒卖公社化肥指标贪来的黑钱和账本,全都藏在他最疼爱的宝贝闺女屋里的红木衣柜底座夹层里。”
“今天下午屠满仓为了催公社革委会批屠红袖的结婚证,陪着公社干事喝了将近两斤高粱烧刀子,刚才又去知青点发了一通邪火,这会儿酒劲上来,睡得跟死猪没两样。”
祝青芜从兜里摸出一把薄薄的铁片小刀,顺着东厢房木窗的缝隙插进去,熟练地往上轻轻一挑,咔哒一声,里头的木头插销应声滑落。
她推开窗户,像只灵巧的狸猫一样翻身跃进屋里,随后伸手把我拉了进去。
屋里烧着火炕,暖烘烘的,混合着一股劣质蛤蜊油和浓烈的隔夜酒臭味。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能看见炕桌上摆着半瓶喝剩下的高粱酒和一盘花生米。
屠红袖今天为了庆祝抢到省城女婿,学着她爹偷喝了不少烈酒,这会儿正满脸通红、四仰八叉地躺在土炕上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晶亮的口水。
而她白天穿去大队部显摆的那件崭新的大红灯笼绒棉袄,就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炕头的樟木箱子上。
祝青芜眼神一冷,快步走到炕边,抓起桌上一块油腻腻的擦桌布,看准屠红袖微张的嘴巴,一把死死塞了进去!
屠红袖在睡梦中被异物堵住喉咙,猛地瞪大眼睛惊醒过来,刚要挣扎瞪腿,祝青芜整个人直接跪压在她的胸口上,抽出军挎包里的粗麻绳,三两下将她的双手双脚反绑在身后,随后一把扯过炕上那床十斤重的厚棉被,死死蒙住了她的脑袋!
屠红袖喝得浑身发软,嘴被堵死,手脚被捆,只能在厚棉被底下发出微弱的呜呜声,跟案板上的死鱼一样动弹不得。
“惊蛰,快撬衣柜底板!”
祝青芜一边死死按住棉被,一边冲我低喝。
我立刻冲到墙角那座大红木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用裁缝剪刀的刀尖插进底板边缘的缝隙里,咬着牙用力往上一撬!
咔嚓一声,一块伪装成衣柜底座的薄木板被掀了开来。
我拿手电筒往夹层里一照,呼吸瞬间屏住了——夹层正中央,赫然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绸子布包!
我一把将红绸布包抓出来解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沓崭新的大团结,数了数正好五百块!
在钞票底下,还压着两根黄澄澄、沉甸甸的十两重小黄鱼金条,以及一本封皮泛黄的牛皮纸账本!
我翻开牛皮纸账本扫了一眼,上面用毛笔字密密麻麻却又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某年某月,克扣知青建房补贴款三百元;某年某月,收受某知青家长买回城指标贿赂款四百元;某年某月,联合公社李干事倒卖救济粮两千斤……
每一笔黑账的时间、经手人、分赃金额,全都记了个明明白白!
“姐!找着了!五百块赃款、两根小黄鱼,还有屠满仓这五年贪污受贿、买卖指标的亲笔铁证账本!”
我压抑着狂喜,把红绸布包递给祝青芜。
祝青芜接过账本快速翻看了一遍,确认这就是上辈子让屠满仓在八十年代初发家致富的罪恶老底,满意地将账本和钱袋塞进军挎包。
做完正事,祝青芜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炕头樟木箱子上的那件大红灯笼绒棉袄上。
她走过去抓起那件崭新的绒袄,拿起手里的铁裁缝剪刀,咔嚓、咔嚓、咔嚓!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一件村里姑娘羡慕得流口水的高档灯笼绒袄,就被她剪成了几十条长短不一、彻底没法缝补的烂布条,里头的棉花飞得满炕都是!
看着棉被底下还在扭动挣扎的屠红袖,祝青芜冷笑一声,顺手摸起书桌上屠红袖用来练字的蓝黑墨水瓶,拧开塑料盖子。
她一把掀开蒙在屠红袖头上的棉被一角,对准屠红袖那张涂满雪花膏的白胖脸蛋,将一整瓶刺鼻的蓝黑墨水,从头到脚全泼了上去!
