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救人而死,穿越成了庸弱怯懦、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
当朝太后与皇后为了立储之事,在我面前吵得不可开交。
她们突然同时将矛头对准了我,指责我缄默不语、优柔寡断,就是一个暖脚婢生的窝囊废。
我怒火中烧,决意逆势翻盘、夺回皇权,正要反击之时,一个小宫女突然冲上来,狠狠给了太后、皇后一人一记耳光。
我怔怔地望着她,这姑娘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竟然如此悍勇!
她却冲我呲牙一笑:“陛下,我老家东北的!”
01
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到的是鎏金龙案、盘龙御座,画着仙鹤和流云的穹顶,还有一根根粗壮的蟠龙金柱。
这里是大淼国的勤政殿。
我眨了眨眼,反应了过来,我穿了,还穿成了这个王朝的皇帝,这也太爽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座下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先开腔了。
她年约五旬,一身华贵凤袍,声音不高,却尖锐刺耳:
“陛下登基已有一个月,国本未立,朝野人心浮动。
依哀家看,我儿齐王赵崇礼是陛下的亲弟弟,出身正统,德才兼备,英瑞明达,堪为储君!”
她话音刚落,身侧一位凤冠巍峨、容貌艳丽的女子便冷笑道:
“太后此言差矣。齐王素来品行有亏,劣迹传遍京城,谁人不知?
倒是我儿赵承安,年纪虽小,但沉稳早慧,更是陛下唯一的子嗣,他才是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
争执至此,二人同时转头,四道锋利的目光齐刷刷盯在我身上,像是要将我当场生吃了。
太后窦纾,窦氏外戚的靠山;皇后庞慧,庞氏一族的依仗。
原主赵崇文,登基方才一月,无权无势,生性懦弱,不过是端坐在龙椅上的一个吉祥物。
无数史书中的旧事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汉有霍光废帝,唐有女主临朝。但凡外戚擅权、后宫干政,到头来无不是血流成河、白骨累累。
眼下,我若依从窦家,手握三十万北朔军的庞家,即刻便会兴兵作乱;若是偏向庞家,把持中枢的窦家,隔日便能罗织罪名,将我废黜。
无论如何抉择,皆是死局。
我正凝神权衡利弊,太后窦纾冷哼一声,再度发难:
“你莫不是又想说,‘立储乃是国之大事,容后再议’?
让你这么一个暖脚婢所生的窝囊废来担负社稷重任,确实是难为你了。
可国本不定,天下难安。今日,你必须给哀家个准话!”
皇后庞慧也紧跟着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不错,陛下休要再做缩头乌龟了。若还是迟疑不决,臣妾,可就要替陛下做主了!”
好家伙,这哪里是议事,分明是逼宫啊!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这傀儡,老子死都不做了。
我刚要发作,殿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都别叭叭了!”
窦纾与庞慧同时一愣,循声回头。
就见皇后的贴身宫女苏念慈快步冲了上来。
“啪!”
一声脆响,她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太后窦纾脸上。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又是一声脆响,她反手一巴掌,落在皇后庞慧的面颊上。
殿内众人均僵在了原地,瞠目结舌。
我猛地挺直脊背,也看傻了。
02
一个宫女,竟然当众扇了太后和皇后各一巴掌?
这般举动,属实够生猛的。
苏念慈气势汹汹,指着那两个被打懵的女人,就是噼里啪啦地一通输出:
“你们俩搁这干啥呢?我都在那儿瞅半天了,你们俩武武玄玄、比比划划、咋咋呼呼,立这个立那个的,一个说他是‘窝囊废’,一个说他是‘缩头乌龟’。
人家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吱,你们还没完没了了!欺负老实人呢?
当谁看不出来呢?你们一个要立恶事做尽的坏种王爷,一个要立毛都没长齐的十二岁孩子,嘴上一套一套的,说到底还不都是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你们俩是肚脐眼儿放屁,到底咋想(响)的?搁这儿祸国殃民呢?”
这大姐一口地道的东北腔儿,句句说在我的心坎儿上。我越听越想笑,但还得硬憋着,差点憋出眼泪来。
太后窦纾与皇后庞慧半晌才反应过来,怒火直冲头顶,声音都气得变了调:
“反了!反了!你区区一个卑贱宫女,竟敢殴打本宫!”
“来人,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乱刀砍死!”
“对,把她剁碎了喂狗!”
太后与皇后的四名贴身侍卫闻声拔刀,一同上前,朝苏念慈走来。
我心头一紧。
这姑娘是为了我仗义出头,是唯一敢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我绝不能看着她横死御前。
我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止:
“住手!”
那几名侍卫瞥了我一眼,置若罔闻,继续向那姑娘逼近。
太后与皇后同时唇角上扬,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
还真都把我这个皇帝当空气了!
可就在这时,我敏锐地留意到,御前侍卫统领霍景桓眼神冷厉如锋,死死瞪着那几名持刀侍卫,他的右手紧紧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见状,我试探着沉声说道:
“霍景桓!这些贼子目无君上,不听君命,竟在御前拔刀行凶!你身负宿卫护驾之责,还不速速诛杀逆贼?”
霍景桓闻令即动。腰刀出鞘后,寒光倏然一闪——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四声闷响接连响起。
太后与皇后带来的四名侍卫甚至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便已血溅当场,直挺挺栽倒,尽数伏诛。
偌大的勤政殿,刹那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03
我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停在惊魂未定的窦纾与庞慧面前,一字一顿道:
“朕方才说——住手。你们,现在听懂了吗?”
