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猝死职工宿舍,HR认定她装死,非让我背着她去上班。
我说:“她真死了,没气了。”
HR在视频那头冷冷的:“考勤最重要,任何事都必须克服!”
我只好背上闺蜜去挤地铁。
到公司门口,保安拦下我们:“你背着大件货物,得走货运电梯!”
货梯在大楼另一侧,我快迟到了。
规则一,迟到可是要丢命的。
闺蜜越来越沉,我紧赶慢赶打上卡,工位上竟然躺着一张我和副总约会的照片。
来得也太快了。
我把闺蜜放到她的工位上,紧急找到本地神探的微信,AAA侦探刘哥。
眼下只有他能救我了。
可刘哥一只脚刚跨出电梯,就因为奇装异服被天雷劈成了焦炭。
1
我叫沈无虞,和闺蜜许娆一起跌入了规则副本。
我在一个陌生的会议室里醒来,主席台上站着一个标准职场白领打扮的女人,胸前别着金属名牌:Jessica,HRD。
我是被她叫醒的,她有些不满地盯着我:“Wendy,工作不想要了?”
谁是Wendy?
我迷迷瞪瞪的四下环顾。
一个熟悉的声音正趴在我边上的桌子上呼呼大睡。
这大毛脑袋,化成灰我都认得,闺蜜许娆。
“娆娆?”
Jessica尖厉的声音响起:“Nora!连你也想被辞退吗!”
许娆猛地醒来,正对上我的视线。
“你们两个,上周业绩垫底,考勤垫底,已经被警告过了,还这么猖狂!”
周围其他同事开始蛐蛐。
“Wendy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副总愿意护着她呗。”
“我听说哦,那个Nora吃回扣呢,这个月肯定开除她!”
“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被雷劈了?”
长舌妇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我好像有点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码的,掉进副本了,职场勾心斗角。
就是不知道这个“被雷劈”……
许娆显然也听到了周围的声音,只是瞪着一双智商欠费的大眼睛,朝我一眨一眨。
虽然她并不会什么摩斯码,但我能看懂,她在问:
搞什么鬼啊?
我也胡乱眨了眨眼睛:进副本了,当心点。
她当然没看懂。
Jessica清了清嗓子,全场立刻鸦雀无声。
她又不满地横了我和许娆几眼,恢复沉静文雅的表情:“来,周一例会,老规矩都懂。”
PPT一闪,三条规则
我看到规则,心略略落地,还好,都是比较常规的办公室守则。
跟我的日常也没什么分别,这波稳了。
Jessica补充道:“上班嘛,就是这样。上周末位淘汰十人,昨天已经死够了。大家努力,希望下周周会,还能见到诸位。”
我一惊,“死够了”又是什么意思?
Jessica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许娆应该还没搞清楚状态,她站起来费老大劲够了一把桌上的瓜子,捅了捅我,边嗑边说:“小鱼,她在说什么呀?”
我示意她坐好,站起来:“Jessica,我能提问吗?”
Jessica优雅地一点头:“当然,知无不言。”
我刚想问,如果违反这三条规则会怎么样,末位淘汰的规则又是什么?
Jessica却突然一推眼镜:“等会儿。”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突然看向门口。
面部识别考勤机滴滴作响,一个衣服残破的人站在机器前,一条腿还在往下滴血。
“滴,不能识别,已超出考勤时间。”
那人浑身颤抖,求助似的看向Jessica:“我,我路上出车祸了。我很早就出门了……”
Jessica温柔一笑:“抱歉亲爱的,这不是理由。”
一道强光闪过,那人像是被天雷劈中一样,浑身闪过蓝火,立时化为焦炭。
黑黢黢的人形只晃了一下,全身焦炭就碎裂一地。
人没了。
许娆惊叫出声,我马上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规则一,禁止迟到早退。
看来这就是违反规则的下场,被雷劈。
这个副本,真的会死人。
然而除了我和闺蜜,周围的其他人都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惊恐。
甚至有人暗暗欢呼起来。
“太好了,已经淘汰一个人了,我们活下来的胜算又多了一成。”
许娆瞪大眼睛,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
Jessica的高跟鞋嗒嗒作响,走到我面前:“Wendy,你刚才要问我什么?”
我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我心里慌得要命,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坚定:“末位淘汰机制,考核的KPI是什么?”
Jessica笑道:“汪总可是经常夸你机灵呢,连这都忘了?咱们公司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你好好想想。”
说完她就走了。
好嘛,我问一个问题,她还我两个问题。
我刚要把白眼翻到后脑勺,一只手就狠狠捂住了我的双眼。
Jessica的声音:“Nora你在干什么?”
许娆勉强笑着,声音甜甜的:“Wendy有点发烧,我手凉,帮她降降温。”
Jessica冷笑一声。
散会,同事们陆续离开了拥挤的会议室。
许娆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
她消化得非常快,已经接受了刚才过分骇人的场面。
“小鱼,我刚听到后面的人讨论,咱们的KPI就是去外面推销公司的产品。还有,这个HR,你别得罪她。”
“为什么?业务线不归她管吧。”
许娆塞了一把瓜子给我:“但她是老板娘啊。”
2
我的好闺闺,好吃懒做眼瞎腿瘸,唯独一双顺风耳,听八卦字字不落。
我立刻拉她坐下,也嗑起了瓜子:“宝儿,还听到什么,快说说。”
会议室的灯“啪”的一下全灭了,一个声音在门外喊道:“降本增效,随手关灯。”
这会议室所有的遮光窗帘都紧闭着,一片漆黑。
我拉起许娆往门口亮光处走去。
“没有人见过老板,只有一个副总,像个摆设。大事小情都是这个Jessica传递的,大家都猜她是大老板的老婆呢。”
我暗想,那不是违背第三条规则了?
许娆继续说:“这家公司卖的产品,叫日月乾坤丹。”
她一字一顿,好像这是什么很恢弘的名字一样。
我失笑:“什么鬼?你听错了吧,这名字像话吗?”
然而,会议室对面的墙上,赫然是金光闪闪的五个大字:日月乾坤丹。
许娆看左右无人,把瓜子壳往身后漆黑的会议室里一抛,伸手去摸那几个字。
“我看看,是纯金打造的吗?”
