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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3:21

五百万美金的签约饭局,厂长侄女指着港商的脸骂他是公鸭子。

我在旁边坐了三个月的冷板凳,替她擦了三个月的屁股。

这回她冲何先生嘴里那颗金牙开火。

"跟狗嘴里卡了粒老玉米似的,恶心死人了!"

"回厂我上广播站学他这调调,给全厂乐呵乐呵!"

何先生的茶盅砸在转盘上,碎瓷崩出去半米。

全厂八百号人的年终工资,就压在这张合同上。

我娘躺在医院等心脏手术,一万八提成是救命钱。

厂长电话打过来,只说了一句。

"放娇娇回去,合同写上她的名字,手术费照批。"

"不然一分钱没有。"

我挂了电话,拉开帆布包。

包里那本蓝布封皮的双面异色真丝打样册,我熬了三年,全厂独一份。

我把拉链拉死,给刘娇娇倒了杯茶,推到她跟前。

"大点声说,何先生耳朵背。"

1

五百万美金的意向合同就摆在转盘中央,刘娇娇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手指头差点戳到港商何兆荣的鼻尖上。

"哈哈哈哈!宋哥你听他说话!舌头打结,像不像杀不死的公鸭子?"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半个小时前,和平饭店的旋转门外,我把她拽到台阶边上,盯着她那张涂得血红的嘴。

"进去以后,你半个字都不许蹦,听明白没有?"

今天签的是开春的外贸大单。单子要是黄了,锦华丝绸厂八百号工人,过年连买煤球和带鱼的钱都发不出。

更要紧的是,这单成了,厂里才批我一万八千块提成。我娘躺在市医院,心脏手术就指着这笔钱。

她咬着嘴唇连连点头,一头爆炸头晃得像团蒲公英。

"宋哥你放心,我就是来给你拎包倒水的,我懂规矩。"

我叫宋卫东,三十二岁,供销科副科长,兼着厂里的首席染整打样师。结果何兆荣拄着紫檀文明棍刚从桌前站起来,一口港腔才说出三个字,她就笑成了这样。

钱大姐在桌子底下使劲捅我的腰眼,嗓子压得又低又急:"小宋,快,快替娇娇赔个不是,跟平时一样。"

跟平时一样。

刘娇娇进厂三个月,我"跟平时一样"给她擦了三个月的屁股。

她来供销科报到第一天,指着我常年搬布料磨出老茧的手,当着全科人撇嘴。

"宋哥,你这手糙得像老松树皮,看着都扎人。脚上这双解放鞋也洗得发灰了,跟两只死耗子似的。"

我沉下脸训了她两句,她转头趴到工会干事桌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心直口快惯了,宋哥要是嫌我嘴笨,我明儿就回车间扫地去。"

车间那帮工友吃了她的橘子罐头,反过来戳我脊梁骨,骂我欺负新同志。

没过几天她又嫌看门的孙大爷身上有烟味,当着一车间的面喊人家看门狗。孙大爷在厂门口站了二十七年岗,那天一个人在传达室坐到半夜。

她叔、代厂长刘长山把我叫进办公室,黑皮包往桌上一放,搪瓷茶缸一磕。

"娇娇还小,嘴上没个把门的。你是老骨干,多担待着点。"

我咽下这口气,往后下乡收货再没带过她。她倒乐得清闲,天天描眉画眼往工会跑。

我担待到今天,担待到了五百万美金的签约桌上。

这会儿刘娇娇见没人拦她,越发放肆,手指头在何兆荣嘴边直比划。

"还有他嘴里那颗大金牙!跟狗嘴里卡了粒老玉米似的,恶心死人了!"

"等回厂里,我非得去广播站学学他这腔调,给全厂乐呵乐呵!"

何兆荣的脸一寸寸沉下去。

我在广东跑生丝渠道那两年,打听过这位何先生的底。六二年游水去的香港,在码头扛过大包,最恨人笑话他的口音和出身。厂里没人知道这些,我原打算今天签完字,慢慢处成自己人。

现在好了,刘娇娇一脚一个,全踩穿了。

我瞥见他手边的桌角摆着一台黑壳便携录音机,红色小灯一闪一闪。他谈生意有留档的习惯,这我倒不意外。

钱大姐见我还不动,急得直掐我胳膊:"小宋!你死人啊,说话!"

我伸手把帆布包的拉链拉死。包里那本蓝布封皮的双面异色真丝打样册,是我熬了三年打出来的东西,全厂独一份,原本打算签完字拿给何兆荣掌眼。

然后我拎起茶壶,给刘娇娇面前的空杯续满,往她手边推了推。

"大点声说,何先生耳朵背。"

刘娇娇怔了一下,随即当我是服了软,得意洋洋端起茶呷了一口,嗓门又拔高三度。

"何先生,我方才说您说话像公鸭子——"

哐当!

何兆荣手里的青花茶盅砸在转盘中央,碎瓷片子崩出去半米远。

他拄着文明棍一寸一寸站起身,眼睛盯着我。

"宋先生,这就是贵厂跟我谈生意的诚意?"

2

我把帆布包拎上膝头的时候,钱大姐还在一个劲地给何兆荣作揖。

"何先生,小孩子家嘴上没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何兆荣坐回椅子,文明棍横在膝盖上,眼睛都不看她。

我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空的,从包里最里层摸出一个扁锦盒。

这是给何老夫人的礼。

来之前我托广东的朋友打听过,何兆荣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他老娘今年八十大寿。我熬了七个晚上,用仓库里那架老木机,亲手织了这条寿字纹杭罗披肩。

"何先生,厂里的事先放一放。"

我把锦盒顺着转盘推过去。

"老夫人八十大寿,这是我私人织的一条杭罗披肩,不成敬意。"

何兆荣掀开盒盖,两根手指捻起料子搓了搓,又对着灯看了看罗眼,脸色缓了些。

"宋先生,这手工……"

"杭罗,水织的,贴身穿不沾汗。"我说,"如今会这手的,没几个了。"

他刚点头,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刘娇娇把锦盒抢了过去。

"哎哟,我当是什么金贵玩意!"

她拎着披肩一角抖开,嗓门尖得刮玻璃。

"宋哥,这东西我昨晚在工人文化宫夜市上还见着了,三块钱一条,堆得跟烂白菜似的!"

"我亲眼看见你在摊上挑的!"她越说越来劲,"拿三块钱的破烂糊弄港商,你好大的脸!"

钱大姐立马接茬:"小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何先生什么身份,你拿地摊货寒碜人!"

"何止寒碜!"刘娇娇把披肩往桌上一摔,"这是化纤!给狗垫窝都嫌扎!他是吃回扣吃昏了头!"

