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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2:43

离婚协议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说离了我你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把笔捡起来放进包里——那支笔是我买的,英雄钢笔,三十八块,他用了七年,笔帽磨掉一层漆。

七个月后,他站在公司楼下的物业办公室,看见产权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1

那支笔我现在还留着。不是舍不得,是忘了扔。它插在我店里的收银台上,顾客用它签单,说这笔好写,我说嗯,三十八块。

签完协议那天雨很大,他没伞,也没说要送我。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屋檐下等车,等了二十分钟,手机上的排队显示七位。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车钥匙在手里转,宝马车停在路边,双闪亮了两下。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后悔,三天之内可以回来,我这个人不计较。我没接话,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他笑了一下,车开走了,溅了我一裤脚的水。

那裤脚后来脏了一道,我回家拿洗衣液搓了半小时,搓不掉,就那样穿着上班了,穿了一个夏天。

2

我们结婚十年。这十年,我在他公司的时间比在家多。

他的公司叫砚恒贸易,做建材,三个人起家,后来二十多个人。我进去的时候他连账都不会做,发票用订书机钉在报纸上,塞在抽屉里,抽屉一拉开,纸味冲鼻子。我那时候在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月薪七千,他说你过来帮我,等公司做起来,我给你股份。我辞了职。

辞职那天我把工位收拾了,同事问我为什么走,我说家里有事。我带走一个马克杯,白色的,印着一只猫,用了三年。那杯子后来在他公司被我摔了,摔成两半,我用胶水粘过,粘不上,扔了。

从那年开台,我就是他公司的会计、行政、前台、人事,还有保洁。账我做,税我报,工资我发,社保我交,客户来我泡茶,员工走了我谈赔偿。晚上回家我做饭,洗衣服,把他第二天的衬衫熨好挂在门后。

说起来,他当年追我的时候,是另一种样子。

那时候他刚创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开一辆二手的捷达,车门有一道划痕。他每天中午到我公司楼下等我,带一份盒饭,两荤一素,十二块,说你别吃外面那些。下雨天他提前半小时到,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撑一把黑伞。

有一次我加班到九点,出来看见他还在,坐在电动车上玩手机。我问他怎么不打电话,他说怕打扰我工作。那天他送我回家,骑了四十分钟,路上一直不说话,到了小区门口才说了一句,说宋清,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那时候二十四岁,听见这句话,脸就红了。现在想想,脸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3

他一年给我八万。这八万里包括家里的开销。

后来我算过。一个会计的市价,一个月八千,十年九十六万。加上行政和人事,按六千算,十年七十二万。一共一百六十八万。他给了我八十万,还差八十八万。

那时候我没算。是离婚以后,坐在我自己办公室里,用Excel一格一格敲出来的。敲完我把表格打印出来,夹进文件夹,不是为了告他,就是想看看这十年到底值多少钱。

那台打印机打出来的纸有点歪,左边留白宽,右边窄。我没调,就那样夹着。

4

我们做过三次试管。

第一次是我三十一岁。打果纳芬,一针三百多,一天两针,扎在肚子上,扎得青一块紫一块。取卵那天他开车送我去医院,路上接了个电话,是客户,说合同要改。到了医院他把车停门口,让我自己上去,说他在车里等。

手术出来我躺在观察室,肚子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拽。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在车里。护士说让他上来签字,我说他打电话呢,我自己签。

那张手术同意书上有七八个签字栏,我一个个签,签完手有点抖。

5

第二次在第二年。胚胎着床失败,医生说这是概率问题,让我别急。

第三次是第三年,取了五个卵,配成两个,移植进去。第九天我买了验孕棒,两条杠只有一条,另一条淡得快看不见。我坐在卫生间地砖上,砖是白的,凉的,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来问怎么样。我说没成。他说哦,那下次再试,然后去洗澡,水声响了十几分钟。

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最底下,上面压了一层用过的化妆棉。

试管那几年,我身上到处是针眼。

促排卵的针放在冰箱保鲜层,跟鸡蛋放在一起,一个小盒子,六支。每天早上七点自己打,打在肚脐眼旁边三指的地方,先把皮肤捏起来,针头斜着扎进去,推药,推完了按住。头一个月我不敢自己打,让他帮我,他打了一次,手抖,扎偏了,皮下淤了一片青。第二天开始我自己打。

取卵那天是全麻。醒来的时候护士在旁边记录,说我取了七个。我迷迷糊糊地问成了几个,她说要等三天。三天后打电话来说配成三个。

移植那天要憋尿,喝了一升水,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说放松。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灯很亮,亮得眼睛酸。医生说好了,我下来的时候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怕走快了胚胎掉出来。

回家躺了七天,除了上厕所不下床。他每天中午回来给我做一顿饭,煮个面条,放在床头柜上,说你自己吃。面条坨了,我拌点酱油吃。

6

婆婆当面说过一句话。

是第三次失败那年,她来家里吃饭,炖了排骨。饭桌上她说,下不出蛋的母鸡留着干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啃排骨,啃得很干净,骨头堆在小碟里,一排。