“月”字被她按下去一个大坑,她赶紧撤了手:“纸壳子啊。”
我们俩对视一眼,赶紧抬头看有没有监控。
许娆吐吐舌头:“还好还好,看来是个很穷的野鸡公司。”
“少说几句吧,快走,出去看看。”
一个不大的大厅,里面密密麻麻摆放了近百个单人办公卡座。
每个同事都在埋头苦干,键盘劈啪作响,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和许娆很顺利就找到了自己的工位。
头顶有好多红色横幅:
跟着团队走,财富不用愁。
考勤即是福报,克服也是修行。
掉队者失去生命,坚持者共享乾坤……
“哇,妥妥的传销啊……”我悄声暗叹。
我找旁边工位一个埋着头敲键盘的同事搭话,打听产品情况。
同事口若悬河,什么应对核污水造成的精力低下、个子矮小,什么能让卧床老人原地起跳活到99……
我看了成分表,说白了就是普通蛋白粉压片,吃了没什么害处,但半点宣传的奇效都没有,一盒标价三千六。
纯纯宰人的东西。
许娆的工位和我紧挨着。
她是个超低精力小乌龟,蔫蔫地趴在电脑前,开始在办公电脑里翻找有用的信息。
“呦,还挺讲究。”她朝我一扬眉,“邮箱里有业绩公示。”
我赶紧凑过去:“可不得讲究点,排名定生死呢。”
报表上清清楚楚,上周业绩最好的人,跑的都是学校,专卖给焦虑的家长。业绩第二好的是守在养老院边上,对着老人推销。
但是业绩其实都不怎么样。
许娆皱着眉盯着屏幕,小声嘀咕:“这么扯的玩意儿,谁愿意买啊?这两个销冠的思路已经很厉害了,还是连十盒都卖不到……小鱼,你能比他们更鸡贼吗?”
“有拿鸡贼这种词形容你闺的吗?”
我心里清楚,我们不能真的出去推销。
把这种东西卖给别人,等于害人。
我伸手指向报表末尾那一行行零销量记录,再一条条往上滑动。
“你看,只要卖出两份,基本就能躲开末位淘汰。
“咱们用其他方式赚钱,然后自己买,先活下来再说。而且我判断,这个副本最重要的是那三条规则,这个KPI根本不重要。”
“怎么说?”
“如果迟到的人比较多,还不到周五,十个淘汰名额就凑满了吧。”
许娆眼睛一亮:“小鱼,还是你聪明,没有你我可咋活啊,将来你可得死我后头。”
她一条条认真数了数,又是狡黠一笑:“那我们能不能……只要犯规的人凑足十人,我们业绩为0也能苟一局啊。”
我敲她脑袋,压低声音:“暂时还不能确定其他同事是活人还是NPC,先别害人。”
许娆抿了抿嘴:“这不是游戏吗?游戏里死了,会回到现实世界……的吧?”
她说着说着就犹豫了。
我也抿紧了嘴唇:“你也拿不准是不是?”
许娆点头,叹气:“哎,还是先努力别死吧。”
周围键盘声陆续变少,有些人开始出外勤了。
看来是出去“跑业务了”。
许娆听人提起有宿舍,一查地址,巨远,地铁通勤2小时。
摆明了想让我们迟到。
我们想去宿舍看看有什么能变卖的东西,可下班也有考勤,不然算早退,也要被雷劈的。
我提议:“先周围打个野吧。”
路过茶水间,许娆顺走了一些可以充饥的小零食:“攒钱买乾坤丸,午饭不吃了。”
路过门口的考勤机,许娆低头扯了扯身上这套灰扑扑、料子廉价的职业西装,满脸嫌弃。
“到底什么才算奇装异服啊?这套衣服丑死了,能不能换掉?”
我轻声安慰她将就将就。
规则二,禁止奇装异服。
穿公司的,才是最安全的。
她补刀:“可是你穿灰色非常显胖啊。”
我刚要反唇相讥说她显老,瞥见考勤机的红光正在从下到上,快速扫过许娆。
那道光,像极了恐怖片里的光束切割机。
我心下一凉,一眼锁定许娆头发上那个撅着腚的红色小新发卡。
不好。
3
下一秒,就在红光划过许娆的耳际、即将剐上她的鬓角时,我抬手把她的发卡拽了下来。
稳准狠,这一下力道很重,扯下来不少头发。
许娆扶着被大力“击打”的脑袋,回头有点懵懵地看着我。
然后她看到我握紧的拳头,好几根头发从我的指缝里钻出来。
“沈无虞你干什么!我的Abby、Bella、Celia!我的每一根头发都是有名字的你不知道吗!那都是我的宝贝!”
我勒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
当看到考勤机的光变成绿色后,我长舒一口气,不由分说拖着往我身上招呼拳脚的许娆往电梯间跑。
电梯门闭合,数字开始往下走,我才松开许娆。
“沈无虞!你!”许娆仰头,气鼓鼓地盯着我。
我故作冷脸:“那我是不是你的宝贝?”
她横我一眼,火气散得飞快,只剩不甘心地嘟嘴。
我摊开手给她看:“喏,你别了个抽象发卡。”
我把刚才考勤机的异动告诉了她。
“这也算奇装异服?!太严厉了吧,让不让人活!”
电梯门开的时候,许娆正像只考拉一样挂在我身上,头在我肩膀上疯蹭。
“鱼宝儿,没有你我就死了。”
电梯口,一个男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招呼许娆下来,拉着她要绕开,她却眼睛一亮:“小哥哥,你的花裤子哪里买的?”
刚才那个男人倒是脾气蛮好的样子,笑道:“菜市场,39两条,很凉快。”
这男人上身是西装,下身竟然是那种满印花的遛弯裤。
流里流气神神叨叨的。
我拉了拉许娆,低声说:“走吧。”
许娆说:“一人一条也行,可是我们没钱呀。”
“我没说要去买裤子,先找赚钱门路。”
男人拦住了我们。
“新来的吧,这附近都被你们同事骗了个遍了……日月乾坤丹。”
我警惕起来,拉过许娆护在身后。
“你是谁?”
