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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黄巢进城前,我烧了全族的族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2:31

我烧崔氏族谱那天,全族三百口跪在祠堂外,骂我是不孝子孙。

老祖的拐杖指着我,抖了半天,一句话没骂出来,先咳嗽上了。

我把火把丢进谱箱,看着火势烧上博陵崔氏那排烫金字,心里痛快的很。

现在想起来,那把火烧的痛快,也烧的天真。

我那时候真以为,谱没了,命就保住了。

第1章

谱箱里的灰还没凉透,二叔崔敬的戒尺已经拍在了我的肩头。

“把这逆子按长凳上!请三十杖家法!”

两个粗壮的家丁上来反剪我的双臂。

膝弯挨了一铁棍,我整个人扑倒在硬木长凳上。

三天前我还是个熬夜查资料的现代人,一觉醒来就成了博陵崔氏嫡长子崔昭。

广明元年九月,黄巢已经过了洛阳,最多三个月就要踏破长安。

五姓七望七百年的钟鸣鼎食,会在今年冬天被连根拔起。

史书上不过一行字的事,可这一回,我偏偏活在那一行字里。

二叔踱到跟前,俯身拿靴尖挑起我的下巴,靴面上的金线直晃眼。

“大郎,你爹走的早,我代管族务这些年,倒不知养出个嫌崔家死的不够快的疯子。”

我偏头吐掉嘴里的血沫,在谱箱余烬的热气里盯着他。

“留着那箱废纸……全家才真要死绝。”

二叔眼底藏不住喜色,面上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起身一挥袖子。

“打!给我打醒为止!”

第一杖落下来,臀腿处闷响一声。

我咬紧后槽牙,想学着书里的硬汉一声不吭。

可打到第五杖时,皮肉裂开的剧痛顺着尾椎骨直往上窜。

我终究没忍住,扯着嗓子惨叫出声。

声音嘶哑难听,祠堂外跪着的三百族人全都低下了头。

二叔的儿子崔珩摇着折扇走过来,蹲在长凳旁看热闹。

“堂兄这叫声,不知道的还当杀猪呢,哪还有半点嫡长子的体面?”

汗水混着眼泪糊满了脸,视线里全是模糊的血影,只看的清他脚上那双新靴子。

“崔珩……你这双云锦靴,再过两月就是催命符。”

扇柄重重敲在我的手背上,骨头缝一阵钻心的疼。

崔珩啐了一口,转头看向二叔。

“爹,您看他都疯成这样了,家主印哪能还由着他拿?”

二叔一言不发,弯腰伸手就往我怀里掏。

我拼尽全身力气弓起身子,双肘死命夹住胸口的锦囊,一口咬在二叔的手腕官袍上。

老祖在主位上重重顿了一下拐杖,总算发了话。

“行了,打满三十杖就抬回去,别真闹出人命。”

三十杖打完,后背和臀上的血已经把中衣黏在了木头上。

我扶着长凳想要站起来,说两句撑场面的硬话。

刚一张嘴,先倒吸了一口刺骨的凉气,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二叔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睨着我,慢条斯理的拂了拂袖口上的牙印。

两个老仆过来架起我的胳膊,往祠堂外头拖。

经过老祖身边时,我听见他苍老的叹息声在头顶响起。

“造孽啊……好端端的麒麟儿,怎么就突然疯魔了。”

我趴在老仆背上,看着祠堂门槛外漫天飞舞的纸灰。

光烧掉族谱根本没用,崔氏头顶的催命符还在库房里堆着。

没等跨出院门,二叔的贴身管事突然拦住了去路。

“大郎,二老爷吩咐了,今儿起封了东院,没他的手令谁也不准进出。”

第2章

老仆阿福把我背回东院的紫檀床上,慌慌张张的转身去请医师。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阿福哭丧着脸空手跑了回来。

“大郎,二老爷把府里的医师全调去西院了,说是……说是给二公子调理身子。”

