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约到期后,傅砚礼仍怕我突然离开。
因为我曾退回他的支票,拎着行李箱走出过这座别墅。
从那以后,我洗澡久一点,他都会砸开浴室门,死死抱住我确认我还在。
我下楼买杯咖啡,回来时他已经吞了半瓶安眠药,洗完胃红着眼求我别走。
为了哄他安心,我当着他的面退了回老家的车票,烧了身份证。
「我不回南方了,哪也不去。」
「往后余生,我只守着你。」
后来,我辞掉所有工作,心甘情愿住进他连窗户都封死限位器的半山别墅。
我以为这寸步不离的看管,是他离不开我的深情。
直到我们相伴五周年,我查出了他的联名信托受益人。
我想给他送刚取回来的助眠古琴,便瞒着他去了私人会所。
包厢门外,我却看见他正替归国的林知意试戴傅家祖传的翡翠手镯。
林知意晃着手腕问:
「你家里那个替身,打算什么时候打发走?」
傅砚礼低头替她拢好披肩。
「她声音像你,是我熬过这五年失眠的止痛片。」
「等下个月我们订婚,我就拿笔钱送她去南半球。」
「傅太太的位置,从来只属于你。」
我捏着琴盒提手,指尖一片冰凉。
原来他夜夜怕我走,只是怕止痛片断在了正主回来之前。
而我为了治好他,把五年的青春和退路全都赔了进去。
我垂下眼,拨通了跨国销户机构的电话。
这一次,我给自己定下了彻底消失的期限。
1
走出私人会所时,我没上傅家的专车。
我蹲在天桥下的马路牙子上,打开脚边的紫檀木琴盒看了很久。
七根冰蚕丝弦。
为了买到这张能抚平他焦躁症的古琴,我找遍了江南的老匠人,磨破了十根手指的指腹。
过去五年,傅砚礼每个失眠的夜里,都要枕在我膝盖上,哑着声问我:
「清梨,要是我的失眠一辈子好不了,你会不会嫌我是个累赘?」
那时候我心疼他被绑架留下的心理创伤,总是一遍遍拨着琴弦哄他入睡。
如今我才明白,他不是怕病好不了,而是怕病没好利索前,没人替林知意受这份熬夜的罪。
我摸出随身的美工刀,一刀划断全部琴弦,将琴盒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站。
随后拿出藏在衣领夹层里的备用机,拨通了置顶的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沈小姐,确认重启『身份清零』计划吗?」
「提醒您,三年前您曾主动冻结该协议,现在重启,必须先斩断四处国内深度羁绊。」
「四处羁绊全部清空后,您的国内户籍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宣告销亡,海外新身份同步生效。」
我盯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开口问:
「那份我们共同署名的海外慈善基金呢?」
对面停顿了两秒。
「一旦启动假死销户,原身份名下的所有联名权益必须彻底剥离,不可带走分毫。」
「那就撤掉吧。」
我挂断电话,在网上预约了明早九点的信托公证处排号。
做完这一切,我才拦了辆出租车回半山别墅。
车刚停稳,别墅的雕花铁门便轰然弹开。
傅砚礼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衬衫,站在冷风呼啸的庭院灯下。
看清我下车,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才勉强压下去。
「去哪了?」
他大步冲过来,一把扣住我的肩膀将我往怀里按。
「为什么不用家里的车?门禁刷卡记录怎么没有你?定位手表为什么扔在洗手台上?」
我仰起头看着他。
两个小时前,他就是用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替林知意戴上了傅家主母才配拥有的传家翡翠。
现在却又对着我演这出失魂落魄的戏码。
「出门透透气,忘戴表了。」
「你撒谎。」
傅砚礼猛地扳过我的肩,低头去闻我大衣领口的气味。
确认只有室外的冷风味,没有车站或码头的烟草味,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把滚烫的唇贴在我额角。
「清梨,别再跟我玩失踪。」
「找不到你,我真的会吞药死给你看。」
他声音发颤,连抓着我衣袖的指尖都在泛白。
换作以前,我早就反手抱住他柔声认错了。
可现在,我胃里只觉得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推开他的胸膛:
「你下午不是说在集团开董事会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傅砚礼身体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将我箍得更紧。
「提前散会了。」
「顺路去高定工坊,取了给你订的五周年礼物。」
他打了个响指,候在一旁的管家立刻捧上来一只描金长盒。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件香槟色苏绣旗袍。
「陪我熬了五年,辛苦你了。」
「下周家宴,你穿这件陪我出席。」
我垂眸扫了一眼领口的尺码标。
XS码。
我身高一米六八,常年穿M码,而林知意从小体弱娇小,穿的正是XS码。
盘扣内侧还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意」字。
傅砚礼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骤然一变。
他啪地合上盒盖,反手塞回给管家。
「绣娘眼睛瞎了,把别人订的衣服装错了。」
「明天我让人重新给你量身裁一件。」
「不用麻烦了。」
我扯了扯嘴角,伸手把盒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这件就挺好,我很喜欢。」
傅砚礼眯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我的脸。
「你不介意?」
从前他的衬衫上但凡多了一根不属于我的长发,我都会红着眼跟他冷战三天。
今天他拿林知意挑剩下的衣服敷衍我,我却连句重话都没说。
傅砚礼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沈清梨,你今天很不对劲。」
「到底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我迎着他审视的视线,眼皮都没眨一下。
「能听到什么,吹了风有点偏头痛而已。」
他死死盯了我半晌,突然弯腰将我打横抱起。
「头痛就去泡个热水澡。」
「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在卧室守着你。」
他抱着我踏上旋转楼梯,亲手替我解开大衣纽扣,又拿来热毛巾替我敷着发凉的指尖。
体贴得像是全世界最合格的伴侣。
可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备注是「家庭律师」。
预览框里跳出一行字。
【林小姐刚回老宅,因为认床哭了半小时,问您什么时候过去哄她。】
傅砚礼眼疾手快地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跨国并购案出了点紧急状况,我去楼下书房开个视频会。」
他俯身在我发顶落下一个吻,随手替我掖好被角。
「乖乖躺着,我忙完就回来抱你。」
卧室门咔哒一声合拢。
我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衣帽间最深处的暗格。
输入傅砚礼的生日,暗格门应声弹开。
我从里面抽出一张绑定了他私人急救中心的「家属实时心率手环母端」,还有一张无限额联名黑卡。
三年前他吞药洗胃后,硬逼着我戴上子手环,只要我摘下超过十分钟,或者单方面切断联名卡,他的母端就会拉响刺耳的蜂鸣警报。
他曾抓着我的手按在胸口说,这是他把命拴在我身上的铁证。
我拿起桌上的金属镇纸,对准母端芯片,狠狠砸了下去。
屏幕瞬间爆裂,火花闪了两下彻底黑屏。
随后我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将联名黑卡剪成两截。
口袋里的备用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销户机构短信。
【第一处深度羁绊已清空。】
几乎是同一秒,一楼书房传来实木椅翻倒的巨响。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顺着楼梯疯了一样冲上来。
傅砚礼一脚踹开卧室门,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纸。
「沈清梨!」
「我的手机刚刚弹出断联警报,你把手环母端怎么了?」
他冲到衣帽间门口,死死攥住我握着镇纸的手腕。
「你到底干了什么?」
2
「什么断联警报?」
我抽出手腕,神色平静地反问。
傅砚礼死死盯着桌上的碎片,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以前只要你摘下手环,我这边的指示灯就会一直闪。」
他抓起那块碎成两半的主板,眼神阴鸷得吓人。
「刚刚信号彻底归零了。」
「就像你从我的监控网里彻底蒸发了一样。」