男人笑意一转,伸手递过来一张名片:“私家侦探。”
压低声音:“你们俩衣服很新,皮鞋底没有磨损,刚来吧。听哥一句劝,离开这个火坑……”
他掏出一沓资料,塞给了许娆。
“看看,我有扳倒这家公司的证据。”
电梯又来了,他又盯上了几个人,塞了资料后就没有再搭理我们。
我们找了个角落开始翻看资料,都是日月乾坤丹的恶行。
退休金过万的老人,目前衣衫褴褛寄住桥洞,抱着一堆乾坤丹幻想长生不老。
校门口几个妈妈给孩子喂药,孩子脸色土灰,妈妈们眼神炙热像着了魔……
许娆翻着翻着就红了眼眶。
“宝儿,咱们公司在吃人呐。”
我心里发沉。
“……先不想了,我们自己先活下来。”
我强行拉着她去周围寻找兼职赚钱、倒买倒卖的机会。可是很多商家看到我们的工服,就摆手不愿交谈。
一下午一无所获,我们俩蔫蔫儿地回公司打卡。
电梯口大排长队,每趟电梯都想挤进更多的人,迟迟不走,迟迟不来。
我疑惑:“下班打卡晚一点也没关系吧,他们急什么?”
一个路人说:“新来的吧?下班打卡只有10分钟,公司为了节能,到点就会断电。”
“不加班吗?”
“电脑带回去加,怎么能浪费公司电呢?”
许娆惊呼:“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啊。”
等我们万分焦虑地奔到考勤机前时,已经到了最后几秒。
我把许娆推到前面,许娆打完卡立刻蹲下。
就在我的脸和指纹都录入成功后,考勤机突然熄灭了。
公司也顿时一片漆黑。
电梯口还挤着三四个人,在轿厢灯光的映照下,面如死灰。
空气凝滞,瞬间降到了冰点。
有人已经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眼前突然一片炫白。等我再次能看清,眼前已经是一具具焦黑的残躯。
许娆在在拽我,可她也被吓得没了力气。
“小鱼,快走开……”
话音未落,“嘭”,几具尸体齐齐坍塌,焦炭砸到地上,高高腾起,扑到我的鞋上、衣服上,还有脸上。
像火山灰一样,烫烫的。
许娆手忙脚乱地拍,脸上的灰却沾着怎么都不掉。
我忍着眼泪:“娆娆,别拍,我有点疼……”
“啊,是不是烫伤了,我们找个医院……”
我看她慌了,忙安慰:“没事,拿水洗洗就好了。”
许娆眼睛亮亮的,凑过来给我吹了吹脸上的灰:“那我先给你呼呼。”
然后她就猝不及防地哭了:“要是明天你被雷劈了,我该怎么办呀?我可受不了,我得死你前头去。”
我又气又酸:“放什么P呢。”
我们从穿纸尿裤就认识,她捏泥巴我打手电,我打架她站墙头吆喝。
人人都说,我沈无虞就像一堵墙,一直挡在许娆身前。
可只有我知道,如果没有她事事撑着,我就是个胆小鬼。
她握着我的手一直在颤抖,我们坐了快俩小时的地铁,才回到宿舍,她一路安静得出奇。
我看着许娆在宿舍里忙活的样子,心想:太好了,这个鬼地方她也在,不然我怎么撑下去。
可是第二天,许娆死了。
4
公司分配的宿舍远得离谱,刚进小区我就已经精疲力尽。
许娆一路沉默,进宿舍后倒是一派斗志昂扬。
她推我进卫生间:“身上脏着呢,你快去洗漱,我看看有什么能变卖的。”
等我出来,地上分门别类摆满了东西。大到穿衣镜,小到晾衣架,她甚至已经贴好了价格标签。
“二、四、六、八……怎么这么多水壶啊?”
许娆叉腰一笑:“快夸我,我记下了今天被雷劈的同事们的工号,去他们宿舍搜刮的。还有我的宿舍,我也通通卖了,反正我跟你睡。”
小乌龟也转了性了,这雷厉风行的执行力。
“你太强了吧!”
许娆抱起一大摞衣架:“别闲着,走,小区门口摆摊去。”
因为卖得便宜,我们的家当很快就顺利变成了现金。
许娆数着钱,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我一边数钱,一边宽慰她:“你看,这10块、5块、15块……呦,还有张50!加起来像不像咱俩新攒的2000了?”
许娆仰面倒在床上,嘟囔着:“1700,才1700!宿舍都空了!”
我从桌子上拿起一盒日月乾坤丹,丢到她身上,笑道:“还有这个呢,要不卖了,50一盒,蛋白粉也这个价。”
许娆举起药盒:“你飙啊,要是低价卖能算业绩,公司随地那么多药,早就被搬空了。”
忙了一天浑身酸胀,我钻进被窝一裹:“娆娆开智啦。不管了我得早点睡,早点起来去门口包子铺问问,我那祖传的小猪包手艺,能换几个钱。”
许娆的声音有点生硬:“你那野路子,谁肯花钱买。”
我嘟囔着“你明明很爱吃啊”,意识渐渐模糊。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许娆在一旁睡得很沉。
我蹑手蹑脚出去。
包子铺倒是愿意让我试,一个给5毛钱,上班前猛干2小时,最多也就赚五六十。
我心里嫌弃这钱赚的窝囊,但还是窝囊地捏了100个猪头。
为了加快速度,我全身都在用力,干完腰都僵了,心里直呼明天不来了。
我揣了俩小猪包回去叫许娆起床。
几次尝试,许娆都没有任何反应,我慌了。
我拍拍她过分红润细腻的脸:“娆娆?娆娆?猪头,再不起床要被雷劈啦!”
我掀开被子,开始拖拽她,越拽,我的心越凉。
“许娆!别闹了,不好笑!”
“宝儿,我要嘎吱你了……”
可是,连挠痒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会这么安静的,从小她就像一只聒噪的小青蛙,呱呱着在我脑门上窜来窜去。
我现在才注意到,她已经浑身冰凉了,除了脸上的红润,全身皮肤透着一股死灰。
死了……
心沉下去,喉咙堵得慌。
小猪包掉在地上,慌乱中被我踩扁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
没错!不会!不可能!
这个世界,被雷劈了才是死了,她还完整地在我手里,她没有变成灰,她肯定没死!