我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四具尚在淌血的尸身,声音不高,却冷如寒冰:
“这江山,是朕的江山。这皇位,是朕的皇位。今后,再有僭越犯上、违旨抗命者,地上这些人,便是前车之鉴!”
窦纾、庞慧愕然望着我,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们定是心中惊诧,往日里那个胆小怯懦、说话都支支吾吾
的皇帝,今日为何判若两人,变得这般强势狠厉?
我冷冷一笑,语气中尽是讥讽:
“二位,怎么着?还不走?
没有了侍卫随行,便不会走路了?要不,朕叫霍景桓提着刀,‘送’你们回宫?”
窦纾与庞慧眼中满是怨毒,各自狠狠剜了我一眼,先后转身,踉跄着匆匆离去。
庞慧走到苏念慈身边时,恶狠狠地看着她,咬牙喝令:
“跟本宫回去!”
我当即高声道:
“这名宫女,朕看着顺眼,就留在御前随侍吧。皇后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庞慧胸中怒火翻涌,却无可奈何。她又瞪了苏念慈一眼,拂袖而去。
我看向苏念慈,淡淡道:
“你,留下。”
苏念慈轻轻颔首。
大内总管李忠连忙吩咐内侍入殿,将殿上尸首抬走清理,而后同霍景桓一同退到殿外候命。
殿门缓缓闭合。
我朝苏念慈使了一个眼色,引着她到了后殿,在这里说话外间决然听不到。
我定睛望着她,她也抬眼看着我。
四目相对,我们谁都没说话,空气悄然凝滞,气氛莫名古怪。
沉默片刻,还是我先开了口:
“姑娘,方才那两下子,可挺虎啊。”
她警惕地上下打量我,梗着脖子回怼:
“咋的?我打小就这样…… 嗯?不对!”
她双眼瞪得滚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虎?你咋也会说东北话呢?”
自打方才听见她开口,我便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我又细细观察了她片刻,忽然开口说道:
“天空飘来五个字。”
她不假思索,张口便接:
“那都不是事儿。”
“人在江湖飘。”
“哪有不挨刀!”
“马什么梅?”
“马冬梅!”
我心头一喜,大呼道:
“哎呀妈呀,老乡啊!”
苏念慈眼睛一下子也亮了,又惊又喜:
“可不咋的!你也是东北的?”
“老家吉春的,你哪的?”
“我哈拉滨的。”
04
我看着苏念慈,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人生四大喜里有一喜是啥来着?对了,“他乡遇故知”。
苏念慈也非常兴奋,好奇地问道:
“你是咋穿过来的?”
我嘿嘿一乐:
“俩小学生过斑马线呢,一辆失控卡车冲了过来。
我一个箭步蹿上去,把俩孩子推开了,但自个儿被撞飞了。
落地前的最后一瞬,脑子里还盘旋着一件事:我的毕业论文还没交呢!
再一睁眼,就给我干这儿来了。”
苏念慈拍了拍我的肩膀,朝我竖起大拇指:
“可以啊小伙儿,看不出来,思想觉悟挺高啊,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是个纯爷们!”
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一般一般。搁咱东北,孩子永远是排第一位的,遇到这事儿,谁都不会干瞅着。
那你呢,咋过来的?”
苏念慈闻言,脸色一沉:
“别提了,姐来这之前是正儿八经的富二代,家里的买卖做的老大了,餐饮、服装、零售啥都干。
新开了家甜品店,我亲自过去站台,当众试吃了一块新款的提拉米苏。结果,食物中毒,沙门氏菌感染,没抢救过来,然后就穿成了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
听完后,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这死因,挺……与众不同的哈!”
她叹了口气:
“我这都是血的教训啊!一块在常温里放了几天的蛋糕,居然就要了我的命。
所以说,民以食为天。等你坐稳了这皇帝的位子,一定要把好食品安全这道关,这可是头等大事!”
说到这儿,她又凑近了一步,看着我问道:
“对了,我原名叫‘钱多’,零零年的。你原先叫啥,哪年的?”
我咧嘴一笑:
“我原名‘史记’,零五年的,吉春大学历史系的大四学生,还没毕业呢。”
苏念慈扬了扬下巴,得意地笑道:
“小记子,赶紧叫姐,以后姐罩着你。”
我凑趣地向她抱拳行礼:
“多姐,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我俩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笑罢,我正色道:
“多姐,当前局势紧迫,咱们先说正事。
我眼下无兵无权,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朝中这些魑魅魍魉,得全都扫清了,咱们才能安稳立足。
眼下这盘棋,你得陪我一同来下。”
她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成,姐从小到大最见不得别人受欺负,这回被欺负的还是我老乡,我必须撸起袖子跟他们干。
再说,你可是皇帝,跟着你混,说不定我在这里还能做成一桩大买卖呢。
别怕,有姐在,咱们干就完了!”