他说到最后,连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随手将剪刀放回抽屉:
「可能是设备老化短路了,你的失眠不是已经好多了吗,不需要这东西了。」
「不可能好!」
傅砚礼一把将我抵在衣帽间的柜门上。
「沈清梨,你发过誓的。」
「你说过身份证都烧了,这辈子绝不会离开半山别墅半步。」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偏执,声音却近乎哀求地放软。
「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不经吓。」
真是讽刺。
满嘴谎话的骗子,却天天怕我背叛他。
我抬起手,替他抚平衬衫领口的褶皱。
「傅砚礼,你不是一直盼着能像正常人一样睡个好觉吗?」
「现在不用靠手环盯着我了,难道不是好事?」
他没有接话。
反而猛地低头咬住我的唇,力道大得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像是非要通过这种疼痛,来确认我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管家匆匆跑上二楼敲门。
「先生,林小姐带着行李过来了。」
傅砚礼抱住我的手臂骤然僵硬。
我推开他,故作疑惑地挑眉:
「林小姐是谁?」
「家里请的睡眠治疗师。」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语速快得反常。
「刚从瑞士重金聘回来的,专门负责帮我做脱敏收尾治疗。」
不到两分钟,林知意踩着高跟鞋被佣人引进了二楼客厅。
她穿了一身昂贵的白色小香风套裙,手腕上那只帝王绿翡翠手镯在灯光下泛着刺目的水头。
一见到我,她便弯起嘴角,笑得像个真正的主人。
「这就是沈小姐吧,经常听砚礼提起你。」
「这五年你替我照顾他,真是辛苦你了。」
这一句「替我照顾」,说得自然又理所当然。
傅砚礼脸色一沉,冷声打断:
「知意,注意你的措辞,叫傅先生。」
林知意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地咬了咬唇。
「对不起嘛,我刚下飞机倒不过来时差,忘了沈小姐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她这番以退为进,简直把我衬托成了一个鸠占鹊巢的笑话。
傅砚礼立刻转过头来看我的脸色。
「她接下来会在别墅住一阵子。」
「我的睡眠疗程到了关键期,需要她二十四小时配合引导。」
「你安排她住哪间?」
「二楼南向的阳光琴房。」
我扯了扯嘴角,笑出了声。
那间琴房是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布置出来的。
里面的隔音棉、恒温加湿器,甚至窗台上每一盆镇静安神的迷迭香,全是我亲手搬上去的。
傅砚礼见我不吭声,伸手过来握我的指尖。
「清梨,你别多心。」
「她刚回国水土不服,南向房间日照足,方便她倒时差。」
林知意柔弱地扶住沙发扶手,轻叹了一口气。
「要是沈小姐舍不得那间琴房,我去住一楼的保姆间也没关系的。」
傅砚礼眉头猛地皱紧。
「你从小有哮喘,一楼潮湿怎么住人,别胡闹。」
话一出口,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急切,连忙对着我找补了一句:
「客人要是在傅家犯了病,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她住琴房吧。」
傅砚礼的眉头不仅没松开,反而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就这么答应了?」
「不然呢?」
我抬头看他,「难道让你的贵客睡大马路?」
林知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算计得逞的笑意。
傅砚礼却像是被我的顺从蛰了一下,反手将我的手腕捏得生疼。
「沈清梨,你不高兴可以直接摔东西骂我。」
「别摆出这副贤惠大度、什么都不在乎的死样子。」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傅先生多虑了,我只是困了。」
这一夜,傅砚礼破天荒地没有回主卧睡觉。
凌晨一点,林知意在琴房里喊了一声胸闷气短。
整栋别墅的家庭医生和佣人全都被叫醒,乌泱泱地往南向琴房涌去。
我披上外套,独自一人下到了一楼的智能中控室。
整面墙的液晶屏上,密密麻麻分割着三十六个高清画面。
客厅、露台、走廊、衣帽间,甚至连我平时看书的飘窗死角都装了红外镜头。
傅砚礼总说这不是囚禁。
他只是怕哪天一眨眼,我就凭空消失了。
我坐在主控台前,输入最高管理员指令,一键格式化了过去五年所有的云端录像与人脸识别档案。
三十六块屏幕依次闪烁,最后全部变成雪花噪点。
接着,我将自己录在别墅大门、车库以及电梯里的十指指纹全部删除,拔下主机硬盘扔进了强磁消磁机里。
备用机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震动。
【第二处深度羁绊已清空。】
【距离户籍彻底销亡还剩:四十八小时。】
凌晨三点半,中控室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傅砚礼看着满墙黑掉的监控屏幕和冒着焦烟的消磁机,瞳孔剧烈收缩。
「谁给你的胆子动中控室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看他。
「被镜头盯了五年,嫌脏,全删了。」
傅砚礼一步步逼近我,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你以前明明说过,只要能让我安心,装多少个摄像头你都认。」
「为什么偏偏在今晚全毁了?」
3
「以前不觉得累,现在看腻了。」
我指了指头顶角落里还在闪红光的镜头残骸。
傅砚礼眼里的暴戾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他抬起手想摸我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妥协:
「嫌镜头多,我明天让人拆掉一半,但大门指纹和车库记录必须重新录进去。」
「我不录。」
「这事没得商量。」
他的口吻瞬间恢复了以往的专制霸道。
「清梨,你可以砸我的车,也可以拿林知意撒气。」
「但你的一举一动,必须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眼底的红血丝。
「为什么非要困着我?」
「因为我输不起。」
傅砚礼猛地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死死抵着我的肩窝。
「我怕我哪天睡醒,这栋房子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垂着双手站在原地,没有戳破他这番深情款款的鬼话。
他根本不是怕房子空了。
他只是受不了原本乖乖听话的止痛片,突然长出了自己的腿。
第二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餐厅吃早饭。
林知意端着一盅燕窝走过来,自然地坐在了傅砚礼右手边的主位上。
「沈小姐眼下怎么这么青,昨晚一个人在主卧没睡踏实吧?」
她抬起手撩了撩耳发,刻意露出脖颈侧面一枚新鲜的红痕。
「砚礼非要在琴房守着我吸氧,我催了他好几次让他回房陪你,他怎么都不肯走。」
傅砚礼握着刀叉的手一顿,冷冷喝道:
「知意,食不言。」
林知意立刻委屈地低下头,长睫毛上挂满了泪珠。
傅砚礼没有去哄她,而是夹了一块蟹黄包放进我面前的骨碟里。
「别听她胡说八道。」
「昨晚她哮喘发作差点窒息,我只是在旁边盯着医生输液而已。」
他解释得云淡风轻。
就好像她脖子上那枚暧昧的吻痕,是蚊子叮出来的一样。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既然她身体这么弱,那你上午陪她去医院做个全套检查吧。」
林知意诧异地抬起头。
傅砚礼却啪地放下筷子,一把扣住我放在桌沿的手腕。
「你支开我,又想去哪?」
「那件旗袍的盘扣有点紧,我去趟绣坊改改尺寸。」
「我陪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林知意突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急促的抽气声,手里的汤匙当啷砸在瓷碗里。
傅砚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
身体本能永远比嘴上的情话更诚实。
他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知意,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陈在门口候着,我让他开车送你去绣坊。」
「好。」
我起身拿起包,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傅砚礼看着我平静的侧脸,眉头狠狠一跳。
「沈清梨,你非要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刺我是吗?」