何兆荣搭在文明棍上的手背绷起了筋。

我不跟他们吵,从兜里摸出那只跟了我八年的煤油打火机,走到桌前,从披肩流苏上捻出一根细丝。

嚓,火苗蹿起来。

"刘娇娇,看好了。"

细丝在火苗上蜷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不冒黑烟,不结疙瘩。我用两根指头把那点灰碾在桌面上,推到她那张血红的嘴边。

"真丝烧出来就是这样,一捻成粉,一股烧头发的味。"

"化纤烧出来是黑疙瘩,滴黑油,结成塑料球。"

"来,你闻闻,这是头发味,还是塑料味?"

"你、你干什么!"她吓得往后蹦,高跟鞋一崴差点坐地上,"宋卫东你疯了!拿火吓唬人!"

"吓你?"我把打火机揣回兜,"你不是自诩眼里揉不得沙子吗?连真丝化纤都分不出,就敢咬死这是三块钱的地摊货?"

"我……"她嘴张了两张,扭头去看钱大姐。

钱大姐低着头,装模作样地数手里的毛衣针,装起了聋子。

何兆荣站起来,亲自把那条披肩捧起来,两只手托着,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水织杭罗。我三十年前在苏州罗厂见过一回,老师傅说这门手艺要断了。"他转过头看我,"宋先生,这披肩,真是你亲手织的?"

"从缫丝到上机,七天七夜。"

"好。"他把锦盒合上,双手递给身后的助理,"收好,带回香港给我母亲。"

刘娇娇在原地站了半天,挤出一句:"不就是条破围脖,神气什么……"

何兆荣理都没理她,转头朝我抬了抬下巴。

"宋先生,菜还没上齐。我倒要看看,你今天给我安排了什么。"

3

热菜流水一样传上来,转到主位的是一盘老卤咸水鸭。

这是我提前三天跟饭店厨房交代的。何兆荣每次进内地,山珍海味不点,就要这一口老卤。

"何先生,尝尝,四十年老卤,火候到了。"

我把鸭子转到他面前。

何兆荣眉眼刚松开,伸手去拿那双象牙筷子。

"哎呀——!"

刘娇娇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手捂嘴,一手乱挥,胳膊肘咣地撞翻面前的黄酒碗。

半碗烫过的绍兴黄酒,全泼在我裤腿上。

"服务员!死哪去了!"她指着那盘鸭子尖叫,"快端走!倒泔水桶里去!一股臭水沟味,闻着就犯恶心!"

服务员端着汤罐钉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你耳朵塞驴毛了?"刘娇娇转头冲我嚷,唾沫星子乱飞,"宋哥你也是,点什么不好,点这种乡下土包子吃的东西!我妈讲过,这种腥臊骨头肉,只有乡下讨饭的泥腿子才啃!"

钱大姐赶紧打圆场:"娇娇不爱吃就撤了嘛。小宋,你也是,点之前也不问问娇娇的口味,快,再要个糖醋里脊。"

"撤什么撤!倒泔水桶!"刘娇娇手一挥,"看着就倒胃口,跟你们乡下人的年夜饭似的——"

啪。

何兆荣把象牙筷子拍在桌上。

我心里最后一根线,断了。

我在广东打听过何先生的旧事。当年他刚到香港时,三天粒米未进,是一个潮州卤味档的师傅看他快饿死,塞给他半只咸水鸭。

他发达之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盘下那个摊子,给老师傅养老送终。

咸水鸭这三个字,是他的命根子。

刘娇娇还在那儿指手画脚:"还站着干什么?端走啊!这种烂肉也配上桌,你们饭店还想不想开了——"

我站起来,两只手扣住她面前那套餐具,连盘带碗,一把掀翻在地。

瓷器碎了一地。

何兆荣身后的香港助理腾地站起来,手都摸到了椅背。

"宋卫东你干什么!"刘娇娇蹦起来。

我一把揪住她的棉袄领子,连人带她那只假皮包,往雅间门口拖。

"哎哎哎!你撒手!钱大姐!钱大姐你死人啊!"

钱大姐坐在椅子上,怀里织了一半的毛衣都不敢动了:"小宋,小宋有话好说……"

"好说?"我拖着刘娇娇往门口走,"她这几句话,把全厂八百口人的饭碗砸掉一半了,你让我跟她好说?"

刘娇娇两只手扒住门框,脚在地上乱蹬。

"宋卫东你敢动我!我叔是厂长!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想不想要了!"

"工作证我都打算还他了,你说我要不要?"

我掰开她的手指头,把她推出门外,回手把那只假皮包也扔了出去,带上门,铜锁拧死。

咚咚咚,踹门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宋卫东你个杀千刀的!开门!你给我开门!"

我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走回桌边,拿起酒瓶给何兆荣满上。

"何先生,对不住,让这种货色脏了您的眼。"

"我宋卫东把话放这儿,她干的事,我不认,也不跟着沾。"

何兆荣看了我半晌,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宋先生,我走南闯北三十年,国营厂的饭桌上出这种事,头一回见。"

他放下酒杯,用文明棍点了点桌面。

"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这个厂,我得再掂量掂量。"

门外的踹门声变成了哭骂,一声高过一声。

我夹起一筷子鸭肉放进何兆荣碗里。

"何先生,鸭子还热着。"

4

刘娇娇在门外踹了十几分钟,动静忽然停了。

这丫头片子别的不会,告状比谁都快。

过了五分钟,服务员敲门进来,说楼下走廊的公用电话有人找,锦华厂刘厂长。

我心里就有数了。

电话亭里,话筒撂在台子上还漏着音。我拎起来,刘长山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发麻。

"小宋!你搞什么名堂!"

"刘厂长,我在陪何先生吃饭。"

"陪什么饭!娇娇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她锁门外头了!"他在那头喘粗气,"宋卫东,你别忘了,你老娘下礼拜就要做心脏手术,一万八千块提成款,还压在财务科的抽屉里没批!"

我握着话筒,盯着走廊地毯上的缠枝花纹。

"你掂量清楚!没这笔钱,你老娘连手术台都上不去!"他缓了口气,声音又黏糊起来,"听我的,把门打开,放娇娇进去,好好给何先生赔个不是。签合同的时候,把娇娇的名字写进负责人一栏,算她一份功劳。年轻人嘛,要进步。"

"厂长,这单子是娇娇闹黄的。"

"胡说!娇娇跟我说了,是何先生脾气怪,小题大做!"他嗓门又拔起来,"再说了,我这代厂长的'代'字能不能摘,就看这一单!你护不住这单生意,出了岔子,别怪厂里不讲情面——"

我听着这话,后槽牙都咬酸了。

绕了半天圈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合同上多一个名字,提成就多走一份,他叔侄俩惦记这笔钱,早不是一天两天。

"行。"我说,"我开门。"

我撂下电话,回雅间拧开铜锁。

刘娇娇顶着一头乱毛冲进来,进门先剜了我一眼,跑到桌前灌下一杯茶,一屁股坐回椅子,冲何兆荣哼了一声。

"何先生,接着谈吧。刚才是误会,我叔说了,让我好好陪您。"

何兆荣眼皮都没抬。

就在这时,她腰间别着的中文传呼机滴滴滴叫起来。

她抓起来一看,眼睛唰地亮了,使劲拍了两下桌子。

"阿彪哥呼我!红玫瑰歌舞厅!新排的歌,喊我去听现场!"