我趴在蜀锦被褥上,后背火辣辣的疼,冷汗湿透了鬓角。

我让他去库房取伤药顺道叫管事,阿福却抹着眼泪,只从怀里摸出一小罐劣质的金疮药。

“库房刚才也被二老爷下锁了,就剩老奴自己备下的这点粗药。”

我咬着枕头,任由阿福把粗糙的药粉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剧痛让我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忽然闪过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我娘沈禾是个城外的药农女,跟我爹好过一场生下了我,却因出身低贱进不了崔家的门。

十岁那年她病得走不动路,带着我来崔府求医,门房也是这样冷冰冰地堵着,任由我娘在雪里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雪停了,我娘抱着我已经僵硬了,咽气前只让我别跪。

后来正房卢氏无子早逝,我爹在病中愧疚,力排众议把我这唯一的亲骨肉接进府记在嫡长名下,临死前把家主印塞给我,让我别学他。

阿福手抖的连纱布都系不稳,一边包扎一边劝我去给二老爷服个软。

我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截身子,一把扯过外袍胡乱披上。

“我爹当年跪了祠堂三天,换来我娘冻死在门外……阿福,去拿把铁锤来,砸库房开田册!”

刚走到东院门口,崔珩带着四个护院堵在了月洞门前。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笑吟吟的看着我。

我扶着门框稳住打颤的双腿,伸手去推月洞门的铁栓,要往库房去取田册分田。

崔珩手腕一翻,那碗滚烫的参汤直接泼在我脚边。

“城外十七处庄子三万亩良田,凭你个药农女生的野种,一句话就要散?”

滚烫的汤汁溅透布鞋,烫的我脚背抽搐了一下,他已一步跨上前,拿折扇顶住我的胸口。

后背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我迎着他的目光往前顶了半寸。

“崔珩,你去年中进士那篇策论……开头第一句是谁写的,要我当着他们的面背一遍吗?”

崔珩脸色唰的白了,扬手就要扇我耳光,院外忽然传来二叔的断喝。

二叔快步走上来按住崔珩的胳膊,转头慢条斯理的替我理了理衣领。

“大郎想开库房,只要把家主印交出来,这东院的门随时为你敞着。”

我抬手拍开他的手指,指腹隔着衣料按住胸口的硬印,半步没退。

二叔鼻子里哼了一声,甩袖转身。

“把东院的炭火和膳食全断了!我看他能硬气到几时!”

院门在面前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刺耳。

阿福扑到门板上拍打哭喊,外头只传来护院们的哄笑声。

我靠着冰冷的青砖墙滑坐在地,摸出怀里的家主印。

硬闯是出不去了,得找个能压住二叔的人。

“阿福,别喊了,去把后墙狗洞扒开,咱们去找老祖。”

第3章

半夜里,我拖着伤腿从后院的窄巷绕到了老祖的松鹤堂。

老祖还没睡,正对着一盏孤灯看旧书,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我忍着膝盖的刺痛站在堂下,没有下跪,只深深作了一揖,求老祖下令开库房分田产。

老祖手里的书卷啪的合上,浑浊的眼珠子盯住我。

“烧了族谱还不算完,你还要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全败光?”

我往前挪了两步,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老祖,黄巢大军已过洛阳,长安守不住的……留着那三万亩田就是活靶子啊!”

话音未落,堂外突然亮起无数火把,二叔带着十几个族老闯了进来。

“老祖宗您听听!这逆子竟然咒国都被破,简直是大逆不道!”

二叔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指着我的鼻子痛哭流涕。

“崔昭被外头的邪祟迷了心窍,今日若不废了他的家主之位,咱们崔氏必遭横祸啊!”

几个族老也跟着跪下,七嘴八舌的讨伐我。

“分田给那些泥腿子?没了田租,咱们三百口喝西北风去!”

“他娘本就是个卑贱的药农,生出的种也只知道向着外头的贱民!”

