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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2:49

1青云镇,苏家测骨台。

"苏长歌,凡骨!"

玄机长老淡漠的声音落下,如一盆冷水,浇在十八岁少年心头。

台下数百名苏家子弟,目光齐刷刷投来。有鄙夷,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又是凡骨!"

"苏家旁支果然都是废物!"

"凡骨注定平庸,这辈子都别想踏入武道之路了。"

苏长歌站在测骨台上,一身布衣,眉如远山,眸蕴清光,身形似青竹挺拔,却难掩清秀俊逸的面容。此刻他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仿佛听不见这些嘲讽。

自从穿越到这个大陆,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测骨仪式,测的是武道根骨——天骨者,天骄;灵骨者,天才;凡骨者,平凡。

但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是测骨台测不出的,这乃是"诗道天赋"

这个世界以诗道为尊。可诗道天赋天授,无迹可寻,万中无一,无法用任何器物测出。渐渐的武道盛起,世人便只认骨相,以骨论英雄。

苏长歌心中冷笑。

十八年来,他靠父亲留下的诗词书籍自学,一首一首地吟诵、揣摩,却始终没有引起半点异象。他几乎以为,自己这一世就要以普通人身份了此一生。

没想到,就在今日。

"凡骨,注定平庸。"玄机长老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他乃是青云宗外门长老,被派来主持这场测骨。一个凡骨,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等等!"

一道傲慢的声音响起。

苏明轩缓步走上测骨台。

苏明轩是苏家嫡系,家主苏青云之子,青云镇第一天才,一身锦衣,身姿提拔如云崖青松,眉宇之间尽显傲气,乃淬体境巅峰的修为。

"是苏明轩!"台下众人眼睛一亮,随即有着许许多多讨论之声渐起。

苏明轩走到苏长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几分讥讽:"堂弟,凡骨的滋味如何?"

苏长歌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他早已习惯。

十八年来,苏明轩仗着出生时的天骨之资,处处打压他。抢他的书,毁他的字,当着全族的面说他是"苏家的耻辱"。桩桩件件,苏长歌都记在心中。

"不说话?"苏明轩冷笑一声,"也对,凡骨就是凡骨,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但今日不同往昔。

苏长歌乃为凡骨,一生注定无缘武道。一个废物留在苏家,只会拖累门楣。何况,他早就看这个废物不顺眼了。

不如,趁今天,当着全族的面……哈哈

"不过,你这种废物,活着也是浪费苏家资源。"苏明轩缓缓抬手,"今日我这做兄长的,就'指点'你两招,让你知道知道,自己身为凡骨应有的觉悟。"

"指点"二字,说的倒是轻。

可那股凌厉的杀意,却毫不掩饰。

淬体境巅峰的威压,如潮水般压向苏长歌!

"苏明轩,你要干什么!"台下有人惊呼。

"干什么?"苏明轩嗤笑,"兄长指点弟弟,天经地义。"

苏明轩笃定,没人会为一个凡骨出头。玄机长老是外来的,不会管苏家内务;至于族人,谁会在意一个废物的死活?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拳头带着劲风,直奔苏长歌面门!

这一拳,五成功力!

足以将一个凡人当场打死!

台上,玄机长老眉头微皱。

这个家主之子,做起事来横行霸道,毫无顾忌,丝毫不在意家族门面,就算此子天赋颇高,也难当大任。

他没有出手,心中有着身为长老的考量,凡骨不过尔尔,苏家家事,与他何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罢了。

苏长歌瞳孔骤缩。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明轩,你敢!"苏长歌咬牙,想要闪避,但身躯羸弱,根本无法躲避凝气境巅峰的攻击!

"我有什么不敢?"苏明轩狞笑,"一个废物,死了就死了,谁会为他出头?"

拳头越来越近!

苏长歌面露绝望,心想难道这一生,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一道机械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面临生死危机,诗词收集系统激活!】

【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宿主诗词储备……】

【目前诗词储备充足,可解锁第一道神通!】

【请吟诵诗词,解锁神通!】

诗词收集系统?!

苏长歌心中一震,随即狂喜!

他苦等了十八年的金手指,终于来了!

前世,他浸淫诗词半生,万卷诗书,尽烂熟于心。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苏长歌于危机关头,张口吟诵诗词,声音清朗,如龙吟虎啸!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一股浩然的诗道之力,从他体内爆发!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

一道凌厉的剑气,自苏长歌体内而生,带着无上的杀伐之意,直冲苏明轩!

这诗道神通特点,剑由心生,以诗词意境凝聚,威能无穷,可无视一般武道护体罡气!

苏明轩肉身再强、罡气再固,也挡不住这道杀伐剑气!

"这是……诗道神通?!"

苏明轩脸色大变,心中发怵,想要收拳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

剑气穿左胸而过!

鲜血飞溅!

苏明轩整个人被击飞十几丈,重重砸在台下的青石地上,一口鲜血狂喷,再没能爬起来。

怎么会……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凡骨……觉醒了诗道神通?!

"是,诗道神通……他觉醒了诗道神通!"有人惊呼。

"不可能!凡骨怎么可能觉醒诗道神通!"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是玄品杀伐诗词!"

"玄品诗词……那可是诗者巅峰境界才能有的神通!他今日才觉醒,刚刚步入诗徒,怎么可能催得动玄品?!"

苏长歌站在原地,布衣染血,脊背依然挺拔。

只是无人看见,用出这一击他的脸色并不乐观,原本红润的脸颊比方才白了几分。

方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全身的气力。系统初次觉醒,是以他的气血与意志为引,强行催发,是一次性的爆发,此刻他只觉四肢发软,五脏如焚。

若苏明轩方才没有轻敌,没有将全部心神都放在那一拳上……

苏长歌心中了然:这一战,他赢得侥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玄机长老,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长老,您刚才说,凡骨注定平庸?"

玄机长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凡骨觉醒诗道神通,而且一觉醒就是玄品杀伐诗词!

这是什么天赋?!

测骨台测不出诗道天赋,可眼前这一幕,却胜过世间一切天赋!

这……这是诗道天才啊!

"我……"玄机长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他还嫌多看一眼都浪费时间,此刻将这个少年带回青云宗。

苏长歌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的苏明轩,冷声道:

"苏明轩,你刚才说,凡骨就是凡骨,永远不可能翻身?"

苏明轩捂着胸口,满脸恐惧地看着苏长歌,说不出一句话。

他没想到,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废物,竟然觉醒了诗道神通!

而且……还差点杀了他!

"记住。"苏长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今天,我苏长歌用这句诗告诉你——"

“莫要小看任何人。纵使眼下弱小,不被世人看好,可心中有志,便无不可攀登的高峰,无不可成就之事!”

说完,他转身走下测骨台,背影坦荡,天地间仿佛有丝丝诗韵朝着苏长歌的身体涌去。

身后,数百名苏家子弟,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这个曾经的"废物",眼中再无鄙夷,只有深深的震撼和敬畏。

【恭喜宿主解锁第一道神通:十步杀一人(玄品·杀伐诗词)】

【神通效果:吟诵此诗,可化剑气杀敌,威力随境界提升而增强】

【当前境界:诗徒(初阶)】

【距离下一境界:诗者,还需收集10首诗词】

苏长歌心中默念系统提示,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诗徒?

这只是开始。

2系统提示音犹在耳畔回荡——距离诗者之境,还需收集10首诗词。

苏长歌面色平静。

身后,苏明轩躺在血泊之中,胸膛洞穿,生死未卜。

全场死寂。

"他……他竟然伤了苏明轩……"有人喃喃出声。

"这废物,竟敢伤了少主!"一个锦衣少年咬牙切齿道。

"凡骨觉醒诗道神通……这怎么可能?"另一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玄机长老立于台上,神色复杂。

人群角落,一道青衣身影眉眼含忧。

叶青,青云镇叶家少主,苏长歌的发小。

他瞧得苏长歌走下测骨台,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抬步便要上前。

苏长歌似有所觉,回头瞥了他一眼。

眼神示意:莫来。

叶青脚步一顿,咬了咬牙,硬生生站定。

他心中清楚,这里的消息不说瞬间,就冲刚才觉醒的意象,苏家的人,便会拍马赶到。

此刻站出去,只会令得长歌更加被动。

"站住!"

一声威严喝骂,如雷霆炸响!

轰!

乌云翻涌,那雄浑的元气似虎豹雷音般滚滚响动,涛涛雄厚磅礴威压自天而降,笼罩整个测骨台!

苏家子弟纷纷后退,面色骇然。

"是家主!大长老也来了!"

"这里的动静竟然把家族两位大人物惊动了"

苏长歌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两道身影破空而落。

一道身影脚踩道钟破空而落,稳稳落在苏明轩身侧,一挥手道钟便收进了袖袍中。

来人约莫四十五岁上下,身形挺拔如山,一身玄纹华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

苏青云,苏家家主。

化海境!

武道六境分为:淬体、凝气、化海、破空,天人,圣境。

化海居其中,达到这个境界的无不是凤毛麟角之辈,御空而行,撕裂虚空,翻手镇一城,而其神骨经历无数淬炼,令的其宝体金光漫开,抬手间皮肤之下神光游走,骨节隆隆作响,有浩浩无穷之神力。

青云镇三大家族,踏入此境者,唯苏青云一人。

另一道落在台侧,身形干瘦如一截风干的木桩,苍老的面庞上古井无波,阵阵狂风将他一身黑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名苏振海,凝气境巅峰修为。

苏青云蹲身,探手搭上儿子腕脉,一缕真气渡入。

"明轩!"

还有气息。

伤得极重,命暂时吊住了,这小辈怎敢如此。

他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目光一转,落在苏长歌身上。

眼中杀意,丝丝缕缕地涌动。

但他没有立刻出手。

方才那道剑气的动静,他在府中便已感应到了。

玄品诗韵,云动风惊,杀伐剑意冲霄。

初闻之时,连他这化海境强者心口,都是一紧。

可待明白这不过小辈法术,眉头便缓缓舒展开来。

那少年也应该只有这一剑罢了。

方才那一剑,分明是拿命换的。如今十成里,剩不下三成。

正所谓诗道之力,便是由意境凝剑,专破护体罡气;意境威压,更可撼人心神。

这道理,天下皆知。

可那也要看境界。

一个初出茅庐的诗道小子,纵握玄品诗词,这点残存的意境之力,也难有作为。

蚍蜉,撼不动大树。

作为家主,但他还需权衡。

公然杀一个刚觉醒诗道的旁支子弟,会引来议论;可若留他性命,苏家颜面何存?

