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零点以后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我走进直播间，把包里的保温杯放在调音台左边，摘下耳机挂好，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每天都在说的话："晚上好，这里是《零点以后》，我是阿晚。今天也辛苦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属于你。"
红灯亮起来的时候，城市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只有我醒着，隔着电波陪着一群同样醒着的人。听众打进电话，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沉默很久说一句"阿晚，我明天不想上班了"。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让声音落下去，落进深夜的缝隙里。
今晚的第一个电话，是一个加班到十一点的姑娘打来的，她说她在末班车上，窗外的城市亮着灯，但她觉得那灯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我听完问她："那盏灯亮着，是为了让末班车上的人不害怕，也算为你亮的。"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阿晚姐，你真的很会哄人，我说这不是哄，这是事实。凌晨的城市，每一盏还亮着的灯，都是给还没回家的人留的。挂电话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声音比打进来的时候轻快多了。导播间里，小周在耳麦里小声说："阿晚姐，你今晚状态不错啊。"我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
做这档节目做了四年，我习惯了这种节奏。白天睡觉，晚上上班，朋友约我吃饭永远约在下午三点，因为四点我要出门去台里。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换一档正常的节目，我说正常的时间留给正常的人，我这种昼伏夜出的人，天生适合夜里陪人说话。
我没想过，有一天这档节目会来一位特殊的嘉宾。
导播小周周一上午给我发消息，说节目组谈下来一个大咖，下周来上节目，宣传新专辑。我问是谁，小周发了一连串感叹号，然后说："王源！！！"
我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哦。"
小周说："阿晚姐，你是不是对这个圈子不太敏感？王源啊，顶流！他上一档节目，收视率能翻三倍的那种！"
我说："我凌晨档，翻三倍也是凌晨三点。"
小周发来一个崩溃的表情。
我知道王源，在华语乐坛，这个名字不算陌生，他写过很多歌，从少年时期出道到现在，一路被看着长大。我也听过他几首歌，在台里审歌的时候，他的歌被放进备播库里，我顺手点开过，旋律还行，词写得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我是电台主播，他是歌星，两条平行线，交叉点就是这期节目。
周一晚上，他来了。
我第一次见他真人，是在导播间门口。他穿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刚从录音棚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见到我笑了一下，很自然地伸出手："你好，王源。你是阿晚老师吧？我听过你的节目。"
我愣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有点凉："你好，我是阿晚。王老师客气了。"
他笑了笑，跟着我走进直播间。
那期节目录得比我想象中顺利，他话不多，但有梗，接得住话，聊起新专辑的创作过程，整个人都比刚才活泛了些。我按流程问他歌里的故事，他说了一半，顿了顿，说："其实有一首，是写给一个……听我歌的人。具体是谁，还没想好怎么写，先不说了。"
录完正片，他留在导播间跟台里的人闲聊了一会儿，有人问他新专辑什么时候发，他说快了，正在收尾；有人起哄让他现场哼两句，他也没推辞，坐在导播间的椅子上清了清嗓子哼了一小段旋律，调子很轻，哼完自己先笑了："还没写完，不许外传。"我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觉得那段旋律像夏夜的风。他哼完，抬头看见我，弯了一下嘴角："阿晚老师，这段，也算你听过的内部首播。"我没接话，心里却把那旋律记下了。
我说："那就等王老师写好了，再来《零点以后》说。"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好，一言为定。"
下播的时候凌晨一点四十，我送他到电梯口，他站在电梯里回头拿出手机说："阿晚老师，加个微信吧。以后新歌先给你听。"
这个理由很正当，我扫了他的二维码，备注写了"王源-《零点以后》嘉宾"，然后电梯门关上，他走了。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节目合作，加了微信，客客气气，逢年过节发条祝福从此躺在通讯录里落灰。第二天凌晨，我照常开播，说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他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没敢在直播间点开，下了播，我坐在空荡荡的直播间里，点开那条语音，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深夜的沙哑："阿晚老师，今晚的节目我听了。那个讲'深夜加班回家舍不得打车'的听众，你劝他打车那段，说得挺好。我最近也在纠结一件事，跟你商量，你说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声音，算不算喜欢那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晃晃的。
我没有回。
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安静到我好像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第二章 他说他天天听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把它删了。