铺天盖地的绝望,被我硬生生拽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用几分钟瞥见了死亡的模样,又用十秒钟推翻了自己。
许娆,她肯定没有死。
她也不会装死吓我的,一定是被什么规则禁锢住了,或者被踢下线了。
镇定心神。
我需要确认。
……Jessica,我得去找Jessica。
房间里有一部固话,边上有一本通讯录,昨晚我们一起翻过。
我给许娆盖好被子,帮她捋掉脸上的乱发。
找到Jessica的电话,拨号时手却抖个不停,不小心按到了重拨。
滴滴滴滴滴滴滴。
呀,打错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挂断,Jessica的声音就传来:“早上好,任何人不允许请假。”
虽然认定了许娆没死,但要说出“她死了”这样的话,还是很艰难。
我一只手牵着许娆冰凉的手,艰难吐出几个字:“许……Nora死了。”
“死也不是缺勤的理由。”
换作往常我早气炸了,可我现在却有些欣喜。
我继续试探:“她真死了,没气了,死了怎么上班?”
Jessica冷冷的:“考勤最重要,任何事都必须克服!”
挂断电话,我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许娆:“你还要去考勤,你就是没死。”
即便她现在是一具尸体,我也不能让我的好闺闺被雷劈。
劈了可就死透了。
行,背上她去挤地铁。
地铁里每个人都神情麻木,根本没人留意到许娆的异样。
好不容易到了办公楼门口,保安拦下我们:“你背着大件货物,得走货运电梯!”
时间紧张,未免节外生枝,我听从了保安的要求。
背了一路,许娆越来越沉。我提了一口气,小跑着找到货梯,紧赶慢赶打上卡。
轮到许娆了。
我把她的脸扶正,食指捂热。
还好,顺利打卡。
轻轻把她放在工位上,我一屁股狠狠坐下,大口喘气。
气还没喘匀,我就发现,桌上竟然躺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明明是我,被一个身着同样工服的男人搂着,言笑晏晏。
我心下一凉。
规则三,禁止办公室恋情。
5
照片被我一把攥紧,狠狠捏成团,飞快塞进抽屉。
拉抽屉的瞬间,目光一晃,里面居然躺着一台手机。
我指尖发紧,悄悄拿出来点亮屏幕。
桌面干干净净,只装了一个叫咚咚的 APP。点进去,铺天盖地全是聊天群,群消息在疯狂刷屏,所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日月乾坤丸的功效。
我飞快抬眼扫过一圈工位,确认暂时没人留意这边,心里刚松半口气,视线往远处一飘,浑身血液骤然一僵。
Jessica正冷脸站在那边看着我,指尖捏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好几名同事围在她身侧,时不时转头往我这边瞟,低声交头接耳,朝着我的方向指指点点。
来得也太快了。
我眼下根本应付不来,必须抢一点时间。
攥着手机贴着腿侧,低着头,快步往卫生间躲。
锁上隔间门,我重新点开群聊细看,越看越心惊,这根本就是传销窝点。
有人晒出囤货截图,几千盒日月乾坤丸压在手里,忙着拉人头发展下线,许诺层层返利。
这些全是实打实的证据。
我猛地想起昨天遇见的那个侦探。
他本来就在暗中搜集这家公司的黑料,找他。
只是一个疑问跟着冒上来:他手里明明已经攒了不少线索,为什么迟迟没有报警,没有端掉这家传销公司?
我手忙脚乱摸口袋,万幸,那张名片还好好揣着。
调出二维码一扫,页面跳出来备注:AAA 神探刘哥。
我没有打字铺垫,直接拨过去一条语音,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的颤音:“为什么不报警?你还缺什么证据?”
刘哥很快回我了。
“这家公司只是租赁工位给个人,和员工不是雇佣关系。而你们每个员工只是正常售卖保健品,最多就是产品夸大宣传。”
我截图:“有传销性质,我有铁证。”
刘哥立刻回我:“太好了,你竟然级别这么高!截图没用!你能把手机送出来吗?”
级别,什么级别,我糊涂了。
我们约好了,他一直在楼下等我,我摆脱眼前困境了就出去。
“什么困境?”
我把我办公室恋情曝光的事情跟他说了。
“你是侦探,见多了出轨被抓包。这个情况,我该怎么脱身?”
“那男的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他。”
“不认识?照片是伪造的?那你怕什么?”
我没法跟他解释存在规则怪谈、被雷劈这种事,只回了一句“见面说”。
冷静想,从第一天得到的信息可知,公司很多人一直认为我和汪总是有一腿的,可能就是照片上这个人。
今天是有实锤了。
回想照片,举止确实亲密,但也不能认定是情侣关系。
哎,要是许娆在就好了,八卦是她的专长,她一定能把黄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让我轻松脱身。
正想着,有人敲门:“Wendy,别躲了,出来一下。”
不是Jessica的声音,是个男人。
“臭流氓滚,这是女厕!”
那个声音冷笑一声,语气里竟然带着点宠溺:“别闹,你什么我没见过?”
这糟糕的台词……
我一下警觉,藏好手机,整理好衣服走出去。
一个男人正对着镜子,整理质感廉价的领带,是照片上的男人。
他从镜中看到我,嘴角一勾,略一低头,邪魅一笑。
嗓子压得极低,挤出的气泡音细碎又黏腻:“咱俩的事还是被她知道了。”
他转身,垮垮的靠在洗手台上,水渍打湿了他的廉价西裤。
眉峰一挑:“叫声哥哥,我就甩了那个老女人,只爱你一个。”
我有点想干呕,竭力进行着表情管理。
“老女人?”
他侧过脸,拉我的手去摸他脸上的红痕:“刚才还挨了她一巴掌。”
卧槽有新展开!
我忍着抽回手的冲动,随便怼了怼他的皮外伤:“摸摸就不痛了,呵呵。”
看他闭眼沉醉,我抓紧套话:“她……还在外面吗?”
“怕什么?她也要遵守三条规则的,要是把我交出去,我就把她拉下水。反正嘛,一旦发现办公室恋情,女员工先被开除。”
切,职场对女性也太不公平了。男人长小揪揪了不起吗!
他伸手要搂我。
我心跳得极快,不是因为他揩油,这个时候了,牺牲点色相能保命,划算。
贴身的手机发烫。
刚才以防万一,出隔间时我打开了手机录音。
得让他多说点。
我温柔地推开他一点,带了点撒娇:“那我怎么办呢?照片都到她手里了。”
“你放心,那不过是有次团建,咱俩坐一起聊聊天,有什么问题?”