"苏家主。"玄机长老开口道,"此事——"

"玄机长老。"苏青云抬手打断,声音冰冷,"这是苏家家事,还请勿插手。"

玄机长老沉默片刻,终究选择旁观。

只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长歌身上。

若苏家容不下这少年,青云宗,可以。

苏青云缓缓起身,目光如刀。

"苏长歌,你可知罪?"

苏长歌神色不变,平静道:"是他先动手,要杀我。我不过回击。"

"那又如何?"苏青云冷声道,"他是天骨,你是凡骨!天骨杀凡骨,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苏长歌嘴角微扬。

"没错!"苏青云杀意更盛,咆哮道,"凡骨就该认命!你不仅不认命,还敢伤我儿,今日我便清理门户,以正家风!"

"振海。"

干瘦老者缓缓上前,躬身:"老朽在。"

话音尚未落下。

他一步踏出!

凝气境威压,如重重山岳,轰然压向苏长歌!

苏长歌面色一沉。

那股威压压得他呼吸都困难,仿佛一座大山横在胸口。

"认命?"

他直视苏青云,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

"我这辈子,从不认命。"

"纵是前路万劫,也绝不低头。"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苏振海冷哼一声,苍老的面庞带着一丝狠辣,一掌拍下!

掌风如山岳崩塌!狂暴掌风在苏长歌眼瞳倒映中急速放大。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苏长歌压下翻涌的气血,强行催发,张口吟诵!

唰!

一道凌厉剑气自他体内迸出,携着无上杀伐之意,迎向那当头压落的掌力!

只是这道剑气,比方才洞穿苏明轩的那一道,黯淡了何止一半。

如今气力亏空,他能催出的,不过是这道神通的皮毛。

"又是这首诗!"有人惊呼道。

轰!!

剑气与掌印轰然相撞,狂暴气浪向四周炸开!

剑气寸寸崩碎,却在崩碎之间,生生磨去掌力七成!

余下三成,尽数轰进苏长歌胸口!

噗!

苏长歌闷哼一声,倒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胸骨如遭重锤!

"强弩之末,也敢与我抗衡?"

苏振海一步欺身,掌势再起。

苏长歌稳住身形,抬手抹去嘴角血迹。

他心中雪亮,诗道之力,所剩无几。

正面相抗,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唯一的筹码,是十几丈外,昏迷不醒的苏明轩。

杀其咽喉要害,血肉之躯。

哪怕只剩一缕剑气,落下去,也是致命一击。

苏振海的第二掌,已带着开碑裂石之势,当头压落!

便在掌力及体的刹那

苏长歌强提最后一口气,那缕残存的剑气离体而出。

却不迎苏振海。

而是斜斜一掠,电光石火般越过苏振海肩侧,直取十几丈外苏明轩的咽喉!

唰!

苏振海眼瞳骤然紧缩!

他硬生生逆转掌势,回身急扑,却终究慢了一线。

那缕剑气,已悬停在苏明轩咽喉三寸之外。

寒芒吞吐。

纹丝不动。

"大长老。"

苏长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虽然杀不了你。"

苏振海僵在原地,脸色铁青。

"但你要杀我——"剑气微微下压,"这缕剑气,便会洞穿你们家主之子的咽喉。"

苏振海面色猛的一变:"你敢!"

"你可以试试。"苏长歌幽幽道,"是你先破了我的剑气,还是它先要了他的命。"

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中齐齐咯噔了一下。

这凡骨小子,竟敢以家主之子为质?!

苏振海咬牙切齿,却不敢再出手。

方才他回身急扑,尚且慢了一线。

此刻剑气悬在明轩咽喉三寸,他若出手,掌力未至,剑气先落。

这该如何是好。

空气中气氛僵硬。

玄机长老立在台上,神色一凝,随即化作一声轻叹。

以凡骨之躯,面对实力强大的大长老,竟敢如此。

这少年的胆识,与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苏长歌立在原地,剑气稳稳指着苏明轩,神色淡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缕剑气,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一点点黯淡。

他的指尖在袖中发颤,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苏振海也瞧了出来。

那缕剑气,撑不了多久了。

杀意在他眼底一寸寸攀升

不必动手。

只需等。

等剑气散尽,他再一掌拍碎这个胆敢威胁苏家的废物。

苏长歌同样清楚。

随着剑气逐渐黯淡,场上杀机渐渐浓烈。

在那缕剑气即将熄灭的刹那——

虚空中。

一双苍老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玄品诗韵乍起之时,古尘便已到了。

镇上云动风惊,隐居青云镇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在这偏僻小地,嗅到这样纯粹的诗道天赋。

"这小子的诗道天赋,纯粹得吓人。"

"意志,也非同一般。以凡骨之躯,敢跟凝气境赌命。"

"有趣。"

他倒想瞧瞧,这小子能撑到几时。

可苏青云的杀意,攀升得比他预想更快。

"这老家伙,还是这么冲动……"

古尘心中一动。

嗡

一股无形的压力,凭空降临!

苏青云面色剧变,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那小子分明已近油尽灯枯,绝无可能爆发出这等威压——

寒意的源头,竟在暗处!

有强者!

他想要动,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这压力,远超他的想象。

化海境之上,还有这等存在?

诗宗?诗王?

……不。

这等威压,恐怕是传说中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幽幽响起:

"他,你不能杀。"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青云眼瞳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种级别的强者,怎么会栖身于这小小青云镇。

这等力量,足以轻易碾杀他们。

一切的发生都太快,令得这位家主微微失神。

苏青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

"苏长歌。"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甘,"你赢了。"

"今日之事,暂且作罢。"

"但你要记住,你终究是苏家的人。"

"总有一天,你会为今日的选择,付出代价,大长老我们走!""谨遵家主之命"

苏长歌缓缓垂下手,内心松了口气。

那缕残存的剑气,终于彻底散去。

苏青云抱着苏明轩脚踩道钟悻悻离开。

直到脱离一定的距离苏青云才重重放下心来,要知道那等强者吹一口气就能将青云镇给抹去,一想到此冷汗便不禁从额头流下。苏长歌直起身,朝着场外走去,即便他活了两世,回想起刚刚之景,也是一阵后怕,心中暗下决心,没有强大实力终为蝼蚁。

玄机长老终究忍不住,开口道:"苏长歌,你愿意加入青云宗吗?"

声音诚恳,眼中带着期待。

苏长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青云宗是青云镇最强的宗门,你若加入,前途无量!"

苏长歌摇了摇头,笑道:"多谢长老好意。但我有我的路要走。"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潇洒。

玄机长老望着那道背影,轻叹一声。

诗道天才,胆识过人,还有强者暗中庇护。此子日后,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物,青云宗若招揽不到……

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今日不成,那便明日。

登门,再请。

人群中,叶青瞧着苏长歌离去,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方才那一口血,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压下出声的冲动,悄悄跟了上去。

……

苏长歌回到住处。

一间简陋小院,位于苏家最偏僻的角落。

院门合上的那一瞬,他再也撑不住,扶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觉醒时透支的气力、硬接的三成掌力、强撑到最后一刻的剑气——

此刻,一并反噬上来。

五脏如焚,胸骨剧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凝气境……"

他靠着墙,苦笑一声。

"我还太弱了。"

要收集更多诗词,解锁更多神通,提升境界。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

"长歌。"

一道清瘦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与他同龄,身形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衣,眉目沉静,气质如竹。

叶青。

苏长歌抬起头,流露放松神情:"你来了。"

叶青快步走到他身侧,瞧清他的脸色,眉头紧皱:"你伤得这么重?"

"剑气卸了那掌七成力,剩下三成,我硬吃了。"苏长歌摇头道,"死不了。"

"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叶青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我叶家的疗伤药,你先服下。"

苏长歌接过一看——

三颗淡绿丹药,药香清淡。

"青灵丹?"他微微一怔。

青灵丹,叶家秘药,一颗价值百两黄金,对内伤有奇效。

叶家小门小户,这药,怕是叶青勒紧裤腰带攒下的。

"真是多谢了"苏长歌内心自语

"你受了内伤,得尽快恢复。"叶青沉声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长歌服下一颗,将余下两颗仔细收好。

药力入腹,化作一缕温润暖流,缓缓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我要收集诗词,提升境界。"他道,"我有种明悟,还需领悟9首诗词,方能突破诗者。"

"怎么收集?"

"还不清楚。"苏长歌摇头,"但我父亲留下的诗词书籍里,应该有线索。"

提到父亲,叶青的眼神微微一变。

"长歌……"他声音低沉,"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一直在查。"

苏长歌目光一锐:"你发现了什么?"

"还不确定。"叶青摇头道,"但我查到,当年你父亲死前,曾去过一趟青云宗。回来后不久,便发生了那场'意外'。"

青云宗……

苏长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父亲死前,去的是青云宗。

如今,青云宗的长老,又来招揽他。

天下,当真有这般巧合的事?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会帮你查出来。"叶青沉声道。

"多谢。"

叶青站起身,看向窗外:"天快黑了,我先回去。有事,随时找我。"

"嗯。"

叶青离去,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苏长歌望着那道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冷漠的苏家,只有叶青,是真正拿他当兄弟的人。

"父亲……母亲……"

他低声喃喃。

"我一定会查清真相。"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苏长歌盘膝静坐,缓缓运化药力。

一缕缕温热药力,自丹田而起,淌过五脏,流向四肢,如暖泉融冰。

3清晨。

第一缕天光爬上窗棂时,苏长歌缓缓睁开了眼。

一夜运化,青灵丹的药力,已尽数化开,将四肢百骸缓缓修复。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胸骨深处,仍有一线钝痛。气血虚浮,提不起十成力。

五成。

至多六成。

破空境随手一击的三成掌力,终究不是一颗灵丹,便能抹平的。

苏长歌起身,从枕下摸出那只小瓷瓶。看着余下两颗青灵丹静静躺着,药香清淡。

打水,洗脸。

昨日之前,他还是苏家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废物"。

昨日之后,机遇初显,得青云宗长老亲自招揽。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光环,一半是赌出来的。

至于另一半……

苏青云那句"你赢了",他此刻想起来,仍觉蹊跷。

那缕剑气,当时已近熄灭。苏青云那等人物,不可能看不出来——却偏偏在那一刻,收手退让。

为什么?