第二天白天，我睡得不太好，梦见他站在电梯里回头的样子。下午醒来，我对着镜子刷牙，刷着刷着想起他问的那句"算不算喜欢那个人"，动作顿了一下。我告诉自己：那是营业，顶流的营业话术，见谁都这么说。可我给台里回邮件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还是没忍住点开他朋友圈看了一眼——他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一张录音棚的照片，配文："新歌写到一半，卡住了。"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关掉手机出门上班。
晚上，我照常开播。节目进行到一半，导播小周在耳麦里说："阿晚姐，嘉宾席有人来探班。"
我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画面，导播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帽子压得低低的正低头看手机，我没说话，继续播节目，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播的时候，他还没走。小周说："王老师说他约了阿晚姐吃夜宵。"
我走过去，他正低头划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了递："阿晚老师，我猜你不想回我消息，但你总得吃饭吧？台楼下的那家砂锅粥，我点了双人份。"
我看着他，想起那条语音里他问的问题，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有点难缠。我说："王老师，凌晨两点的夜宵，被拍到，明天热搜就是'顶流深夜密会电台女主播'。"
他笑了一声："那正好，给台里带点收视率。"
我到底还是坐下了，那家砂锅粥我吃了四年，第一次跟人一起吃。他话不多，慢条斯理地喝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说："阿晚老师，你直播的时候声音跟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直播的时候，你像是隔着玻璃跟人说话，好听但够不着。现在你坐在这儿喝粥，声音才是活的。"
我放下勺子，看他："王老师，你大半夜跑过来，就为了跟我分析我的声音？"
他想了想说："也为了跟你商量那件事，我认真想了两天，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声音，算不算喜欢那个人？我觉得算一半。"
他看着我，桌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一下。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点招架不住，但我做了四年深夜主播，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我说："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等我跟阿晚老师多见几面，才能确认。"
我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那晚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四点半，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到家了，粥很好喝，下次还去。"我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晚安。"他秒回："晚安，阿晚老师，明天晚上的节目，我很期待。"我念着"很期待"三个字，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又没出息地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他一眼那句"明天晚上的节目，我很期待"。
那之后，他成了《零点以后》的"编外人员"。每周总有两三个晚上，他出现在导播间也不说话，就坐着听我播完两个小时，然后等我下播送我到台门口说一句"晚安，阿晚老师"，再自己打车走。有几次同事起哄，说王老师你是不是看上阿晚了，他就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看着我说："我在追一档深夜节目，不行吗？"
他不来的时候微信也不会消停，有次凌晨一点，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配文："在录新歌，顺手温了一杯，想起你下播以后总喝凉的不太好。"我回："你怎么知道我下播喝凉的？"他回："你节目里说过一次，凌晨下播，保温杯里泡的枸杞凉了也没喝完，你忘了吗？我记性还行。"我盯着"你忘了吗"三个字，心里一颤。他好像真的把我节目里随口说的话都记着。
我告诉自己他是顶流，接触过的人多了去了，这不过是他的营业习惯。可每次他坐在导播间里隔着玻璃看着我，我低头读听众来信的时候，总觉得那道视线落在纸上，痒痒的。
有一次，我播到一位听众的来信，说失恋三个月还是忘不掉那个人。我念完信，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有些喜欢，不是非要说出来才算数，藏在歌里、藏在每天深夜的守候里，也算。"
下播之后手机亮了一下，"阿晚老师，你最后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听众听的？"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说给听众的。"
他秒回："那我当真了，先记在账上。"
我看着"记在账上"四个字，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你是专业的。
可下一周，他来上第二次节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第三章 他的新歌
他发来第一首demo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下了播，正坐在直播间里收拾东西，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一段音频配了一行字："新歌的demo，写了一半，想先给你听，阿晚老师，给点意见。"
我插上耳机点开。
前奏很轻，像是用指尖在钢琴上一下一下试探，然后他的声音进来，比平时唱得要低，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我听着听着，察觉到歌词里有一句："零点以后的城市安静得像海，而我的船，一直停在你窗台。"
