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弃妇
鲁镇的人都说祥林嫂克夫克子。
这话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正跪在鲁四老爷家后院的雪地里刷锅。锅是铁锅,结了厚厚一层油垢,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指甲缝里渗出血珠子,滴在雪上,红得扎眼。她没有分辩。跟谁分辩呢?卫祥林死了,贺老六也死了,阿毛也没了。一个没了三任当家的女人,你说她不克,谁信?
鲁四老爷穿着狐皮袍子踱到后院,捂着鼻子看她刷锅,站了一会儿,说:“祥林嫂,你也别在我这儿耗了。年关不好过,我这小门小户的,养不起闲人。”
祥林嫂抬头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想说:我在这家做了十年,从鸡叫干到鬼叫,前年鲁家娶儿媳妇,我三天三夜没合眼,磨了八扇豆腐。她想说:那两亩薄田是我公公手上开荒开出来的,地契上写的是我男人的名。但她什么也没说。鲁四老爷家的长工老孙头站在廊下,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祥林嫂看了他一眼,老孙头把身子转过去了。
鲁四老爷踢了半袋霉米过来:“拿着,别说我鲁家不仁义。”米袋子落在雪地上,溅起一团雪沫子,有几粒霉米从破口里淌出来,黑乎乎的,闻着发酸。
祥林嫂没有捡那袋米。她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走进柴房,从草堆底下摸出一只小鞋。鞋是她亲手纳的,黑面白底,鞋头上绣了个虎头——阿毛属虎。她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鲁家大门。
雪下得正紧。鲁镇的街面上一个人也没有,家家户户关着门,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祥林嫂沿着街往北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想着离鲁家越远越好。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把棉袄紧了紧——还是三年前鲁四太太赏的旧袄子,棉花早板结了,不挡寒。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她看见雪地上有一串狗爪印。爪印很大,比平常的狗要大一圈,每个印子有碗口大小。她认得。那是鲁四老爷家的大狼狗“黑虎”的爪印。那狗站起来比人高,黑毛红眼,牙尖得像刀子。鲁四老爷专门养着看家护院的,镇上的孩子见了都绕着走。
她盯着那串爪印看了很久。雪还在下,爪印一点一点被盖住。她忽然想起那天从山上砍柴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黑虎蹲在台阶底下舔嘴,嘴角有血,红沫子顺着舌头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像开了一串红梅花。鲁四老爷站在台阶上,手指着后山方向,大声喊:“狼!狼把阿毛叼走了!你快去追!”她当时腿都软了,顺着鲁四老爷指的方向跑,跑到后山狼窝跟前,看见地上一摊血,阿毛的小鞋落在血泊旁边,狼窝里空荡荡的,连根狼毛都没有。
她抱着那只小鞋在后山坐到天黑。她想,狼呢?狼在哪儿呢?她回来的时候,黑虎还蹲在院门口,肚子鼓鼓的,嘴角已经舔干净了。鲁四老爷说:“别找了,早吃完了。”她就信了。她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祥林嫂蹲在官道上,捂住脸。雪落在她后脖颈上,化成了水。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我真傻,真的……我只知道冬天有狼,不知道春天也有……”但有一句话她压在舌头底下,从来不敢说出口。她看见了。黑虎嘴角的血,是新鲜的,还冒着热气。她看见了。后山的狼窝,是空的。她看见了。老孙头当时站在院角,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想说话又不敢说。她也看见了。
可她一个寡妇,男人死了,儿子没了,她拿什么去问鲁四老爷:你家狗嘴里叼的什么?
