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的青石地砖凉得刺骨,林青玄膝盖磕上去那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整个人歪歪斜斜靠着堂前那根朱漆柱子,两条腿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堂上堂下站满了人,外门弟子来了大半,连几个内门的都抱着胳膊在廊下看热闹。
“林青玄,你可知罪?”
周恒坐在戒律堂主位,一身灰袍浆洗得板板正正,手里攥着卷宗,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青玄嗓子发干,舔了舔嘴唇:“弟子……弟子腿软,能不能给个凳子坐坐再问?”
堂下哄地笑了一片。
“放肆!”周恒一拍桌案,“偷看内门女弟子沐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在这耍嘴皮子?”
林青玄心里骂了八百遍娘。三天前他刚摸到气运反噬的门槛,还没来得及摸清这玩意儿到底怎么使,就被赵天霸带人堵在巷子里,说要废他两只手。他情急之下拿那三个师兄试了试水,结果三个人齐刷刷栽进粪坑,他自己也腿软得趴在墙根缓了小半个时辰。还没等他喘匀气,苏浅雪就找上门来,指认他在女弟子浴房外偷看。
天知道他那会儿正扶着墙从巷子后头往外挪,连浴房在哪个方向都没搞清楚。
“弟子冤枉。”林青玄把脑袋往地上一磕,磕得砰砰响,“弟子那天在柴房劈柴,李铁柱能作证!”
“李铁柱是你同屋,他的证词不算数。”周恒把卷宗一合,“赵天霸,你说。”
赵天霸从侧边椅子上站起来,一身锦缎袍子,腰上挂着块玉牌,走路带风。他踱到林青玄跟前,蹲下身,压低嗓子:“小杂种,敢攀咬我表妹,今天废你两条腿,让你长长记性。”
林青玄抬眼看他,这货脸上明晃晃写着“老子吃定你了”六个大字。
“赵师兄。”林青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椅子该修了。”
赵天霸一愣:“你说什么?”
话音没落,他身后那把太师椅的右后腿咔嚓一声脆响,整把椅子往右边一歪。赵天霸刚站起来半个身子,重心全在右腿上,椅子一塌,他整个人往后仰倒,手在空中乱抓了两把,正正好好栽进堂角那只装泔水的木桶里。
哗啦一声,泔水溅了半面墙。
满堂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哎哟我去!”
“赵师兄!”
“快拉一把快拉一把!”
赵天霸从泔水桶里挣扎着爬起来,头发上挂着烂菜叶子,脸上糊着层油花花的汤水,那件锦缎袍子前襟全湿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指着林青玄鼻子:“你——你使妖法!”
林青玄往地上一瘫,两条腿摊得跟面条似的:“赵师兄您可别冤枉我,弟子这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刚才爬过来都是靠人拖的,哪有力气害您啊?”
他拍了拍自己大腿,还真拍得啪啪响:“您瞅瞅,这腿现在都是麻的,要不您踢一脚试试?踢完弟子正好躺半个月,省得天天劈柴。”
赵天霸气得脸涨成猪肝色,张嘴想骂,周恒在上头咳嗽了一声。
“够了。”周恒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赵天霸是他外甥,当众出丑他脸上也挂不住,“林青玄,妖言惑众,加罚十杖。”
“长老。”廊下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苏浅雪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一身月白剑袍,腰悬长剑,眉眼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劲儿。她先看了一眼赵天霸那身泔水,又看了看瘫在地上装死的林青玄,最后把目光落在人群里的柳如烟身上。
“那天指认的时候,你说你看到的是林青玄?”
柳如烟站在几个女弟子中间,穿一身鹅黄衫子,手攥着衣角,声音有点发飘:“是……是啊,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他穿的什么衣裳?”