二叔顺势站起身,指着我脚下渗出的血迹向老祖逼宫,诬我是想把祖产转移出去补贴城外药农亲戚,逼老祖当场收印。

我娘的娘家十年前就绝了户,这盆脏水泼的既歹毒又荒谬,我气的手心掐出血印,连辩解都省了。

老祖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目光在我和二叔之间来回扫量。

我心头一紧,摸出怀里的家主印,直接举到烛火上方。

“老祖,我爹临终前把印交给我,今儿谁敢硬抢,我就连印带手一起砸烂在火里!”

祠堂里烧谱的那把火还历历在目,满堂的族老全被我的狠劲镇住了。

老祖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已是一片疲惫。

老祖拐杖重重敲击地面,震的烛火晃了晃,逼着满脸难以置信的二叔交出库房钥匙。

“我还没死呢……不过崔昭,城外佃户愚昧刁蛮,我只给你五天时间。”

老祖伸出五根干枯的手指,眼神冷漠的看着我。

“五天之内,但凡庄子上闹出半点乱子,你也不用砸印了,自己去祠堂领死!”

二叔脸色由红转青,解下腰间铜钥匙啪的扔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冰凉的铜钥匙,后背的伤口拉扯的钻心疼。

二叔退后两步,朝门外的崔珩使了个眼色,崔珩立刻会意的溜了出去。

第4章

天刚蒙蒙亮,我就拿着库房里的田册,先去了官府找书吏改籍。

管户籍的庞书吏是个大胖子,见了我先笑成一团,笑完就把田册推了回来。

他守着空空荡荡的公文架,端起茶碗吹着浮沫,推说衙门核查丁口忙的脚打后脑勺,让我过个十天半月再来。

三万亩田改四千户自耕农,一连跑了三趟全被挡回来,五天之期眼看就要过半。

我站在衙门口急的嘴角起泡,阿福却从侧门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盖好红印的文书。

“老奴把您屋里那尊玉观音塞给庞胖子,他当场就给盖了印。”

我看着那叠文书,胸口堵的发闷,劈手夺过来训了他几句歪门邪道。

阿福低着头任我数落,等我喘气的工夫,才小声嘀咕。

“大郎,礼是脏了点,可您屋里那尊观音……留着也不能帮咱们挡刀子啊。”

我握着尚有余温的文书,喉咙发堵,再也骂不出一句话。

带着文书赶到城南庄子时,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本来让管事按人头把肥田薄田搭着分,结果两户佃户为了一条水渠打了起来。

一个年轻汉子把对门的老头推下了田埂,老头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两个庄子的佃户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见我高高举起契书说要把田白分给他们,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惊惧和敌意。

人群里钻出几个穿绸衫的闲汉,带头高声嚷嚷起来。

“大家伙儿别信!天底下哪有白送田的主家?”

我定睛一看,那几个闲汉分明是崔珩平时在赌场里养的打手。

老头在泥水里拍着大腿哭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身。

“崔家这是欠了巨债,想拿咱们的卖身契去抵债啊!”

推人的年轻汉子也红了眼,抄起地上的锄头指着我的鼻子。

“分了田,明年官府的苛捐杂税就要咱们自己扛了!你们高门大户拍拍手倒轻省!”

最后这句话其实说对了一半,我站在泥泞的田埂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尴尬的发现自己连哪块是肥田哪块是薄田都分不清。

崔珩的打手趁机在人群后头起哄,捡起泥块就往我身上砸。

“打死这个黑心烂肺的崔家大郎!不能签这催命的契书!”

一块裹着石子的硬泥狠狠砸在我的额角,鲜血瞬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

几百个佃户被煽动起来,举着农具一步步朝我逼近,阿福拼命护在我身前也被推倒在地。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眼前这群我拼死想要拯救的人,心里一阵发苦。

就在锄头即将落到我头顶的瞬间,祠堂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二叔骑着高头大马停在庄口,手里捏着老祖的拐杖,满脸得意的高喊。

“崔昭分田激起民变!奉老祖宗之命,即刻锁拿回府,按族规沉塘处死!”