我回头冲他弯了弯唇角。
「林小姐的哮喘要紧,耽误了可就不好交代了。」
「你们快去吧。」
傅砚礼站在原地死死盯了我几秒。
最终,他还是弯腰将林知意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餐厅。
劳斯莱斯的引擎声彻底远去后,我坐上老陈的车,在绣坊前门下车,转身从后巷拦车直奔市中心的信托公证处。
VIP接待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公证员推了推眼镜,最后一次向我核对文件。
「沈小姐,这份价值三个亿的『砚梨联名家族信托』以及城南康复中心的全部代持股份,您确定无偿放弃并申请永久注销吗?一旦签字按手印,将无法撤回。」
我拔开钢笔帽,没有半分迟疑。
「我确定。」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按下鲜红指印的那一刻,心口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五年的巨石。
我的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了二十多次。
来电显示全都是傅砚礼。
我直接按了静音。
直到公证员递过来一只密封的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枚被液压钳剪断的羊脂玉同心佩。
那是当年信托成立时,傅砚礼作为信物亲手系在我腰间的,说玉在人在,谁也不准毁约。
刚刚办理资产剥离销毁手续时,公证处按规定将这枚作为法律凭证的信物当场做了物理损毁。
口袋里的备用机准时跳出提示。
【检测到核心利益契约终止。】
【第三处深度羁绊已清空。】
原来这笔被他用来绑住我的巨额财富,也是困住我的枷锁之一。
我随手将装着碎玉的纸袋扔进了公证处大厅的碎纸桶里。
等我回到半山别墅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傅砚礼正坐在大厅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
那个平时负责接送我的司机老陈,此刻正鼻青脸肿地跪在地板上,额头全是血。
「整个下午,你到底去哪了?」
傅砚礼的声音很轻。
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气。
「去办事了。」
「我让人查了绣坊的监控,你从前门进去,不到一分钟就从后门溜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沈清梨,你把我当傻子耍?」
我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绕开他准备上楼。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突然抓起我的右手。
看到我食指指腹上还没擦干净的红色印泥,以及手腕内侧因为用力撕扯玉佩红绳留下的淤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手上的印泥是哪来的?」
我用力往回抽手:「取快递按的。」
傅砚礼猛地拉开我的手提包,一把夺过我挂在包扣上的那截断裂的红绳。
「那玉佩呢?我给你戴上的同心佩去哪了!」
「不小心摔碎了,扔了。」
他死死盯着那截断绳,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至冰点。
「那块玉养了五年,你平时连磕碰一下都舍不得,怎么可能随便扔了!」
林知意恰巧在这时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声音娇滴滴的。
「砚礼,医生给我开的雾化药水——」
「给我滚回房间去!」
傅砚礼连头都没回,暴喝出声。
林知意被吼得脸色惨白:「砚礼,你为了她凶我?」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滚!」
他一把将我扛在肩上冲上二楼卧室,反手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让人去查全城的政务大厅记录。
我趁他打电话的空档,退进洗漱间反锁了房门。
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指尖残留的红色印泥。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平静,眼神里再也没有半点从前的温顺与怯懦。
备用机屏幕亮起,倒计时正在一秒秒跳动。
【距离户籍彻底销亡: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门外,傅砚礼发疯似的用脚踹着实木门板。
「沈清梨,把门打开!」
「你下午到底去签了什么东西?」
4
我没有去拧门锁。
傅砚礼直接叫来保镖,拿消防斧劈开了门锁。
他满身戾气地闯进来时,我已经用洗手液洗净了双手,正拿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
那截断掉的红绳也被我扔进了马桶冲走。
助理在电话那头战战兢兢地汇报,说公证处系统已经下班锁死,查不到今天的私人密封档案。
傅砚礼挂断电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到底去哪按的手印?」
助理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
「傅总,太太名下的银行卡今天没有任何消费和转账记录。」
傅砚礼抬手把所有人轰出了主卧。
房门关上后,他单膝蹲在我坐着的梳妆凳前,仰起头看我。
「清梨,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决定?」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砸手环母端?」
「为什么要删光五年的监控?」
「为什么连我给你的同心佩都要剪断扔掉?」
他每逼问一句,扣在我膝盖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我靠着梳妆台边缘,眼皮倦怠地垂下。
「傅砚礼,我只是觉得喘不过气。」
「你想离开半山别墅?」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骤然冷笑出声。
「别做梦了。」
「你的身份证三年前就烧了,户口挂在傅家的空壳公司下,名下没房没车没存款,离开我你连张火车票都买不了,你能去哪?」
我看着他笃定的嘴脸,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他敢肆无忌惮在外面金屋藏娇的底气。
我的住处是他给的。
吃的穿的是他签单的。
就连这栋房子里喘气的每一只猫狗,都只认他傅砚礼这一个主人。
他算准了我像株被剪断根系的菟丝花,除了攀附他别无出路。
「你说得没错。」
我顺从地低下头,「我哪也去不了,所以我不会走。」
傅砚礼紧绷的脊背这才彻底松弛下来。
他站起身,将我的脑袋按进他怀里。
「清梨,别怪我把你关得太紧。」
「等我的失眠症彻底断了根,我一定给你办张新身份证,带你出去环游世界。」
这番话,和他在私人会所里对林知意说的承诺如出一辙。
区别在于,他对林知意说的是拿钱把我打发去南半球。
对着我,却画了一张环游世界的空头大饼。
他真是贪得无厌。
既要名门正娶的傅太太。
又要随叫随到、绝对服从的免费止痛药。
后半夜,傅砚礼因为吃了助眠药,睡得极沉。
我轻轻拨开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臂,赤着脚走进了隔壁的资料室。
墙角的防潮密码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过去五年我为他记录的三十六本《睡眠脱敏手札》,以及上百盘我替他录制的催眠白噪音母带。
销户机构明确告知过我,这些带有我声纹与笔迹的私密救赎记录,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处国内羁绊。
我抱起那三十六本手札,全部扔进了工业级碎纸机里。
随后打开旁边的消音粉碎槽,将上百盘录音母带一盘接一盘地塞进去,启动了高温熔毁程序。
当最后一盘磁带化为焦黑的塑料块时,口袋里的备用机发出了清脆的提示音。
【四处深度羁绊已全部清空。】
【户籍销亡程序正式锁定,十二小时后将由辖区开具死亡注销证明。】
粉碎槽里的焦糊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资料室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急促的抽气声。
傅砚礼披着深灰色的丝绸睡袍站在阴影里,赤着双脚,整张脸毫无血色。
「你在毁什么东西?」
「一些没用的废纸和旧磁带。」
他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不顾高温烫伤,徒手伸进粉碎槽里去掏那些融化的磁带残骸。
只抢出了一页还没完全卷进刀片的残缺手札。
上面写着我五年前签下的替身补充条款。