我愣了很久。
我摘下耳机，又戴上，又摘下，最后索性靠回椅子里，让那首歌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我留意到，背景音里有一声极轻的、像是手指敲桌面的声响，混在副歌里，几乎听不见。我给他回消息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副歌里那下敲桌子的声音，是你故意的吗？"他回得很快，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这你都能听出来？那是我写歌卡住的时候敲的，录进去没舍得删。"我说："留着吧，像心跳。"他那边沉默了几秒，回："阿晚老师，你这句话我记下了，回头写进歌里。"
我反复听了三遍，才在微信里回他："歌词写得好，那句'停在你窗台'，是写给谁的？"
他回得很快："写给一个，天天半夜上班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有点发麻，我删掉了打了一半的"王老师真会开玩笑"，换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他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我在等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旋律很好，歌词……有点犯规。"
他发来一个笑脸："那就当是，写给《零点以后》的首播福利。"
我没再回。
可那之后，我每次打开备播库，都会先找有没有他的新歌。他的demo躺在我的手机里，我听过很多遍，却从没在节目里放过，我怕放了，有些话就藏不住了。有天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没头没尾："阿晚，我今晚在写歌，写到'成为你的岸'那半句，怎么都接不下去，你帮我填一句怎么样？"我看着"成为你的岸"五个字，过了几秒才回他："王老师，歌词我不会写，但'岸'这个词，得是问句才有意思。"他那边安静了十分钟，才回："我懂了，那半句，我改成问句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那句改成了"问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岸"。
月底，台里做一期特别节目，主题是"那些年我们一起听的歌"，拟邀嘉宾名单里赫然写着王源的名字。小周兴奋地问我："阿晚姐，王老师来，你要不要跟他连个线？"
我说不用，节目有流程，按流程走。
直播那天，他在录音棚连线，我在直播间。按流程，主持人念问题，嘉宾回答，我念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说："阿晚老师，我想跳过流程说点题外话。"
导播在耳麦里喊："王老师，流程还没走完。"
他像没听见，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从耳机里传进我耳朵："我想说，我来《零点以后》三次，每次都是深夜，深夜的节目做起来很辛苦，但有人愿意在凌晨两三点还醒着，陪一群陌生人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挺了不起的。我最近写了一首歌，还没发，但我已经在心里，把它送给这个节目了。"
他说"送给你"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耳机另一头一个人听的。
直播间里安静了两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说："谢谢王老师，那我们就一起，等这首歌发布的那天。"
那期节目之后，我留意到台里的数据后台，"零点以后"的在线收听人数涨了一截，评论区里刷满了"王源是不是在表白""阿晚老师快跑"。小周抱着手机念给我听，念到"阿晚老师快跑"的时候，她自己先笑岔了气："阿晚姐，网友都看出来了，你可真沉得住气。"我坐在直播间里，对着调音台说："我是主持人，节目里说的话，都算工作内容。"小周啧了一声："行，工作内容，那王老师那条'送给这个节目'，也是工作内容咯？"我没接话，低头翻稿子，翻了半天一页都没翻动。
下播之后，小周发来一串消息："阿晚姐！！！王老师那句话是不是对你说的！！！热搜都在刷了！！！"
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躺了很久没睡着，凌晨四点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阿晚姐，今天的话，我说得有点多。但我不后悔，你听完那段题外话了吗？"
我回："听了。"
"那，明天晚上，我能不能约你见一面？就我们俩。"
我看着"就我们俩"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哪里。"
他回得很快："我家附近的录音棚，我新歌没写完的那半段，想当面唱给你听。"
第四章 录音棚的夜晚
录音棚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推门进去，暖气混着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来之前，我在巷口站了五分钟，我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又推翻了三个。最后一个理由很蹩脚，我说服自己来都来了，听一首歌就走，算是给王老师的新歌捧个场。可我站在那扇没有招牌的门前，心跳快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约会，我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他坐在调音台后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见我进来，从调音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了。我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我说："王老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没接这句，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我把歌的后半段写完了，唱给你听。"
我走过去坐下，隔着一个调音台的距离。他调了调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手指落在琴键上，前奏是那首demo的前半段，然后他的声音进来，比微信里的demo更近、更实，像坐在我旁边唱。