第5章

护院们抖开铁链冲过来的时候,庄子里的老佃户孙伯横跨一步挡在我身前。

“都住手!大郎额头上流着血都没叫人动手,你们谁敢碰他!”

孙伯在十里八乡威望颇高,一嗓子吼出来,举着锄头的佃户们全停了手。

二叔在马上沉下脸,马鞭直指孙伯的鼻子,咬定我拿假契坑人。

我趁机从阿福手里拿过火折子,挑出一张空白契书当场点燃。

“孙伯,诸位乡亲,契书真假,官府的红印做不得假,但分田的规矩,今天由你们自己定!”

火苗在风中呼呼作响,我顶着额角的鲜血,把一摞盖着官印的契书塞进孙伯怀里。

“田不直接分了,按肥薄搭成几十份写上纸条抓阄,我崔昭第一个抓,抓到甚么算甚么!”

孙伯翻看了两眼官印,浑浊的老眼一亮,转身朝佃户们高高举起契书喊真印。

崔珩那几个打手见势不妙,还要在人群里扔泥块起哄,孙伯拐杖一指,早就看这几个生面孔不顺眼的年轻汉子一拥而上,直接把人按在泥水里捆了。

二叔在马上坐不住了,双腿一夹马腹喝令护院强行绑人。

孙伯吹了一声响哨,几百个壮劳力拎着锄头扁担冲出来,把二叔的马团团围在核心。

我站在田埂高处,冷冷的看着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的二叔。

“二叔,老祖说的是闹出乱子才锁拿我,如今咱们庄子上正和和气气抓阄呢,哪来的乱子?”

二叔气的嘴唇直哆嗦,指着那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打手说不出话来。

孙伯让人端来一个破木箱,里头塞满了写好田亩数目的纸条。

“大郎,您先请。”

我挽起袖子摸出一张纸条,当着大伙的面展开念道。

“城南坡下,下等薄田十亩,水渠单双日轮用,推人者出药钱挑秋草。”

满庄子的佃户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不知道他们是笑我堂堂崔氏家主手气差,还是笑别的,反正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大郎连最薄的沙石地都认了,咱们还怕甚么?按手印!”

刚才推人的汉子羞愧的低下头,主动过去把泥里的老头背了起来。

二叔看着排起长队按手印的佃户,脸皮抽动了两下,狠狠一拽缰绳调转马头。

马蹄声灰溜溜的远去,我看着手里那张薄田的契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五天之内,十七处庄子只留一处做义仓,其余三万亩良田全部分散完毕。

回府的时候,我的伤腿已经肿的穿不下靴子,心里却踏实了一半。

可刚跨进崔府大门,就看见院子里摆着两口大木箱,二叔正带着人往外搬家奴的卖身契。

第6章

“把这些卖身契全搬去西院,从今日起,府里八百奴仆归我管辖!”

二叔站在院心指挥小厮,斜睨着一瘸一拐进门的我。

“大郎把田都败光了,二叔总得替崔家留点伺候的人手。”

我走过去,抬脚踹翻了最前头的木箱,泛黄的契纸撒了一地。

阿福立刻带着几个老仆上前抢拢契纸,在青石板上架起铜火盆点亮炭火。

二叔眼皮一跳,上前一步按住另一口木箱的盖子。

“崔昭你疯够了没有!没了家奴,这偌大的宅子谁来洒扫伺候?”

我拂开他的手,抓起一大把卖身契直接扔进火盆,火苗窜起老高,映的二叔脸色铁青。

“愿走的,去账房支两贯路费改良籍,愿留的,按月领工钱重签活契!”