放心了,只要是团建,就能找到其他同一天的照片,佐证我们并不是独处被抓拍,只是有人蓄意想除掉我。
我绿茶起来:“那你呢?如果她一时恼羞成怒,宁愿自己被开除,也要公布你们的关系……”
“小甜心,在担心我?”汪总伸手勾我下巴,“放心,我是副总,顶多被扣点奖金。”
他作势要亲我,被我羞涩推开:“在公司呢……”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嘴唇。
我在心里怒吼:许娆快救我!有人占你宝便宜!
表面上却努力装出欲拒还迎。
“还是你清纯。Jessica那个老女人,昨天还在我办公室,脱了裙子,扭得我都快断了。”
我一惊。
Jessica!
6
Jessica不是老板的妻子吗?
看来是谣传有误,她在公司横着走,确实是和管理层有裙带关系,只是对象搞错了。
那她这两天对我的敌意,是因为察觉到我在威胁她的地位?
我震惊之下一把推开汪总。
汪总疑惑道:“怎么了?”
我干笑两声掩饰,学着许娆气鼓鼓的样子:“哼,你还在回味呢是不是?你们是不是经常在办公室这这那那的?”
“你也知道的,她就喜欢追求刺激。”
汪总掏出一个手机晃了晃:“我办公室有监控,想不想看?”
他贴上来,浊气扑在我的耳际,气泡音压得更黏腻:“……给咱俩助助兴。”
鸡皮疙瘩推了一身,内心发出爆鸣,真想把这个恶心的渣男原地锤爆。
我脸色一变,语气也变得生冷。
“汪总,这是在工作,你再这样,我就要告你职场骚扰了。”
汪总一愣,随即一笑:“吃醋了?我再也不睡她了还不行吗?”
“除了Jessica,你还有没有和其他员工存在不正当关系?”
“你呀,这不是,想跟你发展……”
“我是来赚钱的!不是来陪睡的!汪总自重!”
说罢,我就推开他,仓皇逃离。
推门声、抽泣声都尽量大声,脚步也踩得巨响,确保手机能录进去。
躲在角落,确定自己已经得到关键证据,剪辑,存档,备份。
“娆娆,等我干掉她,再干掉大boss,把这个副本拆了!”
我刚回到办公室,就迎面撞上了Jessica。
她不怀好意地看我,压低声音说:“工作时间,别让我抓到你们。”
我看到好几个人从工位上站起来看热闹,决定速战速决。
我故意大声问:“照片?什么照片?”
Jessica脸色一变,紧抿着嘴唇。
我继续自己的单人表演:“哦那张照片啊?那不是上次团建嘛,也不知道谁抓拍的。搞这种肮脏手段,想除掉我?不会是……你吧,Jessica?”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好多人脸上难掩喜色。
当然了,别人死了,他们就多一分安全。
咱们公司,狼性文化,末位淘汰,群狼互啃。
Jessica冷眼盯着我:“你疯了吗,污蔑我?”
我拿出手机。
“你怎么有手机?只有每个月完成10单,升级至P6,才能发放工作机。一定是你偷哪位高级员工的!”
“你往我身上泼的脏水还不够多吗?都是无凭无据的事。让我教教你,什么叫,证据确凿!”
录音声音有限,但办公室此刻静得出奇,汪总的每一句话都清晰传递到了每个吃瓜群众的耳朵里。
“Jessica那个老女人,昨天还在我办公室,脱了裙子,扭得我都快断了。我办公室有监控。”
“汪总,这是在工作,你再这样,我就要告你职场骚扰了。我是来赚钱的!不是来陪睡的!汪总自重!”
Jessica妆容精致的脸瞬间灰败下去,映衬得周围吃瓜的眼神格外神采奕奕。
“你需要辩解什么吗,Jessica?”
她张了张嘴,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汪总的办公室。
汪总倚靠在门边,耸了耸肩,眉目紧皱好像很无奈很苦恼,嘴角却挂着一丝暗爽。
他饶有兴味地瞥了我一眼,冷冷看向Jessica,丢下一句:“我说了不符合公司规定,你……哎,我会跟公司说明情况的。”
汪总的门关上了,Jessica坐倒在地上。
有一只手把我往后拽,我下意识以为是许娆。
当回头看到一张极度亢奋扭曲的脸时,我才想起来,我的娆娆已经下线了。
那人谄媚地笑道:“你走远一点,别被误伤了。”
“什么误伤?”
一道天雷回应了我的问题。
Jessica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堆比以往更加细碎的焦炭,小小的一抔,散落在深灰色呢子地毯上,几乎要融为一体,极难分辨。
HRD没了。
我的桃色绯闻,也暂告一段落。
我高兴不起来,站在原地发愣。
她,是被我杀的吗?
昨天,我还劝许娆,不能主动清除其他员工,今天,我就干掉了发号施令的HRD。
我望着那些喜不自胜的“同事”们,感到阵阵恶寒。
坐回工位。
我好想抱一抱许娆。
她就像一个正在摸鱼的普通社畜,瘫坐在工位上。
我想起她总是说:“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对啊,没有她,我可怎么办啊,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像她一样,慢慢滑下去,半躺在这把廉价轻薄的人体工学椅上。
“咳咳,Wendy是吧,你好。”
我猛的坐直。
一个面带微笑、五大三粗的男人,亲切地靠坐在桌子上,朝我伸出手:“你好,我是新来的HRD,Jessica。”
7
旁边工位的几个人纷纷站起来,朝新Jessica祝贺。
“看,是上周的销冠Toby,他当Jessica了!”
“我早说他厉害了,蝉联三周的销冠了……”
“那他的客户会不会自动分给我们啊?”
“你想得美……呵呵,恭喜啊Jessica!”
我懵懵的,根本消化不了眼前的景象。
新Jessica的笑容和上一位不一样,温暖和煦。
“多谢你,Wendy。要不是你勇敢站出来,揭露她的丑恶行径,我也得不到这么好的锻炼的机会。以后还要大家多配合多支持我的工作,我也会向公司争取更多的福利给到大家的。”
“你……”
我把“你一个男的叫什么Jessica啊”的吐槽生生压了下去。
从脊柱蔓延上来的寒意冲击大脑,驱散了我刚才的伤春悲秋。
我盯着他胸前崭新的金属名牌,Jessica,HRD。
Jessica只是个代号,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Jessica!
