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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3:19

临江镇这雨,没完没了下了整整三十天。

天上乌云堆得厚厚的,压得很低,太阳压根瞅不见。整个镇子到处都是潮气,墙根浸出一大片黑乎乎的水印子,街上青石板路,到处积着小水洼。脚踩上去,凉水直接渗进鞋底,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家家户户窗户关得死死的,就算是大白天,屋里也得开灯。洗好的衣服挂屋檐下,晾三四天摸上去还是潮的,闻着还带着江水那股闷腥味儿。天天待在这种环境里,人心里也堵得慌,干啥都提不起劲头。

街上开店的老板,个个都愁眉苦脸。卷帘门拉一半,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叹气。雨一直下,街上行人就少,生意惨淡,挣不到几个钱。早餐铺冒出来的热气,风一吹几秒就散干净。杂货铺里面的纸箱,边角全部返潮发软,老板隔一会儿就得拿抹布擦一遍。

临江镇祖祖辈辈靠着这条江过日子,江名叫临江水。表面看着水流慢悠悠,水下藏着一大堆暗礁、暗流。江养活了镇上一大半人,以前跑船的、打鱼的、码头搬货的,全靠这条江吃饭。可江水狠起来,说翻脸就翻脸,能活生生吞掉人的性命。老一辈经常跟小辈念叨,江水能养人,也能害人。

江边那个老渡口,早就废了,基本没人过来。

三年前跨江大桥修好通车,开车十几分钟就能跑到江对面,跑了几十年的轮渡直接停运。

想当初,这个码头热闹得不得了。天还没亮,挑菜的农户就挤满台阶,走亲戚的老人、放假的学生、跑买卖的小贩挤成一堆。轮渡的汽笛一早一晚呜呜响,声音顺着江面飘老远。叫卖声、打招呼的声音、船工喊着拉缆绳的声音,混着江水哗哗响,人间烟火气特别足。

大桥一通,一切全变了。私家车、大巴来回跑,十几分钟就过江,谁也不愿意再坐轮渡,在江面上晃一个多小时。红火了几十年的老码头,就这么一点点荒掉。

铁栏杆锈得不成样子,风一吹,红褐色锈渣哗哗往下掉,手碰一下,满手铁锈。江边石阶常年被江水泡着,长满一层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得要命,不少台阶被江水冲得坑坑洼洼,缺角裂缝。镇上家长反复跟自家小孩叮嘱,千万别往渡口这边跑,一脚打滑摔进江里,救都来不及救。

候船的木亭子更是破得厉害,油漆掉得精光,木头被雨水泡得发软腐烂,横梁上到处都是虫洞。刮风的时候,木架子咯吱咯吱响,听着随时会塌。亭子里几条长板凳,只剩一条勉强还能坐,剩下的要么板子断了,要么倒在杂草堆里面。

现在镇上人散步,全都去大桥旁边新修的滨江步道。地上铺平整地砖,路灯亮亮的,还有长椅、健身器材,老人遛弯,小孩到处跑,热热闹闹。老渡口这边杂草疯长,平日里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

02 守渡口的年轻人

但有一个人,天天都来,一守就是整整三年。

这个人叫林深,今年二十五岁。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长得精神,个子也高,还打过学校篮球赛,浑身上下都是年轻人那股冲劲。可经过这三年的折腾,人完全变了模样。脸常年是发白的,黑眼圈重得吓人,胡子两三天才刮一回,下巴一层淡淡的青茬。整个人看着蔫蔫的,没什么精气神。

不管刮风还是下雨,每天傍晚六点,天刚擦黑,他准会走到这个破亭子,坐到那仅剩的一条旧木凳上。

就坐在那儿不动。

背微微驼着,两只手搁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起雾的江面。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天黑透,镇上家家户户灯都亮起来,再熬到后半夜,露水打透身上的薄外套,冻得手脚发麻,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老城区租的小房子。

临江镇就这么大点,一条主街贯通全镇,谁家出点事,半天整个镇子就全都知道。林深的事,早就是街坊邻里闲聊的话题。

路过的老百姓远远看见亭子里孤零零的他,就会停下脚步,小声唠嗑。

挎着菜篮子买菜回来的大妈,远远望着渡口,重重叹一口气:“多好的小伙子,本科大学毕业,大城市公司都给他发入职offer了,多少人抢都抢不来的机会,说放弃就放弃。大好前途,非要耗在江边,太可惜了。”