柳如烟眼珠子转了转:“青……青色杂役服嘛,外门弟子都穿那个。”
苏浅雪眉头拧起来。她那天其实没看清人脸,只瞧见浴房窗外有个人影一晃而过,是柳如烟先喊了一嗓子“有人偷看”,然后一口咬定是林青玄。她当时觉得柳如烟是内门弟子,不至于撒谎,就跟着做了证。
可她现在越想越不对劲。那天她分明记得,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穿的是白衣。
“你确定是青色?”苏浅雪又问了一遍。
柳如烟攥衣角的手紧了紧:“确定啊,苏师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浅雪没接话,转头看了林青玄一眼。林青玄正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冲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说不上讨好,倒像是“你总算问对问题了”的意思。苏浅雪心里咯噔一下。
“行了行了。”周恒不耐烦地敲桌子,“人证物证确凿,苏浅雪你退下。行刑弟子,举杖!”
两个戒律堂弟子扛着刑杖上来,一边一个把林青玄按趴下。林青玄脸贴着凉地砖,心里默默算着气运反噬的冷却时间——刚才那一下椅腿断裂,是他第二次用。第一回在巷子里对付那三个师兄,第二回就是刚才。按他这三天的经验,反噬一次,腿软小半个时辰,冷却也差不多这个时长。刚才赵天霸摔泔水桶那下是刚发动的,现在冷却还没转完。
真要挨三十杖,他这身板怕是要躺三个月。
“一杖!”行刑弟子把杖举过头顶。
“慢着——”
堂外晃晃悠悠进来个老头,灰白头发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腰间挂个红漆酒葫芦,走路左脚绊右脚,一身酒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他打了个嗝,拿袖子抹了把嘴:“大中午的,吵吵什么呢?老夫正搁后山睡觉呢,让你们给嚎醒了。”
周恒脸上的肉抽了抽:“云老,这是戒律堂在行刑……”
“行什么刑?”云老凑到林青玄跟前,低头看了看他,“哟,这不是天天给老夫跑腿买酒那小子吗?腿怎么抖成这样?”
林青玄抬头,一脸委屈:“云老,弟子腿软,站不住。”
“腿软?”云老扭头看周恒,“周长老,这小子腿软成这样,你打他三十杖,打坏了谁给老夫买酒去?你给买啊?”
周恒嘴角直抽:“云老,此子犯的是偷看女弟子沐浴……”
“看了吗?”云老拿脚踢了踢林青玄屁股,“你小子看了没?”
“弟子冤枉!”
“他说冤枉。”云老冲周恒摊手,“你看,他说冤枉。”
周恒差点把桌子拍穿:“人证——”
“人证不人证的,先搁搁。”云老从腰上摘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禁足七天,罚他抄经,抄不完不许出门。行了行了,散了吧,老夫回去接着睡。”
他说完真就晃晃悠悠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踹了林青玄一脚:“还不滚?等着老夫抬你?”
林青玄麻溜从地上爬起来,腿虽然还软,但爬的力气还是有的,连滚带爬跟着云老出了戒律堂。身后周恒脸黑得像锅底,赵天霸还站在泔水桶旁边擦头发,满堂弟子面面相觑。
出了戒律堂大门,云老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滚吧,七天别让老夫看见你。”
“云老。”林青玄扶着墙喊了一声,“您老为什么帮我?”
云老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又灌了口酒:“帮你?老夫是嫌麻烦。你要是被打坏了,谁给老夫跑腿?你那室友李铁柱?那小子跑两步喘三喘,老夫等不起。”
“那您老刚才踢我那脚……”
“顺手。”云老晃晃悠悠走了,酒葫芦在腰上一甩一甩的。
林青玄靠着戒律堂外的青石墙站了一会儿,腿还是抖,但比刚才好多了。他扭头往堂里看了一眼,赵天霸正阴沉着脸擦头发上的烂菜叶,柳如烟缩在人群后头往这边偷瞄,苏浅雪站在廊下抱着剑,眼神正好跟他撞上。
苏浅雪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林青玄也没急着喊她。他顺着墙根慢慢往外挪,路过柳如烟身边的时候,脚步一顿。
“表妹。”他声音不大,就两个人能听见,“你那天看到的人影,穿的是青还是白啊?”