江砚低头扒饭,没吭声。我坐在他对面,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三秒,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让她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洗碗,洗到一半,碗从我手里滑下去,没碎,在水池里弹了一下。我弯腰捡起来,发现手在抖。

那些年我给他家做的事,说出来都是小事。

他妈高血压,药是我买的,苯磺酸氨氯地平,一盒二十八块,一个月两盒,我每两个月去一次药店,一次买四盒。她的医保卡在我这儿,密码是她生日,我用了六年。

他妹妹结婚,随礼一万,是我的钱。婚礼那天我帮着在酒店门口发喜糖,穿一件灰蓝连衣裙,站在门口两个小时,脚疼。他妹妹说嫂子辛苦了,我说不辛苦。

他公司有个员工结婚,请了二十桌,他喝多了,在桌上跟人吹牛,说公司一年挣多少。我把他扶到洗手间,他吐了,吐在自己鞋上,我拿纸巾擦,擦完把鞋脱了,让他光脚。回家路上他躺在后座,我一个人开车,红绿灯等了三个。

这些事没人在意,我也没指望谁在意。我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我把日子过好,他总归看得见。

7

他公司的账,从头到尾都是我经手的。

一开始只是记账,后来是税务筹划,后来是融资。他第一次去银行贷款,材料是我做的,二十万,装订成册,封面用了蓝色硬卡纸。

他拿着那本材料去银行,回来跟我说批了,说行长夸他材料做得漂亮。我说那就好。他说嗯,我这个人做事细。

那本材料的封面是我在打印店做的,一张三块钱。我在店里等了四十分钟,坐塑料椅上,看店员给别人的论文封边。

后来公司做大了,账开始复杂。他有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一套自己看。内账上有几笔钱走的是私人卡,我提醒过他两次,说这么走以后查起来麻烦。他抽着烟说没事,这行都这么干。

我没再劝。我把该做的账做平,把该留的凭证留好,每一笔都签了字。那几年我最怕的不是税务局,是他哪天心情不好,一句话把我从这个位子上推下去。所以我做账做得比谁都仔细,连一张加油票都贴在凭证背面,按日期排。

现在想想,我给自己攒的第一份底牌,就是那些凭证。它们证明这十年的事,是我做的。

8

后来我去考了注册税务师。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那时候我三十四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慌,好像哪天他把我赶出去,我什么都不是。晚上看书看到两点,第二天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

考了两年,过了。证书下来那天我在公司厕所里哭了一会儿,洗把脸出来继续报税。

证书一直放在包里,没给他看。我知道他不会在意。

9

转机是那年三月。

我做了三个月,做了一份税务方案,把他公司那两年多交的税退回来四十七万。方案写得细,三十六页,每一页我都自己核过。

发现那个口子是从一张报关单起头。他公司有一批货走了异地清关,进项重复计了一次,那年多交了七万。我顺着这根线往回捋,捋出四十七万。捋的那几天我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一点,楼下保安上来关灯,我说再等我十分钟,他就在门口站着等。回家的出租车二十八块,我记在自己本子上,没报销。

他拿着方案去了行业协会评奖,评上一个银奖,奖金一万。

颁奖那天我去了。台上他拿着证书,说感谢我的团队,说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台下我坐第三排,手里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很凉。

10

然后是房子。

婚后买的那套房子,一百二十平,首付三十万,是我攒的,加上我妈给的十万。贷款二十年,每个月四千八,从我的工资里扣。

有一天我下班早,回家拿文件,看见墙上的结婚照歪了。我把照片扶正,后面掉出来一张纸。是过户材料,日期是两个月前。他把房子过户给了他妈,理由是家庭内部赠与。

我拿着那张纸在客厅站了很久。窗外有晒被子的,隔壁的被子搭在阳台上,红的,风一吹鼓起来。

11

我没有当场闹。

我把纸放回原处,把照片挂回去,扶得很正。然后去厨房做饭,做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他爱吃。他回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事情办完了。他说菜有点咸。我说嗯,下次少放盐。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他问怎么睡这儿,我说有点感冒,怕传染你。

12

我用了二十天算清一笔账。

十年,他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二十个人,年营业额从八十万到三千万。这十年我经手的每一份合同、每一笔账、每一个方案,都在我脑子里。

房子他转走了,剩下的婚后财产只有一辆车和一点存款。如果现在离婚,我大概能分三十几万。

三十几万够干什么。够我在这个城市租三年房子。然后呢。

13

我还是提了。

那天他在打麻将。我站在他身后说了三遍,他第三遍才听见,摸牌的手停了一下,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说想清楚了。

他笑了一声,说行。然后转回去继续打牌,说了一句,说这把她碰。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把箱子拉出来,开始装东西。

14

他答应得太痛快。

手续办了一个月。他配合得不像话,就像在送走一个不太重要的客人。签协议那天他穿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还喷了香水。那瓶香水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他平时不喷。