苏长歌内心有些困惑。

也许,什么都没有,苏青云那样的人物,顾忌本就多:族老会、青云宗、苏家的颜面……谁说得清。

但无论真相是哪一种,

自身实力强大,永远是世界的通行证,才是能立足大陆,保护亲朋的力量源泉。

系统说过:距离诗者,还需收集10首诗词。

可"收集"二字,从何入手?

昨夜他试着低声吟过几句——"床前明月光""春风又绿江南岸"……

脑海中的系统毫无动静,似是沉睡。

看来,吟诵归吟诵,收集归收集。

所谓收集,另有法门。

脑海中线索有两条。

一是父亲的遗物。那个一生痴迷诗道、醉生梦死的大诗人,所留下的书箱里,或许藏着什么。

二是诗道的常识。他自学十八年,学的是"诗",不是"诗道"。这世上的诗者如何入门、如何传承,他一无所知。

不懂,便去问懂的人。

伤好之前,先把"路"找清楚。

苏长歌正想着,院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苏公子可在?老夫玄机,青云宗,特来拜会。"

苏长歌挑了挑眉。

昨日他拒得干脆利落,这位长老今日一早便登门,倒是执着得很。

他整了整衣襟,向着门口走去。

门外,立着一位清瘦老者。

年过六旬,鹤发束冠,一袭青袍,袖口绣着几缕淡云纹,一柄拂尘搭在臂弯。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一双眸子半阖半开,精光内敛。

正是玄机长老。

此刻,这位青云宗的长老,竟对着一个"凡骨"微微躬身,执的是晚辈之礼。

"昨日老夫多有怠慢,出言无状。"长老直起身,神色诚恳,"今日特来,向苏公子赔罪。"

墙外,几道偷瞧的身影,齐齐一僵。

这一躬,令得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青云宗的长老在给一个凡骨,赔罪!?

苏长歌目光微动。

昨日测骨台上,那个说"凡骨,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的人,今日便站在凡骨的院门口,躬身赔罪。

看人下菜,世态炎凉。

莫过于此。

不过,这份礼,他受得起。

"长老言重了。"苏长歌侧身让开,"请。"

小院简陋,只有一张石桌,两条木凳。

玄机长老浑不在意,拂尘一搭,落座之后,开门见山。

"老夫今日前来,仍是为那桩事。"他瞧着苏长歌,缓缓道,"你若入我青云宗,老夫亲自做保,内门弟子起步,藏经阁随意出入,宗门资源,尽可倾斜于你。"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

"老夫虽执掌外门,在宗主面前,还递得上几句话。"

"他日时机成熟,更可请宗门出面,向天书书院举荐。"

天书书院?

苏长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这个名字。

"长老的诚意,我信了。"他缓缓道,"只是此事重大,容我考虑几日。"

"应当的。"玄机长老抚须笑道,"公子但问无妨。"

苏长歌等的就是这句话。

"长老,我入宗之前,想先请教几桩事。"

"讲。"

"诗道入门,可有法门?"

玄机长老沉吟片刻。

"诗道天赋,天授于人,无迹可寻。所谓入门,便没有固定功法可循。"他伸出四根手指,"世人求入诗道,无非四途——"

"一者,世家传承。诗道世家血脉相承,家中自有底蕴,诗诀代代不外传。"

"二者,圣地收徒。天书书院、文圣阁、诗仙楼,皆是此列。"

"三者,秘境感悟。名山大川、古战场、诗冢遗迹,若有机缘,可于其中悟出诗词真意。"

"四者,以战证道。击败诗道强者,夺其领悟。此途最险,也最快。"

苏长歌一一记下。

"天书书院,是何等所在?"

"诗道第一圣地。"

提到这四个字,玄机长老的神色,郑重了几分。

"世人常言:天下诗才,半出书院。三年一招,天下诗道天才趋之若鹜。莫说凡骨,便是天骨的武道天才,也有削尖了脑袋想转入诗道的。只是诗道天赋测不出,书院收人,只看诗本身。"

三年一招。

苏长歌在心里默默盘算:下一次招生,是什么时候?

"还有一事。"玄机长老似是想起什么,"三日后,镇上有青云诗会。宗门协办,各方天才齐聚,夺魁者名动一方。公子若肯去开开眼界,便知诗道一途,天外有天。"

三日后,青云诗会。

苏长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该问的问完了,玄机长老也终于说到了正题。

"公子。"长老的声音沉了下来,"老夫还有一句逆耳之言。"

"请讲。"

"诗道之难,难于登天。"玄机长老一字一句道,"世人常言:诗徒万中取一,诗者百里挑一,再往上,十中存一,皆是凤毛麟角。"

"凡骨走诗道,一无世家,二无传承,三无圣地背书,古往今来,成者寥寥。"

"你昨日锋芒毕露,可锋芒救不了命。何不借宗门之力,稳中求进?"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

苏长歌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眼看向玄机长老。

"长老可知,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请讲。"

"诗道之门"苏长歌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从不以骨相论英雄。"

玄机长老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这句话……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来。

这话,他似乎在哪儿听过。很遥远,很模糊,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一层雾。

"令尊……"他下意识追问,"令尊是何人?"

"一个凡骨。"苏长歌平静道,"和长老昨日说的一样,注定平庸的凡骨。"

玄机长老噎住了,面对如此的苏长歌,不禁生出敬佩之色。

半晌,他长叹一声。

"公子志气,老夫佩服。"他不死心,最后劝道,"可志气,当不了传承。你若..."

"长老。"

苏长歌打断他,缓缓起身。

"您的诚意,我今日已经见到了。"

"但青云宗以武立宗。"

"而我要走的,是诗道之路。"

话说到这里,便是彻底回绝了。

玄机长老怔住。

他不明白。

内门弟子、藏经阁、宗门资源、天书书院的举荐。一个偏僻小镇的旁支凡骨,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越来越看不透眼前的年轻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

苏长歌的眼前,闪过昨夜叶青的那句话。

"当年你父亲死前,曾去过一趟青云宗。回来后不久,就发生了那场'意外'。"

没有证据。

但心中总有些疑心,一旦种下,便再也拔不掉了。

苏长歌不会把自己的路,放在心有芥蒂之地,就算说服自己,他的道也不会允许。

"罢了,罢了。"

玄机长老摇了摇头,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搁在石桌上。

"这卷《诗道杂记》,是老夫从藏经阁抄录的,记的是诗道轶闻杂录。诗道传承的门道,里面多少有些。"他把册子推了过去,"聊作先前无礼的赔罪。"

苏长歌看着那卷册子,没有立刻去接。

"长老就不怕,我拿了东西,还是不入青云宗?"

"怕什么。"玄机长老摆了摆手,笑道,"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夫送的是书,结的是善缘。"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

"苏公子。"

"青云宗门,常为你开。"

说完,长老转身而行,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长老慢走。"

苏长歌跟了出去。

人家执礼而来,他便以礼相送。这一送,便不好只送到自家院门口。

一路穿过苏家宅院,直送到正门。

一路上,远远围观的苏家下人连忙散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又不敢凑近。

"青云宗的长老……亲自登门?"

"还执礼相待,口称'公子'……"

"昨日还只是凡骨,今日连宗门长老都来请了……"

议论声纷扰。

长老的身影,消失在正门外。

苏长歌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晨光里,回廊上、院墙边,三三两两的族人正远远瞧着他。

目光复杂——有敬畏,有忌惮,有艳羡,也有藏不住的怨毒。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听说了吗,少主到现在还没醒,家主重金请了城里的丹师……"

"……族老会昨夜议到三更,说是要议那位的事。逐出还是供奉,两派吵翻了天……"

"……奇就奇在家主,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嘘,小声些!"

听得这些碎语,苏长歌脚步不停,神色如常。

族老会。

苏长歌低头回想。

转过回廊,前方忽然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锦衣玉带,面皮白净,眉眼间三分倨傲,七分阴沉。

正是昨日人群里叫得最凶的那个。

苏文柏,苏明轩的跟班,凝气境中期。

他身后两人,也是苏明轩一班的。

三人堵在回廊正中,摆明了在等他。

"苏长歌。"苏文柏盯着他,声音发紧,"你把少主打成那样,还敢在苏家大摇大摆?"

苏长歌停下脚步。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忽然笑了。

"怎么,你想替他出头?"

"你——"苏文柏脸色涨红。

替少主出头?

他倒是想。

可他不敢。

家主到现在没发一句话;眼前这人,当众一剑洞穿少主胸膛,又拿少主的命,逼得家主当众退让——

这样的人,他拿什么出头?

拿命吗?

"我劝你省省。"苏长歌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第一,是他先动的手,全族都瞧见了。"

"第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便是令的苏文柏三人齐齐后退半步。

"我下手,向来有分寸。"苏长歌瞧着他们,一字一字道,"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回廊里静了几息。

"……让开吧。"苏文柏身后,有人小声说。

三人侧身让路,头都不敢抬。

苏长歌从他们中间走过,衣角都没碰他们一下。

苏文柏盯着那道背影,指节攥得发白。

好一个苏长歌。

昨日还是人人踩上一脚的废物,今日,便敢这般拿捏他?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家主不发话,族老会没章程,谁敢先动这个连青云宗都登门相请的人物?

"走着瞧。"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压低声音,"族老会的老爷子们,自会给你一个说法……"

苏家这潭水,还轮不到一条旁支的泥鳅,翻起浪来。

而此时,走出十几丈、拐过廊角的苏长歌,才抬手按住胸口,呼吸微微一促,伤口隐隐发作。

伤好之前,在真正握住"收集诗词"的法门之前还是低调为主。

苏家的水,越来越深了。

他必须,尽快变强。

回到小院,苏长歌闩上门。

蹲到床底,拖出一口旧木箱。

箱子朱红漆皮剥落,铜锁上布满了铜锈。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

吱呀。

箱盖掀开,十几卷书,全是诗词抄本。

每一卷都被他读过百遍,卷边角有着片片泛黄。

苏长歌一卷一卷地翻。

翻得很慢,很细,从书名到批注,从扉页到封底。

不知不觉,日头已爬过院墙,斜到了西边。

十几卷书,尽数翻完。

苏长歌坐在箱边,眉头慢慢紧锁。

不对。

父亲一生痴迷诗道,临终前把书箱留给他。若说这里面藏着"收集诗词"的法门,怎么也该有点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

目光无意间落在石桌上那卷《诗道杂记》,还摊在那儿,风掀着纸页,哗啦啦地响。

他起身拿过来,随手翻看。

诗道轶闻,杂七杂八。某年某地出了个诗者,某位大能在何处悟道……大多是他没听过的掌故。

翻到中段,一行小字,忽然攫住了他的目光。

"诗道传承,或藏于物。诗印、诗帖、诗魂碎片,皆可为引。"

传承,藏于物?