她不敢想。一想就觉得天旋地转,地底下有只手在拽她的脚脖子。
走到枣庄地界,已经是第五天。她靠讨饭活着,讨到一口就往嘴里塞一口,讨不到就啃雪。铁路边有捡不完的煤渣,她蹲在路基上,用冻裂的手扒拉,扒到半筐底就够换一块地瓜。火车从远处开过来,汽笛“呜——”一声长鸣,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想起阿毛三岁那年,鲁镇通了第一辆汽车,阿毛吓得往她裤裆里钻,她笑他胆小。现在阿毛要是活着,该十岁了。
火车越来越近,铁轨开始震颤。她忽然觉得,躺上去大概就不冷了。阿毛在那边等着她呢。她慢慢往铁轨上趴——
一双大手揪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她听见有人骂:“大姐,不要命了?”
第二章 铁道拾人
祥林嫂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孔土窑里,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一件老羊皮袄。她猛地坐起来,缩到墙角,两只手护住头:“我没偷东西!我没偷——”
“谁说你偷东西了?”一个年轻人蹲在窑洞口,手里捧着个烤地瓜,黑黢黢的脸上两只眼睛亮得很,“吃不吃?刚烤的。”
祥林嫂不敢接。她打量四周:窑洞不大,墙上挂着几杆枪,角落里堆着子弹箱和麻袋,灶上坐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热气。窑洞外有人说话,有脚步声,还有骡马打响鼻的声音。她更害怕了:“这是哪儿?你们是干啥的?”
“这是铁道游击队的地界。”年轻人把地瓜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我叫小张。你晕在铁轨上,刘队长把你扛回来的。”
祥林嫂没有接地瓜,反而往后缩得更紧。她盯着那杆枪,嗓子发干:“你们……你们是不是土匪?”
小张哈哈大笑:“土匪?我们要是土匪,你还能睡到这会儿?”他把地瓜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们是打鬼子的。”
这时候窑洞口一暗,一个壮汉走进来,四十来岁,宽肩膀,脸上有块疤,笑起来那个疤也跟着弯:“醒了?”
小张站起来:“刘队长,这大娘警惕性还挺高。”
刘洪在祥林嫂对面蹲下来,也不急着说话,先从灶上舀了碗热水递过去。祥林嫂犹豫了一下,接了。热水下肚,她才觉得肚子里有点活气。
“你哪儿的人?”刘洪问。
“鲁镇。”
“鲁镇?离这儿一百多里地呢。怎么跑这么远?”
祥林嫂张了张嘴,那些话就自己往外冒了:“我男人死了,卫祥林,打柴摔死的。婆婆把我卖给贺老六,贺老六也死了,伤寒。我有个儿子,叫阿毛,四岁那年……那年冬天……”
她讲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狼,一会儿说雪,一会儿说砍柴,一会儿又绕回狼。小张在旁边听得直挠头,凑到刘洪耳边小声说:“脑子怕是不清楚。”
刘洪没理小张,一直盯着祥林嫂的眼睛。等她说到“鲁四老爷说狼叼的”时,刘洪忽然打断:“你亲眼看见狼了?”
祥林嫂愣住了。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鲁镇上没有人问,她自己也刻意不去想。她张着嘴,半天才说:“没有。看见狗了。鲁四老爷家的大黑狗,嘴上有血。”
“那你咋说是狼叼的?”
“鲁四老爷说的……”祥林嫂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头绞着衣角,“他说的还能有假?他是老爷,我是下人……”
小张忍不住了:“大娘,狗嘴上有血你就没想想——”
“小张。”刘洪瞪了他一眼。
祥林嫂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她拿手背去抹,越抹越多,最后整个人佝偻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哭得没有声音,就是抖,像一块在风里抖了太久的破布,终于从竹竿上掉下来了。
“我想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天天想!夜夜想!后山狼窝是空的,没有狼!那狗肚子鼓鼓的,嘴上的血还冒热气!我看见了!可我不敢说啊!”她攥着拳头捶自己的腿,“我一个寡妇,男人死了,儿子没了,谁信我?谁替我出头?鲁四老爷说狼叼的,就是狼叼的!我要是敢说个不字,他连那半袋霉米都不给!”