协议上写着,房子归他母亲,车归他,存款平分,一共六万八,我三万四。

我看了一遍,签了。

15

离婚后我租了一间房子,三十二平,一个月一千三,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搬进去那天是四月。我拖着两个箱子,爬了六趟楼。第一个箱子是衣服,第二个是书和账本。我没带那套结婚用的红被子,也没带结婚照。被子太旧,照片我撕了,撕成四块扔进垃圾桶。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小桌子。晚上我把桌子搬到窗边,打开电脑,开始想明天怎么办。

房间里的灯泡是暖黄的,瓦数小,晚上看书眼睛酸。我在楼下五金店买了一个新的,十二块,拧上去亮了一倍。那天我坐在桌前,把桌面擦了三遍,亮了的房间看着才不像一间出租屋。

第一个月最难。

最难的不是没钱,是时间。以前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排满了,做饭、报税、熨衬衫、买菜、给他妈送药。现在突然空了,早上醒来,睁开眼,不知道先干什么。

我在那间三十二平的房子里坐了一个多星期,白天找工作,晚上投简历。投了四十几家,回了六家,面试三家,都说我年纪大,或者问我这几年在做什么,我说在贸易公司做会计,他们问是不是正规公司,我说是。

有一家让我去上班,月薪五千五,单休。我去了两天,老板让我兼着做出纳和人事,还说年底再谈。第三天我没去,给他发了条信息,说不合适。

那两天我坐在那个小格子里,看窗外的树,突然觉得,我这十年学的不是做账,是忍着。就好了。

16

离婚第三个月,小满跟我说了一件事。

小满开美甲店,在我以前住的小区门口,消息灵通。她给我打电话,先问我最近怎么样,绕了两句,然后说有个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说那个女人搬进去了,就那个卖瓷砖的,姓周,我认识吧。

我认识。周敏,三十二岁,跑建材业务,来我们公司送过两次样板。她说话软,笑起来眼睛弯。

我应了一声,又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她说上个月。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半个小时。

17

我没哭。

就是觉得,原来过户房子的时候、那三个月他痛快答应的样子,都是有原因的。他不是在送走客人,他是在腾地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洗了个澡。水有点凉,我调热一点,洗了二十分钟,把头发洗了两遍。

洗完我坐在床边,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想完了,我给一个以前的同事发了条微信,问她公司还缺不缺代理记账。

18

第二天我去租了一个工位,共享办公,一个月六百。

我在隔断玻璃上贴了张牌子,A4纸打印的,写着"宋清代账,小规模200/月,一般纳税人500/月"。牌子贴歪了,我用胶带又粘了一道。

第一个客户是我以前的同事,她跳槽去了一家小公司,让我帮她做账。我说行,两百一个月。她说太便宜了。我说没关系,先做。

19

第一个月赚六百块。

第二个月一千二。第三个月两千八。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工位,晚上十点走。中午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五块五一桶。有一次加班到十二点,保安来赶人,我说再给我十分钟,他说不行。我把电脑合上抱着出门。

白天我还去建材市场发名片。一盒一百张,正面印着我的手机号,背面印着"小规模200/月"。第一天发了六十张,被人扔了五十几张,有两张被人夹去垫了桌角。有个卖水管的老板接过来看了两秒,问我做没做过餐饮的账,我说做过,他说那你明天来一趟。

第二天我去了。他店里三年的票据装了两个编织袋,我蹲在地上分了一下午,分出一身灰,回家洗了三遍头,水还是黑的。

外面在下雨。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雨,突然想笑。不是难过,是那种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可怕的笑。

20

第五个月,客户到了十一家。

有个做建材的老刘,以前在江砚公司认识的供应商,他来找我,说小宋你自己干了,我这边的账给你做。一年一万二。

我给他做完,他说做得比之前那家清楚。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这十年不是白干的。我手上有一门手艺,别人拿不走。

老刘后来还介绍了他两个朋友来。

一个是开面馆的,姓赵,夫妻俩,一天流水三千多,从来没报过税。我去他们店里看了一趟,收银台是台旧电脑,系统是盗版的,账记在一个小学生用的横线本上,一天一页。我给他们重新理了三个月,教老板娘用手机记账,一个月给她省了四千多。她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双份牛肉,说宋会计你多吃点。

另一个是做装修队的,姓孙,手下十几个工人,工资都发现金,社保一个没交。我说这么干不行,哪个人摔一跤你就完了。他嘴上说知道,一直没动。第二年他手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腿,赔了十八万。他打电话给我,声音哑的,说宋会计当初应该听你的。我给他做了工伤和社保的补救方案,收费八千。他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这钱花得值。