苏长歌的心跳,在那瞬间漏了半拍。

诗印、诗帖、诗魂碎片——藏起来的,物。

父亲的遗物……

一个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三岁那年。

昏暗的屋子。

淡淡药味弥漫上来。

父亲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长歌,记住……诗道之门,从不以骨相论英雄。"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可记忆里,好像……还有别的。

苏长歌尝试走入画面,但迷雾却仿佛是屏障般,令其无法深入。

父亲说完那句话之后,好像还挣扎着做了什么……颤抖着手,把一样东西,塞进了……

塞进了哪里?

咚、咚、咚。

苏长歌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手边的木箱。

最底层。

他一把掀开上层书卷,把手探进箱底。

底层压着几卷最老的书,老到书页发黄发脆,他幼年时曾翻过一次,便再没动过。

一直以为,是父亲舍不得扔的破烂。

其中一卷,封皮被摩挲得发亮。

苏长歌胸膛不断起伏。

他伸出手。

缓缓拿起了那卷书。

院外,暮色四合。4苏长歌捧着那卷书,坐回石凳。

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书卷。

满纸小楷,一横一竖,尽显大家气派。

幼年时翻过一次,便再没动过。此刻重翻,才瞧见满页朱笔小字,圈圈点点。

苏长歌一页页翻下去

有的诗,页边写满小字,又尽数划去,只留最后一行:

"还是没读懂……等明年。"

年复一年,一首一首。

翻至中段,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第三句那个"绿"字,被朱笔圈了又圈。圈痕深深浅浅,似是不同年月,一遍一遍补上去的。

"绿"字旁,一行小字批注:

"又字最苦。去岁绿,今岁又绿,看绿之人不在矣。"

苏长歌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正要合卷,指腹忽然触到一丝异样。

他屏住呼吸,指尖探入,缓缓带出一枚小小玉印。

温润旧玉,断了一角,印面刻着半幅纹样,似云似水,残缺不全。入手微沉,隐隐透着一丝暖意。

嗡!

指尖摩挲印面纹样的刹那,脑海中,沉寂了两日的机械声音,骤然响起!

【检测到诗道信物:残破诗印】

【检测到未知诗道传承(残)——需境界提升后解析】

苏长歌浑身一震。

系统你终于醒了!

【提示:吟诵≠收集。初次激活以气血意志为引,此为一次性特例。此后收集,需满足收集条件】

【检测到传承残韵:诗印之中封存诗词若干,需机缘与境界逐层解锁】

四条提示,一条一条,落进他心里。

诗印!

《诗道杂记》那句"诗道传承,或藏于物",果然不虚。三岁那年的记忆碎片,也彻底对上了,父亲临终前塞进书箱底层的东西,就是它。

可疑问随之涌上来。

父亲一个普通人,哪来的诗道信物?还是一枚封着传承的诗印?

苏长歌摩挲着那枚小印,越瞧,越觉得似曾相识。

他心念一动,解下腰间的坠子。

铜顶针,母亲缝衣时戴了半生的旧物,内圈刻着一圈极小极密的印记。

他将顶针凑到诗印旁,就着灯光,细细比对。

纹路,相似。

再细看,何止是相似。

父亲的诗印,母亲的印记,两件旧物,纹路竟同出一源!

这意味着什么?

线索太少,此刻下不得任何结论。

苏长歌将这个疑问,连同顶针与诗印,一并收进心底最深处。

只得来日方长。

苏长歌又将书卷翻到最后扫了一眼,封底右下角,褪色的小戳,似是哪家书坊的印记,字迹模糊难辨。

夜里。

小院里点起一盏油灯。

苏长歌盘坐灯下,左手握诗印,右手按着《诗道杂记》。

以诗印为引,收集诗词,这该收集哪一首?

念头,落在那一页《泊船瓜洲》上。

所谓灵品,便是不设境界门槛,只看意境感悟。凡品之上,这是他眼下唯一够得着的品级。

这是父亲批注里,最爱的一首。

或许。

苏长歌深吸一口气,五指收紧诗印。

"春风又绿江南岸——"

低声吟诵。

诗韵微起。一缕极淡的绿意,自诗印深处渗出,绕着指尖转了半圈。

旋即,缓缓散去,似一粒火星落进冷水般。

苏长歌呼出一口浊气,神情变得坚定。

不行,再来一遍又何妨。

第二遍,第三遍。

诗印微温,绿意微起,起而复散。十遍之后,掌心的诗印凉了下去。

脑海中,系统提示浮现:

【意境感悟不足】

【此诗意境为"生机"——春风又绿,万物更始】

【宿主当下心境,与此诗不合】

心境,与此诗不合。

苏长歌怔住,闭上眼,向内看去。

他看见了什么?

是苏明轩那一拳的杀意,是苏青云当头压落的那一掌,还是众人的不屑与嘲讽。

剑气,血光,讥讽,无数画面在脑海闪过。

春风在哪里?

苏长歌睁开眼,自嘲地笑了一下。

"春风又绿江南岸"这七个字,他前世便背得滚瓜烂熟,千古名句,蒙学必读,闭着眼都能默出全篇。

可背熟,便是懂了么?

直到看见父亲那句"又字最苦",他才头一回意识到。

自己两世读诗,竟从未真正"活过"。

"我背过万卷诗……"他望着灯芯,低声喃喃自语,"却从未真正融入诗中。"

夜色浸满简陋屋舍,窗棂漏进一缕淡淡的太阴月华,落在地面铺成银痕。

苏长歌在案前蒲团上枯坐,身形静如枯木,双目微阖。

屋外星河寂寂,屋内只有一点微弱的灵灯,火苗轻轻摇曳。

次日。

苏长歌紧握印开口吟诵,一遍,十遍,百遍。

绿意起了又散,始终像隔着一层纸。

院中老桃树上叶片簌簌下落,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念诗

"长歌,诗不是背的,诗是活的,如张继诗中。"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苏长河,语气柔和,带着包容,娓娓道来。

那时他不懂。

现在,苏长歌心有明悟。

第三日,午前。

笃,笃,笃。

院门被敲响。

门外,叶青一身青衣,背着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窄刀,肩上还沾着晨露,似是赶了远路。

"进来。"

叶青也不客气,跨进院子,从袖中掏出东西,一样一样搁在石桌上。

三卷诗帖。帖页泛黄,装裱古旧。

"帮你弄的。"叶青道,"州城书坊的老帖,观摩前人诗韵,有助于感悟。"

苏长歌拿起一卷,展开帖上墨迹沉静,字里行间隐隐有一缕诗韵流转。

观摩前人诗帖,或多或少有助于诗道一途精进。

正是他眼下用得上的东西。

"多少钱。"苏长歌道,"我给你。"

"提这两个字,可就见外了,长歌。"叶青一拳轻轻捶在他肩头,笑意挂在脸上,眼底却藏着几分挥不去的忧色。

苏长歌抬眼望了叶青一眼,便不再执意给钱。这份情谊,他默默记在了心底。

二人挨着石凳坐下。

"明日诗会。"叶青先道,"青云台。"

"柳家那位,什么路数?"

"柳承墨。柳家诗书传家三代,蝉联两届诗会魁首。镇上都说,他是青云镇诗道第一人。"

苏长歌点点头。

"不过"叶青顿了顿,"诗会看的是诗,不是名头。"

苏长歌失笑。

这话从一个武人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奇妙的说服力。

"苏家那边呢?"

"族老会吵了两天,没吵出个结果。"叶青的声音压低了些,"昨儿放出话来,且看诗会。"

"且看诗会"苏长歌低声重复一句,眼底凝着思索。

"还有件事。"叶青道,"苏明轩醒了。闭门不见人,丹师说他伤好了七成,人却不太对,夜里不睡,谁也不见。"

日头爬高,叶青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声音压低:

"你父亲的事,我还在查。叶家旧账翻得差不多了,再往深,就得去青云宗了。"

苏长歌的内心,微微一沉。

青云宗……父亲。

"当心。"苏长歌道。

"嗯。"

叶青转身要走,目光却被院角的什么东西引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那棵老桃树。

"这树,要开花了。"

说完,人已经出了院门。

午后。

苏长歌坐在躺椅上,面前摊着老书,手里握着诗印。

还是不行。

心渐渐浮躁起来,索性把书一合,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气,随风飘进鼻端。

苏长歌睁开眼。

目光落向院角那棵老桃树。

这棵树,他无比熟悉,却又觉得分外陌生。

熟悉,是自打他记事起,它便扎根在这里。

陌生,是母亲离去后的这三年里,他从没有好好看过它一眼

"一晃,已是三年"苏长歌不禁感叹一声

朝则舞剑,夜则阅诗。长久以来,他眼中唯有书卷、仇雠。

院中的老桃枝干虬曲盘结,枝上花苞攒簇,嫣红浅浅透出来,饱满待放。

花苞缝隙间,悄悄拱出初生的叶芽。

一星一点的翠色,慢慢爬上苍褐老枝。

苏长歌视线一凝,定在了那处。

新生的绿嫩得几近通透,落在午后暖阳之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他怔怔凝望着,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自心底漫涌上来。

他出世那一年,父亲亲手在院角栽下这株桃苗。

树苗入土,自此,树伴人长,人随树长。

依稀是他三岁的春日,光景与今日别无二致。父亲将他抱在怀中,驻足桃下。

"长歌,看。"父亲指尖轻点枝头嫩芽,笑意温和,"这个字,是绿。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

"绿,便是生机,是它让诗活过来了。"

轰!

父亲批注里那行小字,在这一瞬,轰然入心。

原来如此!

苏长歌一朝悟道,沉睡数年天赋渐渐显现,脑海中,无数诗道碎片拼凑在一块。

苏长歌缓缓抬手,握紧了掌心的诗印。

他望着满树新绿,唇齿微动,缓缓吟出——

"春风又绿江南岸。"

嗡!