【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的创伤脱敏治疗,若甲方的依赖性彻底转移或乙方单方面启动销毁程序,合约即刻作废……】
傅砚礼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销毁程序」那四个字。
五年前我刚进门时曾提过一嘴,我是通过跨国特殊中介签进来的,随时可以启动假死销户。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落在我放在桌面的备用机上。
漆黑的屏幕上,鲜红色的注销倒计时正在不断跳动。
【11:48:15】
「这串数字是什么?」
傅砚礼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
我伸手按灭了备用机屏幕。
「一个闹钟而已。」
「把屏幕亮开!」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掌心被高温塑料烫出的水泡破开,渗出鲜血。
「沈清梨,我命令你把它打开!」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下一秒,他一把夺过备用机,疯狂地按着电源键。
屏幕再次亮起。
那串猩红的倒计时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跳得更快了。
【11:47:32】
傅砚礼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了看碎纸机里成堆的纸屑,又看了看满地融化的磁带黑胶。
被砸烂的手环母端、删光的别墅监控、剪断的同心佩。
还有我指腹上那抹刺眼的红印泥。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你从来都没烧掉你的退路。」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
「那个销户机构一直都在。」
我没有否认。
傅砚礼突然红着眼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肩膀。
「你重启了假死销户?」
「你要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抹掉户籍?」
我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崩溃的视线。
「不是假死。」
「从明天早上开始,沈清梨这个人,就彻彻底底死透了。」
傅砚礼掐着我肩膀的手骤然失力。
他双腿一软,高大的身躯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下一秒,他伸出双臂死死箍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小腹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我不准。」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未对任何人弯过脊梁的男人,嗓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腔。
「清梨,你别走。」
「我知道错了,我都改。」
「你到底为什么生气,你告诉我,我马上处理。」
他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尾红得像要滴血。
「我求你了。」
「给中介打电话,把倒计时停下来。」
5
我垂下眼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傅砚礼。
十分钟前,他还在嘲笑我没了身份证连张火车票都买不起。
现在,他却抖得像条被主人踹出家门的丧家之犬。
「停不下来了。」
我一根根掰开他攥着我衣角的手指。
「四处羁绊已经彻底销毁,系统自动锁定了公证处的注销指令,神仙来了也撤不回。」
傅砚礼的瞳孔剧烈震颤着。
「不可能撤不回!」
「那家机构既然能帮你办销户,就一定能买通!」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桌上的座机,颤抖着手去拨助理的电话。
「他们想要多少钱?」
「三个亿不够,我就给三十个亿,把傅氏集团的股份全转给他们!」
「让他们把底档还给我!」
「快去查啊!」
电话那头只有忙音,资料室里只剩下碎纸机散热风扇的嗡鸣。
我冷眼看着他徒劳的挣扎。
「傅砚礼,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能用钱砸出来。」
「我不是在砸钱!」
他猛地扔掉听筒转过身,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
「我是在救我的命!」
「清梨,没有你的声音,我一个晚上都熬不过去!」
「可我已经不想再当你的安眠药了。」
我语气平淡地开口。
「听见你的呼吸声,我都觉得反胃。」
傅砚礼像是被人迎面用铁棍狠狠砸了一记。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
过了漫长的十几秒,他才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知道我跟林知意的婚约?」
我嗤笑了一声。
「你是指你在会所里送她传家翡翠,还是打算下个月订婚后,拿笔钱把我打发去南半球?」
傅砚礼的呼吸猛地停滞。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五周年那天我去私人会所,本来是想给你送那张找了三年的冰蚕丝古琴。」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里那张在公证处拍下的《资产无偿放弃公证书》。
「还有这份三个亿的联名家族信托。」
「我原本打算在那天,把受益人全部改成你的名字,当成五周年的贺礼。」
傅砚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公章。
他的手抖得几乎连机身都握不住。
「你去公证处按手印,就是为了这个?」
我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竟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大颗大颗砸在地毯上。
「只要你没把钱转走就好。」
「清梨,信托公证有二十四小时的公示期。」
「我们还有机会!」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往门外冲。
「我现在就找律所主任,我让人把这份放弃声明拦截下来!」
「只要我们的联名信托还在,你的国内羁绊就没断干净,你的户籍就销不掉!」
我抱起双臂,冷冷地看着他的后背。
「拦截不了了。」
傅砚礼的脚步猛地钉在门口。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半边身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手上的红印泥,签的是加急特批的即时销毁条款。」
我一字一顿地砸碎他的幻想。
「三个亿的信托基金已经全部划入国际盲人救济会,那块作为法律信物的同心玉佩,也被公证处的液压钳当场夹碎了。」
傅砚礼傻傻地站在原地,仿佛突然丧失了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
几秒钟后,他疯了一样冲回来扣住我的手腕。
「你在骗我!」
「你下午明明去了绣坊改旗袍!」
「老陈亲眼看着你走进绣坊大门的!」
「我从绣坊后巷换了出租车,直接去了公证处。」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因为我嫌你给的每一分钱,都脏得让我恶心。」
傅砚礼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像鬼。
「你凭什么这么做?」
「那是我们五年的共同财产,是栓住我们的锁!」
「你经过我的允许了吗,你怎么敢一个人把我们的后路全断了!」
他质问得那样理所当然。
我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耳光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资料室里回荡。
「你陪着林知意在包厢里戴传家手镯的时候,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我在公证处剪断同心佩的时候,你在医院里抱着她吸氧。」
「傅砚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我?」
傅砚礼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迅速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林知意披着真丝披肩,扶着门框站在资料室门口。