听了她的话,我底气大涨,斗志昂扬:
“说的好,干就完了!开整。”
05
我带着钱多回转前殿,唤来殿外的大内总管李忠,当即下旨,册封苏念慈——也就是钱多为贵妃,赐居昭华宫。
李忠神色沉敛,城府极深。他躬身接旨,眼皮都未抬起半分,只恭恭敬敬叩首:
“老奴领旨。”
望着他躬身退下的背影,我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这个李忠,他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但愿他不是太后或者皇后的人。否则,我一定立马除了他。
安顿好苏念慈,我命侍卫统领霍景桓随我去御花园走走。
方才殿中一番对峙,我已看出,此人可以拉拢。不过,能否全然托付、委以重任,还需先探清他的底细再说。
御花园深处,有一座假山巍然高耸。
我一路默然,拾级登上山顶,在崖边立定。
望着脚下陡峭的山壁,我抬起右脚,作势还要再往前踏出一步。
霍景桓脸色骤变,急忙出声阻拦:
“陛下,万万不可,危险!”
我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右脚,回过头来,苦着脸道:
“霍卿,你看朕现下的处境,便如立在此处,岌岌可危,命悬一线。旁人只需轻轻一推,朕便会跌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依卿之见,朕该如何是好?”
霍景桓静立片刻,随即跪地沉声道:
“微臣听凭陛下差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你父亲霍青,给先帝做了二十年贴身侍卫,如今你子承父业,护在朕左右。方才大殿之上,多亏有你护持,否则,朕颜面何存?
可是朕如今无兵无权,窦、庞两党虎视眈眈,身死国灭不过是迟早的事。霍家两代守护赵氏的恩情,朕怕是只能待来生再报了。
朕不愿连累你,你走吧。”
说罢,我作势要下山。
霍景桓却再度叩首,声音低沉坚定:
“陛下且留步。微臣有一物,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以黄绫包裹的文书,双手高高捧起。
“此乃……先帝所遗密旨。”
我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接过来展开一看,字迹苍劲雄浑,确是先帝赵鼎天亲笔。
密旨寥寥数语,分量却重逾千钧:
“霍卿景桓,忠心可鉴。若窦、庞两党图谋不轨,危及社稷,许卿持此旨,立时剪除奸佞,以正朝纲。”
我攥着这道密旨,双手微微发抖。
“陛下,” 霍景桓继续禀道,“微臣谨遵先帝遗命,已从靖南军之中挑选出三百名身经百战的兵卒,秘密安插进御林军内。
这三百人皆是忠勇之士,只奉陛下一人号令。”
闻听此言,我心中狂喜。有这三百精锐护卫,我的安危总算是多了一重依仗。
可转念一想,我心底又生出几分狐疑:
霍景桓为何此时才将密旨之事相告?先前为何只字不提?
06
略一思忖,我便豁然开朗。
也怪不得他霍景桓。
我这副身躯的原主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来的庸弱废物。若是之前贸然拿出密旨,非但毫无用处,反而会给霍家招来灭顶之灾。
直至今日,他见我在太后与皇后面前如此强硬,不再一味隐忍退让,才敢把底牌亮出来。
我笑逐颜开,上前将他扶起:
“霍卿,若是朕能渡过此劫,必当厚赏于你,此生绝不相负!”
我将密旨小心收好,交还霍景桓:
“霍卿,即刻将这三百士卒悄无声息地调至御前来,朕有大用。”
霍景桓肃然躬身:
“微臣遵旨!”
我唇角微微上扬。
好戏,才刚刚开场。
夜幕降临,我回转寝宫。
抬眼望着宫门匾额上“长生殿”三个鎏金大字,我心中暗想:
古往今来的帝王毕生所求皆是长生不老。这个朝代,连寝殿都取了这样一个名字,真是不能免俗啊。
苏念慈早已在殿内等候。
屏退左右后,我们二人坐了下来,开始梳理这盘乱棋。
她伸出手指,给我剖析局势:
“太后窦纾与其弟丞相窦荣是一党,一心拥立齐王赵崇礼为太子;
皇后庞慧与其父北朔军大将军庞兴是一党,力主你的独子赵
承安为储君。
两方各怀鬼胎,争权夺利,早已把你架空了。”
我轻轻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满朝文武之中,朕竟无半个心腹,耳目闭塞,壅于视听,对朝中动向知之甚少,当真就是个孤家寡人。”
苏念慈猛地一拍桌案,身子向前一挺:
“想要扭转局面,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布下耳目眼线。”
我深以为然。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敌情,何谈破局?
说干就干,我当即起身,高声唤来了李忠,命他即刻整理一份宫内可靠的内侍、宫女名册,我要遣他们出去打探百官言行。
李忠听罢,稍一沉吟,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陛下,老奴死罪!”
我眉头一皱,疑惑地看着他:
“说来听听,你有何罪?”
07
李忠不敢抬头看我,声音有些发颤:
“老奴有一桩天大秘事,迟迟未曾启奏陛下。
先帝临终前,曾赐予老奴一道密旨?”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提起了精神。
李忠接着禀道:
“先帝命老奴暗中布设了一千名密探,安插在文武百官身侧。时至今日,朝中诸臣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之中。”
我又惊又喜,豁然起身,连对李忠的称呼都改了:
“老李,你此话当真?”