唱到那句"零点以后的城市安静得像海"，他停下来转头看着我："后半段，我写的是——'而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岸。'"
他的声音落下来，落在录音棚安静的光线里，落在我们之间那一个调音台的距离上。
他唱完那半句没有急着说话，手指还按在琴键上，让尾音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才放下手。录音棚里安静了两三秒，他自己先笑了说："第一次当面唱，有点紧张，发挥得一般。"我摇头："很好听。"他整个人松下来，笑得挺得意："那以后，你每次来，我都唱给你听。"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王老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犯规。"
他笑出声来："我知道。所以我在等你的判决。"
"判决什么？"
"判决我能不能追你。"
那一刻，录音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我看着他，很想要说好，可话到嘴边，又被什么堵住了。他是顶流，是几千万人看着长大的王源，而我只是一个深夜电台的主播，白天睡觉，晚上上班，连恋爱都谈得像见不得光的地下工作。
我说："王老师，你想过后果吗？明天如果被人拍到我们从同一个录音棚出来，热搜会怎么写？"
他想了想说："想过，无非是'顶流深夜密会神秘女子'，或者更离谱一点，'王源恋情曝光，女方是深夜电台主播'。"
"那你还……"
"我还什么？"他看着我，语气认真起来，"阿晚，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几年，什么热搜没见过，可你是我第一个，想主动站出来让人拍到的人。"
我愣住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声音轻下来："我知道，我的职业很麻烦，跟我扯上关系你以后可能连正常生活都没有，所以我没逼你，你只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听我唱歌就够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把那首写了一半的歌，认认真真地，只唱给我一个人听。我说："王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只是把你当嘉宾，当工作对象，你今晚说的这些，我明天醒来可能就当成你录节目时的临场发挥，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没被我这话堵住，反而笑了："那正好，我也不想让你今晚就记着，我想让你，明天醒来了，还记着。"我抬眼看他，他一点躲闪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我有点败下阵来的感觉，只好说："你唱都唱了，我总不能假装没听见。"他说："那就不装。"
我听见自己说："喜欢。"
"喜欢听你唱歌。"
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坐直了身子。他伸手，越过那个调音台的距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又很快收回去说："那先不着急，你先喜欢我的歌，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他送我到巷口，站在路灯下，目送我走远。我走出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见我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看清。
他说的是："阿晚，晚安。"
第五章 被拍到的那个晚上
纸包不住火。
那晚之后，我们又见了两面，都在录音棚。第三面，被跟拍的狗仔拍到了。
消息是凌晨爆出来的，我下了播，手机刚开机就涌进来几十条消息：小周发来一串"完了完了"，台里领导的电话打进来，问我跟王源是什么关系。我坐在直播间里，看着屏幕上#王源深夜密会# 的词条一点点爬上去，配图是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录音棚的照片，模糊，但认得出来。
消息发出去之前，我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我们一前一后从巷子里出来，他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重叠在一起。狗仔起标题起得挺狠，配文写着"深夜密会"。我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桌上。我擦掉，把水喝完才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热搜看到了，你别回应，公司会处理。"
他回得很快："你怕了？"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怕，当然是怕的，我怕的不是被拍到，是怕那句"判决我能不能追你"，因为我的职业、他的职业变成一场闹剧。
凌晨四点，他的新歌突然上线了。
那首写了一半的歌，名字叫《零点以后》，整首歌没有一句提到我，但每一个字都是我在深夜跟他说的那些话。我劝听众打车回家的那段、我念的失恋来信、我在节目里补的那句"藏在歌里藏在守候里也算"。
他发了一条微博，配着这首歌，文案只有一句话："凌晨零点以后，是我每天最想说话的时段，谢谢她，把这四个字送给了我。今天开始，我不躲了。"
热搜炸了，评论区疯了，台里的电话响了一晚上。
我坐在直播间里，一遍一遍听那首歌，听到天色发白。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疯了。"
他回："嗯，疯得挺值。"
后来，节目组找我谈话，说为了避嫌，建议我停播两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他的消息："阿晚，你不用怕，热搜会过去，流言会过去。但我那首歌，会一直在。你等我一下，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去台里接你，当面跟你说清楚。"