她转头跟钱大姐显摆:"阿彪哥是歌舞厅的吉他手,一晚上小费能收好几十,那才是有大本事的人!"

钱大姐陪着笑:"娇娇,正谈事呢……"

"谈什么谈!"她把传呼机往腰里一插,手指头差点戳到何兆荣鼻子上。

"哎,老头,你识相点行不行?"

"要签字就赶紧签,画个押一分钟的事,磨磨唧唧一下午了!"

"别耽误姑奶奶去夜总会赶场子!"

啪嗒。

何兆荣手里的签字笔掉在桌面上。

他身后的香港助理往前跨了半步,用粤语低声骂了句什么,脸色铁青。钱大姐手里织毛衣的针掉在地上,她都没敢弯腰去捡。

5

何兆荣慢慢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大衣。

"宋先生。"他把文明棍往腋下一夹,"我谈了二十几年生意,头一回被人当面骂公鸭子,头一回被人催着签字赶去歌舞厅。"

"贵厂这个门风,我看不懂。"

"何先生您别走!"钱大姐慌了,绕过半张桌子去拦,"合同还在这儿呢,就差签字了!"

我抱着胳膊站在原地。

这三个月,我打了多少圆场,鞠了多少躬。换来的是办公室里那句"多担待",是他叔侄俩算计我老娘的手术费。

今天,我一个字的圆场都不打。

刘娇娇见我不拦也不劝,眼珠子在我和何兆荣之间转了两圈,忽然怪腔怪调地开了口。

"哟,宋哥,我可算看明白了。"

"怪不得你死护着这老头,人家说半句都不行。"

她拖着长音,手指头在我俩之间来回点。

"你们俩背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勾当吧?合伙吃厂里的回扣?"

"还是说,这老头拿了好处,在外头给你养了见不得光的相好?"

"五百万美金啊,你俩一人一半,美得冒泡!"

她一拍桌子。

"签啊!让你的老相好赶紧签啊!签完好让你俩分钱去!"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钱大姐一张脸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何兆荣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

我抢上一步拦住他,然后当着他的面,当着刘娇娇和钱大姐的面,伸手把转盘中央那份五百万美金的意向合同拿了起来。

"宋卫东你干什么!"刘娇娇尖叫,"那是厂里的合同!"

刺啦。

我两手一分,合同从中间断开。对折,再撕。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转盘上,落进那盘没人动过的咸水鸭里。

"你疯了!"刘娇娇扑过来抢,"这单子黄了,全厂都得喝西北风!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负不起的是你叔。"我把最后一把碎纸摔在她脸上,"回去告诉你叔刘长山,这单子,黄了。"

我从胸口兜里掏出那个红塑料壳的工作证。锦华丝绸厂供销科副科长宋卫东,钢印还是老厂长在世时盖的。

啪,工作证砸在她脸上。

"这个,还给厂里。从今往后,锦华厂的事,跟我宋卫东没有半点关系。"

我转身扶住何兆荣的胳膊。

"何先生,明早七点,老广东茶楼,我请您喝早茶。"

何兆荣盯着我看了两秒。

"宋先生,厂里的合同你撕了,往后你拿什么跟我谈?"

"拿手艺。"我说,"明天早上,我让您看一样锦华厂拿不出来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他抬脚往外走,皮靴踩过满地的碎纸和瓷片。

钱大姐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刘娇娇冲着门口跳脚:"宋卫东!你等着!回厂就开除你!离了这个铁饭碗,我看你上哪吃饭去!你老娘的手术费,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我在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了她一眼。

"刘娇娇,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6

钱大姐是天不亮就堵到病房门口的,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我守了我娘半宿,刚在长椅上合眼,就听见她那双棉鞋底子蹭地的声音。

"小宋,大姐跟你说几句话。"

我娘还没醒。我把凳子归到墙根,跟她走到走廊尽头。

"厂长一宿没合眼,天不亮就打发我来。"她嗓门压得又低又急,"财务科把你去年的奖金全冻结了。厂长的话,限你今天中午以前,把何先生请回厂里签字,再当面给娇娇赔个不是。办到了,一万八的手术费照发。办不到——"

"办不到怎么着?"

"一分钱都没有。"她叹了口气,"小宋,大姐是过来人,劝你一句,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娘的刀要是耽误了,你后悔一辈子。"

"钱大姐,我问你件事。"

"你说。"

"刘娇娇骂孙大爷是看门狗那天,你就在传达室门口。你咋不劝她一句?"

"那、那不是小孩子家嘴快嘛……"

"她骂港商公鸭子那天,你坐在桌子边上,一个劲捅我,让我鞠躬。"我说,"钱大姐,你这人心不偏,就是谁的罐头甜,你就朝谁倒。"

"你!"她脸涨红了,"宋卫东,你别不识好歹!我这是给你递台阶!"

"台阶你拿回去。告诉刘长山,今天中午,我哪儿都不去。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拿什么想!"她抱着苹果冷笑,"一万八!你不吃不喝攒十年!我把话撂这儿,你早晚得回来跪着求厂长!"

"滚。"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好,你有种!我看你娘的病房还能住几天!"

七点整,老广东茶楼。

何兆荣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壶普洱,两笼虾饺。

"宋先生,坐。昨晚的事,我还没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让我在那份合同上签字。"他把茶杯推过来,"跟那种厂合作,签下去,五百万美金就是打水漂。宋先生,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你敢不敢单干?"

我把帆布包放上桌,拉开拉链,取出那本蓝布封皮的打样册。

"何先生,先看看东西。"

他一页一页翻。册子里夹着四十几块样布,每块巴掌大,都是他这趟要找的货。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块料子正面是宝蓝,翻过来是绛红。

"一块布,两个色?"他举起来对着灯看,"正反面不是一种染料?"

"双面异色真丝。一根丝上染两层色,先染哪层、后染哪层、拿什么固住,火候差一分就花。锦华厂的机器做不了,配方在我脑子里。"

他不放心,端起茶壶,把滚茶直接浇在样布一角,拿白手帕使劲按了按。

手帕雪白,一点颜色没沾。

"滚水烫不掉色?"