这两家到现在还在我这儿做。姓赵的面馆开了第二家分店,姓孙的装修队买了第一台货车。

21

第七个月,我一个人做不过来了。

我招了第一个员工,刚毕业的小姑娘,学会计的,工资三千五。她坐我旁边,我教她做账,教她跟客户说话,教她别把话说满。

招她之前我在人才市场门口坐了一上午,收了七份简历,五份是应届生,两份干过半年。我挑了笔试做得最整齐的那个,借贷方向没错一个。她第一周不会用发票勾选平台,我手把手教了三遍,教到第三遍她哭了,说怕自己干不了。我说这行不难,难的是不出错。

她做错了一次,把一个客户的税报错了,罚了两千。她自己掏的钱,我说不用你掏,公司出。她哭了,说宋姐对不起。我说哭完继续做,这行错一次记一辈子。

22

第十个月,我搬出共享办公。

城东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六十平,一个月四千五,落地窗,能看到楼下的树。我买了六张桌子,四把椅子,一台打印机,一个二手冰箱。冰箱二百块,闲鱼上买的,用三天,制冷有点声音。

门口挂了块铜牌子,两百八十块,上面写着"清和财税"。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我买了一盆绿萝,三十块,放在前台,浇了水。

23

第一年结束,我做了八十六家客户,年收入四十七万。

扣掉房租、工资、杂费,净赚十九万。我给自己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双鞋,四百八,米白色,软底。我在商场试了三次,第三次才买。

那双鞋我穿了两年,鞋底磨平了才扔。

24

第二年我开了第二个业务。

不是公司,是培训。我发现很多小老板根本不懂税,每年多交钱还担惊受怕。我周末开小课,一个人收六百,讲三个小时,讲怎么开票,怎么算成本,怎么别踩坑。

第一场来了七个人,在咖啡店二楼。我讲得口干,喝了两杯水。讲完有三个人当场报下一期。

也翻过车。有一场来了九个人,我讲虚开发票的案例,用了本地的一件真事,台下有个人脸色变了,中途站起来走,门带得很响。散场后剩下八个人里有两个没交钱,说回去考虑。我在咖啡店二楼的洗手间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口红补了,然后下楼把当场的钱收了,收了六千。

有个开五金店的老板课后问我,说他老婆管账,能不能来听。我说可以,收费一样。他第二天真带他老婆来了,坐第一排,记了四页笔记。

25

第二年年底,我赚了七十三万。

我买了一辆车,二手的,大众高尔夫,八万八,白色,跑了六万公里。第一次开自己的车,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座椅调了三次,后视镜调了两次,然后开出去绕城转了一圈。

路过砚恒贸易楼下的时候我没停,看了一眼,继续开。

26

第三年,公司有了十二个人。

我搬到一百八十平的办公室。开始接大客户的年度顾问,一家一年八万、十万。我的名字在本市财税圈开始有人提,说有个宋姐,做账做得细,人也稳。

那年我拿下了第一个大单,做物流的,姓陈,手底下三十几辆车。之前他找过两家事务所,报价十二万,他嫌贵。我去谈的时候没带方案,带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家三年的税负率,跟同行的平均比,高了两个点。他看了十分钟,问我怎么算的,我说你们投标的公告都是公开的。他当场签了,一年八万五。

后来他公司被稽查了,账上六十万的进项票对不上。他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说宋会计救救我。第二天我带着他三年的凭证去税务局,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了三个小时,中午吃了个包子,一块五。查出来是开票方注销了,合同上的章是假的,跟他没关系,但税得补,罚了十八万。他从大厅出来的时候腿软,坐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后来他把公司关了,开了个水果店,路过我楼下送过两箱橙子。

有个人来找我,说宋姐你以前是不是在砚恒做过。我说是。他说怪不得,那家公司的账做得比同行清楚,原来是你。

27

第三年年底,我接到一个电话。

写字楼的物业经理,姓王,说话客气。他说宋总,我们这栋楼的七层要卖,原房东资金链断了,问您有没有兴趣。我问多少钱。他说一千二百万。

我想了想,说回去算算。

28

那栋楼就是砚恒贸易所在的那栋,他在十一层。

我去看了两次,第二次带了评估师。楼不新,零几年的,电梯有点旧,但位置好,靠近地铁口。我算了三天账,跟账上的钱比了比,又跟银行谈了贷款。

银行那边不好谈。客户经理看了我的流水,问这是代账公司的收入?我说是。他说这个行业不好做抵押,让我找个担保。我找了两个老客户做连带担保,其中一个就是老刘,他二话没说,带着身份证来签字,签完跟我说,小宋,你这人我信。贷款批下来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大,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用手指梳了梳。

签约那天我在会议室签字,签了四十分钟,签了三十几处。签完站起来,腿有点麻。

29

七个月后,物业给十一层发了通知,说房东变更,新房东姓宋。

通知是打印的,A4纸,盖了物业的章。物业经理亲自送上去,说江总,这层楼的产权换了,租金要重新谈。

江砚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问新房东是谁。物业经理说姓宋,以前在您公司做过。

他那天下午自己跑去物业问了两遍。物业的小伙子后来跟我学,说他站在前台,问新房东的电话,小伙子说不能给,他就问新房东是不是姓宋。小伙子说是。他站在那儿没说话,站了半分钟,然后走了,走的时候把手里的一张名片放在前台,说有事找他。那张名片我后来拿到了,还是旧的,上面印着"砚恒贸易 总经理"。