她显然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砚礼,她把你给她的三个亿全都捐了,还把传家信物都毁了!」
「这种白眼狼根本就不识抬举,你留着她干什么!」
傅砚礼缓缓转过头。
那双刚才对着我满是祈求的眸子,在看向林知意的瞬间,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杀意。
「谁准你上三楼来的?」
林知意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听见动静,上来关心你……」
「滚出去。」
「砚礼,下个月初八就是我们两家定好的订婚宴了,请柬都印好了!」
傅砚礼死死盯着她手腕上那只碧绿的翡翠手镯,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渣。
「订婚取消。来人,把她手上的镯子给我撸下来,连人带行李扔出傅家大门!」
林知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冷笑出声。
看吧。
他这辈子最爱的,从来都不是林知意,更不是我。
他只爱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能被他随意摆布的自己。
我看了一眼备用机上的时间。
【距离户籍彻底销亡:十小时十五分。】
傅砚礼瞥见那串数字,突然转身扑过来,从背后死死抱住我。
「清梨,我把林知意赶走了。」
「婚约我也退了,傅太太我不娶了。」
「我只要你留下来陪我。」
我低头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双手。
「可我连看你一眼,都嫌多余了。」
6
两个保镖上来架住林知意往外拖时,她彻底撕破了名媛的伪装,尖叫着挣扎。
「傅砚礼,你敢过河拆桥!」
「是你亲口跟我说她只是个替身耗材,是你答应林家要把城东那块地当聘礼的!」
她死死扒着资料室的门框,指甲都劈裂了也不肯撒手。
傅砚礼额角青筋暴跳。
「拿胶带把她的嘴给我封上!」
「慢着。」
我出声喝止了保镖。
「让她把话说完。」
傅砚礼脸色剧变,急忙挡在我身前。
「清梨,她疯了在满嘴喷粪,你别听。」
「是不是喷粪,我长了耳朵自己会分辨。」
林知意像是抓住了翻盘的救命稻草,猛地甩开保镖冲进屋里。
她从睡袍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外放。
傅砚礼冷漠低沉的嗓音瞬间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沈清梨陪我熬过了最难的五年,我暂时还离不开她的声音。」
「等下个月我们订完婚,我会让人给她安个职务调去澳洲分公司,这辈子不准她再回国内。」
录音里,林知意追问了一句:
「那要是她死活不肯上飞机,非要留在国内闹事呢?」
短暂的打火机点烟声后,傅砚礼毫无温度地开口:
「她一个黑户,没亲人没背景。」
「我已经让法务备好了一份商业受贿的阴阳账本,她要是不听话,我就随时把她送进监狱待上十年。」
资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傅砚礼脸色惨白地冲过去,一把抢过林知意的手机,狠狠砸向墙壁。
手机四分五裂,录音戛然而止。
「给我闭嘴!」
林知意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跌坐在地上,却梗着脖子凄厉地大笑起来。
「你心虚什么?」
「你书房保险柜里不是还锁着那份伪造的受贿签字底稿吗?」
「你亲口跟我说的,只要她敢在订婚宴上露面,你就报警抓她坐牢,让她在牢里给你录一辈子的催眠曲!」
我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他所谓的给我办新身份证带我环游世界,就是给我套上百口莫辩的罪名,把我送进不见天日的牢房。
傅砚礼慌乱到了极点,转身就来抓我的手。
「清梨,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本假账我从来没打算真的拿出来用!」
「我只是太害怕你离开我了,我想着万一哪天你恢复了身份要跑,我手里好歹有个能留住你的把柄。」
「我发誓,我从来没想过真让你坐牢!」
我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拙劣的表演。
「伪造百万元的受贿证据,随时准备把我送进监狱毁掉一生,这在傅先生眼里,还不算害我?」
「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太怕失去你了!」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吼完,他自己也彻底僵住了。
我勾起唇角,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傅砚礼眼里的恐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蔓延开。
「清梨,我是个病人,我有严重的创伤应激,你是最清楚的啊。」
「我发作起来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过去这五年,不都是你一点点包容我、治好我的吗?」
「是啊。」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一边像个傻子一样给你弹琴治病,你一边拿着假账本在背后捅我刀子,还和林知意在床上滚作一团。」
「我跟她只是逢场作戏!」
傅砚礼嗓音劈裂,拼命摇头。
「五年前傅家快破产的时候,是林家注资拉了我们一把,我欠她家一个人情。」
「我以为只要我把你藏在半山别墅里,给你最好的吃穿,你就永远不会发现外面的事。」
「我真的只是想把人情还完,回头继续跟你过日子。」
这番无耻至极的狡辩,听得我胃酸一阵阵往上涌。
他既想要林家的滔天权势,又舍不得丢掉我这个廉价好用的药引子。
甚至到了这一刻,他还觉得自己只是迫于无奈,理应得到我的原谅。
跌坐在地上的林知意突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沈清梨,你不会真以为他对我有半分真心吧?」
「他每次从我房间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洗三遍澡,怕我身上的香水味熏着你!」
「他在床上抱着我的时候,嘴里喊的全是你的小名!」
「上个月我跟他说想要个孩子,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他掐着我的脖子警告我,说这辈子绝不准生下任何会刺激到你的孽种!」
傅砚礼暴怒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林知意肩头:
「你给我滚!」
「我偏不滚!」
林知意捂着肩膀吐出一口血沫,眼神怨毒得像条毒蛇。
「傅砚礼,我要让她看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你跟我联姻,是为了吞并林家的海外航运线。」
「你把她当狗一样锁在别墅里,是因为没了她的声音你就会失眠发疯!」
「你这辈子谁都不爱,你只爱你的权势和你那条烂命!」
傅砚礼双眼赤红,抓起桌上的铜制台灯就要往林知意头上砸。
我伸出手,一把拦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因为我同情林知意。
而是我不想在我离开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沾上一桩命案的晦气。
「让开,把别墅大门的电子锁解开。」
我冷冷地看着傅砚礼。
「我现在就要走。」
「绝不可能。」
傅砚礼扔掉台灯,斩钉截铁地拒绝。
「离了这栋别墅,你的户籍一销,你就真找不到了。」
「只要把你锁在家里,就算你成了黑户,你也还是我的人。」
我垂眸看了一眼备用机屏幕。
【距离户籍彻底销亡:八小时二十分。】
「你还想怎么锁我?」
「像前五年一样,焊死窗户?」
傅砚礼死死咬着牙关,突然对着门外的保镖队长递了个眼色。
我还没来得及后退,两名保镖已经一左一右反剪住我的双臂,强行将我推进了资料室最里面的全封闭防弹安全屋。
厚达二十厘米的合金门轰然合拢的前一秒,傅砚礼站在门缝外,眼神阴森又温柔地看着我。
「清梨,在里面乖乖待满这八个小时。」
「等熬过了今晚,我就带你去办我们的婚礼。」
7
安全屋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全都包着厚实的米白色防撞软包。
顶上的新风系统发出低沉的换气声,连一根铁丝都找不到。
门外的大厅里,傅砚礼调来了集团最顶尖的十几个黑客和户籍法律顾问,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击代码。
他们试图入侵跨国销户机构的服务器,强行篡改或拦截那条即将在清晨生效的死亡注销指令。
傅砚礼就坐在安全屋的防弹玻璃观察窗外。
他眼底布满青黑的胡茬,怀里死死抱着那件我穿过的旧毛衣。
看见我走到观察窗前,他立刻贴上来,隔着厚厚的玻璃去描摹我的脸型。
「清梨,别害怕。」