"烫不掉。"

"好!"他一拍桌子,"宋先生,我在内地找了两年,找的就是这个!香港那边的洋商点名要的货,整个江南没人做得出来!"

"何先生,直说吧,你想怎么合作?"

"深圳蛇口,我出资金、出订单,你出技术、出人,技术入股,三七开,你三我七——不,你四我六!"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本,刷刷写了一张推过来,"三万港币,预付。厂子挂牌之前,你的开销,我全包。"

我看了眼支票上的数字,把它推回去半寸。

"钱我收。但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五百万美金那张单子,给新厂。"

"本来就是你的。"

"第二,你桌上那台录音机里的东西,先替我留着。"

他笑了:"宋先生,你早知道我在录音?"

"做生意留底,是码头出身的习惯。"

"哈哈哈哈!"他把支票塞进我上衣口袋,"宋先生,跟你这种人合伙,踏实!"

当天下午,三万港币换成了现金。我在住院部收费处一次交清了一万八千块手术费,又补了钱,把我娘转进高干病房。

我娘拉着缴费单看了半天,手直哆嗦。

"东子,这么多钱,你哪来的?你可不能干犯法的事!"

"娘,干净钱。你儿子拿手艺换的。"

"那……厂里知道不?"

"往后咱不靠厂里了。"我替她把被角掖好,"你安心做手术。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个暖和地方。"

"去哪儿?"

"深圳。"

7

我正往网兜里装搪瓷缸,门口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哟,宋大科长,真要走啊?"

刘娇娇倚在门框上,爆炸头新焗了油,亮得反光。

"我当你多硬气呢。"她吐掉瓜子皮,"撕合同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今儿还不是灰溜溜回来收拾破烂。"

刘长山端着搪瓷缸子跟在后面,黑皮包夹在腋下。

"小宋啊。"他呷了口茶,慢悠悠的,"人这一辈子,别把路走绝了。你现在去和平饭店,给何先生鞠个躬,单子要是还能拉回来,厂里可以考虑不开除你。奖金嘛,也能坐下来谈。"

"刘厂长,合同我撕了,工作证我也交了。你留着自己谈吧。"

"你!"他把缸子往桌上一磕,"宋卫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离了这个厂,你的技术就是一堆废纸!看哪个单位敢要你!"

我没搭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

那是三年前试验失败的参数本,纸都卷了边,照着上面做,布一下水就掉色。我把它往桌角一放,转头跟科里的老统计员陶师傅搭话。

"陶师傅,说个笑话。其实何兆荣那人,最看重成本。谁要是拿着这套参数去找他,价格再压低两成,他保准抢着签。"

"那你咋不去?"陶师傅扶了扶老花镜。

"我?我嫌掉价。"

我拎着网兜去水房打开水。回来的时候,桌角空了。

刘娇娇也没影了。

陶师傅凑过来,压着嗓子:"小宋,你前脚走,她后脚就把本子揣怀里了,拦都拦不住……"

"让她拿。"我把网兜扎紧,"陶师傅,下午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那本子是我扔在桌上不要的。"

下午三点,和平饭店一楼茶座。

何兆荣约我看新厂的地皮照片。照片还没看完,大堂门口一阵骚乱。

"何兆荣!何老板!"

刘娇娇拽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冲进来。那男人腰上别着中文传呼机,头发抹得锃亮,走路一颠一颠。

"何先生,你要的东西,我们给你送来了!"

她把那本卷边参数本拍在茶几上。

"锦华厂最新染整参数,全套!按这个做,价格给你降两成!签吧,现在就签!"

何兆荣看都没看那本子,抬眼看我。

"宋先生,这是你们厂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归我管。"

"你少撇清!"刘娇娇指着我,"宋卫东,这单子成了,算我替厂里立的头功!你就是嫉妒我!"

她身后的花衬衫男人这会儿正冲着何兆荣的女翻译陈小姐吹口哨,身子往人家跟前凑。

"靓女,香港来的?晚上红玫瑰歌舞厅,哥给你留个前排。"

陈小姐吓得直往后躲。

何兆荣的文明棍在地砖上重重一顿。

"来人。"

茶座经理小跑着过来。

"报保卫科。把这两位,请出去。"

四个戴袖箍的饭店保卫干事冲进来,一边一个,架起两人就往外拖。

"哎!你们干什么!放手!"刘娇娇高跟鞋都蹬掉了一只,"何兆荣!你不识抬举!你会后悔的!阿彪哥!你倒是还手啊!"

那花衬衫男人被拖到门口还在喊:"哥们哪个道上的?知道我跟谁混的吗——"

大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刘娇娇隔着玻璃门看见了我,跳着脚骂:"宋卫东!是你!是你算计我!"

我端起茶杯。

"东西是你自己抢到怀里的,人是你自己带来的。那本参数,你翻开看过一页没有?"

她被拖出了大堂,骂声隔着玻璃还在往里钻。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办盖辞职报告的章。

办公楼里乱糟糟的,各科室的人都站在走廊上,交头接耳。

钱大姐从楼梯口跑下来,脸色发白,差点撞到我。

"出事了……轻工局刚来了传真……"

厂长办公室的门大开着。

刘长山瘫坐在藤椅上,手里的传真纸直哆嗦。

我一眼扫到抬头:香江荣丰洋行,致江城市轻工局。

内容不长,就几行。最后一句是:鉴于贵市锦华丝绸厂员工刘娇娇之恶劣行径,荣丰洋行决定,永久取消与锦华厂之一切合作,特此函告。

他抬头看见我,像见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拽我的袖子,藤椅都带翻了。

"小宋!宋科长!你去找何先生!你去说说情!条件随你开!提成、房子、职务,都好谈!"

"刘厂长。"我把辞职报告放在他桌上,"章在这儿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辞职!"他嗓子劈了,"五百万美金啊!全厂八百口人指着它过年!你说黄就黄了?"

"单子是昨天黄的。昨天早上,你拿我娘的手术费逼我给刘娇娇道歉的时候,它就已经黄了。"

"你……"他手指头点着我,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我见他不肯盖章,把辞职报告重新揣回怀里。

我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传真纸被揉成一团的声音。

"宋卫东!"他喊,"厂子要是垮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头也没回。

"刘厂长,踩雷的是你侄女,递雷的是你。响都响了,才想起来躲?"