李忠抬起头望向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奴生是先帝的人,死是先帝的鬼。先帝将江山托付于陛下,老奴这颗忠心,自当系于陛下身上。
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诓骗陛下。”
我伸手将他扶起,心底乐开了花。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今日于我,却是双喜临门。
日间刚得霍景桓三百精锐,夜里又获这一千名暗探。
想来,李忠先前隐忍不言,也是因原主性情柔懦,撑不起这局面,故而一直观望迟疑。今日见我敢当众抗衡太后、皇后,展露锋芒,他才敢把这桩秘事和盘托出。
“好!”我目光一凝,沉声吩咐,“即刻传谕所有暗探,将近一月来打探到的全部情报,务必于天明之前尽数呈上来。
朕倒要瞧瞧,这朝堂之中,究竟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有了李忠这一千密探,我的底气立时更足了。
为麻痹窦、庞两党,我又命李忠即刻代我前往太后与皇后宫中致歉,说我白日里一时神智昏乱、失了心性,才做出那番言行狂悖之事,请二人切莫与我计较。
同时向两边分别许诺,支持册立她们各自属意的储君人选。
李忠听罢,躬身应了句“老奴领命”,便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苏念慈自屏风后走了出来,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这招,挺高啊。
两头安抚,两头讨好,然后在旁边坐山观虎斗。”
我得意地一挑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先置身事外,让她们放开手脚去斗。
眼下我最缺的就是时间,等我把‘佐料’都备齐了,再把她们一锅都给炖了!”
说到这里,我眼珠子一转,带着几分戏谑凑到苏念慈跟前: “不说他们了。
爱妃,夜深了,咱们是不是该就寝了?”
08
苏念慈狠狠瞪了我一眼,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
“少来这套!虽说你如今是皇帝,但也别想占老娘的便宜。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谁敢欺负我,我一定叫他好看。”
我急忙举起双手讨饶:
“别别别,多姐,你误会我了!我没那意思,我可是正人君子,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苏念慈啐了一口:
“你们男人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
说好了,从今天起,我睡龙床,你就打地铺吧。”
我暗自苦笑,真是乾坤颠倒。她一介妃子独占御榻,我好歹顶着个皇帝的头衔,却要睡在地上。
不过说笑归说笑,我一个大男人又怎么会去欺负她一个女人呢。更何况,她还是与我休戚与共的东北老乡。
不多时,苏念慈躺在了宽大的龙床上,而我则在床侧的金砖上铺好了被褥。
临睡前,她扔过来一个枕头,警告我道:
“给我消停的啊,老实睡觉。你要是敢半夜里往床上爬,当心我给你开瓢!”
我接住枕头,嘿嘿一笑:
“放心吧,多姐。咱们现在是同舟共济,必须一致对外,我怎会对自己的战友下黑手呢?那不能够。小记子心里有数!”
天刚蒙蒙亮,李忠便领着几名心腹小太监,捧着上百个小密匣子走进长生殿。
匣身都刻着隐秘暗记,里面是各路密探连夜传回的讯息。
李忠躬身启奏道:
“陛下,各处密报俱已送到。”
我早已醒了,坐在龙椅上揉着臂膀。
昨夜就地而卧,睡得浑身酸疼。
苏念慈也已梳洗妥当,静立在我身侧。
“全都打开。” 我吩咐道。
李忠领命,逐一剔开密匣封泥,取出一卷卷薄笺,整齐铺在龙案之上,随后带着其余内侍退至殿外候命。
我与苏念慈逐份翻看密报,窦、庞两家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诸般行迹,尽数展露在我们面前。还有朝中百官,何人私下收受两家馈赠、甘心供其驱使,何人静观风向,何人两头押注,密报上也记载得清清楚楚。
苏念慈越看面色越沉,冷嗤一声:
“好嘛,多半朝臣都或多或少牵扯其中,私下里都是各有算计。之前只知道窦、庞两家势大,没想到他们居然张狂膨胀到了这个地步。”
我微微颔首:
“这些密报,价值千金。摸清了这些,朕就不再是睁眼瞎了。
太后那边,丞相窦荣近来动作不断,拉拢了不少六部官员;庞家这边,御林军中郎将韩飞虎与他们往来密切。
连御林军也被他们掌控了。照此情势,一旦两方从朝堂文斗转为武力相争,庞党定会即刻封锁宫禁,发动宫变。若要动手剪除两党,必须先从庞党下手。”
我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细理清窦党、庞党各自的势力分布。原本扑朔迷离的朝局,一点点褪去迷雾,显出了本相。
我与苏念慈正看得入神,李忠快步入殿禀报:
“陛下,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遣人前来,请陛下上朝共议国事。”
09
我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让朕上朝?”
自我登基以来,窦纾以我神智昏聩为由,不许我临朝听政,朝政由窦荣主持、窦纾垂帘掌控。皇后对此也是认可的。
今日太后与皇后两边居然同时唤我临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略一思忖,我心中已然明了。
想来是立储之争愈演愈烈,昨夜我又分别向两边假意示好,给他们灌足了迷魂汤,是以他们都要我这个名义上的天子前去帮腔。
这是都拿我当“自己人”了!
想到这里,我放下了手中的密报,歪嘴一笑:
“原本还想让窦、庞两家再相互多撕咬一阵,等他们斗得元气大伤,朕再伺机一网打尽。
也罢,择日不如撞日。朕便借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一并料理了他们。”
临行前,我唤来霍景桓,附在他耳边低声吩咐: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霍景桓眸中寒光一闪,躬身领命而去。
苏念慈望着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不要急于求成。窦、庞两家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形势不利,就先打打太极稳住他们,咱们来日方长。”
我朝她眨了眨眼,咧嘴一笑:
“放心,小记子心里有数。
好不容易坐了回龙椅,这当皇帝的滋味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呢,朕绝不会就这么早早‘下线’的!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静候朕大获全胜的捷报!”