院子里黑压压跪着的几百个家奴先是一愣,紧接着哭声震天。

二叔气的浑身发抖,转头冲着那些家奴大吼。

“你们别信他的!出了崔府的大门,你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全得饿死在街上!”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厨房的张婶突然冲上来,拼命从火盆边把自己的契纸抢了回来。

她拿着烧焦了一角的契纸,急的在原地直跺脚,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大郎,我走了去哪儿啊?我男人死了,娘家也没人了,我出这个门……连锅灶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啊!”

二叔仰起下巴,用手指点着我的胸口嗤笑。

“看见没有?你这是在逼他们去死!”

我看着张婶绝望的眼神,让她留下按月领工钱签活契,她却把那张烧焦的旧契纸往怀里塞,站在原地一个劲儿的摇头痛哭。

周围几十个上了年纪的老仆也跟着犹豫起来,场面一时僵住。

阿福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张婶的肩膀,声音温和。

“张嫂子,先留下吧,工钱照领,你手里的旧契自己收着,哪天想走随时算数。”

张婶愣了愣,看看阿福又看看我,这才抹着眼泪退了回去。

二叔见煽动不成,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茶几。

我拍掉手上的纸灰,掏出早写好的分家文书,直接拍在他胸口。

“全族三百口拆成三十七户,各立门户,往后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二叔低头看着分家文书,整张脸扭曲的不成样子,双手用力将文书撕的粉碎。

“分籍?博陵崔氏七百年同气连枝,你休想把我从族里摘出去!”

我没理会他的咆哮,抬头看向大门上方那块挂了七百年的烫金巨匾。

“阿福,叫四个力气大的雇工来,把门头上那块博陵崔氏的匾,给我摘下来劈柴!”

第7章

四个壮汉架起长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块沉重的紫檀木匾抬了下来。

木匾落地的瞬间,里头骨碌碌滚出一个干枯的旧鸟窝,碎草和陈年鸟粪撒了一地。

门外围观的百姓和族人本来鸦雀无声,看见这一幕,不知是谁先噗嗤笑了一声。

我也跟着笑了,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团发臭的陈年鸟粪。

二叔站在台阶上,看着地上的牌匾,气的抓起茶盏狠狠摔在青石板上。

“奇耻大辱!列祖列宗在上,崔昭今日毁匾分家,我崔敬与他势不两立!”

我让人把宅子前三进改成义学,后头辟作药堂,义学不收束脩,药堂不问姓氏。

老祖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看了一整天,直到天擦黑才慢吞吞的走到我身边。

“昭儿,你跟老祖说句实话,是不是……祖宗给你托了梦?”

我看着老祖布满老年斑的侧脸,沉默片刻,弯腰帮他拍掉袍角沾的木屑。

“梦里长安城的雪是红的……老祖,您就别问了。”

老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背着手摇摇晃晃的走了,真就没再多问一句。

夜里我路过厨房,张婶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里头卧着两个白嫩的鸡蛋。

她把碗塞进我手里,没说半句道谢的话,只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大郎这阵子折腾的太瘦了,趁热吃吧。”

我端着碗,热气熏的眼眶有些发酸,一口气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

半个月后,阿福神色慌张的跑进义学,那时候我正握着毛笔给穷苦人家的孩子改字。

“大郎,二老爷请了三个抄书先生在别院关了七天,把族谱重新默写誊抄了一部,连夜送去荥阳郑氏府上了,还把自个儿那一房写在了嫡长最前头!”