8

厂办大楼前的黑板换了内容。

白粉笔写着一行大字:欠发全厂职工十二月份工资及年终福利,合计四十七万元。底下一行小字:冻带鱼、蜂窝煤票,暂缓发放。

职工大会的通知贴到了我宿舍门口,白纸黑字:宋卫东必须到会,向全厂职工交代问题。

我按时到了,坐在礼堂角落的条凳上。

礼堂里挤满了人,八百号工人,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主席台上,刘长山端着搪瓷缸子,对着绿漆铁皮麦克风咳嗽了两声。

"同志们!静一静!都静一静!"

"静什么静!"台下有人喊,"工资什么时候发?我家娃娃的学费还欠着呢!"

"我娘等着钱抓药!"

"说!过年的带鱼还有没有!"

刘长山把缸子重重一磕。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火!我何尝不心痛!"他站起来,手按着胸口,"本来,五百万美金的大单子签了,工资、带鱼、煤球,全都有了!可这单子,叫人搅黄了!"

"谁搅黄的?"

"我今天,是咬着牙跟大伙儿说这件事。"他的声音抖起来,"咱们厂,出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宋卫东!他跟港商私下要回扣,张口就要五万块好处费!人家不答应,他就怀恨在心,先撕了合同,又弄了本假参数,指使人去饭店羞辱何先生!单子,就是这么黄的!"

台下炸了锅。

钱大姐紧跟着凑到麦克风前。

"我作证!我全程在场!"她拍着巴掌,"那天在和平饭店,宋卫东亲口跟我讲,提成少于一成免谈!后来谈崩了,五百万美金的合同,他刺啦一下就撕了!大伙儿评评理,他心里还有咱们八百口人吗?!"

刘娇娇上了台,眼睛哭得通红,对着麦克风直抽噎。

"各位师傅,各位阿姨,我对不起大家……"她弯下腰,"我为了保住大家的饭碗,给何先生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人家都不肯回头……都怪我没本事,没拦住宋哥撕合同……"

台下有人哭了,更多人骂起来。

"宋卫东呢!让他滚出来!"

"吃回扣的东西!呸!"

"让他赔咱的带鱼钱!"

刘长山抬手往礼堂角落里一指。

"他就在那儿!宋卫东!你今天当着全厂的面,给大伙儿说清楚!"

几百道目光唰地扫过来。

我从条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兜里装着一盘磁带。早上何兆荣的助理送到宿舍楼下,还带了句话:何先生说,公道这个东西,有时候得自个儿伸手去拿。

两个年轻工人拦在过道中间,撸着袖子。

"宋卫东,你往哪儿跑!"

"跑?我往广播室去。你们俩要是想动手,等我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我站在这儿不动,随你们打。"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胳膊慢慢放下了。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穿过礼堂侧面的走廊,推开广播室的门。

播音员小赵正趴在窗口看热闹,回头见我进来,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宋、宋科长,这不合规矩……广播要办公室批条……"

"小赵,你一个月奖金多少钱?"

"四、四十块……"

"他们撕了你四十块奖金,撕了你过年的带鱼,你还替他们看门?"

小赵不言语了,往边上让了一步。

我把磁带插进卡座,抬眼看了看礼堂头顶那四个高音喇叭,按下了播音键。

9

礼堂头顶的四个大喇叭先是滋啦一声电流响,紧接着,一个全厂都熟悉的声音炸开了。

"宋哥你听他说话!舌头打结,像不像杀不死的公鸭子?"

"还有他嘴里那颗大金牙!跟狗嘴里卡了粒老玉米似的,恶心死人了!"

"等回厂里,我非得去广播站学学他这腔调,给大伙儿乐呵乐呵!"

礼堂里霎时静了。

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声。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往下走。

"我妈讲过,这种腥臊骨头肉,只有乡下讨饭的泥腿子才啃!"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厂里一大半工人的爹娘,都在乡下。

"哎,老头,你识相点行不行?要签字就赶紧签,画个押一分钟的事!别耽误姑奶奶去夜总会赶场子!"

录音里紧跟着传出钱大姐的声音,又尖又清楚:"小宋!你死人啊,说话!何先生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主席台上,钱大姐一头钻进了桌子底下。两个女工过去把桌子一掀,她抱着头蹲在地上:"我就是帮腔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轰的一声,八百人的礼堂炸了。

"是刘娇娇!是这小贱人骂的!"

"好哇!单子是这么黄的!"

"还磕了三个响头?我呸!她骂人家港商像鸭子!"

"刘长山!你侄女干的好事,你让全厂背黑锅!"

台上的刘娇娇脸白得像墙皮,转身就往台下跑,一眼看见我从广播室出来,尖叫着扑过来。

"宋卫东!你阴我!"

她的指甲冲着我的脸抓过来,我抬手一挡,手背被她挠出三道血痕。

我反手一巴掌。

脆响。

她从主席台的台阶上滚下去,爆炸头沾满了土,大红唇膏糊到了腮帮子上。

"抢磁带?"我从兜里又摸出一盘,举起来,"双卡机翻录了十盘,车间、食堂、宿舍,哪儿都能放。你抢得完吗?"

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蹬腿,像个三岁的娃。

刘长山扑到麦克风前,嗓子劈了:"同志们!别听!这是伪造的!是坏人搞破坏!是要搞垮我们厂——"

台下飞上来一只棉手套,正砸在麦克风上。

"伪造?人家港商吃饱了撑的,录这个?"

"刘长山!发工资!"

"下台!让局里来查!"

人潮往主席台涌。刘长山被挤得贴在墙上,搪瓷缸子不知被谁碰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

看门的孙大爷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眼圈红了。

"宋小子,大爷错怪你了。上回她骂我是看门狗,你替我争了两句,我还当你欺负她……"

"孙大爷,过去了。"

"你别走啊!"他急了,"你走了,这厂子咋办?"

我把辞职报告从怀里掏出来,走上主席台,拍在那只绿漆铁皮麦克风旁边。

"刘长山。"

全场静下来。

"辞职报告,我三天前就写好了,今天当着全厂八百人的面给你。我在锦华厂十二年,织坏的布有三千米,对不起的订单,一张都没有。从今天起,厂子的死活,跟我宋卫东没关系。"

"至于你们——"我扫了一眼台上台下,"谁吃过她的罐头,谁替她骂过我,自己回家琢磨去。往后别让家里人知道,你们的带鱼,是替这种人丢的。"

我往礼堂大门走。

人墙从我面前分开一条路。

身后,刘娇娇的哭嚎、工人的怒骂、刘长山劈了嗓子的辩解搅成一团,喇叭里,录音带还在一遍一遍地放。

"等回厂里,我非得去广播站学学他这腔调,给大伙儿乐呵乐呵。"

10

我娘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很顺。

医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我在医院守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厂传达室打来的。

孙大爷的声音直发颤:"小宋!你宿舍出事了!昨儿夜里让人撬了锁!我今儿一早瞅着门虚掩着,箱子翻得底朝天!"