30

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是晚上八点。

我看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接了。他先喘了口气,问是不是我。我说是,声音比我想的要稳。他问七层是不是我的,我说是。他停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买的,我说两个月前。

他问我哪来的钱。我说我挣的。

31

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难听。

电话那头问我这七年是不是憋着一口气。我说没有,就是过日子。他又问为什么买这栋楼,我告诉他因为便宜。

他没再说话。听筒里有打火机的声音,啪一声,然后是很长的呼气。过了几秒他把电话挂了。

他还没上门之前,先找过小满。小满打电话给我,说江砚昨天去她店里,在等候区坐了一个小时,不做指甲,走的时候留了两百块,让小满帮着说句话。小满把钱塞回他兜里了。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宋清,我就回了他一句,我说当年你扔那支笔的时候,办公楼里的人都看见了。我笑了一下,说那支笔是我买的。

32

涨租的事我没亲自去谈。

我让物业经理按市场价报,涨了百分之二十。他来找我,在我办公室楼下等,等了两个小时。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短了,人瘦了。

他把手插在兜里,说涨这么多他扛不住。我告诉他市场价就是这样,可以搬。他问搬到哪儿去,我说那是你的事。

33

他站在那儿没动。

台阶上有个烟头,他脚边踩了半截,鞋帮上沾了点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我当年那个方案是不是我做的。

我问哪个,他说退税那个。

我点了下头。

他愣了一会儿,说一直以为那是老周做的。

我嗯了一声,说老周连增值税和所得税都分不清。

34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从大楼走出去,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他那辆宝马后来卖了,二十五万,抵了公司的窟窿。这事是小满告诉我的,小满说她表姐在二手车市场见过那辆车,车漆有一块补过,补得不好,能看出来。

过了半个月,他托人来跟我讲情。

来的是老周,他公司的老会计,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慢。老周约我在一家茶楼见面,点了两杯毛尖,一碟瓜子。他先聊了聊天气,聊了聊他家孙子,绕了二十分钟,才说正题。

老周往前探了探身子,说小宋,江总那边确实困难,你能不能给缓一缓,租金少涨一点。我说这是市场价,我按市场价收,不高。

老周叹了口气,说他也知道,就是受人之托。他说江总这两年变了,晚上睡不着,天天喝酒。

我点了下头,把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周走的时候把茶钱结了,两杯一百二。我说这钱我来,他摆摆手,说他请。

我回家路上想了一路。我不是心软,我是在算,如果真给他降租,这栋楼的投资回报要少多少。算完了,觉得没必要降。

35

后来他来过三次。

第一次带一束花,百合,白的,九支,牛皮纸包着,包装纸上印着花店的名字。他站在我公司门口,说宋清,我们谈谈。

我问谈什么。

他把花往前递了递,说谈我们。

我告诉他我们没有我们了。

36

第二次是他妈来的。

赵桂芬,七十岁,藏青色外套,头发烫了,卷卷的。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拎一袋苹果,红富士,六个。她说小宋,我来看看你。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坐下,把水果放桌上,说你现在做得挺好啊。我说还行。

老太太坐了半个多小时,绕了半天公司的事,说江砚这两年不容易,公司不好做。我嗯了两声。她最后说我们到底夫妻一场。

我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问她房子是不是在她名下。

她愣了一下,说那是江砚孝顺她。

我嗯了一声,说孝顺。

37

她走的时候那袋苹果忘在桌上。

我让小姑娘拿下去分了。她们吃得挺香,说宋姐这苹果甜。我说甜就多吃。

那天下班我把果盘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38

第三次他喝多了。

晚上十一点多,我店里的小姑娘打电话,说宋姐,门口有个人坐着不走。我下去看,是他,坐在台阶上,身上有酒味,中华烟的烟盒扔在旁边,还剩三根。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的,说宋清,他错了。

我让他起来。

他摇头,说不起来,我原谅他他就起来。

我让他坐着吧,地凉。

他坐在那儿说了很多话,一句一句,中间夹着打嗝。说他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在城北,一个月两千二。说他胃不好,晚上不敢吃硬的。说他妈住他妹妹家,他妹妹嫌他妈唠叨。我站在旁边听,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张超市小票,早上买牛奶的,我捏着那张小票,捏得皱皱的。

39

我在旁边站了五分钟,然后回楼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来,他已经走了。台阶上留一个烟盒,还有一张纸巾,揉成一团。保洁阿姨扫了,我看见了,没说话。