「技术部已经追踪到瑞士那边的节点了,天亮之前一定能把你的档案锁死在国内。」
我抬手拍了拍冰凉的防弹玻璃。
「把门打开,放我出去。」
「不能开。」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眼神偏执得可怕。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离开我,一开门你就会跑。」
「只剩不到六个小时了。」
「我必须亲眼看着你平安度过这个节点。」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扭曲的脸,突然开口问:
「林知意呢?」
傅砚礼眼神骤然一冷。
「让保镖押回林家去了。」
「那两家的联姻呢?」
「我让人连夜做空了林氏的股票,天亮之后,林家就会宣告破产清算。」
我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只觉得浑身发寒。
「林家当年不是在你破产时救过你吗?」
「那又怎样。」
他回答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她敢把录音捅到你面前逼你走,林家就该死。」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傅砚礼,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他贴在玻璃上的手指猛地一僵。
我没有停下,继续隔着扩音器说:
「林知意知三当三、仗势欺人,是她下作。」
「可你一边利用林家的资金东山再起,一边把人家踹进深渊,比她还要卑鄙百倍。」
「你总拿创伤应激当挡箭牌,好像得了失眠症,就能心安理得地吸所有人的血。」
傅砚礼的眼眶一点点蓄满了泪水。
「你骂吧,清梨。」
「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你拿刀捅死我我都认。」
他甚至讨好地对着玻璃哈出一口白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已经派了五十个保镖把整座半山别墅围得水泄不通,山下的每个路口都有我的人。」
「安全屋的门锁设了十二小时的机械死锁。」
「就算那个销户机构派直升机来接你,也绝对带不走你一根头发。」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忽然觉得可悲。
他还以为我的离开,是需要有人 physically 把我从这栋房子里接走。
却不知道,我要销毁的从来不是这具躯壳的定位,而是「沈清梨」这个身份在世上的一切痕迹,以及我对他最后一点微薄的怜悯。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主控电脑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屏幕上代表我国内户籍、社保、银行征信的数十条数据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色的「已注销/死亡」状态。
十几个黑客手忙脚乱地敲着键盘,额头冷汗直冒。
傅砚礼脸色剧变,猛地冲过去。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拦截吗!」
「傅总,对方的加密层级太高了,底档正在自动执行不可逆的物理格式化!」
「税务、医疗和人口系统的关联词条已经全部清零了!」
「照这个速度,根本撑不到天亮,她的国内身份就会彻底变成查无此人!」
傅砚礼一把揪住技术总监的领带,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哪怕把整个政务外网黑掉,也必须把她的名字给我留在系统里!」
「要是她的档案少了一个字,我让你们所有人去牢里蹲一辈子!」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却透过观察窗的侧面角度,看见走廊拐角处闪过一道穿着佣人制服的瘦小身影。
林知意根本没有被押回林家。
她买通了别墅里被傅砚礼克扣过工资的副管家,溜进了别墅后院的配电总控室。
下一秒,她握着铁钳,狠狠剪断了整栋别墅的高压主电缆,同时砸碎了消防自动喷淋阀。
轰的一声闷响。
整栋别墅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刺耳的防空消防警报响彻夜空。
为了防止人员在火灾中窒息,安全屋的断电应急逃生机制自动触发,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一声泄气的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傅砚礼在黑暗中嘶吼出声:
「去配电室!把那个疯女人给我按住!」
混乱的水雾中,林知意浑身湿透地冲进资料室,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消防通道拉。
「我不是为了救你!」
她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低吼。
「他敢弄垮我们林家,我就绝不让他留住你这味救命药!」
我顺势借着她的力道冲出安全屋。
「谢了。」
我们刚跑到大厅门口,傅砚礼已经借着应急灯的绿光疯了一样追了上来。
他一脚踹飞挡路的沙发,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大衣下摆。
「沈清梨,你休想跑!」
刺啦一声,大衣后摆被硬生生撕裂。
我被绊倒在湿滑的台阶上,手肘重重磕在大理石棱角上,顿时鲜血直流。
傅砚礼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积水里去抱我。
「磕到哪了?疼不疼?」
「我不是故意扯你的,你别动,我叫医生!」
「你别走好不好,我不锁你了,我再也不锁你了!」
我一脚踹开他的手,从地上捡起林知意塞给我的手机。
在刚刚断电的那几分钟里,林知意已经将傅砚礼书房保险柜里的阴阳假账、偷税漏税底稿,以及非法拘禁我的三十六路监控铁证,全部打包发给了经侦大队、各大财经媒体和傅氏集团的全体股东。
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出「全网推送成功」的弹窗。
傅砚礼低头也瞥见了屏幕上的内容。
可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是死死盯着我流血的手肘。
仿佛傅氏集团明天会不会灰飞烟灭,在他眼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山脚下,密集的警笛声划破雨夜,正由远及近地急速驶来。
我扶着罗马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傅砚礼,你在这座山上关了我整整五年。」
「剩下的这几个小时,我要去喘口干净的气。」
他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别墅大门前,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踏出这个门,我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越过他狼狈的肩膀,看向铁门外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
「被你像狗一样拴在这里,难道就叫活着吗?」
8
三辆警车冲进半山别墅庭院时,傅砚礼依然像座石雕一样堵在雕花铁门前。
「这里是傅家私宅!」
「没有批捕令,我看谁敢往里闯!」
带队的经侦与刑警队长直接将一张盖着红章的传唤证拍在他胸口。
「傅砚礼先生,我们接到实名证据举报。」
「你涉嫌巨额商业做假账、恶意做空操纵市场,以及长达五年的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请立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傅砚礼把传唤证一把拂在地上。
「让我的律师团队去跟你们谈!」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伸手来拽我的手腕。
「清梨,外头风大,跟我回屋里去。」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
两名女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我护在身后。
傅砚礼的眼珠子瞬间红得滴血,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都给我让开!」
「这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我管自己的老婆犯哪门子法!」
我站在女警身后,平静地打断他。
「傅砚礼,我们从来没有领过结婚证。」
三年前我烧掉身份证后,成了彻头彻尾的黑户。
那场在私人小岛上举办的所谓婚礼,不过是他雇了一群群演哄我安心的障眼法。