"孙大爷,您瞅见箱底那套蓝封皮的草图没有?"

"没瞅着!纸撒了一地,就那套没影了!"

"好,您歇着,这事我来办。"

撂下电话,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那套草图是我三年前的废稿。照着它染,头两水颜色鲜亮,第三水就花,因为上面少了一道最关键的固色工序。谁拿它当宝贝,谁就得栽在它手里。

我还没走到病房,走廊那头就炸雷似的响起刘长山的嗓门。

"宋卫东!你给我出来!"

刘长山领着四个戴红袖箍的保卫科干事,气势汹汹地堵在病房门口。钱大姐跟在旁边,刘娇娇缩在最后,脖子上明晃晃一条金链子,坠子有小指粗。

"厂长,这是住院部。"我挡在病房门前,"我娘刚做完手术。"

"少拿你娘当挡箭牌!"他把黑皮包往腋下一夹,"宋卫东,你干的好事!厂里的核心染整技术,让人偷出去卖给了宏达私营厂!人家今儿一早就放风,说马上能出双面异色真丝!这技术除了你谁会?不是你卖的是谁卖的!"

"就是!"钱大姐帮腔,"监守自盗!这是要坐牢的!"

"跟我们回厂里接受审查!"保卫科长上前一步,"宋卫东,别逼我们动手。"

病房里传来我娘惊醒的声音:"东子,外头吵啥呢……"

我回手把病房门轻轻带上,转过身。

"刘娇娇。"

她一哆嗦:"干、干什么!"

"你脖子上这条链子,千足金的吧?指头粗的坠子,五千块打不住。你一个月工资八十六块五,哪来的钱?"

她一把捂住领口:"你管得着吗!这是、这是我对象给的!"

"对象?歌舞厅那个阿彪?他一个弹吉他的,出手这么大方。刘娇娇,你俩这是发的什么财?"

"你血口喷人!"她声音都劈了,"叔!你看他!他偷了东西还赖人!"

刘长山把皮包往上一拎:"宋卫东,废话少说!要么跟保卫科走,要么——"

我越过他,走到护士站,抓起电话。

"喂,派出所吗?我报案。"

走廊里霎时静了。

"我叫宋卫东。我在锦华丝绸厂宿舍的木箱,昨天夜里被人撬了,丢了一套手稿。价值不大,但够立案。"

刘长山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报什么警!厂里的事厂里解决!"

"你带着红袖箍堵我病房的时候,咋不说厂里解决?"

我又拨了第二个号。

"喂,市轻工局稽查队吗?我反映个情况。锦华厂有人内外勾结,倒卖技术资料,宏达私营厂收赃。对,我有线索……"

保卫科长悄悄把袖箍撸下来塞进兜里,脚底下往后挪。

"宋卫东!"刘长山压低了嗓子,眼珠子通红,"你敢让警察进厂,我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

"刘厂长,从我娘的手术费被冻结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在锦华厂待。"

我挂上电话。

"要慌的不是我。是撬锁的人。"

刘娇娇捂着领口的手,哆嗦得按不住了。

11

派出所的老韩推开红玫瑰歌舞厅包厢门的时候,阿彪一条腿架在茶几上,怀里抱着一把崭新的进口吉他,手指头还在弦上划拉。

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正是我宿舍丢的那套草图。一个穿皮夹克的胖子凑在台灯底下,戴着老花镜,看得直咂嘴。

刘娇娇坐在阿彪边上,汽酒开了一瓶。一见我进门,她腾地站起来。

"宋卫东?你疯了!这种地方也是你能来的?"

老韩往门口一站:"谁是刘娇娇?胡彪是哪个?"

她嗓门顿时软了半截:"我、我是刘娇娇……同志,出什么事了?"

"昨天夜里,锦华厂宿舍撬锁盗窃案,请配合调查。"

"我没偷!"她嗓子一下劈了,"谁看见了?那是宋卫东血口喷人!"

胖子把老花镜摘了:"等等,这图是偷的?"他转头瞪着阿彪,"胡彪,你跟我说是你对象家里的东西!"

马万财,宏达私营厂的老板,自个儿先把底漏了。

我把茶几上的草图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掏出兜里的煤油打火机,打着了,隔着一寸,在图纸右下角慢慢烤了烤。

纸面上显出五个褐色的小字:宋卫东私稿。

"药水写的暗记,我每张私人手稿上都有。"我把图纸递给老韩,"韩警官,这是我的私物,不是厂里的资产。所谓倒卖国有核心技术,不成立。"

同行的轻工局干部老周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马万财一把抢过图纸,对着台灯看了半天,扭头冲阿彪吼:"胡彪!我出钱让你跟厂长侄女处对象,你就给我弄来这么个东西?你拍着胸脯说这是真配方!"

刘娇娇手里的汽酒瓶啪地掉在地毯上。

"你说啥?"她盯着阿彪,"你是拿了钱,才跟我处对象的?"

阿彪把吉他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

"不然呢?"他转头对老韩,"韩警官,我坦白。是她天天往歌舞厅跑,倒贴我。上礼拜她说能搞到锦华厂的底价表,从她叔办公室偷的,问我要不要。昨天夜里她又抱来这几张图,说是宋卫东压箱底的绝活,让我联系买家。五千块钱,连号的新票子,她当面点了三遍。"

他从吉他包里抽出一沓百元大钞,往茶几上一拍。

"钱在这儿,一分没动。我就是个牵线的,抓贼抓赃,跟我关系不大吧?"

"胡彪!你放屁!"刘娇娇扑过去抓他的脸,"明明是你让我偷的!你说有了配方就带我去南方!你说我是你见过最爽利的姑娘——"

阿彪抬脚一踹,正踹在她胯骨上,把她踹回沙发里。

"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全红玫瑰谁不知道,是你死皮赖脸贴着我?要不是看你能进出厂长办公室,我搭理你?"

他回手揽住旁边倒酒的陪酒女。

"丽丽,给几位同志倒上,咱全力配合。"

刘娇娇坐在沙发里,妆哭花了,嘴唇一抽一抽。

"你说过你爱我……你说过,你最烦宋卫东那种假正经……"

"我还说过我爹是港商呢,你也信?"

几个马仔哄笑起来。

老韩合上本子:"刘娇娇,胡彪,马万财,都跟我们走一趟,做笔录。"

马万财腿肚子直转筋,临出门还抓着那几张图纸追问我:"宋先生,留步!这图……到底能不能用?"