旁边一起买菜的婶子接话:“可不是嘛,年纪轻轻不去上班挣钱,天天蹲江边发呆。饭也不好好吃,觉也睡不好,这不就是钻牛角尖走不出来了吗。”

“还不是三年前那场江上出事,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啊。”

这些闲话,江风一吹,清清楚楚飘到林深耳朵里。

他听得一清二楚,但是从来不回头,也不跟人争辩。

没有亲身经历过失去的人,站旁边说话当然轻松。外人只看见一个固执待在码头的怪人,体会不到漫漫长夜有多难熬,体会不到心口反复疼是什么滋味。旁人嘴上轻飘飘一句“放下就好了”,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哪有那么容易。

有时候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打打闹闹从远处马路经过,好奇伸脑袋往渡口这边看,嘀嘀咕咕指指点点。接孩子的家长看见,赶紧一把拽住小孩胳膊,快步拉走,还低声交代:离那边远点,别去打扰那个人。

偶尔有好心老人路过附近,远远看着林深孤单的背影,摇摇头叹口气,但也不会走上前搭话。大家都知道他的遭遇,可安慰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人没了,往前看吧。这些话,林深三年听了成千上万遍,听再多也解不开心里的疙瘩。

03 房东王阿姨的照拂

整个镇子,真正愿意实打实对他好的,就只有房东王桂兰阿姨。

王阿姨五十四岁,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两次。自家一栋两层老楼房,楼上自己住,楼下隔两间小屋往外租。出事之前,林深还带着苏晚一起来看过房子,那时候两个人开开心心,打算先在这里攒点钱,以后就搬去别的城市过日子。

事故之后苏晚不在了,林深没有搬走,继续租这间十来平方的小屋子。

王阿姨心眼软,眼睁睁看着一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一夜之间就垮掉。知道他打零工赚得少,经常凑不齐房租,就一直跟他说钱不急,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从来不上门催债。时不时自己煮了汤、蒸了包子,就端一份送过来给他吃。也总劝他,江边寒气重,别天天耗在那里,身体搞垮了,以后什么都谈不上。

但劝归劝,王阿姨也明白,有些心结,外人再怎么说,也得靠自己慢慢走出来。

林深租的这间小屋,条件很简陋。十来个平方,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个小小的旧衣柜。墙皮好多地方起皮脱落,一到阴雨天,墙上到处返潮。窗户密封性差,冬天漏冷风,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三年,这里就是林深睡觉的地方。

他每天从渡口回来,基本都是半夜。浑身又冷又湿,进屋先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扔椅子上,也没心思洗。屋里灯光昏黄,桌子上面堆着笔记本电脑,还有乱七八糟的数据线。他靠在网上接零碎活过日子,剪短视频、帮别人写文案,有一单算一单。

活多的时候,熬到两三点干活;没活的时候,就坐在床边发呆,盯着手机里存的照片看。手机相册里面,大半全是苏晚的照片。

04 回忆里的苏晚

他俩认识,还是苏晚来镇上借读的时候。

苏晚老家在外地,父母在外打工,高中过来临江镇读书。那时候林深读高三,两个人同一个学校,慢慢就处成了对象。

苏晚性格温和,性子软软的,人很爱笑。那时候课余没事,两个人最喜欢跑来这个老渡口。不用花钱,吹吹江风,坐在石阶上面聊天,畅想以后的日子。

那时候的未来,在两个人眼里,闪闪发光。

他们规划得清清楚楚。等林深大学毕业,拿到工资,两个人就离开临江镇,找一座气候舒服的小城市,租一套带阳台的房子。阳台上要摆上苏晚喜欢的小盆栽,下班之后一起买菜做饭,周末出去逛街看电影,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大学四年,两个人异地,靠着手机聊天,放假就见面。熬过异地,本来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林深顺利拿到大城市公司offer,就等着收拾行李出发。偏偏这个时候,出事了。

出事那天晚上,苏晚家里突发急事,必须过江去处理。时间赶,大桥那边绕路远,她就打算坐最后一班轮渡过去,跟林深说好,事情处理完,当晚就坐船回来。

分开的时候,江边也是大雾蒙蒙,下着小雨。苏晚穿一身白裙子,站在码头台阶上朝他挥手,笑着跟他告别:“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林深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苏晚上船,看着轮渡鸣响汽笛,一头扎进白茫茫的大雾里面。