一缕绿意自诗印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漫过四肢百骸,再自周身,缓缓向外荡开,苏长歌全身被翠绿光芒包裹。

小院里,春风拂过。石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院角老桃树,满树花苞与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曳,簌簌作响,似是欢喜。

枯了一冬的墙根野草,竟也在这阵风里,探出星星点点的绿。

仿佛江南的春,都被这一句诗,唤进了这座小院!

满院,春意!

【意境感悟达成】

【收集成功:春风又绿江南岸(灵品·生机)】

【恭喜宿主解锁第二道神通:春风又绿江南岸】

【神通效果:吟诵此诗,可催发春风生机,疗伤续命、催发草木之力;威力随境界提升而增强】

【当前进度:已收集2首,距离诗者还需收集8首】

苏长歌立在春风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第二道神通!

苏长歌眸光骤然一亮,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方才因修炼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心念一动,一缕春风自袖间荡出,轻轻拂过胸口。

嗡……

温润的生机,渗入胸骨。

先前那一掌留下的淤伤,此刻,如春回大地般,绿意将伤口快速修复。

苏长歌按了按胸口。

不疼了!

伤势,痊愈。

两门神通在手,这诗会,他倒是可以去试上一试!

暮色渐起。

苏长歌将诗印贴身收好,将父亲的批注、叶青的诗帖,一一收进书箱。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老桃树下,抬头望了一眼满树花苞。

"爹,娘……你们看,树又如当年一样绿意盎然。"

风过,花枝轻颤,似是回应。

苏长歌转过身,望向青云台的方向,眸底掠过一缕淡而冷的光华,语气从容,没有半分忐忑

"青云诗会,我来了。"5天光初亮。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

苏长歌一身青布布袍,跨步而出。

腰间,铜顶针坠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怀中诗印贴身收好。

一夜安眠,气血充盈,一身上下,再无半分滞涩。

两门神通在身。这是他觉醒诗道以来,头一回以完满状态,赴会。

院角。

老桃树满树桃花,竟在一夜之间,盛开而出。

嫣红压枝。晨风一过,花枝轻颤,落英点点。

叶青一身青衣,背着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窄刀,倚墙而立,像是已在小巷等了一阵。

"来了。"

"嗯。"

两人并肩,朝镇东走去。

街上,人流如织。

青云镇一年到头,难得几回这样的热闹。挑担的货郎干脆撂了挑子,跟着人流往镇东涌;孩童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笑闹声一路。

"今日青云台,三大家族都到齐了。"叶青边走边道,"镇上倾巢出动,周边村镇也来赶热闹,少说,几千人。"

"苏家呢?"

"来了三位族老。"叶青侧头瞥他一眼,目光里两字要小心。

苏长歌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看。"

叶青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苏长歌心中,却在盘账。

族老会的刀,还悬在头顶。这一趟,他必须来,也必须有所表现。

但不着急。

他要看看,这满镇公认的"诗道第一",究竟什么斤两。

青云台,便是镇东最开阔的一块高地。九尺青石高台,柳家祖上捐资所建。

台下,人山人海。

茶棚连成一片,半大孩子骑上墙头,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几千人攒动,人声鼎沸。

苏长歌与叶青一到,人潮里立刻起了动静。

"那不是苏家那个凡骨么?"

"嘘,小声点!忘了测骨台那一茬了?一剑把少主穿了胸膛的主儿,你也敢惹?"

"凡骨能觉醒诗道?我看呐,八成是苏家自己闹出来的笑话。"

"你敢当面说么?"

那人缩了缩脖子,闭了嘴。

议论声,两极分化。

台前东侧,苏家席位。

三位族老,青黑袍缓带,端坐席间。

目光扫过来,在苏长歌身上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苏明轩的席位,空着。

"苏长歌!"

一声叫喊,自席位侧后炸起。

苏文柏拨开人群抢上前来。

他先四下瞥了一圈。看清了族老坐在哪儿,这才敢开口。

"少主伤还没好利索,至今闭门不出!你倒有脸来青云台?"

苏长歌脚步一停。

他侧过头,绕有深意看了苏文柏一眼。

"诗会,以诗会友。"

"你若会诗,上台。"

"不会,闭嘴。"

四周霎时静了一静。

无数道目光聚了过来。

苏文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愣是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今日是诗会。"

为首的族老,眼皮都未抬。

"诗会之上,不得滋事。"

苏长歌朝族老的方向颔首,神色从容,并不入苏家席位,转身没入人群。

吉时到。

司仪立于台前,展开红帖,高声唱喏:

"青云诗会,开!"

"诗会规矩:登台咏诗,诗韵显象!以韵象品级,意境深浅,共推本届魁首!"

"彩头先亮:柳家出州城书坊珍本名帖十卷,赠本届魁首!"

台下轰然叫好。

司仪又侧过身,朝主宾席上一拱手:

"本届诗会,青云宗协办,多位长老,亲临监礼!"

玄机长老一身青袍,端坐席间,袖中笼着一卷书。闻言含笑抬手,朗声道:

"青云宗也添个彩头:本届魁首,可入宗门藏经阁,观书一月!"

全场哗然,叫好声又掀一浪。

苏长歌垂眸,心中微动。

测骨台选武苗,诗会观文苗。

青云宗的算盘,算是打得长远。

"往届惯例:魁首先献诗,立本届之标!"

"有请,两届魁首,柳家嫡子,柳承墨,柳公子!"

欢呼之声,直冲云霄。

青衫玉冠,身姿挺拔,抬手间尽显气宇不凡的年轻公子,自柳家席位起身。

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书卷气丝丝缕缕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他身后,一名书童双手捧着一方古朴厚重老砚,亦步亦趋。

此乃得道砚,是柳家祖传三代之物,平日轻易不示人,今日,居然当众捧上了台。

"柳公子把得道砚都请出来了!"

"那是自然,今日,是冲着三连魁去的!"

高台案前,柳承墨落座。

取水。

添墨。

研墨。

那一圈一圈的墨声,令得满场喧闹之声,一点点静了下去。

青云镇的人未必懂诗,可苏长歌心中了然。

柳公子一研墨,好诗便要来了。

人群里,有人扬声凑趣:

"柳公子!苏家那位新晋'诗道天才',今日也来了。一剑伤了苏家少主!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唰!唰!

无数道目光,一半投向台上,一半在人群中寻觅苏长歌。

"诗道者,家学为基。"

"寒门野路子,终难登堂。"

他语声慢条斯理,字字文雅,可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

墨锭轻轻搁在案上,抬眼斜睨苏长歌,下颌微微抬起。

"测骨台上的旁门把戏,也敢妄称诗道?"

"他若真敢登台,我便叫他看清,何为诗道正途。"

四下骤然一静。

转瞬,嗡的一声,议论轰然炸开。

"柳公子这话,够狠!"

"狠什么?人家有本钱,两届魁首,家学三代!"

台上,柳承墨拂袖起身,缓步行至台前,袖手而立。

方才喧嚣的人声骤然掐断,台上台下,霎时归于死寂。

数千道呼吸,不约而同放轻。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缓缓开口,朗声吟起诗来。

一首咏春七绝,字音清朗,顿挫有序,是柳家正宗的吟诵之法。

嗡!诗韵升腾。

高台之上,春意自生。

台上一块青石缝隙里,嫩草从中破土拱出,其身旁柳枝,无风自动,次第抽芽舒叶,层层绿浪翻卷,绵绵不绝。

仿佛一夜春风,尽数汇聚于此高台。

灵品显象!

"灵品?!"

"是灵品显象!"

"我的老天,台上,台上是春天啊!"

"三连魁稳了!柳公子青云镇诗道第一,名不虚传!"

满场喝彩轰然炸开,声浪震耳。

青云镇诗道荒漠,灵品显象,可谓十年难逢。镇民们何曾见过这个?一个个踮脚伸脖,恨不得扑上台去,摸一摸那翻飞的柳浪。

主评席上,柳家家主柳文渊抚须而笑。

引经据典,从格律讲到气象,从气象讲到家学,末了高声定调:

"此诗,立本届之标。诸君,请。"

他缓缓扫视全场,视线最终,精准落到人群之中的苏长歌。

人群里,苏长歌静静看着台上那片"春色"。

不可否认,这是首上乘诗作。

格律严整,笔法圆融,每一字都稳稳妥妥,落在规矩之内,无懈可击。

只是这春意,徒具形骸,不见本心。

台上柳浪翻涌,绿意再盛,也拘束在定式之中,端谨刻板。

如同临帖习字,依样描画,分毫不敢越雷池。

章法皆无可挑剔。

可内里,缺了那股灵动的气韵。

苏长歌脑海中,浮起自家院角的那株老桃树。

春风拂过,桃枝新芽自枯皮之下奋力拱出,那生机,是不管不顾、肆意迸发的。

反观台上这一片春意?

墨落,诗成。

确是佳作。

可这诗意,是苦心推敲、打磨研造出来的,并非自心底而生。

这番心思,苏长歌缄口不言。

柳家旁支子弟率先登台,韵象平平,胜在工稳,博了个全场善意的掌声。

镇上老儒的孙儿也上了台,紧张得背到一半忘了词,涨红着脸愣在原地,全场哄笑成一片。老儒在台下急得直跺脚,那模样,倒比诗本身好看。

邻镇来了个少年书生,一首边塞诗吟得颇有筋骨。韵象虽只凡品上乘,意境却烈。柳文渊难得点评了一句"有气",那少年下台时,面容带着傲意看向身旁之人。

一个,接一个。

高台上下,诗韵起起落落。

苏长歌立在人群里,默默品味。

"苏公子,果然来了。"

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到来。

苏长歌回头。

玄机长老不知何时踱了过来,青袍广袖,拂尘搭在臂弯,袖中笼着那卷书,笑眯眯的。

"长老相邀,不敢不来。"

"好,好。"玄机长老抚须,"今日老夫只监礼,不品诗。"

"你若登台,让老夫开开眼。"

话音落罢,他背着手,缓步踱回席位。

叶青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声:

“哦。”目送他走远。

自武道席位那边,叶青挤开人群走到他身旁,并肩而立,声音压得很低。

"柳承墨这首诗,你觉得怎么样?"

"倒是工整。"

叶青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声.