"图是真的。"我替他把图纸卷好,塞进他怀里,"能不能织出布来,回去问你厂里的老师傅。"

刘娇娇被搀起来,两条腿直打晃。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冲我尖叫。

"宋卫东!你满意了?你害我到这步田地!我叔不会放过你的!"

"刘娇娇。"我说,"进去以后记住一句话,往后没人再替你鞠躬赔罪了。自己闯的祸,自己背。"

12

马万财做完笔录当天就揣着那卷草图回了厂,跟急着翻身的刘长山一拍即合,连夜赶制出一批样布。三天后的市展览馆里,刘长山站在最当门的展台前,一把揭开罩在料子上的绒布。

"何先生!您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展台正中央挂着一匹宝蓝色的料子,灯光一打,亮得晃眼。横幅上写着:锦华丝绸厂、宏达丝织厂联展。

马万财一身新皮夹克,手指头上一枚金戒指,见人就递烟。

"双面异色真丝!正面宝蓝,背面绛红!"刘长山满面红光,"何先生,没有宋卫东,我们锦华厂照样织得出来!"

"价格还好商量,比行价便宜三成!"马万财帮腔,"您要多少,我们供多少!"

何兆荣拄着紫檀棍,伸手捻了捻料子,没言语,转头看我。

"宋先生,你看呢?"

市轻工局的几位领导陪着何兆荣,客商和翻译围了一圈。我走到木架前。

"刘厂长,我就问一句。这布,过了几水?"

"什么几水?"马万财抢话,"出厂检验全合格!你少在这儿搅局!"

"行,那我不问了。"

我转身走到礼仪台,对端盘子的礼仪小姐点点头。

"同志,暖瓶借我用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拎起那只红绿漆铁皮暖瓶,拔了塞子,回到展台前。

"宋卫东你要干什么!"刘长山扑过来拦。

何兆荣的文明棍往他面前一横。

"让他弄。"

我举起暖瓶,对着那匹料子,从头到尾浇了下去。

滚水过处,布面冒起白汽,紧接着,一道道黑红色的水顺着布纹往下淌,在白色台布上洇开一大片,腥臭味直冲鼻子。

那匹料子眼瞅着缩了水,起了皱,耷拉下来,像一块拧干了的破抹布。

满场哗然。几个外商捂着鼻子往后退,翻译们交头接耳。

"这、这怎么回事!"马万财的脸白了。

"固色媒染。"我说,"染料吃进丝里,得靠一道工序把它咬住。少了这道工序,颜色看着鲜亮,其实是浮在面上的,一沾热水就跑。"

我把暖瓶放回托盘。

"这份图纸上,偏偏就没有这一道工序。"

刘长山指着我,手指头直抖:"宋卫东!是你!你故意留的假图!"

"图是我锁在自己箱子里的私人物品,是我三年前的废稿。"我说,"撬锁的是你们的人,偷图的是你们的人,拿废稿连夜赶布、摆上展台的,还是你们。从头到尾,我碰过你们一根线头没有?"

"你——"

马万财一把揪住刘长山的领带,把他拽了个趔趄。

"好你个刘长山!你侄女偷的图,你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我十万块的原料全填进去了!今天你要么赔布,要么赔命!"

"放手!成何体统!"刘长山掰他的手,"图是你们自己验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各位。"

何兆荣用文明棍在地上顿了两下,场子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他指着展台前那摊黑红色的污水。

"这样的货色,白送给我,我还要倒贴仓储费。我今天当着各位把话说明白:荣丰洋行五百万美金的订单,只认一个人,宋卫东先生。他的新厂,开春在深圳蛇口投产。往后我的单子,只进蛇口,不进江城。"

客商堆里响起一片议论声。几个采购员当场围住何兆荣的助理陈小姐,打听蛇口新厂的联系路子。

轻工局带队的领导脸色铁青,把手里的参观手册卷成一卷,敲着展台边沿。

"刘长山同志。"

"在、在!"

"全市外贸的脸面,今天让你丢尽了。明天上午,到局里来,把事情一桩一桩说清楚。"

"领导,我冤枉啊!这都是宋卫东设的套——"

"人家设的套?"领导指着那匹烂布,"人家让你偷图了?人家让你拿这种货色糊弄外商了?"

刘长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马万财还在旁边咆哮:"十万块!少一分,我卸你一条腿!"

13

银行抽贷的通知,是当天下午送到厂里的。

我在厂办大楼办最后的手续。何兆荣的律师把两份文件交给厂办,技术交割,就算完了。

交割完往外走,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八百工人把刘长山、钱大姐和刚被保出来的刘娇娇,死死堵在楼梯口。原料商趁乱拉走了车间最后一车生丝,有人追出去骂,门口乱成一锅粥。

"发工资!"

"我家的煤球票呢?孩子冻得整宿哭!"

"刘长山!你下来!"

刘长山站在楼梯半腰,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嗓子喊哑了。

"同志们!听我说!厂里的困难是暂时的!局里不会不管我们——"

"少拿局里吓人!"机修车间的鲁师傅往台阶上挤,"五百万的单子黄了,展销会又丢那么大的人!银行都抽贷了,你拿啥发工资?"

"就是!拿你侄女发吗?"

哄笑声、骂声搅在一起。墙上"先进集体"的牌匾不知被谁拽下来,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刘娇娇缩在刘长山身后,头发乱糟糟的,腰里的传呼机没了,脖子上的金链子也没了。

钱大姐还想打圆场:"大伙儿消消气,有话好商量,厂长比谁都急——"

"你闭嘴!"人群里一个女工啐了一口,"上回放磁带,就数你在里头舔得最欢!"

刘长山把缸子往栏杆上一磕。

"好!既然大伙儿要我给个交代,我今天就把话说透!"

他猛地回身,指着身后的刘娇娇。

"厂子落到今天这步,全是这个害群之马!是她嘴贱骂跑了港商,是她偷图纸勾结私企!从今天起,厂里正式开除刘娇娇!她给厂里造成的损失,让她爹妈卖房子赔!"

大厅里静了一瞬。

刘娇娇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叔。

"叔,你说啥?"

"你还有脸叫我叔!"刘长山扬起手,左右开弓,两个耳光抽在她脸上,"刘家的脸让你丢尽了!滚!滚出锦华厂!"

刘娇娇被打得晃了两晃,忽然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猛地扑上去,两只手往刘长山头上一抓。

一顶黑油油的假发被她薅了下来。

刘长山光溜溜的脑顶露了出来,边上几缕真头发散着。满大厅死一样静了一秒,接着爆出哄堂大笑。

"大伙儿别听他放屁!"刘娇娇举着那顶假发,尖着嗓子喊,"打我进厂第一天,就是他教我的!他说宋卫东功高震主,留着他,提成、功劳全得姓宋!让我天天挑他的刺,把他挤兑走!合同上写我的名字,也是他让我提的!他说他那个'代'字摘了,提成我们爷儿俩对半分!"