他给了我钻戒、头纱和漫天烟火。
唯独没有去民政局签下哪怕一个字。
傅砚礼高大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
他曾经抱着我说,真正的爱不需要靠那张废纸来证明。
如今,恰恰是因为少了那张纸,让他连最后一个强行扣留我的合法借口都彻底丧失。
刑警队长转过头,严肃地向我核实:
「这位女士,请问傅砚礼是否在违背你个人意愿的情况下,强行收缴你的证件并将你锁在防弹安全屋里?」
「是的。」
「过去五年,你是否是自愿放弃社交,被他监控在这栋别墅里?」
「不是自愿。」
我每吐出一个字,傅砚礼的脊梁就往下塌陷一寸。
他眼底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终于碎得连渣都不剩。
「清梨,你当年明明亲口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愿意一辈子守着我治病。」
「那是因为当年我瞎了眼,以为你真的拿我当个人看。」
我冷冷地注视着他。
「现在我把眼珠子擦亮了。」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傅砚礼的双腕时,他突然发疯似的剧烈挣扎起来。
「她的户籍马上就要注销了!」
「你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我带走!」
「再过三个小时她就要彻底消失了,放开我,让我守着她!」
在场没有一个警察相信他的疯话。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罪行败露后,试图装疯卖傻逃避刑责。
他被两名特警死死按进警车后座时,额头撞在车窗玻璃上,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小名。
林知意裹着一件湿透的风衣站在二楼露台上,脸色白得像张纸。
因为她主动提供了关键举报证据,警方允许她先去医院验伤再做笔录。
「沈清梨,这局算你狠。」
她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傅氏集团刚刚发布了紧急停牌公告,银团已经全面抽贷,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了。」
「他最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全都被我们毁了。」
我摇了摇头,拢了拢身上女警借给我的警用外套。
「你跟了他这么久,还是没看透他。」
「他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公司。」
「而是那种把所有人当提线木偶攥在手心里的掌控感。」
林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突然哑声问我:
「我把你锁在别墅里的真相捅出来,你不恨我抢过他吗?」
「以前恶心过。」
「但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人的烂账,跟我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她眼神复杂地盯着我。
「你现在的国内档案全空了,身无分文,能去哪活?」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林知意苦笑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客厅。
「我要回林家去收拾烂摊子了,傅砚礼欠我们林家的血债,我会去法庭上一笔一笔找他讨回来。」
她依然选择留在那个泥潭里,跟傅砚礼互相撕咬到死。
而我,已经不需要再回头看一眼了。
做完简短的受害人笔录后,我拜托女警顺路把我送到了城东的跨江轮渡码头。
五整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走在没有红外摄像头的阳光下。
第一次不用每隔十分钟向谁报备呼吸。
第一次可以随心所欲地买一张去往任何方向的船票。
清晨的江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我走到江边长廊上,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
口袋里的备用机震动了一下,传来销户机构对接人的语音。
「沈小姐,您的新护照与瑞士飞往苏黎世的转机专车已经停在三号码头出口,国内死亡销户证明将在两小时后正式归档,是否现在登车离开?」
「再等一小时吧。」
「现在登车可以直接走VIP通道,避免任何突发状况。」
「我想再吹吹这里的江风。」
我曾经为了傅砚礼的一滴眼泪,亲手烧掉了自己回南方的车票。
直到今天走出那座铁笼子我才发现,原来早上的太阳这么暖和。
江面上的白鹭飞起来,也这么好看。
只是过去那五年我一直低着头给他拨琴弦,从来没抬起头看过一眼。
身上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刚才替我做笔录的女警。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警笛声与喊叫声。
「沈女士,你现在还在轮渡码头吗?快找地方躲起来!」
「傅砚礼在去医院做羁押体检的半路上,用碎玻璃划伤了协警,抢了辆社会车辆往城东码头逃窜了!」
女警的话音未落,远处的引桥上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直接撞飞了码头的收费栏杆,横冲直撞地停在了江边长廊尽头。
傅砚礼满脸是血地推开车门跌撞下来。
他左手手腕上还铐着一只染血的金属手铐,另一端被硬生生夹断了。
在人群中锁定我的身影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败眼睛,骤然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清梨!」
「我找到你了,我来陪你走了!」
9
傅砚礼拖着一条在撞车时扭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朝我跑过来。
引桥方向,十几辆警车的警笛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他却充耳不闻,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直想回江南老家看江景吗?」
「我带你去,我现在就开车带你去。」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扯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哆哆嗦嗦地想要往我肩上披。
我往旁边侧身让了一步。
傅砚礼的手僵在半空中,外套啪地掉在潮湿的石板路上。
「江边风太硬了。」
「你畏寒,吹久了会头疼的。」
「一个连户籍都死透了的人,还怕什么头疼。」
他眼底刚刚聚起的那点希冀,瞬间碎成了粉末。
「清梨,别跟我说那个死字。」
我没再理他,转身顺着江岸往三号码头出口走。
傅砚礼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半米远的地方,连我的衣角都不敢再碰一下。
「清梨,所有的阻碍我都替你清干净了。」
「林家的婚约彻底作废了,那份阴阳假账我也当着警察的面承认是我自己伪造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傅氏集团我也签字转让给职业经理人了。」
「我们不要那些臭钱了,我们去云南,去你以前最喜欢的古镇买个小院子。」
「你想每天出门散步就散步,想跟谁聊天就跟谁聊天。」
「我把别墅的钥匙全扔进江里,我再也不关着你了。」
他语速极快,颠三倒四地描绘着未来。
就好像只要他把认错的态度摆得够低,过去五年那些肮脏的算计就能一笔勾销。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傅砚礼,直到这一秒,你还是没活明白。」
「我今天离开,不是因为林知意抢了我的琴房。」
「也不是因为那三个亿的信托和那份陷害我的假账。」
「纯粹是因为,我对你一丁点感情都不剩了。」
清晨的江风呼啸而过,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傅砚礼整个人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连血液都凝固了。
「你在骗我。」
「你陪了我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吞药洗胃的时候你在病床前哭得快晕过去,我失眠头痛的时候你整宿整宿不睡觉替我按穴位、弹古琴。」
「你为了我连家都不要了,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再满的感情,也经不起你这么日复一日地放血消耗。」
我平静地直视着他崩溃的双眼。
「你每拿失眠威胁我一次,我的心就冷一分。」