"哦。"

懂没懂,不知道。反正,他是不打算再问了。

叶青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声:

“哦。”静立在人流之中,渐渐觉出一丝异样。

万千目光、万千心绪,全都悬于高台之上。每一首诗的韵起韵落,都在人群之中悄然游走,千丝万缕,织成一张看不见的诗韵之网。

比他小院里那一缕绿意,浓郁了何止数倍。

《诗道杂记》里有一句,他当时读过,随时间流逝悄然便忘了:

"万人集处,众意汇韵。"

原来如此。

众意所汇,自成意境。

也就在此刻。

怀中贴身收着的诗印,忽然一热。

像是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在这样浓郁的韵场里,翻了个身。

苏长歌心头一动。

传承残韵,封存诗词若干,需机缘与境界,逐层解锁……

今日?

他垂眸,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枚小印。

温意犹在,却又静了下去,再探不出别的。

台上,又一人的韵象刚刚散尽。

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人潮自两旁分开。

一道白影,自入口缓步而入。

身着白衣,不沾纤尘,身段玲珑凹凸,衣襟衬得胸前丰盈,腰肢一握,胯骨线条圆润,走起路来身姿摇曳,曲线流转,自带风情,似仙子一般。

明明是盛春时节,处处花红柳绿,她行过之处,却莫名透着一股微雪之意。

令得这满目的春色与喧闹,都与她无关。

腕间悬着一串雪玉珠,随步履起落,一声一声,细响叮咚。

她垂着眼帘,无意与任何人对视。

可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受牵引,牢牢落在她身上。

三连魁的呼声还未落,风头,已尽数被这道白影夺了去。

高台上,柳承墨袖底手指攥紧,一丝愠色自眉心一闪而过。

"哪来的贵客?这气度……"

"北边来的。说是路过,指名要看咱们青云台的诗会。"

"北边?那可是万里之遥。大人物,是大人物啊。"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压不住人们的好奇。

柳文渊快步自高台上迎了出去。

他见多识广,一眼便知这女子气度不似凡人。柳家以诗书传家,最重礼数,当即拱手,将她请上了主宾席。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缓缓落座。

自始至终,未出一言。

主宾席上,她眼帘微抬。

目光漫过整座诗会。

自司仪、柳文渊,再到高台上的柳承墨,一一扫过,落向台下万千攒动的人影。

末了,目光在人群深处那道布衣身影上,顿了一瞬。

苏长歌此时正静心体察交织在人群里的诗韵,蓦地感知到一道视线落来。

他抬眸。

四目相撞。

白衣女子却已垂下眼睫,指尖慢悠悠捻着腕上的雪玉珠,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苏长歌心中一动。

这女子……

好看得不似凡人。

他竟看不透这女子半分。只觉得那低垂的眼帘之下,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静得像落了千年雪的深潭。

"诗会继续!"

司仪一声高唱,几千人的心神重新聚回高台。

下一个登台者,已经上台。

苏长歌收回目光,垂下眼。

袖中,指尖按着那枚诗印。6诗会下半场。

台上诗韵起起落落。

自那道白影入场,议论声便不时从人群中传出。

"北边来的贵客,什么来头?连柳家家主都亲自相迎。"

苏长歌在人群里,指尖隔着衣料,按着怀中那枚诗印。

温意犹在。

先前那一热,似是残韵翻了个身,此刻又静了下去。

台上,众家献诗已毕。

柳文渊起身整了整衣冠,朝主宾席深深一揖,朗声道:

"贵客临会,蓬荜生辉。今日青云诗会,若蒙不弃,请贵客赐诗一首,以光盛会。"

满场霎时屏息。

数千道目光,尽数落向主宾席。

雪玉珠的细响。

她起身。

白衣不沾纤尘,一步一步,行向高台。盛春的花红柳绿,仿佛都被她隔在了另一处人间。

行至台前,她开口。

声音轻淡,一字一字,落进满场死寂里。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四句落,诗韵起。

嗡。

天光骤暗,一片飞雪,凭空而生。

雪落青石高台,落上司仪的肩头,众人看向司仪的目光,渐渐转移到这漫天飞雪。

盛春时节,青云台,居然落雪了。

雪幕之后,远山千山皆白,飞鸟绝迹。山下寒江一线,江心一叶孤舟,蓑笠翁独坐,一竿钓丝,垂入漫天风雪。

一股孤绝之意,自每个人心头漫过。

像一个人,独坐在一场下了千年的大雪里。

随即,意象即收。

雪,山,江,舟,尽数淡去。

干干净净,台上只剩那一道白衣。

满场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盛春,飞雪?"

"这是什么境界?!"

轰的一声,满场喝彩,声啸涌动,仿佛炸了天一般。

主评席上,柳文渊霍然起身,撞得茶盏叮当作响,面色猛的一变,声音都变了调:

"微雪之意,收放由心……是雪月仙宫!这是雪月仙宫的诗法!"

雪月仙宫。

四个字砸进人群,满场的哗然,声啸比方才更烈十倍不止。

苏长歌心中,蓦地一动。

这道怪不得。

他看不透这女子半分。不是她藏得深,是她站的地方,本就高到看不见顶。

"苏公子。"

柳家席位侧后,有人皮笑肉不笑地扬声喊道,热络里藏着三分刺。

"苏公子不是'诗道天才'么?贵客珠玉在前,何不品评品评?"

哄笑声,不间段地自观众席传来。

好家伙。

这捧杀,连饵都懒得藏。

评好了是僭越,评坏了是冒犯,横竖都是他苏长歌的错。

苏长歌心中冷笑,面上却像没听出话里的刺。

雪意早已化尽。他眼前还留着那一竿钓丝,和雪里独坐的人。

他活过孤绝。

父亲死的那年他三岁,母亲走的那年他十五岁。小院里年年春风来,却不似当年一样。

他默然静了一瞬,才开口出声。

声线平缓不扬,却字字分明,漫过喧闹的诗会,落向四方。

"这首诗,写的是雪。"

"可真正写的,是立在风雪之中的人。"

全场刹那沉寂。

比落雪无声的那一刻,还要安静。

主宾席位,白衣女子静立许久,身形几乎不曾晃动。

少顷,她徐徐转头望来。

无嗔,无怒。

她的目光落向人群里那道布衣身影,静静凝望着,半晌未移。

"你叫什么名字。"

不像是问的语气。

倒像早已有了答案,只等他亲口再说一遍。

"苏长歌。"

她捻雪玉珠的手指,微微一滞。

"狂生!"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贵客的诗,也是你能妄评的?"

青衫玉冠,柳承墨自柳家席位长身而起,面色一沉,大步走到台前,厉声道:

"寒门野路子,终难登堂,今日我算是亲眼见了。贵客珠玉在前,偏你卖弄唇舌,妄加评点。连雪月仙宫的贵客都敢冒犯,你眼里,还有没有诗道。"

字字铿锵。

一番话,把自己摆在了为贵客出头的位置上。

那白衣女子夺走的风光、那漫天飞雪压下他所有光彩的一幕、三连魁盛名之下渐渐虚浮的心气,种种不甘与惶然,尽数藏在这厉声诘责里。

"有本事,"他抬手直指高台,"登台自证!让我等看看,你的'诗道'究竟几斤几两。"

满场轰然响起应和,登台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家三位族老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监礼席上,玄机长老袖手而立,笑吟吟的,浑然没半分插手的意思。

人群之中,叶青的手悄悄搭上了窄刀的刀柄。

他侧过头,低声对苏长歌道:

“不想去,便不必去。不过一场诗会而已,你的名声,在前日便已经足够了。”

苏长歌垂着眼。

面对族老会,还是得重拳出击,让他们、不是让整个青云镇刮目相看。

更何况。

怀中诗印,滚烫起来。

不是先前残韵似的微热。

是震响,是潮涌。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印身,一层一层,用力朝外撞。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

"都到这儿了。"

他分开围拢的人群,拾阶登台,步履从容。

满场声浪,一点一点静了下去。数千道目光,跟着那道布衣身影,一路登上九尺青台。

青台之上,风歇。

数千人万千心绪悬于高台,万千诗韵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所谓意境场,便是万千人心中诗意汇成的势。

《诗道杂记》那句"万人集处,众意汇韵",此刻正正将他裹在最中央。

而台下那数千道目光,不善的,看热闹的,等着他出丑的,尽数汇于青台。

嗡!

怀中诗印,轰鸣。

滚烫热流自印身炸开,顺着血脉,直冲四肢百骸。

一层沉睡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在万千众意的催逼之下,轰然洞开。

脑海中,提示音连响。

【检测到:众意汇聚之意境场】

【诗印传承残韵共鸣】

【越级解锁条件达成——"天生我材必有用"(残缺地品·增幅)】

【代价:传承残韵损耗一层、气血透支】

地品!虽然只是残缺,但好过没有。

他阖上双目,尽数感受其诗韵变化。

再抬眼时,眸底流光蕴动。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轰隆!

磅礴才气冲破束缚,直冲云霄。

金色光柱自他身上轰然升起,直贯长空,将整座青云台映得通明。

金光漫过之处,高台青石嗡嗡震鸣,令得满场数千人,皆是胸口一热。

贩夫走卒也好,书生名儒也罢。

这一刻,人人胸中,都燃着同一句话。

天生我材必有用!

台上,柳承墨身上残存的春意与矜傲,被这道金光铺洒而过。

如萤火遇皓月,微弱的光焰转瞬无声湮灭,碎成尘埃。

全场死寂,足足三息

"地、地品……"

人群之中,一名书生面色惨白,嘴唇簌簌发抖,声音发颤。

"地品显象?!"

"诗徒之身,地品显象?!"

要知道,灵品显象,已是十年难逢。

地品?

这般异象,在这弹丸之地那可谓是传说里,才有的东西。

人声轰然,如山鸣雷震。

"神仙下凡了!"

"凡骨?谁再敢说苏公子是凡骨,我撕了他的嘴!"

"……"

主评席上,柳文渊霍然起身,茶水不经意泼湿了半幅衣袖,他浑然不觉。

他柳家三代的家学。

他儿子的三连魁。

方才还在满场喝彩。

此刻,尽数沦为一场笑话。

监礼席上。

吧嗒一声轻响。

玄机长老袖中那卷宝贝书卷,掉在了地上。

"让老夫开开眼……"

老人低声喃喃,浑浊苍老的眼底,骤然迸射一道精光

"好。"

"好一个,开开眼。"

苏家席位,三位族老齐齐站起。

为首那位,袖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苏文柏缩在人堆里,面无惨白。

高台侧,柳承墨僵立原地,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他心底不肯相信。

可那金光就亮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苦吟推敲十数载,靠着三代家学,在父亲的期许、满镇人的追捧之下,方才换来那一点 “诗道第一” 的名头。

如今,却在一首诗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这怎么可能?