冰凉的墨水顺着屠红袖的头发茬子、眉毛、鼻梁往下淌,瞬间将她染成了一个蓝面獠牙的活鬼,连带着身下的新棉被也印上了一大片洗不掉的黑斑。
屠红袖被墨水呛得直翻白眼,拼命晃动脑袋,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祝青芜重新用棉被蒙死她的头,拉了拉我的袖子:
“走!大礼送完了,咱们去公社!”
我们俩原路从东厢房窗户翻出去,临翻出后院猪圈矮墙前,祝青芜还顺手捡起院子里的一根大铁棍,将屠满仓正房的外门扣环从外头死死别住,让他们天亮前连屋门都推不开。
离开红旗大队,我们姐妹俩借着蒙蒙亮的晨光,脚下生风,一口气赶到了十里地外的公社驻地。
在公社外头的破庙里,我和祝青芜借着手电筒的光,用从屠红袖桌上顺来的红纸和毛笔,连夜将牛皮纸账本上最致命的十几条贪污、买卖回城指标的罪状,原原本本地抄写了三大张。
赶在早上六点公社干部上班之前,祝青芜摸到公社革委会大院门口,用随身带的浓稠面糊,将那份蔺怀瑾和屠红袖私盖大队公章的结婚申请报告,连同那三张字字见血的贪污黑账大字报,并排贴在了革委会大门口最显眼的宣传栏正中央!
至于那本写满罪证的牛皮纸账本原件,则被祝青芜顺着门缝,直接塞进了公社革委会一把手主任和驻公社派出所所长的办公室里!
“这下子,证据确凿,全公社皆知,神仙下凡也保不住他们这一窝毒蛇了!”
祝青芜拍了拍手上的面糊,迎着东方天际升起的一抹鱼肚白,紧紧攥住我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着县城火车站的方向奔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寒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说不出的畅快与滚烫。
上午十点整,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急行军,我和祝青芜准时踏进了县城火车站的大门。
凭着小叔祝苍山寄来的那两张盖着钢印的随军通行证和一等功臣家属优待证,火车站的值班站长和检票员态度热情得不得了,不仅帮我们优先办理了直接开往北疆军区的军属硬卧车票,还亲自把我们姐俩领进了有暖气炉子的军人军属专用候车室,端来了两缸子滚烫的茉莉花茶。
我捧着暖手的热茶缸,看着手里那两张绿色的硬板火车票,心里头还有些像踩在云端上的不真实感。
“姐,咱们……咱们真的就这么彻底摆脱红旗大队那群畜生了?”
祝青芜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喝了一口热茶,眉眼弯弯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傻丫头,这只是刚刚开始。小叔在北疆军区可是手握实权的正团长,咱们到了部队大院,你可以接着复习参加明年的高考,好日子全在后头呢。”
她的话音未落,军属候车室紧闭的玻璃大门外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吵闹声、叫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往外头候车大厅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人群中,顶着一张蓝黑鬼脸、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屠红袖,正拽着满脸烟熏黑灰、眉毛头发被烧焦一大块的蔺怀瑾,以及穿着用麻绳捆住的破棉袄、一瘸一拐的闻人振,像三条疯狗一样在候车大厅里横冲直撞,逢人就扒拉着找人!
10。
“在那儿!爸!怀瑾哥!祝青芜和祝惊蛰那两个小贱人躲在军属候车室里头呢!”
屠红袖眼尖,一眼透过玻璃窗瞄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我和祝青芜,当即发出了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
她顶着那张被蓝黑墨水染透、洗了八遍都没洗掉的鬼脸,裹着一件临时找来的破旧花棉袄,带着狼狈不堪的蔺怀瑾和闻人振,疯了一样直接冲到了军属候车室的大门口!
守在候车室门口的两名荷枪实弹的值班解放军战士脸色一沉,立刻上前一步,端起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枪托横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这里是现役军人及军属专用候车重地,闲杂人等立刻退后,不准入内喧哗!”
蔺怀瑾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平时斯文秀才的模样,他的白框眼镜早就掉了一条腿,用白线勉强拴在耳朵上,满脸都是被硫磺辣椒烟熏出来的黑灰和红肿水泡,棉袄前襟被火烧出好几个大洞,看着比街头的叫花子还要凄惨。
他死死扒住门框边缘,隔着两名战士的肩膀,冲着屋里的我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惊蛰!惊蛰你快出来跟解放军同志解释清楚啊!我是你的未婚夫怀瑾啊!”