他就在渡口等,从黄昏等到天蒙蒙亮。江水流得哗哗响,那艘船,再也没有出现。

后面就是大规模搜救。海事、消防,还有不少本地热心老百姓,开着小船,沿着江面来回搜了好几天。这条江水下暗礁多,水流复杂,搜救难度极大。忙活许久,只捞上来几块碎船板、几件漂浮的行李物品,一具人的遗体都没有找到。

官方把所有线索汇总之后,给出事故结论:轮渡遇上突发江面乱流,船只失事,船上全部乘客遇难,尸骨无法打捞。

噩耗传到林深耳朵里,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魂都空了。

父母知道消息之后,急得不行,一趟一趟跑过来找他。劝他看开点,人死不能复生,工作机会还在,离开这个伤心地方,换个环境慢慢就好了。亲戚也轮番上门,七大姑八大姨轮番开导,可说来说去,道理就那么几句。

林深听归听,心里就是过不去。

05 不肯接受的现实

出事那一天,虽然雾大,但是没有狂风暴雨,天气预报也没有发布灾害预警。跑了几十年的老轮渡,平时一直很安全,怎么会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大块船体碎片都找不到?

他清清楚楚亲眼看见苏晚上船,那个活生生笑着挥手的姑娘,怎么说没就没。

他脑子里面冒出一个所有人都觉得荒唐的念头:会不会船没有沉,只是被大雾困在了某个偏僻江岸,说不定哪一天,轮渡还会开回来,把苏晚送回码头。

就抱着这么一点渺茫的盼头,他推掉了大城市那份工作,执意留在临江镇。

同学朋友知道之后,都很替他惋惜,微信喊他出去聚会散心,他全部回绝。新衣服几乎不买,吃喝尽量凑合,除了干活,剩下全部时间,就留给渡口的等待。

一年,两年,三年。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身边所有人几乎都放弃说服他了,镇上不少人心里都认定,这个年轻人,算是彻底毁在这片江边了。

有时候林深坐在渡口凳子上,脑子里面,会一遍一遍回放以前和苏晚相处的片段。

想起高中放学,两个人一起吃路边小摊的炸串;想起大学放假回来,在渡口吹晚风;想起苏晚叽叽喳喳跟他讲,以后阳台上要种什么花。回忆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越想,就越不愿意接受现实。

他也不是没有试着逼自己放下。有过那么几天,他告诉自己别再来渡口,老老实实找份工作过日子。可一到傍晚六点,心里就跟针扎一样难受,控制不住双腿,还是会不由自主往江边走。

这天,又是一个下雨的黄昏。

细雨被江风卷过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江面白茫茫一大片浓雾,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四下安安静静,只有雨落在地上沙沙的声响。一千多个日夜,大多数傍晚,眼前都是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

林深坐回那条旧木凳,细密雨点落满他肩膀。他望着雾蒙蒙的江心,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今天,说不定就回来了。”

这句话,这三年,他说了上千回。回回都是落空,但他心底,总舍不得把那一点点期待彻底掐灭。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是房东王桂兰阿姨发来的微信。

“小林,快到月底了,房租你不用着急凑。别总泡在江边,人是肉长的,这么熬身体扛不住,人总得往前看啊。”

看到这段话,林深心里稍微暖了一点。在这个到处都是闲言碎语的镇子,也就王阿姨,能不带偏见,真心实意体谅他。

手指慢慢打字回复:“阿姨,谢谢你,我心里有数,我没事。”

把手机屏幕按黑,塞回外套口袋。天色越来越暗,镇上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灯光,那是普通人热热闹闹的生活。

唯独渡口这一块地方,像是跟整个镇子隔离开,到处都是挥不开的冷。

夜色越来越深,江风越来越猛,雨点狠狠砸在木亭子顶,噼里啪啦响。林深心里已经做好打算,大概率,今晚又是白白熬一整夜。

06 失踪的轮渡靠岸

可就在这个时候,江心深处,传来一阵水声。

哗啦……

声音不算特别大,穿过层层雨雾,清清楚楚钻进耳朵。不是雨水拍打石头的动静,是船划开水流的声音。

整整三年,这片死一般安静的江面,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声音。

林深浑身瞬间僵住,后颈汗毛全部竖起来。心脏猛地一缩,紧接着砰砰疯狂跳动,撞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乱掉。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被大雾裹住的江心,大气都不敢喘。

是幻觉吗?是不是天天日思夜想,脑子给自己编出来的声响?