金銮殿上,太后窦纾与皇后庞慧皆是脸色铁青,窦党与庞党两派大臣依然势同水火。
我才在龙椅上坐定,丞相窦荣便手捧笏板出列,朗声奏道:
“陛下,名分定则人心安,国本固则社稷稳。
臣以为,齐王赵崇礼为先帝嫡出,出身正统,当立为太子,以固国本!”
他话音未落,御林军中郎将韩飞虎快步出列,声如洪钟:
“窦相此言差矣!当今天子乃是庶出,其母原本不过是先帝宫中的一个暖脚婢女,后因诞下龙子才获封贵人。
陛下业已承继大统,窦相却还在拿齐王是先帝嫡出的出身说事,到底是何居心?
况且,大皇子赵承安乃是陛下嫡长子,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窦荣斜眼冷笑:
“韩将军,册立储君乃是国本大事,自有礼法宗法可循。
你一介武夫,不通经义礼教,也配妄议储位?休要在朝堂之上胡言乱语、眦目嘶吼!”
10
窦荣与韩飞虎针锋相对,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满朝文武立时炸开了锅,相互攻讦起来,一如市井争闹。
也有不少朝臣缩在班列之后,垂首敛神,眼观鼻、鼻观心,不闻不问,远离这场争端。
我安坐龙椅之上,饶有兴致地望着殿中争执,如同看戏一般。
心底暗自思忖:外戚争储,历史上屡见不鲜。前有汉代诸吕之乱,后有大唐武韦之祸,桩桩件件,哪一次不是闹得血流漂杵、皇族凋零?我倒要瞧瞧,今日这场大戏,究竟何人能笑到最后。
争吵之中,韩飞虎的嗓门越来越大,吼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我这才缓缓起身,抬手向下虚按了按:
“都别吵吵了。我……阿不,朕,说两句。”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我看向韩飞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韩爱卿,你一个小小的中郎将,三品武职,居然也来掺和立储之事?你到底……操的哪门子的心?”
韩飞虎一愣:
“陛下此言何意?”
我缓步走下御阶,一步步行至他面前,陡然抛出一句诛心诘问:
“朕问你,你不过一个低阶武将,竟不惜与当朝丞相争得脸红脖子粗,都快要拔刀相向了,拼了命也要力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储君,莫非……那赵承安,是你的种儿?”
韩飞虎闻言脸色骤变,声调陡然拔高:
“陛下何出此言?如此污名,臣万死不敢领受!臣……”
我抬手打断他,转头向殿外喝令:
“来人,将朕的木盒取来。”
李忠快步上殿,躬身奉上一只檀木盒。
我自木盒中取出一张密报,当众展开,一字一句高声念道:
“经查,景和元年三月十五,韩飞虎借巡视宫禁之名,入长乐宫,夜半方出。
四月十五,复入长乐宫……
五月十五,再入长乐宫……”
我抬眼看向惊骇失色的韩飞虎,又瞥向御阶之上花容惨白的皇后庞慧:
“韩将军,长乐宫可是皇后的寝宫啊。这三年来,一到月圆之夜,你就雷打不动地往长乐宫跑,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喝点小酒唠唠嗑,月色温柔醉心窝呗。
你敢对朕说,你与皇后之间……是清白的?”
满殿哗然。
“这……这可是‘淫乱后宫’的滔天大罪啊!”
“难怪韩飞虎竭力拥护大皇子,原来……”
眼见奸情败露,庞慧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直流。
韩飞虎又惊又怒,忽然暴喝一声:
“赵崇文!你血口喷人,构陷忠良!”
本朝优待武将,特许佩刀上殿。
韩飞虎盛怒之下,猛然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我的面门!
“老子今天,就替天下人,除了你这昏君!”
他身后几名御林军武将也同时拔刀,虎视眈眈地瞪着我。
11
见韩飞虎竟敢持刀相向、意欲弑君,殿中群臣顿时大乱。
有人失声惊呼,连连向后退避;有人慌乱之下撞翻了香炉,香灰簌簌洒落金砖之上,殿内一片狼藉。
唯有我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我心里清楚,殿上御前侍卫早已被霍景桓悄然换成了他的心腹旧部。再者,韩飞虎纵然恼羞成怒,也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这么把我杀了。
看着气急败坏的韩飞虎,我淡淡开口:
“霍景桓!动手!”
话音刚落,霍景桓自偏殿疾冲而出,一众御前侍卫提刀紧随其后,转瞬之间将韩飞虎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本朝御前侍卫,归御林军统辖节制。
韩飞虎万万没想到,这些侍卫竟会听命于我这个素来庸弱、形同傀儡的废物皇帝,刀锋一转,围攻他这个御林军统帅。
他与身旁几名御林军武将只得仓促挥刀,奋力抵挡。
霍景桓骁勇善战,一众侍卫又皆是精锐。不过片刻工夫,韩飞虎几人就尽数被诛杀,鲜血染红了大殿。
满朝文武瞠目僵立,静的几乎听不到众人的呼吸之声。
庞慧望着眼前惨状,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扫了她一眼,不想再多加理会。
霍景桓快步走到我身侧,低声禀奏几句,又将先帝遗旨呈给了我。
我微微颔首,他退到我身后侍立。
我的目光逐一扫过殿上的大臣:
“韩飞虎秽乱宫闱,持刃犯驾,罪无可赦,业已伏诛。
为遏乱源,临朝之前,朕已下令将御林军中六品以上武官一体拘拿收押。
现擢升御前侍卫统领霍景桓,为御林军中郎将。
而今,还有谁,觉得朕这个皇帝软弱可欺?”