「你第一次背着我跟林知意在会所挑翡翠的时候,冷了一半。」
「你默许她住进我亲手布置的琴房、让我在大雨天自己打车去公证处的时候,又冷了一半。」
「等到你让人把伪造的受贿账本锁进保险柜、把我关进防弹安全屋的那一刻,最后那点灰也彻底吹散了。」
傅砚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腕,胡乱地抹着脸上的血水和泪水。
「吹散了我就把它一点点找回来!」
「五年前你能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往后五十年,换我来给你当牛做马!」
「五年不够,我就用一辈子来还你!」
我轻轻挑了挑眉:
「傅砚礼,你觉得你还有一辈子的机会吗?」
我抬起手,将备用机屏幕亮在他眼前。
【距离原户籍彻底销亡归档:00:15:04】
傅砚礼死死盯着那串即将归零的数字,理智彻底崩断。
他一把抢过我的备用机,对着听筒疯狂地咆哮起来。
「你们机构的人听着!」
「我是傅砚礼,傅氏集团的掌权人!」
「不管是谁在后台操作,马上给我停下注销指令!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要我的器官、要我的命我都给你们!」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
「傅先生,本机构的『身份清零』协议一旦进入最后十五分钟,任何外部指令均无法中止。」
傅砚礼浑身一震。
紧接着,他像是疯魔了一样对着手机跪了下去。
「那你们把我也一起销户!她去哪个国家,我就去哪个国家!」
「我可以给她当护工,给她擦鞋,只要让我能看见她的影子就行!」
电话那头直接挂断了通讯,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我伸手拿回备用机,替对方给出了最后的审判。
「傅砚礼,你连给我当影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傅砚礼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他突然从裤兜里摸出那片用来劫持警车的染血碎玻璃。
他将锋利的玻璃尖端死死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鲜血瞬间顺着脖颈流进白衬衫里。
「沈清梨,你今天要是敢踏上那辆车,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又是这招百试百灵的苦肉计。
五年前,他靠着吞安眠药洗胃,逼我撕掉了回家的车票。
五年后,他还是想用他这条烂命,再给我套上一辈子的道德枷锁。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脖子长在你自己身上。」
「你想割多深,随你的便。」
傅砚礼举着碎玻璃的手臂彻底僵在了半空。
啪嗒一声,染血的玻璃片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滑落,摔碎在石板上。
「你真的一点都不管我死活了?」
「不管了。」
我答得干脆利落。
「傅砚礼,从今往后,你是死在手术台上,还是烂在监狱里,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上,伸手想要来抓我的裤脚。
「清梨,你别这么对我……」
「你拿刀捅我两下,或者去法庭上告死我都可以。」
「你别连恨都不肯恨我……」
他绝望的嚎啕大哭声被江上的汽笛声彻底淹没。
这个曾经把我当成掌中玩物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醒悟。
只要还有恨,就代表还在意。
真正的死心,是哪怕他把血放干在眼前,我都懒得再多眨一下眼皮。
远处,十几名特警已经冲上了江边长廊。
我转身拉开了三号码头出口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门。
傅砚礼被四五名特警死死按在地上摩擦,他拼命仰起脖子,眼睁睁看着车门缓缓合拢。
「清梨!」
「你发过誓会守着我一辈子的!」
隔着缓缓升起的防弹黑色车窗,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是啊,可你先把誓言当垃圾踩碎了。」
10
商务车驶入机场高速隧道的那一刻,备用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彻底归零。
【原户籍『沈清梨』已由户籍科正式按失踪死亡归档注销,全新海外身份『林见鹿』已全面激活。】
我将那台陪伴了我五年的备用机随手扔进了车载碎纸槽里。
窗外的阳光穿过隧道口,刺得我微微眯起了眼。
对接专员从副驾驶递过来一本墨绿色的全新护照,还有一张存着我这五年靠古琴曲版权攒下的瑞士银行卡。
「林小姐,苏黎世音乐学院的古琴修复访问学者邀请函已经办妥了。」
「另外,国内那边关于傅砚礼先生的后续庭审进展,您需要我们定期发送简报吗?」
我低头看着护照上那张剪了齐肩短发、笑得眉眼弯弯的证件照。
「把最后这几天的结案结果发我一眼就行。」
半个月后,我在苏黎世湖畔的木屋里收到了机构发来的最后一份加密邮件。
我离开的那天下午,傅砚礼在看守所里吞下了藏在袖口里的纽扣企图自杀,被狱警及时发现送去洗了胃。
经侦大队查实了他恶意做空、伪造巨额假账以及长达五年的非法拘禁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傅氏集团被债权银团彻底肢解拍卖,半山别墅也被法院贴上封条公开法拍。
林知意在林家破产后试图携款潜逃出国,在海关被债权人拦下,因为早年参与商业行贿一并被批捕入狱。
至于傅砚礼,他在入狱后的第三个月,因为严重的失眠与狂躁症引发了脑神经不可逆损伤,被转入了监狱下属的全封闭精神管制病房。
听说他每天晚上都不肯睡觉,就用手指甲在病房的水泥墙上反反复复地弹拨着。
直到十根手指全都磨得血肉模糊、露出白骨,嘴里还在不停地呢喃着一句听不清的曲调。
那是当年他失眠最严重时,我给他弹过上千遍的《平沙落雁》。
只可惜,这世上再也没有那张冰蚕丝古琴,也再没有人会替他包扎流血的手指了。
邮件末尾弹出一个选项框。
【是否永久销毁国内信息追踪通道?】
我端起手边的热可可喝了一口。
【一旦点击销毁,您将永远无法再获取傅砚礼的任何生死动态。】
我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点下了红色的「确认销毁」键。
网页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半年后,我在苏黎世老城区租下了一间带阁楼的古琴修复工坊。
我没有装防盗铁门,也没有在屋里安哪怕一个监控摄像头。
每天清晨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楼下花店老板娘在给郁金香浇水。
街角的面包房会飘来浓郁的黄油可颂香气。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石板路上驶过,成群的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过钟楼尖顶。
整个小镇热闹又鲜活。
每一种声音钻进耳朵里,都让我觉得无比心安。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晚归五分钟就砸碎玻璃杯。
再也没有人会逼着我戴上二十四小时闪烁的定位手环。
更没有人会打着爱我的旗号,把我的翅膀一寸寸折断锁进暗室里。
闲暇的周末,我背着修复好的古琴去过阿尔卑斯山脚下的草甸,也去过冰岛的黑沙滩。
我会在陌生的火车站坐反方向,也会在突如其来的阵雨里抱着琴盒狼狈地跑进屋檐下躲雨。
可我的嘴角始终是翘着的。
因为我迈出的每一步,呼吸的每一口风,全都只属于我自己。
第二年开春的午后,我在莱茵河畔的露天音乐节上抚完了一曲古琴。
温暖的春风吹落了河岸边的樱花花瓣,恰好落在我面前的琴弦上。
坐在前排的一个亚裔青年鼓着掌走上前,替我捡起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曲谱。
他双手递还给我,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林小姐,刚才那首曲子很有江南春水的味道。」
「谢谢,我自己改的谱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礼貌地询问:
「我也是来这边修乐器的,一个人坐在这儿晒太阳吗?」
我收好曲谱,迎着漫天灿烂的春光点了点头。
「嗯。」
「就我一个人。」
从前我总觉得,救赎一个人就是把自己当成药引子熬干。
直到死过一次才真正懂得。
健康的爱从来不是带血的镣铐與窒息的囚笼,而是哪怕站在万丈阳光下,也拥有随时转身离开的自由。
河面上的游船拉响了清脆的汽笛。
我背起琴盒,迈步朝繁花盛开的街角走去。
这一路,再也没有刺眼的红色倒计时。
也再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上一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