江上厚厚的大雾,居然开始翻滚移动。原本密不透风的白雾,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向两边慢慢拨开。一个黑乎乎巨大的轮廓,从雾气缝隙里面,一点点露出来。

是船。

一艘老旧轮渡,船体锈迹斑斑,模样,跟三年前出事失踪的那艘末班轮渡一模一样。

没有发动机轰隆隆的响声,也没有汽笛鸣叫,就安安静静顺着江水,一点点朝着渡口漂过来。

林深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千多个日夜的苦等,无数个寒夜里的孤单,街上人的指指点点,一次次落空之后自我安慰,这一刻,仿佛终于等到想要的结果。

他不敢眨眼睛,生怕稍微一晃,眼前所有景象,就跟泡沫一样碎干净。

轮渡慢慢靠向岸边,船上灯光昏昏暗暗摇摇晃晃,宽大甲板上空空荡荡,看不到别的乘客。破旧的木头踏板吱呀一声落下来,搭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有个身影,踩着踏板,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白色连衣裙,长头发垂在肩膀,走路的姿势,刻在林深脑子里面,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是苏晚。

好像三年时间,一点都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皮肤白白的,眉眼还是那么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就仿佛,她只是前一天才跟林深分开,从来没有遇上那场江难。

她走到林深面前,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和记忆里面分毫不差:“林深,我回来了。”

积压三年的情绪,一瞬间全部炸开。委屈、想念、煎熬,无数个深夜的绝望,仿佛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林深脑子嗡嗡作响,喉咙堵得难受,声音沙哑,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这三年,你到底去哪了?”

苏晚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带着浓浓的心疼:“我一直在对岸。”

“对岸?”林深眉头紧紧皱起来,心里乱成一团,“所有人都说船沉了,一船的人都没了。我在这里,整整等了你三年。”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我一直没办法回到这边。”

一大堆疑问涌上来。当年江上到底发生什么?搜救为什么找不到线索?船上其他人在哪?为什么整整三年,她连一句话都传不出来。

07 幻境开始崩塌

满肚子问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围环境,开始变得不对劲。

镇子远处万家灯火,一点点变暗、变模糊。风声、雨声,慢慢从耳朵边消失。远处的房子、江边树木,就跟褪色旧照片一样,颜色一点点褪掉,轮廓变得虚虚乎乎,半透明。整个天地,正在一点点消融。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林深慌忙转头四处张望,心底慌得厉害。

“怎么回事?”

眼前的苏晚看着他,眼神多了一层悲悯。

“林深,你好好想一想,被困住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深愣在原地,脑子懵掉。

“三年前那个雨夜,事故是真真切切发生的。轮渡确实沉进江里,船上所有人,包括我,都已经不在了。活下来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这句话砸过来,林深浑身发冷。明明苏晚就站自己面前,看得清清楚楚,可理智又不停提醒他,现实不是这样。他往后退半步,声音不停打颤:“不可能,你明明就在我跟前。”

巨大的悲伤打击之后,林深心里不肯接受苏晚离世这件事。他的精神被困在了出事的那个夜晚,在脑海里面构建出来这么一个循环往复的虚假世界。他以为自己实实在在在渡口守候了三年,其实,是内心放不下离别,把自己的意识困在了回忆当中。

那些之前想不通的怪事,此刻全部串在一起。永远阴雨的天,冷冷清清的江岸,反复出现的人和话,到处散不开的大雾。不是世界奇怪,是他陷在悲痛里面,活在了自己脑补出来的幻境。

“现实当中,事故过去没多久,这个老渡口就已经被拆平推掉了。”幻境里苏晚的声音继续传来,“现在这里是一大片滨江草坪,没有木亭子,没有长青苔的石阶,更加不会有轮渡停靠。你的身体早就离开江边了,可你的心不肯跟我告别,就在脑海造出这一场无尽的等待。”