见韩飞虎身死,窦荣眼珠急转,当即抓住时机高声奏道:
“陛下圣明!韩飞虎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方才臣听闻,陛下已然查实,大皇子赵承安血脉存疑,恐非皇家骨血,万万不可立为储君!
臣请陛下,立齐王赵崇礼为太子,以定国本!”
我看向他,冷哼一声:
“窦相,朕正好也想同诸位,好好说一说这位齐王殿下。”
我随即高声吩咐:
“呈上来!”
李忠再次快步上前,将一份密报送至我近前。
我接过来朗声念道:
“经查,赵崇礼,景和元年二月,强抢民女二十一人;三月,强抢民女十五人……仅本年之内,被他强掳的民女,合计一百五十人!
另,其在京城开设妓馆十三处,馆中半数女子,皆是其命家仆强抢而来……”
读罢密报,我抬眼看向满朝公卿,沉声道:
“一百五十人!诸位听清,这尚且只是今年的数目!
堂堂宗室皇子,肆意劫掠民女,私设妓馆取乐。这般人物,也配入主东宫,做大淼的储君?!”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我望向汗如雨下的赵崇礼,眼底怒意翻涌:
“齐王殿下,你是从未将朕和大淼的律法放在眼里啊。
你是不是以为,皇宫里坐着窦太后、朝堂上站着窦丞相,这天下就迟早是窦家的囊中之物了?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
赵崇礼,你给朕记住了——大淼的江山,姓赵,不姓窦!”
12
赵崇礼被我的一番话吓得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簌簌发抖,嘴唇不停地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旋即转头看向窦荣,一字一顿道:
“窦相,你明知齐王品行卑劣、罪案累累,却仍执意力荐他入主东宫。你这般作为,究竟是为安定大淼社稷,还是……一心要为窦家攫取权势?”
窦荣面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击金砖:
“臣……臣不敢!是臣一时失察,还请陛下恕罪!”
我冷哼一声:
“好一个一时失察。
那你私自在府中豢养五百死士,又作何解释?莫非你还要辩称,这批人是用来戍守京畿、护卫君上的?!”
听闻此言,窦荣愕然失色,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我冷眼睨着他,猛地拂袖,高声下旨:
“来人,将赵崇礼、窦荣押入天牢,依大淼律法,严查细审,从重论处!”
殿外兵士应命而入,将赵崇礼、窦荣二人拖拽下去。
我环视群臣:
“尔等,还有何话说?”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我抬手,徐徐举起那道先帝遗旨:
“此乃先帝密旨。先帝有言:若窦、庞两党图谋不轨,危及社稷,立时剪除奸佞,以正朝纲。
今日,朕便奉先帝旨意行事,严惩窦、庞两族!”
“轰——”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太后窦纾与皇后庞慧双双瘫软在地,失声哭喊吵嚷。
窦纾嘶声疾呼:
“赵崇文!哀家是先帝元后、当朝太后,你怎敢对我下手?”
庞慧竭力大吼:
“我是当朝皇后,是皇长子的生母!我父乃是掌管三十万北朔军的大将军,你焉敢如此待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们:
“朕,是大淼的天子,有何不敢?”
“来人,即刻将窦纾、庞慧打入冷宫,终生圈禁!
窦氏、庞氏在朝官员,及党附之人,一体拘拿,收押天牢候审!”
御前侍卫领命而动,殿中哀嚎、抗辩之声此起彼伏,一众涉案朝臣被押出大殿。
煊赫一时的窦、庞两党,一日之间土崩瓦解。
大局初定,我刚要松一口气,一名兵士自殿外踉跄奔入,重重伏倒在地,喘着粗气急报:
“陛…… 陛下!庞兴统领三十万北朔军南下,已至京城近郊!”
我心头骤然一沉:
“来得…… 这么快!”
13
我迅速理清眼下局势:庞兴统领的北朔军驻守在上古郡,距京城仅二百里。上古郡与京师之间只隔着一道关隘——居庸关,而居庸关的兵权又归庞兴节制,等同于门户洞开。且北朔军以骑兵为主,若是昼夜兼程,一日便能直抵京郊。
庞家应该是这般盘算的:率大军兵围京城,若是赵承安被册立为太子,大军便退回北境;倘若赵承礼入主东宫,他们便挥师入城,谋权篡位。
方才我一举扳倒窦、庞两党在朝中的势力,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庞兴耳中。此人必定狗急跳墙,即刻领兵来攻。
如今朝局初定,人心浮动,京中守备仅有三万禁军。三万对三十万,这仗要怎么打?
我暗自长叹一声,这一步棋终究是走得急了些,眼下是进入死局了。
大殿之上,顷刻间喧哗四起,百官惶惶不安。
“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这可如何是好?”
“完了,大势危矣!”
“……”
我扫视大殿,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列献策,尽是惶然无措之态,气得我沉声大喝:
“慌什么!朕还没死呢,大淼亡不了!”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个稚嫩却沉稳的声音:
“陛下 —— 儿臣赵承安,求见!”
大殿上迅即安静了下来。
赵承安缓步上殿,行至丹墀之下,恭恭敬敬伏身叩首:
“儿臣,参见陛下。”
我斜睨着他,冷哼一声:
“我的好大儿,你来得正好。
你的外祖父庞兴引大军把京城给围了,摆明了是要逼朕立你为太子。
你且说说,朕该如何是好啊?”