上一个没了,销冠就递补成了新的HRD!
我勒个……
我又看向许娆,发现劲爆消息,总是习惯性想跟她分享。
Jessica也看向许娆,笑道:“Nora是累了吧,没关系,我给她找个毯子盖盖。”
他抬头环视:“大家有什么缺的,都跟我说,我的办公室门一直为大家敞开。”
说着,他朝所有人点头微笑致意,走进了HRD办公室。
受到新形势鼓舞的同事们,陆续开始出去跑外勤。
办公室里瞬间冷清下来。
我正处于震惊之后的巨大虚空中,手机突然连续震了好几下。
“还活着吗?”
“能下来了吗?”
我把刘侦探忘得一干二净。
汪总站在门口看到我,依旧笑得油腻:“气性这么大,下手够狠的啊。”
我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果然,他根本没事,办公室绯闻伤害的只有女性。
“要出去跑单了?其实,这周你没必要这么辛苦了……”
他好像又想贴上来。
我也不能做得太绝,以免他给我使绊子。
我故作娇嗔:“哼,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汪总满意地笑着:“走,我陪你下楼。”
“别了,被人看到了,我就要遭雷劈了。你舍得吗?”
汪总得意一笑,宠溺道:“小淘气,去吧。”
应付完这个油男,我刚要进电梯间,就瞥见一条花裤子闪过。
“他怎么上来了……不好!”
刘侦探正在朝里张望,我赶紧跑出去,把他拽离考勤机的位置。
“这里不安全,你快走。”
刘侦探似乎很好奇,“不安全?不是员工就不能上来吗?难道你们都没人点外卖?”
别说外卖了,这里的人根本不吃饭。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圈:“看不出来你级别挺高的。”
话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手机给我。”
“先下楼吧。”我伸手想去拽他的胳膊,只想赶紧把他带离这片区域。
可刘侦探突然往前迈步,视线落在敞开的公司大门上:“你们公司大门怎么一直开着呢,我进去看看。”
我心头一紧。
只有刷脸,这道移动玻璃门才会开。
今天是怎么了?
门就这么敞着,像一张静静等候的大嘴,看着仿佛充满善意,内里却是吞人的深渊。
刘侦探动作太快,我伸手去拦,指尖只擦到他一片衣角,根本拉不住。
他抬脚,顺顺利利跨进门内,站在大厅里,好奇地往办公区深处望了望。
我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是我多虑了。他又不是这里的员工,考勤系统里根本没有录入他的信息,规则应该不会触发在他身上。
“地方这么大,里面有多少人啊?” 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语气轻快,“要不我也来应聘,混进来从内部击破……”
他的话没能说完。
靠墙的考勤机无声转动,镜头对准了他,一道刺目的红光自下而上,舔过他的身体。
红光才刚爬到他的裤腿,考勤机立刻急促地滴滴响了起来。
我刚要出声警告,漫天雷光骤然炸开。
刺眼的荒白瞬间吞没了我的视线。
有几个同事听见外面的动静,三三两两从办公区走出来。
他们一眼看见我好好地站在原地,脸上不约而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等目光落向地面那一小堆熟悉的焦炭时,那份落空才稍稍褪去,换成一点隐晦的满意。
有人缓步走上前,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偶遇闲聊:“Wendy 要出去啦。”
喉咙像是被一团冷棉堵住,我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我又害死了一个人?
这一次,是完全无关、只想搜集证据救人的局外人。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方才那一声炸响。
刘哥是来找我的,是我没能拉住他。是我害了他。
上一回是 Jessica,至少她深陷在这套吃人体系里,手上也沾着别人的命。
可刘哥不一样。
他只是想掀翻这里,他什么错都没有。
旁边的同事已经散了,仿佛一场天雷处决,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在这里,有人陨落,只是供剩下的人松一口气的调剂。
我能做什么?
继续去找地方,赚十块八块的,凑钱给许娆攒业绩?
这副本太冷了,我继续窝囊下去,早晚会冻死的。
手机还捏在手里。
我……我有证据,我去报警!
8
我攥着刘哥之前给许娆的那叠资料,进了辖区派出所。
值班民警一听来意,神情便复杂起来。
这个案子他们不陌生,甚至有点头疼。这片辖区被骗的人多如牛毛。
我把工作机掏出来,递过去:“叔叔,这手机里的群聊,全是证据。”
民警接过去翻了翻,神色认真起来,点头:“嗯,确实是关键证据。”
他比了个手势,“证据我们固定下来,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一下就急了:“叔叔,能不能快一点?我怕夜长梦多……”
他没等我说完,像看穿了我的心事,语气放缓宽慰:“小姑娘别怕,今天下午我们就会去实地探访。”
他越是温和,我心里那点指望就越往下沉。
传销公司盘踞这么久,哪是这一趟就能端掉的。
我枯坐了好一会儿,越想越没底,可又不敢再催。
走一步算一步吧。
先去赚窝囊钱。
能赚一点是一点,至少得先保住许娆。
那天我东奔西跑,零零散散挣了几百块,早早赶回公司打卡。
警笛声由远及近。
几个民警与我擦肩而过,像是不认识我一样,也并不在意我背上还背着个人。
汪总正恭敬地站着接受民警的问话。
我心头一紧,民警手里,正是我那部工作机。
汪总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
“警官,这可不是我们公司建的群。最近确实有一批外部人员大量采购囤货,说不准就是这些人冒充我们公司,在外面招摇撞骗。还请你们尽快查清,保护我们这些合法经营者的正当权益。”
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民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盘问了一会儿。
有两个民警还到处转了一圈。
最后,他们不卑不亢告辞,带走了那部工作机。
也带走了我最后那点希望。
我隐藏在暗处,汪总朝我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行吧,有本事弄死我。”我心态有点崩了。
打起精神背着许娆挤了两个小时地铁回宿舍。
通勤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可躺下来,脑子却清醒得可怕,怎么都睡不着。