停播的第三天，台里开例会，领导委婉地提了一嘴"注意主持人形象"，我没反驳。散会以后，小周追出来小声说："阿晚姐，你别难过，王老师那条微博我看了，评论区一半在祝福，一半在骂，但他一个都没删。"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很晚，手机一直没响。凌晨一点，我忍不住点开那首《零点以后》，把音量开到最小，放在耳边，听着听着，就听懂了那句"而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岸"——他那天在录音棚里，是真的，在等我回答。
停播的第七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凌晨零点，手机响了一声。不是他的消息，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风声和深夜的沙哑："阿晚，我在你楼下，你别下来，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那句录音棚里我没说完的话。"
他顿了顿，说："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在节目里，劝那个舍不得打车的人回家开始。"
深夜的风从听筒里灌进来，楼下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的黑暗里，没有开口。
他也没有挂电话，听筒里只有风的声音，和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写完的歌。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喉咙里那句"我也喜欢你"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我咽了回去。我太清楚那句话的分量了，它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是深夜电波里一句可以收回的暧昧，而是两个人要共同背起的，沉甸甸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只是怕，停播这两周，你会以为我后悔了。我没后悔，那首歌的后半段，我已经写完了，等你回来唱给你听。"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下那道身影慢慢走远，走进夜色里。手机屏幕上，他的微信还停在那句"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盯着那句，打了很久的字，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有些话，我决定等《零点以后》复播的那天，当着所有听众的面在电波里慢慢说给他听。
尾声 零点以后
两周后，《零点以后》复播。
我没有发通知，但复播那天晚上，后台在线人数创了历史新高。导播小周在耳麦里说："阿晚姐，王老师上线了，挂在收听列表第一位，id叫'零点以后的船'。"
我坐在直播间里，看着那个id，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开口说："晚上好，这里是《零点以后》，我是阿晚，今天也辛苦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属于你。"
节目按流程走。听众打进电话，我照常接听，照常安慰。快到结尾的时候，导播在耳麦里提醒我："阿晚姐，王老师一直在听，一句都没走。"
我顿了顿，在节目最后，念了一段没有署名的来信：
"有位听众说，他写了一首歌，把一个人藏进了歌词里。他说，他不知道那个人听懂了没有。他说，如果她听懂了，就请她在今晚的节目里，给他放一首他喜欢的歌。"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我伸手，从备播库里调出那首《零点以后》，按下播放键。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按着胸口，指尖都在抖。
我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位听众，我听见了。那首歌，我放给你听。另外替我转告他一句——今晚的月亮很圆，适合听歌，也适合……等一个人。"
音乐响起来，深夜的城市安静得像海。
我坐在直播间里，看着收听列表里那个"零点以后的船"的id，看见它在音乐的尾声中，轻轻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屏幕那一头，笑了。
节目结束的时候，导播小周在耳麦里说："阿晚姐，王老师的id亮了一整场，一秒都没掉线。"我嗯了一声，摘下耳机，指尖还有点麻。我坐在直播间里，看着屏幕上那个id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像只是舍不得走。我看了它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那个id的主人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听见了。"他回得很快，只有一个笑脸，和一个地址。是那家录音棚的地址。后面跟了一句："后天晚上，老地方，我把歌完整唱给你听。"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他发消息。我下了播走出直播间，看见台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正低着头看着手机。
他抬起头看见我，把手里的手机揣回兜里："阿晚老师，我来接你下班。那首歌的后半段我唱完了，你要听吗？"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看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风有点凉，把他的卫衣下摆吹起来一点。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等着——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又像一个只是想见一面的人。我猛地想起他第一次来上节目的那个晚上，站在电梯里回头看我的样子，想起那条语音，想起他说"我记性还行"。原来一个人对你的喜欢，是可以从那么早开始，一点点攒起来的。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开口之前，轻轻说了一句：
"《零点以后》，往后每一期，你都来听吗？"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来，每一期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