小张不说话了,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刘洪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两个来回,忽然一拍桌子:“狼不光在山里,鬼子和汉奸比狼还狠!鲁四老爷那种人,养狗就是他养的狼!大姐,跟我们干,打鬼子,攒本事,总有一天回去把账算清楚!”
祥林嫂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干啥?”
“妇道人家咋了?”刘洪嗓门大了,“铁道线上不分男女,能扒车就能打鬼子!你就在炊事班,先烧火做饭,有本事了自己学!”
祥林嫂没再说话。她低头看见小张刚才放在她脚边的半块地瓜,捡起来,连皮吃了。
当晚她编入炊事班。夜里她抱着阿毛的小鞋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远处“轰”一声闷响,地都跟着颤了一下。她吓得一骨碌钻进床底,小张在外面笑得直拍大腿。刘洪路过踹了小张一脚:“笑啥?你娘第一次听炮响也这样!”
第二天小张带她去看扒车。一列拉煤的火车从远处开过来,过弯道减速,小张撒腿就追,抓住车梯,三步两步翻上车顶,朝她挥手。祥林嫂看得眼都直了:“人还能这么飞?”
“这叫扒飞车!想学不?”
祥林嫂没点头,但也没摇头。她盯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眼睛里那股直勾勾的傻劲儿,好像淡了一点点。
第三章 灶火照心
祥林嫂在炊事班干了三个月。
头一个月她只会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队员们回来吃饭,她给每个人盛上,自己蹲在灶台后面啃窝头。小张说:“大娘,你也上桌吃。”她摇头:“我是下人,不合规矩。”
第二个月她开始认字。队里有个中学生出身的指导员,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人”字,教她念。她拿树枝照着画,画了几十遍,终于画得像样了。指导员又写了个“仇”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问:“这字念啥?”
“仇。仇人的仇。”
她用树枝把“仇”字刻在地上,刻得深深的,把土都翻起来了。从那天起她每天都要写一遍“人”和“仇”,写完用脚抹掉,再写。
刘洪注意到她夜里不睡觉,坐在灶膛口拿烧火棍对着煤油灯瞄,眯着一只眼,嘴里“砰”一声。刘洪没吭声,第二天把一支老套筒搁在她灶台上:“练。别浪费子弹。”
祥林嫂看着那支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伸手去摸。枪沉,凉,铁锈味混着枪油味。她问:“为啥对我这么好?”
刘洪蹲下来添了把柴:“穷人帮穷人,天经地义。”
祥林嫂不懂什么叫“阶级”,什么叫“剥削”,但她听指导员讲课,听进了一句:“地主不劳动,吃咱的肉,喝咱的血。”她想想鲁四老爷,白面馒头一顿吃三个,她连馒头皮都捞不着。这不就是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吗?
有天夜里她给伤员喂饭,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腿上中了弹片,疼得直叫娘。祥林嫂喂了他一口小米粥,他含在嘴里咽不下去,眼泪顺着眼角淌。祥林嫂忽然哭了:“我阿毛要是活着,也有人喂饭……我一直觉得那狗吃了啥,我不敢想……我咋那么傻,我咋就不敢扒开狗嘴看看?”