林深胸口一阵阵抽痛。他以为自己是刻骨铭心的深情守候,到头来,只是困住自己的牢笼。他拼命盼着重逢,却打心底不愿意承认,离别已经是事实。

“那为什么,我今天能看见你?”林深嗓子干得厉害。

“连续三十天的大雨快要结束,你硬撑了三年的精神执念,马上就要扛不住,这个由你的记忆搭建出来的幻境,马上就要碎掉。我借着意识瓦解的这一瞬间,过来跟你做最后的告别。别再等了,你得好好过日子,往前走。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你不能把自己一辈子耗在这里。”

08 最后的告别

话音落下,苏晚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身后的轮渡、江上大雾、破旧木亭子,周围一草一木,一寸寸瓦解消散。整个虚假的江边世界,如同碎玻璃一样片片崩开。

林深伸出双手拼命想去抓,可手掌挥过去,什么都碰不到,只有一片虚空。眼泪控制不住,哗哗顺着脸颊往下流。

“别走行不行,我不等了,我愿意放下,再多陪我一小会儿。”

这是支撑他熬了三年的念想,正在眼前一点点消失。

幻境之中,苏晚脸上露出浅浅一笑,是留给林深最后的祝愿。

“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告别。林深,渡完心里这份执念,你该上岸了。”

这句话说完,眼前所有一切,彻底陷入漆黑。

……

暖洋洋的太阳,实实在在照在脸上。

雨水、大雾、破渡口,全部消失不见。

林深躺在平整柔软的滨江草坪上。旁边就是宽阔崭新的滨江马路,车子来来往往,散步的大人小孩说说笑笑,鲜活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头顶是干干净净、亮堂堂的晴空。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脑袋昏昏沉沉,就像刚刚做完一场又重又长的噩梦。手机掉在身边草地上,屏幕自动亮起,日期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距离那场轮渡事故,确确实实过去整整三年。

脚边的草地上,躺着一张泛黄照片。是从前他跟苏晚,在老渡口拍的合照。照片背面,是苏晚清秀的手写小字:不必等我,余生顺遂,岁岁平安。

微风吹过来,掀动相片的边角。

林深紧紧捏住这张照片,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往下淌,嘴角却慢慢透出一点释然。

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想明白。真正的告别,不是逼着自己彻底忘掉一个人。而是把思念好好放在心底,不再被过去的伤痛捆住,带着两个人曾经向往过的生活,认真过好往后每一天。

缠绕心底许久的大雾,终于散了。连绵三十天的风雨,到此结束。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死守渡口、困在回忆里的痴人。

09 回家与和解

林深把照片小心翼翼揣进外套内侧口袋,慢慢站起身。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小屋,而是朝着父母家的方向步行过去。

这三年,一门心思陷在自己的痛苦里,他跟父母疏远了太多。

父母头上白头发多了一大截,天天在家为他担惊受怕,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从牛角尖里面拉出来。以前他刻意回避和家人深度相处,现在心结松动,他知道,该回去好好跟他们聊一聊。

走到家门口,抬手敲门。开门的是母亲,看见站在外边的儿子,当场愣住,紧接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没有劈头盖脸的指责,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母亲伸手把他拉进家门,转身赶紧倒一杯温热的茶水递过来。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消瘦憔悴的儿子,重重叹了一口气,只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安安静静坐在餐桌吃饭。林深主动开口,把这三年压在心里面的全部心事讲出来。讲自己怎么不肯接受苏晚离世,讲日复一日跑到渡口等待,讲刚刚那一场无比真实、如同亲身经历的幻境噩梦。

他老老实实承认,是巨大的悲伤,把自己困住了。

父母安静听他说完,没有过多指责。母亲红着眼跟他说:“失去喜欢的人,我们都懂你有多痛。可是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苏晚要是还活着,也不愿意看见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那天晚上,林深没有回出租屋,睡在了自己以前家里的老房间。躺在床上,床垫熟悉又柔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整夜失眠,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天亮起床,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子。

屋子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到处都是过去三年压抑生活留下的痕迹。椅子上堆着没洗的外套,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堆满数据线、外卖盒子。他拿上抹布、拖把,认认真真把整个屋子打扫一遍。扔掉积攒很久的无用杂物,把窗户全部推开,让阳光和风灌进这间常年阴暗潮湿的小屋。

收拾完屋子,他出门,专程去拜访房东王桂兰阿姨。

王阿姨一看见他,立马察觉到不一样。以前的林深眼神空洞浑浑噩噩,今天眼神是活的,整个人身上那股死气褪去不少。

林深把拖欠很久的房租,一次性全部结清,认认真真给阿姨鞠了个躬。

“阿姨,这三年,多谢你一直体谅我,换作别人,早就把我赶出去了。”