"你胡说!血口喷人!"刘长山伸手去抢假发。

"我血口喷人?"刘娇娇把假发扔进人堆,"你抽屉里那份提成方案,我亲眼看见的!宋卫东的名字划了,改成我的!你敢不敢让大伙儿去搜?"

工人们炸了。

"好啊!合着是想独吞提成,才把单子搅黄的!"

"刘长山!你不得好死!"

"报警!抓他!"

人群往楼梯上涌。刘长山抱着脑袋往楼上缩,搪瓷缸子滚下来,在台阶上一路响到底。

轻工局纪检组的同志分开人群走进去,老周把一份文件举起来。

"刘长山同志。经局党组研究,免去你在锦华丝绸厂的一切职务,即日起立案审查。走吧,车在外面。"

刘长山瘫坐在楼梯上,怀里抱着那绺抢回来的假发,半天没动。

老周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宋师傅,局里研究过了,想聘你做全市丝绸行业的技术顾问。有空,来局里坐坐。"

钱大姐趁乱往侧门溜,被几个女工一把薅住。

"钱大姐,这就走啊?平时开会就数你嘴皮子利索,今儿怎么不说了?"

有人嗑着瓜子看热闹,瓜子皮劈头盖脸吐在她背上。

"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呸!三块钱化纤披肩的时候,就你帮腔帮得欢!"

我拎起公文包往外走。看门的孙大爷挤在人堆边上,抬手给我敬了个不像样的礼。

"宋小子,慢走。"

身后,刘娇娇坐在满地的玻璃碴子上,抱着膝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都完了……阿彪哥,都完了……"

14

我娘穿着新买的驼色呢子大衣,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腿上放着一沓车票。

大年二十九,候车室里人挨人,蛇皮袋子堆成了山。

十四张硬纸板车票,江城到广州,一张不少。机修车间的鲁师傅、染整组的两个老师傅、供销科的陶师傅,十几个技术骨干拖家带口,今晚跟我一起走。新厂的安家费从合资厂的预支款里出,我把红包挨个发下去,一人五百。

"宋厂长,这太多了……"染整组的老师傅捏着红包直推辞。

"拿着。这不是赏钱,是安家费,人人有份。"我把红包塞进他棉袄口袋,"到了蛇口先安排宿舍,家属的工作,厂里帮着想办法。"

陶师傅扶了扶老花镜:"小宋,不,宋厂长。我干了一辈子统计,头一回见着发钱发得手都不抖的老板。"

"陶师傅,往后有你记账的时候。"

大伙儿正说着笑,检票口那头一阵骚动。

"让让!麻烦让让!"

两个人顶着一身雪粒子挤进来。刘长山裹着件旧军大衣,假发没了,光脑顶上落着雪。刘娇娇跟在后面,脸冻得青紫,两颊全是冻疮,大红唇膏不见了,嘴唇干裂起皮。

候车室里有人认出他们。

"那不是锦华厂的刘厂长吗?"

"什么厂长,免了!局里限他今天凑齐退赔款,听说明天就要移交司法了……"

刘长山一眼瞅见我们,拉着刘娇娇径直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娘面前。

"老姐姐!卫东!"

我娘吓了一跳,往椅子里让了让。

"卫东,好歹同事一场,十年了!"刘长山仰着脸,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五十了,进去就出不来了……你一句话的事,你跟局里说说,我退钱,我全退!实在不行,你带我南下,看大门、烧锅炉,我啥都干!"

刘娇娇也跟着跪下来,抬起手,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打得啪啪响。

"宋哥!我不是人!我嘴贱!我抽死我自己!"

"你别打了……"我娘别过脸去。

"娘,别拦。让她打,她乐意打。"

刘娇娇的手停了停,接着打,一边打一边哭。

"宋哥,我求求你,带我走吧!我去深圳,扫地、倒马桶,我啥都干!我再也不多嘴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把我扔在这儿……马万财天天堵我家门,我爸妈的房子保不住了,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周围候车的旅客全围过来看热闹。

"这演的是哪一出?"

"演啥呀,现世报呗!"

染整组的老师傅啐了一口:"呸!早干什么去了!五百万的单子搅黄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今天?"

"骂孙大爷是看门狗的时候呢?"

刘长山膝行两步,要来抱我的腿。

"卫东!你不答应,我们爷儿俩今天就不起来了!跪死在这儿!"

"那就跪着。"

我弯腰把我娘扶起来,掸了掸她大衣上的灰。

"娘,咱们往检票口走,风大。"

"宋哥!"刘娇娇在身后嚎,"你真不管我们了?!"

"管?"我停住脚,回头看她,"你进厂三个月,我替你鞠了多少躬,管出什么了?"

15

我放下行李,从网兜里拎出那双旧解放鞋。

收拾宿舍那天,我从床底下翻出了它。本打算扔,后来一想,留着,兴许有用。

鞋帮洗得发灰,鞋头磨出了毛边。

"刘娇娇,还认得这个吗?"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眼睛直勾勾的。

"你进厂第一天,指着我这双鞋说,跟两只死耗子似的。"我说,"全科室都听见了。"

我把鞋扔到她膝盖前。

"送你了,留着做个念想。往后再想骂谁,先低头看看它。"

她盯着那两只鞋,嘴唇哆嗦着,忽然抱着鞋嚎啕大哭。

候车室的大门被人撞开。

马万财领着十几个人冲进来,个个棉袄袖子捋着。

"刘长山!可算找着你了!想跑?"

"展销会那笔账!十万块烂布,今天必须清!"

"还有我们原料行的两万!"

旅客们纷纷让开。刘长山从地上爬起来想跑,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原料商按住肩膀。

"马老板,有话好说——"

"说?上回在展销会你咋不说!"

刘娇娇抱着那双解放鞋,尖叫着去拽马万财的袖子:"别动我叔!"被人一把推回地上。

检票口的大喇叭响了:"开往广州方向的一百六十五次特快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走了。"我扶起我娘。

十几个技术骨干挑起蛇皮袋,护着我们往检票口走。检票员剪了票,铁栏杆在身后合上。

"宋卫东!"刘长山在人群里挣扎,冲我喊,"你不能见死不救!我当年——"

"你当年什么?"我隔着栏杆看他,"我娘的手术费压在你抽屉里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了两声。

身后,马万财已经带人把叔侄俩按在地上,棉袄的盘扣崩飞了,有人往下扒刘长山脚上那双半新的皮鞋抵账。

"扒我棉袄干什么!流氓!救命啊——"

列车员吹响了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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