小战士攥住她的手:“大娘,你不傻。你是被吓住了。等咱翻了身,回去问个明白。”
祥林嫂擦干眼泪,从那天起她不再说“我真傻”了。改成“我得问明白”。
小张带她练扒车。先在窝棚后面扒矮墙,一丈来高的土墙,她手劲大,一扒就翻过去了。小张拍手:“大娘天生扒车的料!”祥林嫂咧嘴笑了,这是她来游击队之后第一次笑:“叫嫂子,大娘听着老。”
练了半个月矮墙,小张带她去扒真火车。专挑慢行的煤车,她摔了七八次,膝盖磕得血肉模糊,第九次终于抓住车梯,翻进车厢,躺在一车煤上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小张蹲在车沿上说:“嫂子,你比我头一回强多了。我头一回扒车摔了个狗啃泥,门牙差点磕掉。”
夜里她擦枪,把阿毛的小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一边擦一边说:“儿,娘学本事呢。那狗的事,娘得问清楚。”
第四章 初战淬火
头一回上阵是送饭。
游击队炸铁路,扒了鬼子三节车厢的军粮。祥林嫂背着煎饼筐从高粱地里穿过去,筐上盖着猪草,底下是热腾腾的煎饼卷大葱。走到半道听见前面有人骂娘,她猫着腰拨开高粱叶子一看,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两个伪军把小张按在地上,一个踩着他的背,一个正拽他腰里的手榴弹。
小张看见她了,使劲给她使眼色。祥林嫂的腿肚子转筋,筐差点掉地上。她往后退了半步,踩断了一根高粱秆,“咔嚓”一声脆响。
两个伪军同时回头。其中一个瘦子拿枪指了指她:“老太婆,滚!没你的事!”
祥林嫂的筐“哐当”掉地上了,煎饼滚了一地。瘦子骂了一声,弯腰去捡煎饼。祥林嫂看见小张的手指头已经够着了手榴弹的拉环,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扑上去抱住瘦子的腿,扯着嗓子喊:“小张!跑!”
小张一蹬腿挣开背上那个,拉环一拽,手榴弹冒着烟往高粱地深处滚。瘦子回身一脚踹在祥林嫂肩膀上,她滚出去两步远,听见“轰”一声响,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看见另一个伪军正拿枪对着她。她顺手摸到地上那杆步枪——瘦子刚才掉的——抡起来一枪托砸在伪军脸上。伪军“嗷”一嗓子捂着脸跑了。
刘洪带人从高粱地那头冲过来,伪军已经跑没影了。小张躺在地上直喘气,煎饼筐扣在他肚子上。刘洪把祥林嫂从地上拽起来,看她满脸血,问:“会开枪不?”
祥林嫂摇头,耳朵里嗡嗡的,只看见刘洪的嘴在动。
刘洪伸出一个手指头:“今天开始,跟我学。”
练枪的日子是祥林嫂这辈子最苦的日子。白天练瞄准,趴在地上一趴就是一炷香,胳膊肘磨烂了,结痂,又磨烂。夜里练扒车,小张带着她扒慢行货车,爬上去跳下来,爬上去跳下来。老赵还牵来一匹老白马教她骑。老白马性子温,可祥林嫂头一回上去还是颠得东倒西歪,跑出去半里地就摔下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
老赵叼着旱烟袋笑:“马不咬人,狗才咬人。你怕啥?”
祥林嫂听见“狗”字,牙一咬,翻身又爬上去了。三天之后她能在马上小跑了,虽然跑得歪歪扭扭,但至少不掉下来了。
三个月后她打靶十发七中,扒车能扒上全速前进的列车,骑马能跑着撒开缰绳。刘洪在全队面前宣布她当狙击手兼通讯员。小张头一个鼓掌:“祥林大娘,厉害!”祥林嫂拿枪托杵他一下:“叫嫂子。”
第五章 飞车夺枪
入秋的时候游击队接到情报:一列日军军火车要过境,前头两节是铁甲车,后头五节装的是军火,最后一节守车里坐着一个小队的鬼子,押车的还有个翻译官。
刘洪把地图铺在碾盘上,拿炭条画了几个圈:“一中队扒前头,二中队炸中间,祥林嫂——”
祥林嫂抬起头。
“你带小张扒最后一节守车,把押车的鬼子解决了,把枪扔下来。”
祥林嫂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但脸上没露出来。她点了点头,把枪检查了一遍。
夜里十一点,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火车从东边开过来,车头灯照出去老远。过弯道减速,小张一挥手:“上!”