王阿姨摆摆手,心里替他高兴:“人想开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

从房东家离开之后,林深开始琢磨往后的生计。

之前大城市那份offer早就过期作废,他不打算再往外地跑。父母年纪慢慢大了,留在本地,也方便照看家里。他把搁置很久的简历重新整理更新,修改作品集,开始投递本地的工作岗位。

10 求职碰壁与转机

找工作的过程并不顺利。

空了三年的工作空档期,是很大的硬伤。不少HR看到简历上面三年没有正式上班,直接就把简历刷掉。面试的时候,面试官也会反复问,这三年时间你在做什么。

一开始,林深不太好开口讲自己的遭遇,回答得吞吞吐吐,面试接连碰壁。跑了好多家公司,要么面试完没有下文,要么工资压得极低。

接连受挫,夜里也会难受。偶尔脑子里面,会又闪过苏晚的模样,也会冒出再去江边渡口原址坐一会儿的冲动。但他已经分得清现实和幻想,会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遭遇几次失败之后,面试的时候,他选择如实简单说明情况:三年前遭遇亲人离世,心理状态出问题,休整了很久,现在已经调整过来,希望可以得到工作机会。

不少面试官听完,会表示理解。几经波折,本地一家新媒体小公司,愿意给他机会,岗位是短视频剪辑。工资不算很高,但足够养活自己,上班地点离家也不算远。

入职第一天,林深特意早起,换上一身干净衣服。走进公司,面对陌生同事,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前三年几乎断绝社交,重新融入人群,需要慢慢适应。

上班有忙有闲。忙起来的时候,要加班剪片子改脚本;不忙的时候,就坐在工位学习新的剪辑技巧。同事人都挺好,不会刻意打探他的过往,正常相处。

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他会买点菜,自己开火做饭。以前凑合对付一口的日子,慢慢结束。周末有空,就回父母家里吃饭,陪爸妈聊聊天,帮家里干点家务活。

日子一点点回归正常人的轨道,但思念不会凭空消失。他手机里面,依旧保留着苏晚所有照片,偶尔夜深人静,还是会翻出来看一看。只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看完之后陷入无尽自我折磨。想念归想念,生活还得向前走。

11 清明江边的告别

距离事故的清明时节很快到来。

出事之后每一年清明,江边都会有当年遇难乘客的家属过来。大家捧着鲜花,站在江边,悼念再也回不来的亲人。

今年清明,林深也来了。

现在的老渡口原址,早就彻底改造,变成平整的滨江草坪,亭子、石阶全部消失不见,只有滚滚江水还跟从前一样向东流淌。

他手上捧着一小束白色雏菊,安安静静站在江边。周围别的家属,有人低声抽泣,有人默默无言。

林深没有大哭大闹。他把花轻轻放在江边石台上,在心底跟苏晚好好道别。

苏晚,我不会忘掉你。但是我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们两个人曾经幻想过的日子,好好往前走。

站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后来,他还试着联系上苏晚远在外地的父母。当初出事之后,两家简单接触过,之后就断了联系。林深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寄过去,讲自己这三年的心路,讲自己终于走了出来。

过了一段时间,收到回信。苏晚父母说,他们也慢慢从悲痛里面熬出来,看见林深能好好生活,心里也算宽慰。

临江镇上,街坊邻里,也慢慢察觉到林深的变化。

再也看不到傍晚时分,那个蹲在江边发呆的年轻人。大家在路上碰到他,看见他正常上班买菜,陪父母散步。之前那些闲言碎语,也渐渐没了。偶尔大妈碰到,还会主动跟他打一声招呼。

也不是所有伤痛全部彻底消失。下雨大雾的天气,偶尔心里还是会闷,会想起三年前那个悲剧的夜晚。但是那已经不再是困住他的牢笼,只是心底一道淡淡的伤疤。

闲暇的时候,他会来滨江步道散步。脚下是崭新平整的地砖,身边来来往往都是普通老百姓的烟火日常。他会望向宽阔的江面,心里会想起苏晚,但不会再执着等待一艘永远不会归来的船。

那场困住他整整三年的执念大梦,彻底醒了。

江上大雾散尽,迷途的人,终于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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