许娆倒是 “睡” 得香甜。
灯光下,她眉眼舒展,脸颊还有一点血色,像化了素颜妆、睡得正熟的人。
我凑近,轻轻嗅了嗅她的皮肤。
没有一点点尸臭。
戳了一下她的脸蛋:“你倒是清闲。”
反正睡不着,我干脆翻身下床,出门找活。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白天没黑夜地找活干。
给包子铺包包子,帮水果店卸货,在路边支摊卖遮阳伞,夜里又摸去鬼市低价倒卖……
一块两块地攒,手都磨破了皮。
有天傍晚,民警又悄悄找到了我。
他说,公司这批工作机,用的全是外面买的电话卡,实名信息是偏远山区的老人;群里那些煽风点火的传销账号,也全是外部人员。
环环对不上,根本拼不成一条坚不可摧的证据链。
我精疲力尽,干巴巴应了声:“行吧,我再努力收集。”
可我又能怎么办?我能做的,只有死死保住许娆。
周五,临近下班,我只攒到了四千多。
还好,这家公司是没有双休的。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会庆幸自己的工作没有双休。
周末机会就是多,两天后,我终于攒够了七千二。
我买下两盒日月乾坤丹,记在许娆名下。
照例背着她打了卡,心踏实了。
挑了个离她最远的工位坐下,远远看着她安静 “睡” 着。
待会儿天雷要是下来,可别溅到她身上,她怕烫。
时间一分一秒走向下班。
有人轻松惬意,有人脸色惨白。
我很平静。随便吧,毁灭吧。
这场面着实好笑。
所有人齐刷刷坐着,等着看哪个倒霉鬼去死。
那个倒霉鬼,大概就是我吧。
上次警察来了却无事发生,反倒把众人激励得更狠,都觉得这家公司底子厚、清白干净,就放开手脚骗起来。
这周连好些常年挂零的同事,都卖出了几单。
挂零的,可能只剩我一个。
我抬头,天花板上隐隐泛起电光。
我闭上眼,从容赴死。
鼻尖隐隐有焦糊味飘过。
可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我睁开眼。
有人在低呼,紧接着,好多人欢呼起来。
我捕捉到两个字:邮件。
我翻找邮件,邮件上写着:本周十人淘汰名单已满,恭喜诸位,下周再见。
刚看清内容,电脑就断电了,全场熄灯。
我满脑子空白,迷迷糊糊跟着人潮往门口走。
门口,赫然立着一堆灰。有人打下班卡,迟了一步,被天雷劈了。
所有人欢欢喜喜鱼贯而出,我愣在原地。
还有第二周。
我活下来了,可是……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撑过新的一周了。
胸口传来一丝异样,像有什么东西轻压了一下。
我低头去看。
胸前,赫然别着一块金属名牌:HRD,Jessica。
9
“惊喜吗?” 是汪总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
汪总正懒洋洋地倚在门边,朝地上那堆焦灰轻轻一瞥,语气慵懒:
“我不喜欢男人霸着 HRD 的位置,就使了点小手段…不过我没想到,这周销冠是你。”
我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我一盒都没卖出去。
“十盒。” 汪总笑出声,像在看什么格外有趣的把戏,“上一个 Jessica,最好的成绩也不过十盒。怎么?傍上什么金主了?”
我还是不明白。
我更不信这是副本对我的偏爱,一定是什么环节发生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我能看看本周的销售报表吗?”
“你是 HRD,当然可以。”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漆黑一片,态度坚决:“我现在就要看。”
汪总挑了挑眉,宠溺一笑:“行啊,我的Jessica。”
办公室里的灯,忽然重新亮起来,连考勤机都滴滴滴地重新运转,仿佛方才那一场天雷、一地焦炭,只是断电时做的一场恶梦。
我背着许娆,又折回工位。
汪总叫住我,朝 HRD 办公室的方向一扬下巴:“你的办公室,Jessica。”
我一阵恶寒。
从这一刻起,我大概真的,是 Jessica 了。
我背着许娆走进去,把她轻轻放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替她掖了掖衣角,才坐到 Jessica 那张大班椅上。
皮质椅背冰凉,像是一头刚刚还张开过獠牙的巨兽,此刻又温顺地把我吞了进去。
这里坐过多少个 Jessica,又有多少个从这里走出去,化成门外的一堆灰?
汪总跟进来,往我的桌沿上一坐。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划过桌面,像是在慢慢回味,这张桌上曾经发生过的旖旎。
“你跟 Nora,关系可真好。”
“当然,过命的闺蜜。”
“过命?” 他摆出一副吃醋的作态,“你愿意替她去死?那你愿意替我去死吗?”
我压住火气,翻了个白眼:“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好吗?”
电脑开机,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已配置 HRD 权限,可查看所有员工档案。
我点开邮件里的业绩报表。
业绩数值降序排列。最顶部,是被雷劈的那十个人;再往下,是业绩垫底的。
许娆的业绩,垫底。
我心一沉,却又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已经死够十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猛地一惊。
我竟然,也在庆幸别人的死亡?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可我只是略略一凉,就飞快滑过去,像是滑过货架上滞销的商品。
没空伤春悲秋。
我继续往下滚,一直拉到底。
最底下那一行,赫然写着:Wendy,十盒。
我抬头,看向汪总。
难道,是他动了手脚,把我抬上 HRD 的位置?
汪总微微点头,好像是认了。
……不对。
他刚才明明还问我,是怎么卖到十盒的……
“十盒”的边上,有个下拉箭头,我刚要点开查看,汪总把我从椅子里拉了起来。
我还在发懵,任由他牵着,领我坐到桌上。
他的指节刮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又是黏腻的气泡音:“要怎么感谢我?”
我偏头,避开他的触碰,拳头在身侧悄悄捏紧。
我,真的要跟这种东西沆瀣一气吗?
下周我肯定安全了,因为我是 Jessica。
可这个位置,我真的要坐吗?
“汪总……” 我喉头发干,声音涩得厉害。
他的视线,顺着我落到沙发上的许娆身上:“她在这儿,咱们可没法尽兴。不介意,我把她丢出去吧?”
不可以!