祥林嫂撒腿就跑,抓住守车的铁梯子,三步两步翻上车顶。风大,吹得她棉袄鼓起来,指甲盖劈了,钻心疼。她咬牙没松手,匍匐到守车上方,从兜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这是小张教她的——把镜子探下去看车厢里的情况。
两个鬼子坐在角落里打瞌睡,三八大盖架在旁边,枪栓都没拉开。祥林嫂深吸一口气,掀开天窗,倒挂金钩探下半截身子,一把抄起两支三八大盖,顺手扔出车外。
一个鬼子惊醒,伸手去摸枪摸了个空,张嘴要喊。祥林嫂抡起枪托照他脑门就是一下,鬼子软绵绵倒下去。另一个鬼子嗷一声扑上来,祥林嫂扣扳机——卡壳了。她来不及想,双手举枪当棍使,抡圆了砸在鬼子头盔上,“咣”一声,鬼子滚下车厢。
她喘着粗气把弹药箱往车外推,一箱一箱往下掀。车头方向传来枪声和爆炸声,刘洪带人接应了。祥林嫂翻出车窗往下跳,正跳进一片高粱地,滚了三个滚,爬起来抱着缴获的步枪傻笑。
战后清点:长短枪十二支,子弹两箱,军装被服二十套。刘洪拍她肩膀:“行,铁道大娘没白叫。”
祥林嫂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是嫂子。”
小张凑过来:“嫂子,你知道你今天像啥不?像《水浒传》里的母大虫顾大嫂!”
祥林嫂拿枪通条敲他脑壳:“你才母大虫。我是——我是祥林嫂。”
第六章 骑马冲阵
第二年初冬,鬼子大扫荡。
天还没亮,侦察员跑回来报告:鬼子一个小队加伪军两个连,从三面包围了游击队的驻地,最近的一路离村子不到八里地了。刘洪要派人给山外的主力送信,可所有大路小路都被封锁了。
祥林嫂站起来:“我骑马熟。我去。”
刘洪看了看老赵。老赵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灭:“我陪她。老白马认路。”
两个人两匹马钻进青纱帐。秋后的高粱秆子枯黄了,叶子哗啦啦响,正好遮人。跑出去不到五里地,迎面撞上鬼子的巡逻队。老赵喊了一声“散开”,祥林嫂往左,他往右。鬼子骑兵嗷嗷叫着追上来,祥林嫂伏在马背上,听见子弹从耳边“嗖嗖”过,有一发擦着她头皮过去,燎糊了一撮头发。
跑出去二里地,她听见身后“噗通”一声。回头一看,老赵从马上栽下来了。老白马的鬃毛上溅了血。
祥林嫂勒马要回去,老赵撑起身子把缰绳扔给她:“往北!别回头!信送到就——”话没说完,第二发子弹打在他后背。老赵往前一扑,不动了。
祥林嫂的眼泪糊了一脸,但她没回头。她夹紧马肚子,把身子贴在马背上,老白马忽然一拐弯钻进了树林。她想起老赵说过:“马比人精,信它。”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远,老白马在树林里左拐右拐,最后蹚过一条小河,从山背后绕出去了。
信送到。主力部队急行军赶回来,把鬼子包了饺子。打扫战场的时候,祥林嫂在青纱帐里找到老赵,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赵大哥,我学会骑马了。”
战后她把老白马的鬃毛剪了一撮,缝进阿毛小鞋的布包里。刘洪说:“这马以后归你。”祥林嫂给马起了个名:“小毛。”她摸着马脖子说:“小毛啊,你说,狗嘴里那东西,到底是啥?我那时候咋就不敢扒开看看呢?”