赵承安抬头望向我,没有应答,反而说道:
“陛下,儿臣斗胆,恳请与陛下滴血认亲,以证清白!”
我微微一怔:
“滴血认亲?”
殿上文武当即低声窃议。
“对啊,既然说韩飞虎与皇后有染,那大皇子的血脉就存疑了。”
“唯有滴血认亲,方能辨其出身!”
我心底掠过一丝冷笑。
滴血认亲这套说辞,我再清楚不过,不过是古时误人的伪术。血在水中相融与否,只与血型有关,和血脉亲缘并无半点干系。
我缓步走下丹墀,望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
“你信滴血认亲?”
赵承安目光坚定:
“儿臣只想通过此法,洗清身上的污名。”
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我终究是心软了下来,
“滴血认亲,只是民间讹传、市井妄谈,根本不足为凭!
且据密报,韩飞虎是天阉之人,虽有一妻六妾,却无一子嗣。
你母亲犯下的过错,算不到你身上。你,是我皇家赵氏的骨血,是朕无可争议的大皇子!”
赵承安闻言,眼眶瞬间泛红,重重叩首在地:
“多谢父皇告知实情,儿臣即便身死,也可瞑目了!”
言罢,他抬起头,挺身一揖,朗声道:
“父皇,儿臣有退兵之策!”
14
闻听赵承安之言,我心头一震,连忙将他扶起:
“你有何退兵之策?”
赵承安向我躬身一礼:
“先帝在世时,为防范庞兴图谋不轨,曾赐给儿臣一道密旨。”
我浑身一凛,失声说道:
“你手中也有先帝遗旨?”
赵承安点点头道:
“遗旨写明,庞兴若举兵作乱、悖逆不臣,人人皆可诛之。”
我的心不自觉地揪了一下。
眼前这个少年,手里攥着的,竟是一道要弑杀他外祖父的密旨。
老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眉头紧锁:
“将密旨呈上来!”
赵承安抬眸望了我一眼,再度屈膝跪地,伏首道:
“请父皇恕罪,儿臣不能从命。
先帝有言,这道密旨,只能由儿臣在庞兴与北朔三军将士面前宣读。宣读前,不得交予任何人,即便是…… 父皇,亦不可。”
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你打算如何化解眼下危局?”
赵承安缓缓抬头,与我目光相接:
“儿臣恳请出城,亲至庞兴军前,当众宣读先帝遗旨!”
我心中犯难,板着脸道:
“让你出城去见庞兴?倘若你一去不返,转而与庞兴同谋,由他拥立你为新君,那朕到时候上哪儿哭去?”
赵承安神色不改,长揖奏道:
“父皇,儿臣若存反心,径自出城便可,何必入宫面禀?
若是父皇疑虑难消,可遣一名侍卫随我同往,但凡儿臣有半分异状,可立时将我斩杀!”
我仍然心中难安,忽然问道:
“给朕一个你不会反的理由。”
赵承安神色坚定,当即答道:
“大淼的江山姓赵,不姓庞。儿臣,是赵氏子孙。若令外戚专权,大淼必亡。”
我定睛审视了他许久,最后缓缓颔首道:
“好,朕准你所请,你携密旨出城吧。
承安,朕与城中数万军民的性命,都系于你一身了。朕…… 静候你归来!”
赵承安不再多言,伏身重重叩首。
15
暮色沉沉,秋风卷着尘沙,拍打在城墙上。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开启。
霍景桓腰悬短刃,赵承安怀揣密旨,二人策马出城,径直朝着三十万北朔军的大阵驰去。
城楼之上,我与苏念慈并肩而立,目送两骑远去。
苏念慈侧过头看向我,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这孩子瞧着早慧沉稳,行事从容。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去往敌营?
万一,他是在诈你,借机投奔庞兴。那这祖孙两人联起手来,我们的这一世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我凝神望着赵承安的背影,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赢了,则坐拥天下;输了,便曝尸荒野。”
另一边,北朔大营旌旗蔽野,甲士如云,刀枪映着残阳,杀气暗涌如潮。
三军阵前,庞兴身披鎏金铁甲,安坐马上,一众北朔将领环侍其后。
看清来者是赵承安后,他不禁狂喜:
“承安?我的好外孙!赵崇文这昏君,竟肯放你出城?
妙!太妙了!真是天助我也!外祖父这便拥立你登基为帝,把他赵崇文赶下皇位!”
赵承安驱马行至庞兴近前,始终一言不发。
他翻身下马,双膝跪地,朝着庞兴郑重叩首三记。
庞兴望着他,脸上满是疑惑。
叩拜后,赵承安起身上马,将脊背挺得笔直。
他自怀中取出先帝所赐黄绫密旨,双手高高托举,深吸一口气,扬声高呼:
“先帝密旨在此!北朔三军将士,静听宣旨 ——”
庞兴神色一沉,眉头骤然紧锁。
赵承安目光扫过甲仗鲜明的万千军士,高声宣读道:
“庞兴久镇北地,若举兵作乱,悖逆不臣,北朔三军将士,当以社稷为重,人人皆可诛之!斩此叛臣者,封万户侯!胁从者不问!”