我笔尖顿了顿,在孩子的宣纸上画完最后一个红圈,搁下毛笔。

阿福急的直拍大腿,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谱在郑府,万一将来有个好歹,您之前挨了三十杖岂不是白烧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药堂外排队看病的平民百姓,语气平静。

“不白烧,他抄的走几个死人的名字,抄不走那四千张田契和三十七本新户籍。”

嘴上虽然这么安慰阿福,我心里其实也没甚么底,那几天夜里睡觉总梦见漫天大火。

到了十月,长安城里下了第一场雪,荥阳郑氏的老国公过七十大寿,请帖居然送到了我手上。

我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抱着义学孩子们写的一百个寿字出门,正撞见身穿簇新锦袍、怀抱千金玉如意的二叔和崔珩。

二叔鄙夷的上下打量我两眼,斥我穿成这样去郑府丢人现眼。

我紧了紧怀里的木匣,绕开他跨下台阶。

第8章

郑府门前的朱轮华盖排出去足有半条街,门房把我的请帖验了三遍,看着那匣子寿字直撇嘴。

要不是二叔在旁边急着进去献宝,门房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迈。

大殿里满堂珠翠,郑老国公穿着绯袍系着玉带坐在寿位上,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的话事人全在。

二叔满脸堆笑的上前献上玉如意,又指着我大声向众人赔罪。

“郑公勿怪,我这侄儿前阵子坏了脑子,穿的寒酸,我这就让人把他轰出去。”

郑国公的长孙郑麟摇着洒金折扇,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用轰,我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位把祖传三万亩田白送给泥腿子的崔家大善人呢。”

满殿的达官显贵哄堂大笑,崔珩站在二叔身后,腰杆挺的笔直,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我没理会众人的嘲弄,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朝着郑老国公长揖到底。

“晚辈今日不贺寿,只献一言,黄巢已过洛阳必入长安,郑公若信我,趁早分田散奴改籍辞官!”

大殿里瞬间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还要响亮十倍的狂笑。

郑麟笑的前仰后合,用扇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发疯咒国都,郑老国公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金砖地上,脸色阴沉下来。

老国公站起身,绯红的官袍在烛火下刺眼的很。

“黄口小儿!汉没了有魏,晋没了有隋,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我郑家的门槛,依旧是长安最高的门槛!”

周围的卢氏、王氏家主纷纷抚掌叫好,二叔当场跪下给郑老国公磕头请罪,痛骂我是崔氏的耻辱。

我抬起头,迎着满堂朱紫。

“郑公,以前换的是世家推出来的皇帝,这回过潼关的……是要踏尽公卿骨的六十万流民啊!”

郑老国公勃然大怒,端起桌案上的寿酒,劈头盖脸的泼在我脸上。

“给我滚出去!把这疯子连同他的破烂寿礼,一起扔出大门!”

四个五大三粗的郑府家丁冲上来架起我的胳膊,直接把我从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扔了下去。

我重重摔在冰冷的雪水里,怀里那匣子寿字撒了一地,崔珩跟着走出来,一脚踩在最上头的那张宣纸上。

“堂兄,好好在泥水里清醒清醒吧,高门永远是高门,泥腿子永远是泥腿子!”

浓墨在肮脏的雪水里洇开,我坐在地上没动,等他们看够了笑话转身进门,才一张一张把字捡起来。

我不是舍不得这点礼数,只是义学里那些孩子们冻红了小手写的字,被人这么糟践了怪可惜的。

回程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回义学,而是顶着满脸的酒水和雪沫子,绕去了城西的破土地庙。

庙里住着我十年前的启蒙先生顾九,当年他写出锦绣文章,却被二叔买通主考官换成了崔珩的名字。

顾九去崔府讨说法,被二叔让人打断了右手扔进雪地里,是我抱着棉袄跪在雪里逼他收下才活了命。

这阵子我来找过他三回,前天夜里我带着一坛酒跟他说天要变了,他喝光了酒却一句话没接。

如今我推开土地庙的破门,里头已经空无一人,只剩半墙残雪,和一张用左手写了一半的状纸。

字迹瘦硬有力,我站在空荡荡的庙里,听着外头郑府隐约传来的笙歌,第一次怀疑是不是真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疯。