老白马打了个响鼻,拿脑袋蹭她肩膀。
第七章 枪打仇侄
转过年来开春,情报到了:伪军一个小队要押运一批军火过铁路,小队长姓鲁——正是鲁四老爷的侄子,当年帮鲁四老爷逼租、牵走她家耕牛的那个鲁小队长。阿毛出事那天,就是这小子笑嘻嘻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回来,说:“婶子,狗叼的,别找了。”
祥林嫂趴在路基上,草丛里的露水打湿了棉裤。她从瞄准镜里看见鲁小队长从守车里探出头来,穿一身黄皮,腰里别着盒子炮,正骂一个伪军小兵。
她的手开始抖。瞄准镜里鲁小队长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想起那天他笑嘻嘻的样子,想起黑虎嘴角的红沫子,想起后山空荡荡的狼窝。她使劲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手不抖了。
刘洪在边上低声问:“打不打?不打换人。”
祥林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打。”
枪响。鲁小队长从车上栽下去,脑袋朝下扎进路基边的水沟里。伪军炸了窝,游击队从两翼包抄上去,不到一袋烟工夫战斗结束。
祥林嫂蹲在路基上,抱着枪哭。哭得跟那天在窑洞里一样,没声音,就是抖。小张递毛巾,她没接。刘洪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等她不抖了,才说:“你杀的是吃人的狼。但光杀一个鲁小队长不够——鲁四老爷还在,那狗还在。你心里那事,回去当面问清楚。”
祥林嫂擦了把脸:“我要回去。我要当着全村人的面问鲁四老爷——狗嘴里的东西,到底是啥。”
第八章 铁道大娘
抗战胜利那天,祥林嫂正在扒火车——扒的是一列鬼子的投降物资车。她站在车顶上,看见车站上到处是举着红旗欢呼的人群,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哭。
游击队整编。刘洪调去主力部队,临走塞给她一把驳壳枪:“留着,回家用得着。”小张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嫂子,土改我帮你分地去。”祥林嫂拿袖子给他擦脸:“别哭了,大老爷们儿丢不丢人。”老白马“小毛”留给了她。
随南下工作队回鲁镇的路上,王主任给她讲土改政策,说:“祥林嫂,你苦大仇深,回去可以当干部。”
祥林嫂看着路边的田:“这地多好。阿毛要在,该满地跑了。”
王主任又说了句:“鲁四老爷正在变卖家产准备跑呢。对了,他家那条大黑狗还锁在后院,凶得很,谁都不敢靠近。”
祥林嫂摸了摸腰里的驳壳枪:“那狗,我得见见。”
第九章 回乡清算
祥林嫂骑着老白马进鲁镇那天,正逢集日。乡亲们看见一个穿灰军装、扎皮带、挎驳壳枪的女人骑在马上,谁也没认出来。等她走到鲁四老爷家门口勒住马,才有眼尖的喊了一嗓子:“那不是祥林嫂吗?!”
鲁四老爷正指挥长工往马车上装箱笼。听见动静一回头,看见祥林嫂从马上下来,脸刷地白了。
祥林嫂没跟他废话,掏出驳壳枪往八仙桌上一拍:“四老爷,还认得我么?”
鲁四老爷腿一软,扶住了门框:“祥林嫂……你、你不是死了吗?”
“你死我都没死。”祥林嫂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枪口对着他胸口,“今天你把狗的事说清楚。”
当天下午在鲁镇祠堂门口开批斗大会。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房顶上、树杈上都坐着孩子。祥林嫂把鲁四老爷揪到台前,指着他的鼻子:“四老爷,你说阿毛是狼叼的。狼呢?你亲眼看见的狼呢?后山狼窝是空的!你家黑虎嘴上的血,是哪来的?!”
鲁四老爷脸涨得通红,还嘴硬:“狗吃死耗子沾的血!你个疯婆子胡说八道!谁看见了?谁给你作证?”
台下安静了一瞬。祥林嫂攥紧了拳头,正要再问,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我作证!”
老孙头从人堆里挤出来,腿哆嗦得站不稳,走到台前“噗通”跪下了:“祥林嫂,我对不住你。那天四老爷让我把阿毛拖到后山去……狗先咬的,四老爷让我把娃衣裳扒了扔在狼窝旁边,说这样人家才信是狼叼的……我、我没敢说,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台下炸了锅。有人喊“打死他”,有人抄起扁担往台上冲。祥林嫂站在台前没动,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鲁四老爷!你为两亩地杀我儿!你让狗吃他!你比狼狠一万倍!”