旨意宣读完毕,阵前一片寂然。将士们面面相觑,进退无措。
庞兴勃然变色,扬鞭直指赵承安,厉声怒斥:
“孽障!你胡说什么!我是你的外祖父,此番兴兵,是来助你登基称帝的!你从何处得来的……”
他话还未说完,身旁的副将秦猛忽然暴起,手起刀落!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庞兴的人头应声滚落在地,鲜血溅出一丈开外,无头尸身微微一晃,也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手握三十万北朔边军的大将军,转瞬之间,殒命阵前。
“哗 ——!”三军轰然大乱。
秦猛高举染血长刀,大喝道:
“庞兴私调大军,围困京师,大逆不道!本将奉先帝遗旨诛此叛贼,并非贪图封赏,只为社稷安稳、百姓无虞!
你们追随逆臣举事,乃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如今庞兴已死,先帝遗旨明言,‘胁从者不问’,尔等难道还要执迷不悟,为这逆贼陪葬吗?!”
16
三军将士见庞兴已死,大势已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之后,一个、两个、三个……成千上万的兵士相继抛下兵刃,伏身跪倒,山呼之声响彻旷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承安收好密旨,朝秦猛拱手问道:
“将军可是姓秦名猛?”
秦猛收刀入鞘,单膝跪地行礼:
“末将秦猛,参见大皇子!”
赵承安点点头,伸手将他扶起:
“先帝曾对我言,他早有部署,只要我当众宣旨,北朔军副将秦猛必诛庞兴。
秦将军,真乃忠臣良将也!”
城楼之上,我与苏念慈对视一眼,一齐松了口气。
一场兵祸就此平息,三十万北朔大军归降了。
我望着原野之上跪伏的万千军士,心中感慨万千:
“若不是老皇帝留下三道遗旨,我就算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苏念慈轻轻点头:
“可不是。老皇帝真是厉害,眼光深远,谋算极准。
他把这几张最要紧的保命牌,分别给了三个他看中的人——霍景桓、李忠和那个十二岁的皇孙,这才帮你渡过危局、保住了你的小命。
这一盘棋,老皇帝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我双手搭在城垛上,缓缓道:
“是啊,老皇帝真是用心良苦啊!膝下仅有二子,一个懦弱平庸,一个品行不堪,唯一看好的皇孙年纪太小,羽翼未丰。
无奈之下,将皇位传给了我,又令窦、庞两家彼此制衡,再以三道密旨托底。说到底,他层层布局,都是为了保住这个日后能担大任的皇长孙啊。
老皇帝又何尝不是在赌?所幸他慧眼识人,赌赢了。而我呢,借势翻盘,也赌赢了。
苏念慈弯眸一笑:
“真不赖啊小记子,不愧是学历史的,看得真通透。”
大局既定,我着手整肃朝堂。窦、庞两党余孽,被尽数清查,连根拔起。
同时,论功行赏,量才授职,各安其位。
霍景桓擢升禁卫军统领,执掌禁军,拱卫京师。
李忠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依旧统管那布列于百官府邸的一千密探,充当我的耳目。
秦猛晋封镇北侯,拜大将军,接掌北朔军,镇守北疆。
赵承安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我又颁下铁律:凡我大淼,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掌兵。违者,一律从严治罪,绝不宽宥。
17
一月之后,御花园假山之巅,清风徐徐。
我负手而立,凭高远眺,整座京城尽收眼底。
市井间炊烟袅袅,街巷上车马往来不绝,一派安宁繁盛的太平光景。
苏念慈站在我身侧,忽然道:
“小记子,发什么呆呢?”
我叹了口气,悠悠道:
“记得我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也是站在此处向下眺望,觉得随时会被人推下去,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不过数日间,我剪除了窦、庞两党,平定了作乱的边军,大
权在握,乾坤独掌。
真是世事如梦,瞬息万变!”
苏念慈抬手给了我一杵子:
“得得得,瞅你那出,可别矫情了。再矫情,干脆剃个光头,去庙里当和尚算了!
咱东北人一向是四海为家,到哪儿、哪儿就是家,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来都来了,而且那些坎儿都过去了,咱就把接下来的日子过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揉了揉被她杵痛的后背,苦笑一声:
“你这手劲儿,可真够大的。”
她突然往前凑近半步,定睛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向她:
“你干啥?”
她满脸堆着笑:
“如今你这皇位算是坐稳了,往后这买卖,你打算怎么跟姐接着往下做?”
我微微蹙眉:
“啥买卖?我做这个皇帝是要治理天下的,不是做买卖。”
她不屑地一笑:
“有啥不一样的?治理天下和经营买卖,还不是一码事儿,最重要的就是把人用好了。
重用精明干练、奉公守法的公司员工……啊不,是朝廷官员,清除慵懒无能、损公肥私的害群之马。
掂量好世事人心,用人得当,赏罚分明,江山自然稳固。
贸易通商也是同理,依照这个法子行事,一定会国库充盈,收益滚滚而来的!”
我闻言心头一震,连连点头道:
“言之有理!多姐果然是胸中有丘壑,大才啊!
那好,从今天起,举国商贸诸事,就全部交给你打理了,你来做淼国掌管商事的‘大掌柜’。”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说话算话?”
“那必须的!”我扬起下巴说道:“哥现在是皇帝,君无戏言!”
她眉开眼笑道:
“你可太像样了,小记子!你放心,商贸是我的专长,我肯定给你整的明明白白的!
哈哈,跟着你干,我真是押对宝了。这笔买卖,我得干的老大了!”
我们对视一眼,一齐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