第9章

十二月初,黄巢大军破潼关入长安的消息在半夜里炸响,满城的高门大户连夜套车往南门跑。

崔珩是前一天偷偷跑的,卷走了二叔大半的细软,带着新纳的小妾说是去洛阳投亲,自此再无音讯。

等郑氏、卢氏的车马挤到城门口时,四门早就落了千斤闸,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城破之后,长安街上反而安静的可怕,没有满城放火,起义军先封了府库,再封各家祠堂。

紧接着,无数披甲执锐的军士按着官籍、田册和族谱,挨家挨户的仔细搜捕拿人。

荥阳郑氏是第一个被抄的,阖族一百七十余口被粗大的铁链穿成一串,从高高的门槛里拖了出来。

郑老国公那身引以为傲的绯袍浸透了泥雪,他被军士一脚踹跪在车马排过半条街的长安大道上。

他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在围观的人群里看见了一身粗布衣裳的我。

老头子浑身剧烈的抖了一下,拼命朝我伸出枯瘦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我不知道他想说甚么,是求我救命,还是问我怎么未卜先知,但他最后甚么也没说出来,直接瘫死在了雪地里。

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七百年的五姓七望,一户接着一户被铁链锁走,街上的血水冻成了红冰。

那两天我站在街角看着,双腿一直抖个不停,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另一半是说不清的荒凉。

第三天清晨轮到崔氏旧宅,带队的年轻军吏骑马停在门前,没翻名册便在人群里点出了我。

我往前跨了一步,指了指身后没挂牌匾的门楣,说博陵崔氏已经没了,如今只有城东义学和济世药堂。

军吏嗤了一声,根本不听分辨,大手一挥。

“少耍花样,给老子锁了!”

冰凉沉重的铁链套上脖子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嘴里一阵发苦。

谱烧了,匾摘了,三万亩田全分了,我忍辱负重办了整整三个月,办到最后居然还是逃不过这一条铁链。

“以为烧了族谱就能混过去?郑家临死前也烧了一间祠堂,可田还占着四万亩,你们这些高门真当大军是傻子?”

军吏用刀鞘拍打着我的脸颊,我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到半句话来辩解,因为我烧谱那天确实是那么天真的想过。

就在军士要把我往外拖的瞬间,药堂的老大夫突然疯了一样扑出来抱住军吏的马腿。

紧接着,十几个义学的孩子、几十个做工的旧仆,还有以孙伯为首的几百个佃户,呼啦啦跪满了一整条街。

军吏被吵的极不耐烦,拔出佩刀就要驱赶众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

“把刀收起来,让他们把话说完。”

人群分开一条道,穿着一身崭新青袍的顾九缓步走了过来,他那只断过的右手依旧拢在袖子里。

年轻军吏一见顾九,立马收刀入鞘,恭恭敬敬的躬身让到了路旁。

孙伯颤巍巍的把一摞田契举过头顶,手抖的契纸哗啦直响。

“军爷明鉴!崔家的三万亩田早在一个月前就分给咱们了,大郎自己抓阄,只留了十亩最薄的沙石地啊!”

老大夫磕头如捣蒜,大声喊着药堂开了三个月,专给穷人看病,没收过一文钱诊金。

学生里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哭着挤到最前头,举着一张写着人字的草纸说先生教书从不收束脩。

顾九静静的听完,从军吏手里接过令文,左手食指点着其中一条朗声念道。

“大将军令,凡占田千亩、蓄奴十口、子弟居官、聚族互保者,皆以门阀论处,斩立决。”

顾九抬起眼皮,目光平静的落在我身上的铁链上。

“他如今田不过十亩,无一奴仆,白身教书,分籍独户,这四样死罪,他一样皆无。”

第10章

年轻军吏死死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不甘心的走上来,亲手把铁链从我脖子上解了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算你小子对自己够狠,我们走!”