那盒烟我捡起来看了看,剩下两根,受潮了,烟纸发黄。我扔进垃圾桶。

过了两天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很长一条。

大意是他现在周转不开,想借二十万,说三个月就还,说他知道不好意思开口,但是实在没办法了。他最后写了一句,说这些年他从没求过人。

我看完了,没有立刻回。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半个小时,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我不是在犹豫借不借,我是在想,我为什么会有一瞬间觉得应该借。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旧习惯。十年里他一开口,我就去办。办完了还觉得自己有用。

第二天我回了三个字,说帮不了。然后把他删了。

40

那时候我认识了老魏。

老魏做装修,四十二岁,离过婚,有个儿子上初二。他第一次来我公司是修天花板的灯,灯一闪一闪。他搬着梯子来,穿工装,袖子上有涂料。

他修完灯说这个线路老化了,整层都得换,不然容易出事。我问多少钱。他算了一下,说一万二,给我用好的线。

我点了头。

41

他做事很慢,但很细。

换线换了四天,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走之前把地上的灰扫干净。第四天弄完,我给他结账,他数了数,说多了两百。

我跟他说没多,他多干了一天。他摆摆手,说那天不算,他自己弄错一个地方,返工。

我把钱塞给他,让他拿着。

42

后来他常来。

灯坏了来,门锁坏了来,空调不制冷也来。有一次我办公室水管爆了,晚上九点,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马上到。他来了,蹲在地上修四十分钟,衣服湿了半截。

修完站起来说,宋姐你这水管太老了,给我换了吧,材料他出。

43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时候我心里有一道坎,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男人对你好这件事,我信不过。我信了十年,信出一套过了户的房子,和一句下不出蛋的母鸡。

他给我修东西那阵子,我留过一个心眼。

有一次他来换门锁,我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我盯着他的手。他手上有一道疤,虎口那里,说是干活弄的。我盯着看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问他做过几年。他说做了二十年,从学徒做起。

我接了句,说这么久了。

他摆摆手,说这行没什么巧的,就是别糊弄。糊弄一次,人家一辈子不找你。

那句话我记住了。不是因为多深刻,是因为我在砚恒听过太多反着的话——能糊弄就糊弄,能拖就拖,客户是傻子。

后来他每次来,我都不怎么说话,给他倒杯水,把钱结了,让他慢走。他从来不催,不打听,不问我的事。有一次我加班到八点,他还在修空调,我说你先回去吧,明天再弄。他说弄完吧,晚上你热得睡不着。

那天他修到九点半。我给他煮了碗面,清水面,卧了个蛋。他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架上。

有一次他带了盒饭来,说顺路买的,两荤一素,十二块。我看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才接过来。那天我没吃,放进冰箱,第二天扔了。不是嫌弃。是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有人给我带过一样的盒饭,也是十二块,也是两荤一素。

44

第四年,公司做到了年入两百多万。

客户一百七十家,员工二十三个。我在城西买了一套房子,一百四十平,全款,写我自己的名字。签合同那天中介说宋总您真爽快。我说我不喜欢贷款。

搬家那天老魏来帮忙,搬了一下午,出一身汗。我给他买了两瓶冰红茶,他一瓶喝完,一瓶带走了。

我妈也来了,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这房子亮。她摸了摸墙,说墙是平的,好。我问她什么叫墙是平的,她说老家的房子墙不平,小时候我睡觉老往一边滚。她说完自己去厨房看,看了半天,问我这灶怎么点,我教她拧。她拧了两次没点着,第三次点着了,火苗窜起来,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45

房子装修是老魏做的。

他给我做了个书架,从地到顶,木头,四层。他说我看你办公室堆的都是书,应该喜欢看。我说嗯。

他量尺寸量了三次。第一次量完回去算,说不对,墙是斜的,差两公分。第二次来带着水平尺,蹲地上画了一道线,铅笔画。第三次把板子裁好了,铺在我家客厅,一块一块对,对完了才上墙。装完他拿砂纸把边角磨了一遍,说以后有小孩跑来跑去不会磕到。我说我这没有小孩。他停了一下,说磨了总归好。

书架做好那天他站在旁边看很久,说这个活儿他做得还行吧。我说还行。他说还行就是好。

46

那年冬天我给自己买了第一件首饰。

一条项链,细的,银的,一千八。我在柜台前站了十分钟,服务员问要不要试一下,我说试。戴上以后我照镜子,看见脖子上那一点亮,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项链。是因为我想起来,十年里他没给我买过一件首饰。结婚戒指是他妈给的旧金子,拿去重新打的,内圈还有别人的刻字,磨掉了,磨得不太干净,能看出一点痕。

47

江砚的公司那年关了。

我是在客户那儿听说的,说砚恒贸易注销了,欠供应商两百多万,员工工资欠了三个月。他把他妈那套房子卖了,钱刚好够还债。

周敏走得比公司关得早。小满说的,说那个女人过完年就搬了,能拉的东西都拉走了,阳台上几盆花也端走了,剩一个坏电饭锅,内胆涂层掉了一块,扔在厨房地上。她去了别的城市,还在建材行跑业务,换了个老板,还是跑瓷砖。小满说这些的时候在给我修指甲,修到一半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听,我说听。她说完,我说哦,把手挪一下,这边还没磨。