“你快把那八百块钱和粮票还给我!只要你把钱拿出来,再去公社革委会说是你伪造了结婚报告,我发誓我绝对不娶屠红袖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民政局扯结婚证,我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
站在他旁边的屠红袖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庙,抡起肿胀的巴掌,啪地一声狠狠抽在蔺怀瑾的脸上,把他的破眼镜直接扇飞了出去!
“蔺怀瑾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今天早上天刚亮,我爸就因为你那份结婚申请报告和贴在大门口的黑账,被公社革委会和派出所的人当场扣下隔离审查了!”
“我是偷了我妈藏在鸡窝里的十块钱雇了拖拉机,去果园地窖把你和闻人振这两个废物救出来,带你来火车站抓贼的!你现在居然想一脚踹了我去找祝惊蛰?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这辈子死也得是我们老屠家的上门女婿!”
蔺怀瑾被扇得嘴角流血,积攒了一整夜的怨气彻底爆发,反手一拳砸在屠红袖的鼻梁上,骂道:
“滚你娘的臭婆娘!要不是你和你那个贪官爹逼我按手印,我的回城介绍信怎么会被祝青芜烧掉!是你害得老子一无所有!”
这对昨天还在大队部浓情蜜意的野鸳鸯,当场在候车室门口互相扯着头发、抠着眼珠子扭打作一团,引得整个候车大厅的旅客全都围过来指指点点。
而旁边的闻人振根本顾不上拉架,他那双布满血丝、被浓烟熏得红肿流泪的狗眼,死死盯住祝青芜拎在手里的那个帆布军挎包,扯着破锣嗓子冲守门的解放军战士大喊:
“解放军同志!你们千万别被屋里那两个臭娘们给骗了!她们根本不是什么军属,她们是红旗大队逃出来的女强盗、女小偷!”
“昨天半夜她们把我和蔺怀瑾活埋在红薯地窖里放毒火烧,抢走了我们辛苦攒下的八百六十块钱和一百五十斤全国粮票!还翻墙进村支书家里偷走了五百块钱和金条!你们快把她们抓起来枪毙啊!”
听到涉及巨额盗窃和放火行凶,两名执勤战士的眉头微微皱起,保持着警惕转过头看向我们。
祝青芜脸上的神色连半分波动都没有。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缸,拉着我站起身,走到门口,从内兜里掏出那两张盖着北疆军区政治部钢印的随军通行证,以及一张烫金的“一等功臣家属证明书”,双手递给领头的执勤班长。
“解放军同志,您好。我是祝青芜,这是我妹妹祝惊蛰。我们是北疆军区独立团团长、一等功臣祝苍山同志的亲侄女,这是部队寄来的全部合法随军手续。”
她指了指门外还在打滚的蔺怀瑾、屠红袖,以及满脸狰狞的闻人振,语气平静却又充满了威严:
“至于门外这三个满嘴喷粪的人,是我们之前下乡插队大队的二流子和村霸家属。他们得知我们要去北疆随军,眼红部队的抚恤补贴,从昨天开始就多次围堵知青点向我们敲诈勒索,今天更是追到火车站恶意污蔑军属、企图暴力抢劫军属财物!”
执勤班长接过证件,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上面的钢印、编号以及公社武装部开的证明信,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他双手将证件奉还给祝青芜,双脚并拢,啪地一下给我们姐妹俩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紧接着,班长猛地转过身,枪口往下一压,眼神凌厉如刀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在车站重地公然造谣污蔑一等功臣亲属,阻挠现役军属正常随军!警卫班,把这三个闹事分子给我控制起来!”
闻人振吓得脸色惨白,刚想往后退,火车站大门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嘹亮的警笛声!
十几名穿着藏青色警服的县公安局干警,带着一队臂戴红袖章的车站联防队员,排开看热闹的人群,跑步冲进了候车大厅,瞬间将闻人振、蔺怀瑾和屠红袖三人死死包围在了正中央!
带头的公安局刑侦队长手里高举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拘留逮捕令,厉声暴喝:
“红旗大队屠红袖、蔺怀瑾、闻人振!经公社革委会实名举报并移交铁证,原大队支书屠满仓涉嫌巨额贪污知青安置款、倒卖国家统购统销粮票、违规买卖知青返城招工指标!你们三人作为涉案核心同伙及知情窝藏犯,现在正式对你们实施依法拘留!全都给我铐起来!”
轰隆一声!