鲁四老爷瘫在地上,尿了一裤子。
群众从后院把“黑虎”拖了出来。那狗老了,毛都秃了,但红眼睛还是凶。几十根扁担一齐落下去,狗叫了两声就不动了。祥林嫂站在台阶上看着,没哭,也没喊。等狗彻底断了气,她才开口:“阿毛,娘给你问清楚了。不是狼。是狗。是四老爷养的狗。”
分浮财那天,她把鲁四老爷那件狐皮袍子撕成条,给村里没爹没娘的孩子一人做了一副棉手套。有人劝她留点自己用,她说:“我儿没穿上,给别的娃穿。”
她到阿毛坟前烧地契,摆了一碗白面馒头,坐在坟头说了半天话:“儿啊,娘把地分给穷人了。害你的狗打死了,害你的人也跑不了。你下辈子投胎,再不用给地主当牛马。”
第十章 粉笔春秋
土改完了,王主任问她:“祥林嫂,你想干啥?”
祥林嫂愣住:“我?我还能干啥?”
“你是贫农代表,可以当干部。”
祥林嫂想了想:“我想办学。”
王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办学?”
“村里的娃跟我当年一样,睁眼瞎。地主放猪的娃连自己名都不会写。我识几个字——会写‘人’‘仇’‘田’,够不够?”
王主任笑了:“不够我教你。”
祥林嫂把分到的三间瓦房改成了教室。锅底灰刷墙当黑板,芦苇杆削尖了当粉笔,旧账本翻过来当作业本。桌椅没有,她带学生去河边搬石头,高的当桌子,矮的当凳子。头一堂课只来了七个孩子,还有俩是被爹娘硬赶来的,缩在最后面。
祥林嫂在黑板上写了个“人”字,转过身来:“记住,穷人站直了,也是个人!”底下一个流鼻涕的小子问:“啥叫站直了?”祥林嫂说:“就是谁再放狗咬你,你敢拿棍子打回去!”
有人在窗外说风凉话:“一个寡妇教啥书?能教出啥好来?”祥林嫂隔着窗户喊:“寡妇咋了?寡妇教出的娃,往后谁也不敢欺负!”
没有课本,她自己编顺口溜:“地主田,穷人血,土改分田翻了身。四老爷,养恶狗,如今狗死人翻身。”孩子们念得摇头晃脑,放学回家当歌唱,气得几个富农直翻白眼。
县里来检查那天,祥林嫂紧张得一宿没睡。检查员看她板书工整,孩子们会写“毛主席万岁”,当场批了补助款。祥林嫂拿到钱先买了两盒粉笔和一面小国旗,旗插在石头讲台上,孩子们对着国旗鞠了个躬。
几年过去,鲁镇小学盖了新校舍。祥林嫂头发白了一大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站在黑板前。毕业典礼上,学生一个一个上台领奖状。最后一个女娃说:“祥林老师,我长大了也要当老师。”
祥林嫂愣了一下。台下学生齐声喊:“祥林老师好——”
她咧嘴笑了,眼泪“啪嗒”掉进粉笔盒里。王主任在台下带头鼓掌。
放学后人都走了,祥林嫂一个人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人形,歪歪扭扭写了行字:“阿毛,娘现在教很多很多孩子呢。娘把狗的事弄清楚了,你放心。”
她把阿毛那只小鞋从包袱底拿出来,摩挲了一会儿鞋头上绣的虎头,放进讲台抽屉里,轻轻合上。
窗外阳光正好,老白马“小毛”拴在校园槐树下低头吃草。教室里的朗读声又响起来了:
“人。穷人站直了,也是个人。”
祥林嫂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