赵桂芬搬去她妹妹家住,城南,两室一厅,跟人合住。她妹妹家的房子小,她睡客厅,用折叠床。

48

他来卖东西那次,是最后一次来找我。

手里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办公家具清单,问我要不要,便宜卖。清单上写着六张办公桌,四把椅子,一台打印机。

我看了看清单,说这些我都有了。

他把文件袋往我桌上放,说随便给点就行。

我报了个价,三千,东西我拉走,让他给我写个收条。

49

他来拉东西那天,我让员工去帮忙。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员工搬桌子,手插兜里。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宋清,他那时候真是瞎了眼。

我没有接话,把清单折了一下,放回抽屉。

他问我现在过得好吗。

我告诉他挺好的。

50

他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冬天,天灰的,楼下树叶子掉光了。我把那天签的收条夹进文件夹,跟那张算十年值多少钱的Excel表放在一起。八十八万。

我把它们叠好,关上抽屉。

51

现在店里每天早上八点开门。

小姑娘们来得早,泡咖啡,开电脑,客户电话一个接一个。我一般九点到,先去隔壁买一个煎饼,加两个蛋,六块五,然后上楼。

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老魏又给我加了一层。他说这个书架当初做矮了。

52

去年冬天我搬了新办公室,两百八十平。

旧办公室没退,改成培训教室,周末上课。第一期讲小企业税务风险,来了三十多个人,坐满,有几个人站着听。

我讲到第三个小时,嗓子哑了,喝了水,继续讲。有个学员下课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宋老师,我们公司想请你做顾问。

年底行业协会开年会,在酒店二楼,桌餐,八个人一桌。有人认出我,说这不是砚恒那个宋会计吗,现在自己做了。有人问江砚怎么样,我说不知道。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说了一句,说他那人不行,账做得再清楚也留不住人。我夹了一筷子鱼,刺多,挑了半天。

53

我妈现在跟我住。

她七十了,身体还行,每天早上六点在阳台种菜,种小葱和辣椒。她说城里的葱贵,自己种划算。我说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她说不是钱的事,是手闲不住。

她不知道我离婚那几年有多难。我没跟她说过。

她现在穿的还是我离婚前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暗红的,袖口磨白了。我给她买了新的,她挂在柜子里,说出门再穿。有一次我回家,看见她把我以前的旧衬衫剪了,剪成一块一块的,当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水池边。我说妈这个别擦嘴。她说她知道,擦桌子用。

有一年她问我,江砚怎么不来了。我说我们离了。她愣了半天,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早说晚说都一样。

54

老魏的儿子去年考上了高中。

他给我打电话,说宋姐,他儿子考上了,市二中。我说恭喜。他说晚上请客,就在他家楼下小馆子,让我去。

我去了。那家叫老李家常菜,四个人一桌,点八个菜,啤酒瓶装,冰的。他儿子很瘦,戴眼镜,吃饭一直低头。

55

那天吃完饭,老魏送我下楼。

走到楼下他开口,说他这人不会说话,就想问一句,我以后打算怎么样。

我问什么怎么样。

他搓了搓手,说就,一个人过。

我笑了笑,说现在挺好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56

他再没往下说。

过了两个月,他送来一个东西,一个木盒子,自己做的,不大,能放首饰。木头上一层蜡,摸起来滑。

他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说闲着做的,让我放项链。

我收下了,放在书架上。

盒子我后来打开看过,里面垫了一层红绒布,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线头没剪干净。我把项链放进去,合上盖子,木头有一点香,不是漆的味道,是木头本身的。

57

今年春天,我把那支英雄钢笔换了笔帽。

笔帽网上买的,三十块,还是有点歪,但好多了。我把它插在收银台上,顾客签单还是用它。

换笔帽那天我把旧的扔了,扔之前看了一眼,磨掉漆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铁,颜色比外面深。扔进垃圾桶,我又捡回来,放在抽屉里,跟那张Excel表放在一起。

有个客户说宋总你这笔挺旧。我说嗯,旧的好用。

58

江砚后来去了南方。

听说是他一个老同学叫他过去,做工程,给他开一万二的工资。走之前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新的。

短信说,宋清,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没抱我一下。

我看完了,删了。

59

那天下班我开车回家,路上堵。

我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看见旁边一家花店做活动,九块九一支玫瑰,一堆人围着。我没买。

绿灯亮了,我开走了。

60

回家以后我做饭,做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现在我放一点糖,不放盐,因为我自己爱吃甜的,不是为了谁。

吃完我把碗洗了,洗到一半,碗在水池里滑了一下,我接住了。

我笑了一下,把它放回碗架上。

61

这个碗是我一个人住出租屋那年买的,十二块,超市特价区,边上有朵蓝花。

那会儿我连一个像样的盘子都没有,就买了两个碗,一个装饭,一个装菜。另一个碗后来打碎了,碎在厨房地上,我扫了,没留。

剩下这个,一直用到今天。

那个碗的缺口在我盛饭的时候会挂一下勺子,我就把缺口转到另一边。用了这些年,缺口边缘磨得圆了,摸着不扎手。有一次我想换一套新的,在超市看了半天,一套四个,一百六十八,白的,没花。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不是因为贵。