提到许娆,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暗暗咬牙,换上一副魅惑的假笑:“别啊,就让她躺着吧。”
“哦?你喜欢她看着?那也行。”汪总伸手,搂上我的腰。
我灵机一动:“我们去你办公室吧。你不是装了监控吗?录下来,留作纪念呀。”
我的声音越发甜腻。
汪总笑,抬手刮了刮我的鼻子:“调皮。”
我顺势推他:“你先去嘛,我补个妆。”
他盯着我,笑意里透出一点阴冷的警告:“别逃。今天逃了,明天我就狠狠惩罚你。”
说着,他抬手,啪地打了一下我的屁股。
我脸上堆满笑,心里却在咆哮:敢拍老娘屁股,我要你死。
等他走开,我立刻坐下,继续刚才没来得及的操作。
十盒,展开,许娆,许娆,许娆……
整整十行,都是许娆。
怎么会?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不是日月乾坤丹的员工Nora,是许娆,我的许娆。
我又找到Nora那一行,后面的两盒,点开,沈无虞,沈无虞。
这些都是,购买人的名字!
我名下的十盒,是许娆买的!
10
娆娆是怎么买的?
难道她像那种空间互通小说里的主角一样,在另一个世界豪掷千金救我?
最让我亢奋的是,我确信许娆没有死了,实实在在的佐证摆在我的面前。
她也在救我,在我不知道的时空里!
时间不多了,隔壁还有一头色狼在等着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登陆了员工档案系统。
Nora,Nora,Nora……
找到了!
或许在系统里,我能找到许娆在这个副本里一直处于死亡状态的原因。
Nora,考勤正常。
身体状态,死亡。
销售能力评级……
我一条条看下来。
【死亡原因:食用日月乾坤丹致死,经本人申请,十盒销售额记入Wendy名下。】
我如遭雷击。
食用日月乾坤丹……她什么时候吃的?
我看向许娆,她好安静。
脑海里突然闪过第一天晚上,在宿舍,许娆举着盒子看的场景。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平静地躺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抓起桌上的一盒日月乾坤丹。
药品通用名称、成分、性状……
不良反应、禁忌、产品批号……
我拿着盒子翻来翻去,快速掠过每一个字。
直到目光停留在盒子正面。
“本产品无任何不良反应,如有任何异常,即为假冒伪劣产品,假一赔十。”
假一赔十!
十盒,是……是许娆用命换来的!
一连串的线索全部串了起来。
为什么固话回拨就是Jessica,一定是许娆趁我睡着,找Jessica核实了这个机制。
这几天我也并没有留意我们宿舍那盒日月乾坤丹,她一定是全吃了。
为什么她保持这样的状态,不腐不臭,就是因为她除了是销售员工,也是客户。
在这个副本里,天雷只劈员工,刘侦探也是因为说了要来应聘后,才被考勤机捕捉的。
而许娆是客户,天雷不会劈客户的。
我激动地抱住许娆:“宝儿,你踏喵真是天才!”
她没有尸臭,也没有任何呼吸。
……可是,我要怎么把她救回来?
眼泪迷住了我的双眼。
那天晚上,她是有多绝望,才想到这样的主意……
她最怕吃药了。
日月乾坤丹是很大的硬质药丸,我仿佛看到她那晚抱着水杯,一颗颗艰难吞下药丸的样子。
而我就在边上睡着。
我猛地想起,那晚梦里听到她说:
“我的小鱼最聪明了,我反正是个拖后腿的。即便我死了,你也能带着我的尸体走出这个副本的吧”
不是梦。
“娆娆……”
我禁不住放声大哭。
汪总可能是等得不耐烦了,出现在门口:“呦,怎么还哭上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忍住哭,将许娆轻轻放下,一个东西轻轻掉在我的脚背上。
红色的,小小一个。
这是……
电光火石间,一个计策就涌入心头。
娆娆,你又要救我,是吗?
我立刻弯腰捏在手心里。
汪总笑问:“藏了什么呢?”
我看向他。
他被我盯得发毛:“……宝贝儿,不会是想吃了我吧?”
我站起来,抽噎着扑进他的怀里。
11
汪总的手在我背上肆意游走。
“这么主动……”
我的头靠在他的肩头,微微抽噎耸动。
他的手开始向下走。
我任由他揩油,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极尽可怜:“不要在这里,出去开个房吧。我要你好好抱抱我。”
汪总眼神一动,声音喑哑:“好,都依你……那女人死沉死沉的,也怪重的吧,我帮你背。”
我拦住他,盈盈一笑:“你还要保留体力呢,就让她睡在这儿吧,别当我们的电灯泡。”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赤裸裸的眼神把我浑身上下都刮了个遍。
我们走到考勤机前,我故意停下脚步,问:“还要打卡吗?”
汪总笑道:“不用,刚才你不是打过了吗?”
说着就急急地要往前走。
我叫住他:“你呢?你们总经理级别的,上下班需要打卡吗?”
汪总转过身,两手一摊:“以身作则,身为管理者,也是要按时上下班的。”
他好像很满意自己这种潇洒的做派,竟然还转了个圈。
“Jessica,只要你乖乖跟着我,这家公司,你就是女主人。”
我留意到他后勃颈的一抹红色,又是甜腻一笑,拉过他,让他凑近我的脸。
“那,主人,吻我。”
他眼中闪过急色,随即眼神一暗,喉头滚动,就要覆上来。
考勤机的红光迎面扫过我的眼睛,我往后撤去。
汪总扑了个空,嗔怒道:“淘气。”
我盈盈一笑:“规则二,禁止奇装异服。”
汪总显然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我冷声问:“你喜欢我闺蜜的发卡吗?”
他还在拿腔拿调,用轻佻的眼神盘问我,听到这也是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你……你!”
能设计弄死上一个HRD的副总,当然能熟练运用公司的三条怪谈规则。
他慌忙要在自己身上检查着装异常。
可是考勤机的滴滴滴声已经响起,天花板上开始出现游丝一样的白光。
天雷来了。
直到化灰,他都没有找到,我卡在他衣领后侧的那枚,小新屁屁发卡。
整个公司陷入一片黑暗。
我像被抽干了一切精力,拖着步子回到HRD办公室。
“娆娆,你又救我一次。”
会有新的汪总出现吗?
这个传销公司,还会继续存在吗?
明天会毁灭吗?
不知道,无所谓。
我太累了,靠着许娆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脸上痒痒的。
“小鱼宝,起床!再迟到这个月绩效就要扣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