案上,那方祖传三代的得道砚,还安放在原处。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看它一眼。

金光缓缓散尽。

苏长歌静立高台之上,似当年公瑾般,雄姿英发,羽扇纶巾。

满场山呼海啸般的喧闹。

【收集成功:天生我材必有用(残缺地品·增幅)】

【当前进度:已收集3首,皆为优品——三首可抵九首,距离诗者还需收集1首】

他垂眸眼中闪烁,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诗印。

面上荡漾着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开心

可四肢百骸里,一阵一阵的虚浮,正缓缓涌了上来。

主宾席上。

那道白衣身影,自始至终不曾动过分毫。

她静静望着台上那人,目光牢牢锁在苏长歌身上。

那眼神,不似看一个外人,倒像在注视一件本就属于她的物什。

"贵客……"柳文渊凑近,想说什么。

她没听见似的,指尖捻着雪玉珠,一下,又一下。

"本届诗会魁首,苏长歌,苏公子。"

彩头献上,乃是柳州城书坊的珍本名帖,一共十卷。

苏长歌双手接过,微微颔首道:"却之不恭。"

监礼席上,玄机长老站起身,笑意满面,声震四野,朗声道:

"青云宗的彩头,也该兑现了。藏经阁,观书一月。公子,你若想来宗门常为你开。"

满场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多少人踏破门槛、苦苦求而不得的机缘。

苏长歌默然静了片刻。

"容我考虑一番。"

玄机长老一怔,随即抚须大笑。

"哈哈哈,好,好。不急,不急。"

满场哗然。

这都拒绝?

苏长歌垂眸。

不是不去。

只是"宗门"两个字,如今于他,还是遥远。

父亲的事没摸清之前,青云宗的门,他暂时不会考虑。

柳承墨一言不发,将那方端砚收进匣中,转身走下高台。

"苏长歌。"

三个字自齿缝挤出,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不远处,柳文渊看着儿子孤寂的背影,嘴唇轻轻颤动。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尽数咽下,一声未发。

"让让。"

叶青拨开攒动的人群,几步快步踏上高台。

诗会落幕,众人四散。7诗会次日,入夜。

小院里,剑光一收。

苏长歌持剑而立,呼吸绵长。诗会那场透支,养了一日,已去了大半。

怀中诗印贴着心口,微温,比昨日又轻了一丝。他记下这笔账,面上没有起伏。

账,要一笔一笔算。

有的账,等人来还。

有的账,他自己去收。

院门吱呀一声,叶青闪身进来,一身夜行短打,窄刀背在身后。

"苏府的人出动了。"他压低了声音,"往这边来。"

苏长歌收剑入鞘,只回了两个字。

"来了。"

"你不走?"

"我等他很久了。"

话音未落,夜空之中,一声闷响。

轰……

半空罡风炸开,两道身影踏空而立。灯笼火把自四面八方涌来,将这条穷巷照得亮如白昼。

苏家家丁列满巷口,刀手环伺,三位族老立在最前。大长老苏振海负手悬空,家主苏青云立于更高处,一袭玄袍,俯瞰小院。

镇民被惊起,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长歌!"

苏青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巷火把的焰头一矮。

"你可知罪!"

"其一,当众行凶,重伤我苏家嫡子!其二,诗会之上,冒犯圣地贵客,妖诗惑众!其三,勾结外姓武人,私藏凶器,图谋不轨!"

"三条,任一条,都够苏家家法处置!"

火光之下,苏家阵列里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柳承墨。

玉冠还在,脊背也挺,只是眼底一片死灰的冷。"妖诗惑众"四个字,便是他昨夜坐进苏家正堂之后,献上的头一策。

苏长歌立在院中,抬眼望向夜空,神色平静。

"罪名备得齐全,看来家主为今夜,筹谋了不少时日。"

"三日前你说,你等着。怎么,等了一日,便等不及了?"

苏青云眼睑一掀,冷声道:"伶牙俐齿。本想留你一个全尸,现在看来,不必了!"

苏长歌摇了摇头。

"家主还是没想明白。你怕的,从来不是我。"

"你怕的,是我爹。"

苏青云面色一沉:"你父亲?一个偷学诗道的贱种,也配你叫父亲?"

巷中一阵低低的哗然。

苏长歌却笑了,声音反而放得更低,一字一字,落进满巷死寂里。

"他不是偷学。他的诗心,你苏家满门加起来,也铸不出半个。"

"他叫苏长河。"

"这个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是脏的。"

"住口!"

苏青云一声暴喝,破空罡气轰然而起,满巷火把齐齐一伏!盛怒之下,那维持了十五年的体面,裂得干干净净。

"偷学?他查到了'血脉归嫡'四个字,那他就得死!"

"旁支的血脉,本就该归嫡!明轩的骨相里,流着一半你爹的血脉,那是我苏家嫡脉的福气,是他苏长河的福气!"

"他死前,本座亲自送他去见的祖宗!"

满巷死寂。

火把的爆响,都听得见。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里才有人回过神来,声音发颤。

"血脉……归嫡?"

"家主的意思是,长河叔的死……"

"天呐,当年那不是意外……"

哗然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好一个血脉归嫡。"

一声苍老的冷笑自巷口响起,人群分开,玄机长老拄着那卷宝贝书卷,一步一步走进火光里。

"十五年前,有个凡骨书生来宗里查档,查的是旧年卷宗。老夫只当他是好学的痴人,还与他论了半日诗。三日后,他死了。"

"老夫记了十五年,总记不起自己究竟在意什么。今夜才想起——那年轻人的一双眉眼,与这孩子,一般无二!"

他抬眼,看向苏长歌的眉眼,又看向苏青云。

"苏青云!你借宗门名帖进过档案楼,卷宗里,少了一页。那页纸,是不是你抽的?"

苏青云眼底杀机沸腾。

"老东西,宗门的旧事,也轮得到你多嘴?连你一起杀!"

话落,袖袍一挥:"振海,动手!"

轰!

苏振海踏空而落,化海罡气全开,一掌隔空压下,千钧掌力裹着夜色,直覆小院。

掌风未至,巷中温度先跌了下去。

巷口灯影里,一道白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自诗会散场,她便没有离开过青云镇。

此刻,她无声无息,上了院墙。

一袖,拂出。

雪。

春夜飞雪自袖口倾泻而下,转眼封了半条巷,天地为之一白!

铛!

罡掌寸碎。苏振海闷哼一声,倒退七步,喉头一甜,一口气血生生咽了回去。

满巷倒吸凉气。

"微雪封巷,收放由心……"玄机长老瞳孔骤缩,失声喝道,"雪月仙宫!圣女,洛清霜!"

哗然炸开!

圣女。雪月仙宫的圣女,昨夜诗会那位贵客,此刻就立在这座穷巷的墙头。

白衣女子眼皮都未抬,只吐出一个字。

"退。"

苏振海面色青白,竟真的收势,一步退回苏青云身后。

苏青云盯着那道白影,脸色阴沉如水,忽而狞笑。

"好,好得很!妖女惑众,私通外敌,今日一并记进你的罪状!"

"我倒要看看,谁能护得住你!"

轰!

破空境罡气毫不保留地压落,如山倾,如岳塌!前排火把齐灭,几名族老踉跄跪地,数千镇民被那股威压摁得喘不过气,连惊呼都发不出。

生死,一线。

怀中诗印,轰然滚烫。

满巷数千镇民,恐惧的,愤怒的,已知真相、满腔义愤的——众意沸腾,如潮水一般,尽数涌向这座小院!

嗡……

脑海中,提示连响。

【检测到:生死逼境·众意汇聚之意境场】

【诗印传承残韵共鸣】

【越级解锁条件达成——"黄沙百战穿金甲"(玄品·战斗)】

【代价:传承残韵损耗、气血透支】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一句不破不还。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轰!

满巷金光拔地而起,一道金色甲影自他身后升腾,甲叶铮铮,长街两侧的火把尽数复燃,金焰照天!

【收集成功:黄沙百战穿金甲(玄品·战斗)】

【当前进度:已收集4首,本系统检测到宿主收集诗词皆为优品】

【诗者条件达成——境界提升:诗者】

刹那间,天地变了。

满巷的诗韵,流水一样淌进耳朵——罡气的锐啸,火把的爆响,数千人的心跳,皆有了韵律。

诗者,诗道感知。

苏长歌吐出一口长气,抬手,诗印悬于掌心。地品增幅的金光自印身涌出,缠上玄品剑气,层层叠亮。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一剑,出巷!

金色剑气如长河漫过夜空,所过之处,罡焰分潮。

苏青云狂笑迎上,破空罡气凝成巨盾——

铛!

蚀罡!玄品剑锋无情穿过罡层,巨盾寸裂,罡气四散崩碎。

苏青云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诗者剑气,不该有这般锋锐!地品增幅,不该催得动玄品杀伐!

更可怕的是心口——真相当众出口,众意尽反,杀伐威压顺着那道裂缝,直贯心魔。

十五年了……他夜夜睡不安稳的,原来一直在这里。

罡气,第一次滞涩。

苏长歌踏前一步。

袖口,那圈细密的针脚,在火光里一闪——母亲的手艺,缝在这件父亲的旧衣上,缝了十五年。

他声音很轻。

"这一剑,替我爹。"

噗。

剑气贯胸。

夜风,一停。

金光敛尽,玄袍家主悬在半空,胸口一个透亮的窟窿,眼里最后一分神采,散了。

轰然坠地!

满巷死寂。

整整三息,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震撼,全都呆住了!

然后,才有人猛地回过神来。

"家、家主……死了?!"

"苏长歌把家主杀了?!"

"破空境的家主,被一剑……"

"……"

人群里,柳承墨一屁股坐进泥水里,玉冠歪了,脸上血色褪尽。他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抖。

苏府深处,重病榻上的苏明轩猛地张口,呕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巷中,三位族老对视一眼,撩袍,齐齐跪了!

"苏家上下,愿听公子差遣!"

苏长歌收剑,声音没有起伏。

"不必。"

"青云镇,快留不住我了。"

话音落,他袖中的手,才颤了一下。四肢百骸,一阵一阵地虚,诗印贴身处,空了一层,又空一层。

叶青一个箭步扶住他:"怎么样?"