62

我没孩子。这件事到现在也没解决。

前年我去医院问过一次,医生说年纪大了,不建议再做。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会儿,看护士推着车过去,车上有药瓶,叮叮当当。

回家路上我买了一个冰淇淋,香草的,八块钱,边走边吃。化了,流到手上,我舔了。

那年我妈问过我一次,说要不要再找个人。我说不急。她说女人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我说妈,我一个人过三年了,也没怎么样。她没说话,把菜刀拿起来剁饺子馅,剁得很响。

后来她不问了。她大概是看出来了,我这人不是不想,是不敢再赌一次。赌一次输了十年,我手里没有第二个十年可以输。

63

有朋友问我后不后悔。

我问后悔什么,她说后悔那十年。

我摇头,说不后悔。那十年我学会了做账,学会了跟人打交道,学会了一个人怎么活。要是没有那十年,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个只会打字的行政。

她替我抱不平,说明明是他们对不起你。

我点头,说是。我要是不认这个理,我这辈子都过不好。

64

去年过年,我一个人在家包饺子。

韭菜鸡蛋的,包了六十多个,冻了四十个。我妈在旁边看电视,看春晚,看到一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我把饺子下锅,水开了三回,点了三次凉水。捞出来,一个没破。

我妈醒了,说给我来一碗。我说好。她吃了十二个,说还是我包的好吃。

65

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要看一眼那栋楼的租金到账。

十一层的租金,每个月十五号到账,三万二。系统会发一条短信,说您账户收到一笔款项。

我不点开看。手机响一下,我就知道了。

有一次系统多打了一笔,是上期的补差,多出八百。物业打电话来解释,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那八百转进另一张卡,那张卡是给我妈存药费的,里面现在有三万多。

66

我有一次在电梯里碰见他。

那是去年秋天,我去十一层收一份材料。电梯从七层上去,停在十一层开了门,他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抬了抬下巴,说借过。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我走出去。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

67

那天我在十一层的走廊站着,看了一会儿。

走廊的灯管换过了,白的,比以前亮。墙上的公司logo拆了,留下几个钉眼,没补。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场地转租",纸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

我拍了张照片,没发给任何人。

68

后来那张照片我删了。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我留着它干什么,我又不需要证据。我这七年过的每一天,都是证据。

删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壶是去年买的,五十块,会响,响了就关火。我泡了杯茶,坐回沙发,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坐了一会儿,我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一件一件叠好,袜子卷成小球。这个习惯改不掉,是那十年留下的。

69

今年我四十岁。

生日那天我一个人过,去吃了一碗面,牛肉面,二十六块,加了个蛋。面馆老板认得我,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我说今天我生日。

老板在后厨喊了一声,说给我加个菜,然后加了一份牛肉,没要钱。

我吃完了,扫码付了三十,多的四块算小费。

70

吃完面我走路回家。

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小衣服,粉的蓝的。我站着看了两秒,然后往前走。

走到路口,风有点大,我把外套领子立起来。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我一步一步走,走得不快。

71

到家以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家。她问我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说今天是我生日,她给我煮了鸡蛋,我不在。

我让她别忙,明天我回去吃。

她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给我留了六个。

72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客厅的灯是暖光的,书架上的书影子投在墙上,一层一层的。老魏做的那个木盒子放在第二层,里面放着那条银项链。

我把它拿出来,戴上,照了照镜子。

73

镜子里的人四十岁,眼角有纹,头发里有两根白的。

我看了两秒,把项链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然后我去洗澡,洗完出来,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好,摆在门口。

这套流程我做了七年,每天都一样。

74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九点到公司。

煎饼摊的老板娘认得我,说今天多给我加了点辣酱。我说谢谢。

上楼的时候物业经理在一楼等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宋总,十一层那边说要退租,让我跟您确认一下。

我把文件接过来了,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签的名字,签得很快,笔画都连在一起。

75

退租手续办完那天,物业经理跟我说了一句,说宋清,你这人真稳。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上楼,把那份文件锁进抽屉,跟收条放在一起。抽屉里有三样东西,一张Excel表,一张收条,一份退租确认。

都是纸,都很薄。

76

那天下午我下楼买咖啡,路过十一层那扇玻璃门。

门开着,里面空了,桌子和椅子都搬走了,地上剩了一地的纸屑和几个矿泉水瓶。保洁正在里面扫,扫帚划过地面,声音很响。

我站了两秒,走了。

咖啡是热的,二十五块,我在楼下站着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回办公室路过前台,笔筒里插着那支英雄钢笔,顾客刚签完的单子压在下面。我把它抽出来,在纸上划了一道,出水很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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