沉重的铁链一离身,我紧绷的力气一下子散了,双腿一软,全靠死死扶住门框才没当众瘫坐下去。

顾九站在三步之外把我的狼狈看了个一清二楚,他没有上前扶我,也没有开口说破。

就在义军准备离开的时候,街尾突然又押过来一队犯人,为首的正是头发散乱、满脸污泥的二叔崔敬。

义军在搜查郑府地窖的时候,翻出了一部用蓝缎泥金包着的崔氏族谱,那是二叔亲手叫人誊抄的。

他大概算计的很美,觉得郑氏树大招风却也根基深厚,等风头过去,他揣着这部把自己写在嫡长房的族谱出来,崔氏的根就在他手里了。

可抓他的军士当街念的罪状根本不是族谱,念的是他在郑府客居、名下隐匿两处庄子未分、长子崔珩居官潜逃、与郑氏互为奥援。

那部他视若性命的泥金族谱,不过是义军顺藤摸瓜把他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那根催命线。

二叔被推搡着经过义学门口,一眼看见完好无损站在台阶上的我,眼珠子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昭儿!昭儿快救我!我是你亲二叔啊……你跟那位青袍大人说句话,让他放了我!”

鹅毛大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手脚并用的往我这边爬,完全没了往日代管族务的威风。

我想起三个月前他在祠堂里拿戒尺指着我,想起他污蔑我贪墨族产,想起他骂我娘是个卑贱的药农女。

我慢慢走下台阶,在雪地里蹲下身子,与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平视。

“二叔,你这辈子不是最信奉族谱、最看重嫡长名分吗?”

我指了指军士手里拎着的那本蓝缎泥金册子,声音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看清楚了,如今那本博陵崔氏的族谱上,排在最前头的是你崔敬,里头可没有我崔昭的名字。”

军士上前来拽起铁链,二叔发疯一样的在雪地里挣扎,扯着嗓子冲我狂喊。

他一开始还喊着昭儿救命,喊着喊着就变成了崔昭你不得好死,最后只剩下一句凄厉的疯子。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子,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其实就算没有那部新抄的族谱,凭二叔藏着的田契和崔珩的官身,他也跑不掉。

我搓了搓冻僵的指尖,转身走回义学的屋檐下。

那天夜里,顾九一个人提着一坛酒来了义学,孩子们都睡熟了,后院药堂的灯还亮着。

我们俩并排坐在没有门槛的义学门口,他仰头喝完一碗酒,直接把空碗递到我面前。

“别愣着,再给我倒一碗。”

我提起酒坛给他满上,余光扫过他一直拢在青袍袖子里的右手,十年了,我从没见他把那只手拿出来过。

“今日在街口的事,你不必谢我,大将军的令文上写的明明白白,换个别的军官来也是这么办。”

我端起自己的碗碰了一下他的碗沿,低声应了一句是,屋檐上恰好掉下一小块积雪,啪的砸在青石台阶上。

顾九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水,说起我娘当年在后巷给他端过一碗驱寒汤,他喝了一口嫌太咸,心想这女人真不会做饭。

“后来我断了手在街上讨饭,甚么馊水都往肚子里咽……就再也没嫌过谁家的汤咸了。”

他一口饮尽碗中酒,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当年那件棉袄他当过一回换纸,后来又赎回来了。

开春的时候,义学里又多了三十个孩子,老祖的身子骨反倒硬朗起来,整天背着手在窗外听孩子们念书。

有一天老祖把我叫到堆满书籍的旧祠堂,指着门口那道被踩的油光发亮的七百年紫檀木门槛,说挡着孩子们进出,拿斧子劈了。

老祖亲自抡起斧子劈了半个时辰,累的扶着门框直喘气,忽然转头问我,你娘当年叫甚么名字?

我说叫沈禾,禾苗的禾,随后从劈碎的木料里拣了块最平整的,削成小牌位刻上沈禾二字供在自己屋里,剩下的紫檀木全给张婶拿去炖了肉。

族谱烧了也就烧了,如今我每天清晨打开大门,看着佃户和雇工的孩子们走进同一间屋子,手里的义学花名册,正一页一页越写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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