柳如烟脸色刷地白了,手里攥着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林青玄也没等她答,扶着墙继续往前挪。拐过戒律堂墙角,迎面撞上李铁柱,这憨货一手攥着个馒头,一手端着碗水,急得满头大汗。
“青玄!青玄你没事吧?”李铁柱把馒头往他手里一塞,蹲下身就要背他,“走走走,我背你回柴房。”
“你先别急。”林青玄趴在他背上,啃了口馒头,“我问你,那天赵天霸堵我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我不是去给你报信了吗?结果跑到半道被周恒长老拦住了,问东问西问了小半个时辰,等我回去找你,你已经在巷子口趴着了。”
林青玄嚼着馒头没吭声。周恒拦住李铁柱,赵天霸带人堵他,时间卡得严丝合缝。这哪是临时起意啊,这是算好了的。
回了柴房,李铁柱把他往草铺上一放,又忙着去烧水。林青玄等屋里没人了,才摊开右手掌心。
掌心正中央,一个极淡的符文正缓缓浮现,纹路弯弯绕绕,像字又像画,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他这三天已经见过它两回了——第一次是巷子里反噬那三个师兄之后,第二次就是刚才赵天霸摔泔水桶。现在第三次,符文比前两回都清晰了一点点,至少能看出是个“运”字的轮廓。
“这玩意儿……到底是我在使唤它,还是它在使唤我?”林青玄嘀咕了一句,把手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看不出名堂,只好先放下。
李铁柱端了碗热水进来,往他手里一塞:“青玄,你今天可吓死我了。赵天霸那王八蛋,早晚遭报应。”
“他已经遭了。”林青玄喝了口水,“你没看那椅子腿断得邪乎吗?”
“邪乎是邪乎,可周恒长老能放过你?禁足七天,抄经百遍,这不要人命吗?”
“抄经是小事。”林青玄把碗搁下,“问题是赵天霸这人不长记性。今天栽了这么大跟头,他回去睡一觉,明儿准想新招来整我。”
李铁柱愁得直揪头发:“那咋办?要不咱跑吧?我听说南边有个散修坊市,咱俩去给人搬货也能混口饭吃。”
“跑什么跑。”林青玄翻了个白眼,“我师父把我捡回来,我还没混出个人样就跑路,像话吗?再说了,我走了谁给云老买酒?”
“那你说咋办?”
林青玄往草铺上一躺,翘起二郎腿,腿肚子还有点抖,但已经能自己控制了:“等着呗。赵天霸这人脑子不好使,他越急,出的昏招越多。今天他当众摔泔水桶,回去肯定得跟他爹告状。他爹赵长庚在外门当管事,手里有点权,但管不到戒律堂。周恒那边今天被云老当众削了面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明着再动我。”
李铁柱听得一愣一愣:“你咋知道这么多?”
“我腿软趴墙角的时候,听戒律堂那两个弟子唠嗑唠的。”林青玄嘿嘿一笑,“这俩人一个说他小舅子在赵长庚手下当差,一个说周恒最近收了一笔来路不明的灵石。你品品。”
李铁柱眨巴眼:“品出啥了?”
“品出周恒最近手头宽裕,但来路不正。他今天急着定我的罪,怕是收了赵家的好处。”林青玄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行了,睡觉。明天还得抄经呢。”
李铁柱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了些“你要是半夜腿抽筋就喊我”“灶上给你留了半块饼”之类的话,才回自己铺上躺下。没一会儿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林青玄没睡着。他等李铁柱呼噜打得有节奏了,才轻手轻脚爬起来,从草铺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油纸包里裹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三天前在巷子里从赵天霸身上顺的。
当时赵天霸带人堵他,推搡之间,赵天霸袖口里掉出张纸,林青玄趁乱踩在脚底下,后来趴墙根的时候顺手塞进了鞋里。他今天被押去戒律堂之前,把这张纸塞进了草铺底下。
纸上就两行字。第一行写的是“继续针对林青玄”,第二行写的是“你爹自有安排”。落款处没名字,只画了个血红色的“煞”字。
林青玄盯着那个煞字看了半天。赵天霸他爹赵长庚,外门管事,官不大,谱不小,但也就是个狐假虎威的主儿,不至于用这种神神叨叨的落款。那这个“煞”是谁?