"没事。"苏长歌喘匀一口气,"老毛病。这次透得狠了些。"

雪,停了。

白衣女子自墙头落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火光里,她垂眼看他,看了许久。

玄机长老张了张口,终究一个字没敢出。

她蹲下身,从他袖中,抽走一张揉皱的纸。那是他白日练剑时随手写废的半句诗。

"你写废的字,我收走了。"

苏长歌:"……"

这位圣女。

连废纸都不放过。

她起身,理袖,不再看他,只留下一句。

"不许死在我前头。"

说完,白衣一转,走到巷口灯影里,停住,不走了。

玄机长老叹了口气,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你父亲当年查的,就是'血脉归嫡'。卷宗他没看完,宗里有人,客客气气把他请了出去。三日后,你父亲死了。"

"那一页是谁抽的,宗里是谁递的刀,老夫查了十五年,只查到四个字。"

老人抬眼望向夜空。

"位高者讳。"

"公子若肯入宗,老夫把这条命押给你,陪你把那页纸找出来!"

苏长歌垂眸。

父亲临终那句"诗道之门,从不以骨相论英雄",忽然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容我考虑。"

夜深,人散。

他摸出怀中诗印,印身温热;腰间那枚铜顶针坠子,不知何时,也在发烫。

两样东西,隔着衣料,一应一和,渐渐跳往同一个节拍。

这一夜,青云镇无人入眠。

也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诗印与顶针共鸣的这一瞬,诸天之上,不知多少道古老目光,穿透无尽虚空,望向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边陲小镇……

镇东,旧书铺。

灯下,白发老人搁下手卷,望向穷巷方向,浑浊的眼里精光一闪。

"合璧之兆。"

"这下,瞒不住了!"

巷口,白衣立在灯影尽头,回首望来。那双眼睛不起波澜,却看得极深,像在看一件早已属于她的东西。

苏长歌收起诗印,理了理袖口,朝那片灯影走去。

8(终)一诗,诸神跪

三日后。

青云镇,天变了。

清晨时分,天边滚来一片乌云,不雨,不风,只是沉沉压在镇子上空,压得人心口发闷。

九道身影自云端踏下。为首老者一袭紫金道袍,眉目威严,只是站在那里,天地便安静了。

天人境!

青云宗宗主,赵擎苍!

武道六境,天人称雄。一州之地,天人便是天。

"苏长歌。"

赵擎苍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全镇,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当众弑杀家主,妖言惑众,身怀邪物,私通圣地——四罪并罚,随老夫上山,听候宗门发落。"

发落。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

十五年前,一个去宗里查档的凡骨书生,也是这么被"请"上山的。

三日后,死了。

"发落?"

一声冷笑,玄机长老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苏长歌身前,转身,面向宗主。

"宗主,老夫在青云镇守了十五年,今日,把这句话还给您。"

"当年把苏长河从档案楼'请'出去的,是谁?卷宗里那一页,是谁命人抽走的?三日后苏长河的死,是谁递的刀?"

满镇死寂。

赵擎苍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

"玄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老夫知道。"玄机长老惨然一笑,"老夫查了十五年,只查到四个字——位高者讳。今日才知道,位高者,原来是您。"

"所以这一条命,老夫今日押在这里。要动这孩子,先从老夫的尸身上迈过去!"

"冥顽不灵。"

赵擎苍不再多言,袖袍一拂。

轰!!

天人威压,毫不保留地压落!

那已不是罡气,那是天地本身的重量!乌云压镇,虚空嗡鸣,青石长街寸寸龟裂,数千镇民齐齐跪倒,连玄机长老都咳血弯腰!

苏长歌站在威压正中央,脊背弯了一瞬。

然后,直了回来。

怀中诗印,滚烫如烙铁!

腰间铜顶针,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料!

两样东西,隔着衣料,一应一和,越跳越急,越跳越急——

嗡——!

刹那间,他取出了诗印,又解下了顶针。

断角,对上了缺口。

半幅纹样,吻上了内圈印记。

严丝合缝!

轰!!!

一轮白色光华,自他掌心冲天而起!

断角续上,纹样补全,残缺的天器,在这一瞬归真!万古诗韵自天地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风倒卷,云倒转,整座青云镇的诗韵齐齐苏醒,如百川赴海,尽数朝这一枚印汇聚!

苏长歌听见了。

诗者的耳朵里,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万古诗魂在吟诵,千年的,万年的,死去的,活着的,无数声音汇成一片,如潮,如钟,如万古的回响!

"诗祖之意,认主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虚空响起。

所有人抬头——旧书铺那个白发蓬乱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立在半空,负手而立,衣衫带墨,一双眼睛,亮如晨星。

诗圣,古尘!

赵擎苍瞳孔骤缩:"尘、尘圣?!"

古尘看也没看他,只望着那道光华,缓缓道:

"这孩子,你不能动。"

【检测到:诗印与林氏信物共鸣——合璧条件达成】

【残破诗印·合璧——天器之威苏醒】

【传承尽醒:封存诗词批量解锁】

【解锁:会当凌绝顶(天品·镇压)】

【解锁:飞流直下三千尺(地品·诗印传承)】

【解锁:黑云压城城欲摧(地品·镇压)】

【当前进度:已收集10首】

【诗师条件达成——境界提升:诗师】

【诗宗条件达成——境界提升:诗宗】

轰!轰!

两声大响,接连自他体内炸开!

诗者,诗师,诗宗!

三境之隔,一步踏破!诗韵如江河在他周身奔涌,天地诗韵俯首,虚空隐隐震荡——诗宗,可沟通诗魂、镇压一方,与武道天人同阶!

而诗道为尊!

光华散去时,那枚顶针,已与诗印融为一体,再分不出彼此。内圈那圈极小的印记,嵌在了印身正中,像一只眼睛,也像一颗心。

苏长歌握着诗印,低声笑了一下。

从此,娘就在这枚印里。

"妖孽……妖孽!"

赵擎苍面色铁青,杀机再不掩饰——灭口之事,今日不做,来日必死无葬身之地!

"天人一击,山岳之压!"

他双掌齐出,天地变色,乌云如磨盘旋转,一道千丈掌印自云端压落——那是要将整条街,连同"妖孽"一起,碾成齑粉!

苏长歌抬头,望着那道掌印,缓缓举起了诗印。

诗宗境,诗魂沟通。万古诗魂在他身后隐隐浮现,如星河垂落。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天地间的一切轰鸣。

"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轰!!!

一座巍峨诗山,自他身后拔地而起,直贯云霄!

千丈掌印撞上诗山,如泥牛入海,寸寸崩解!天人罡气,在那"一览众山小"五个字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纸!

赵擎苍从云端跌落,双膝砸进青石长街——

跪了。

天人境的宗主,在满镇人的注视下,被一首诗,压跪在了长街之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抖着抬起头,却不是看苏长歌——是望向青云宗山门的方向。

那里,宗门大殿之上,悬着一方四十年不曾换过的匾。

止戈。

四十年了,他每一次上山,都不敢抬头看它一眼。

"是我……卷宗是我命人抽的……"老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长河查到了宗门当年助苏家夺血的旧账……我怕……我这个位子坐了四十年,我怕啊……"

满镇死寂。

随后,是山呼海啸的哗然!

苏长歌收起诗印,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跪在长街上的老人。

"我不杀你。"

"你跪的,也不是我。"

他转身,不再看那个瘫在长街上的人。

杀苏青云,是报血亲之仇。而这个人,自有天下的道理压着他,自有那方"止戈"匾,压他余生。

三日后,主角离镇。

父母坟前,桃花正开。

苏长歌蹲下身,把一壶酒缓缓浇在坟前,又把那枚合璧的诗印贴在坟头的土上,放了一会儿,才收回怀中。

"爹,娘。"

"我做到了。"

"诗道之门,从不以骨相论英雄——您说的。"

"往后,我带着你们,去看看诗道的尽头。"

叶青背着窄刀站在坡下,洛清霜白衣立在桃树旁,谁都没有出声。

名帖十卷,昨夜便送去了叶家——兄弟的情,他记着还。

走出镇口时,天光大亮。

叶青挠了挠头:"去哪?"

"天书书院。"苏长歌道,"听说那里,藏着天下一半的诗。"

"那还等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巷口,白衣女子早已等在那里,见他出来,转身先行,衣袂如雪。

苏长歌笑了笑,抬步跟上。

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陪伴,从来不需要说破。

许多年后。

诸天万界,流传着一个名字。

有人说他一步登天,有人说他以诗证道,有人说,诸天神魔见他一面,便要折损千年道行……

这一年,诸天神魔终于坐不住了——"诗祖归来"的征兆,再也无法忽视。三十六尊古神,七十二尊魔主,齐聚星空古路,要在这具"肉身"彻底成长起来之前,将他诛杀于此!

星空之下,万界之上。

白衣青年负手而立,身后是漫天神魔,遮天蔽日。

"诗祖已死万年!"

"尔等凡人,安敢窃据诗祖之位!"

"诛——!"

三十六道神光,七十二道魔气,铺天盖地压落!

苏长歌缓缓闭上了眼。

诗印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娘的印记,爹的传承,万古诗魂,都在里面。

他睁开眼,眼底有光。

【解锁:黄河之水天上来(神品·灭世)】

"君不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轰!!!

一条大河,自诸天之巅倒悬而落!

河水滔滔,如银河决堤,自万界之上奔涌而下——神光崩碎,魔气湮灭,三十六尊古神、七十二尊魔主的威严,在这条大河面前,如泥塑,如纸糊,如万古的尘埃遇上了洪水!

大河流过,星空重归寂静。

漫天神魔,瘫伏在星空古路之上,抖如筛糠,一个敢站起来的都没有。

跪了。

诸天万界,万古神魔,齐齐跪了下去!

苏长歌立于星空之巅,衣袂猎猎。他身侧,白衣依旧——万古风霜,她一直站在那里,从十八岁那年的青云镇,站到了诸天之巅。

他望着跪伏的神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测骨台上的少年,想起那句被满场耻笑的宣言。

凡骨,亦可杀神。

诗道,无界。

"都听好了。"

青年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诸天万界,万古不灭——

"这天下,以诗为尊。"

"心有诗者,天地皆诗。"

"而辱诗者——"

他抬手,一印悬顶,万古诗魂齐鸣。

"一诗,诸神跪。"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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