这道逮捕令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炸得蔺怀瑾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裤裆里瞬间流出一大滩腥臊的黄水。
闻人振更是吓得亡魂皆冒,推开旁边的旅客掉头就想往外冲。
两名身手矫健的公安干警箭步冲上前,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反剪,直接将闻人振重重按倒在地,咔嚓一声,冰凉的铁手铐死死锁住了他的双手!
同时,两名女联防队员也上前将尖叫挣扎的屠红袖和瘫软如泥的蔺怀瑾双双戴上了手铐。
“冤枉啊!公安同志,我是冤枉的啊!”
闻人振脸贴着满是痰迹的地面,拼命抬起头,冲着公安队长撕心裂肺地大喊:
“倒卖知青物资和克扣口粮都是屠满仓和蔺怀瑾干的!而且那些赃款根本不在我们身上,昨天半夜全被祝青芜和祝惊蛰这两个女人抢进那个绿挎包里了!你们快搜她的包啊!”
公安队长的目光转向站在军属候车室门口的祝青芜。
祝青芜往前迈出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三个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而又怜悯的弧度。
“公安同志,闻人振嘴里说的那笔屠满仓贪污的赃款和金条,根本不在我的包里,而是被他自己缝在了他身上穿的那件破棉袄夹层里,他这是贼喊捉贼,想拉我们军属下水呢。”
闻人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骂:
“祝青芜你放屁!我棉袄里哪来的金条……”
他的话还没骂完,按着他的公安干警顺着他后背被开水烫破的棉袄口子往里一掏,刺啦一声扯开内衬——
啪嗒!啪嗒!
两根黄澄澄的十两重小黄鱼金条,连带着那五百块钱用红绸子包着的赃款,当着所有公安干警和几百名旅客的面,直接从闻人振的棉袄后摆夹层里掉了出来,在水泥地上摔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哗然!
闻人振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整个人彻底傻了眼:“这……这金条怎么会在我棉袄里?!不是我拿的!是祝青芜陷害我!”
祝青芜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车站邮局红章的汇款回执单,在手里轻轻晃了晃,随后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姐妹俩能听见的极低声音笑道:
“咱们姐妹俩这五年被他们骗走的八百六十块血汗本钱和一百五十斤全国粮票,我已经通过车站邮局全换成咱们小叔部队的军用汇票寄去北疆了。至于屠满仓那五百块黑钱和金条,刚才在门口他们扭打的时候,我顺手塞进闻人振扯破的棉袄窟窿里了,正好帮公安同志做个人赃并获的铁证。”
我看着祝青芜那张明艳张扬的侧脸,心底涌起无限的佩服。
这一招釜底抽薪加栽赃嫁祸,直接把盗窃巨额国家财产和黄金的死罪,结结实实地焊死在了闻人振和蔺怀瑾的脑门上!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敢在这儿狡辩攀咬军属!给我带走!”
公安队长一挥手,干警们直接架起地上的人往外拖。
闻人振和蔺怀瑾看着地上那两根金条,明白这下子最少也是个二十年大牢或者吃枪子的下场,两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怪响,两眼一翻,竟是双双急火攻心,口吐白沫当场昏死在了地上!
屠红袖顶着那张蓝黑色的鬼脸,看着像死狗一样被拖走的未婚夫,又看看自己手腕上冰冷的铁手铐,终于彻底崩溃,发出了如同夜枭般凄厉绝望的嚎哭声:
“祝惊蛰!祝青芜!你们毁了我的一辈子!我就是死在劳改农场变成厉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她的嚎哭声很快被嘈杂的人声和警笛声淹没在了车站大厅外头。
就在这时,候车室顶上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播音员清脆悦耳的检票广播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开往北疆军区方向的302次列车马上就要开始检票进站了,请持票旅客带好随身行李,到一号站台检票上车……”
祝青芜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挽起我的胳膊,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再往大厅门口扫上一眼。
“走吧,惊蛰,咱们的火车进站了。”
“好,姐,咱们走!”
我挺直脊背,握紧手里通往新生的车票,和祝青芜并肩穿过长长的绿色通道,踏上了阳光明媚的站台。
呜——!
绿皮火车头拉响了震耳欲聋的汽笛,喷吐出滚滚白色的蒸汽,车轮撞击着铁轨,轰隆隆地缓缓驶出站台。
我靠在温暖的硬卧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与雪原,将过去五年的泥泞、憋屈与算计全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北疆辽阔的天地,是我们姐妹俩热气腾腾的锦绣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