“你爹自有安排……”林青玄把纸折好塞回草铺底下,“赵天霸,你爹给你安排的路子,怕不是什么好道啊。”
他躺回去,盯着房梁上那根快断的椽子发了会儿呆。今天这事,表面上看是赵天霸设局坑他,周恒借机整他,但赵天霸摔泔水桶之前,明明有人往他椅子里塞了张纸条。
那纸条他捡起来了,上面就写了四个字:“椅子有鬼”。
谁写的?
林青玄想了半天没想通,索性不想了。反正气运反噬这玩意儿不讲道理,谁害他谁倒霉,他只需要在敌人动手的时候轻轻拨一下。至于这个“煞”字背后的人,早晚得露头。
第二天一早,林青玄扛着扫帚去藏经阁领罚抄的经书。周恒给他指定的是一本《青云戒律录》,厚得能当枕头使,抄一百遍。他抱着书往柴房走,路过外门演武场的时候,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
赵天霸正站在场子中间,换了身新袍子,头发也重新梳了,但脸上还带着点泔水桶里泡出来的油光。他面前站着七八个外门弟子,一个个点头哈腰的。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谁再跟林青玄走得近,就是跟我赵天霸过不去。”赵天霸背着手转了一圈,“尤其是李铁柱,那小子昨天还给他送馒头。你们谁要是看见李铁柱跟林青玄凑一块,直接来报我,我赏十块下品灵石。”
围着的弟子们连声应和。
林青玄站在演武场外头的柳树底下听了一耳朵,抱着经书继续走。路过赵天霸身后的时候,他故意咳嗽了一声。
赵天霸回头,看见是他,脸立马拉下来:“哟,禁足的人怎么跑出来了?”
“周长老让我去藏经阁领经书抄。”林青玄把怀里那本厚砖头晃了晃,“赵师兄,你这是……开大会呢?”
“关你屁事。”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林青玄赔着笑往后退,“我就路过,顺便提醒师兄一句——你今天这椅子,是刚换的吧?”
赵天霸脸色一变,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演武场边摆着把新太师椅,红漆刷得锃亮。他今早特意让人搬来的,就为了把昨天那晦气椅子换掉。
“你少在这妖言惑众!”赵天霸指着林青玄鼻子,“我告诉你,你禁足这七天最好老实待着,要是让我逮到你出柴房半步——”
“我腿软,走不远。”林青玄扶着柳树晃了晃,“赵师兄放心,我就在柴房待着,哪儿也不去。”
他抱着经书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赵天霸在背后骂骂咧咧。
回到柴房,林青玄把经书往桌上一摊,磨墨铺纸,真就老老实实抄起来。抄到第三页的时候,李铁柱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青玄,赵天霸在外头放话了,谁跟我说话就找谁麻烦。”李铁柱把油纸包塞给他,“这是我从灶上偷的俩肉包子,你赶紧吃,吃完我把油纸带走,别让人看见。”
“你怕了?”
“怕个屁!”李铁柱一挺胸,又缩回去,“我就是……就是觉得那十块下品灵石挺多的,万一有人心动呢。”
林青玄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两天别往我这跑了,让人看见不好。有事我找你。”
“那你要是有急事呢?”
“我腿软,跑不远。”林青玄嘿嘿一笑,“真有事,我就趴窗户上喊你。”
李铁柱走了之后,林青玄继续抄经。抄到下午,柴房外头突然热闹起来。他趴窗户缝往外瞅了一眼,赵天霸带着七八个人,浩浩荡荡从柴房门前走过去,看方向是往后山去的。
后山是外门弟子日常练功的地方,再往深处走就是禁地,平时没人敢去。赵天霸这个点儿带人去后山,总不会是好心去给祖师爷上香。
林青玄想了想,把抄了一半的经书往桌上一扣,蹑手蹑脚从柴房后窗翻了出去。他腿还有点软,但翻个窗户的力气够了。
他顺着墙根绕到后山脚下,远远缀在赵天霸那帮人后头。赵天霸果然没往练功场去,而是拐进了后山半腰那片乱石林。林青玄找了块大石头蹲在后头,听见赵天霸在跟人说话。
“……我爹说了,让你把东西埋好,别让人发现。”
“赵师兄放心,这地方连外门长老都不来,谁闲着没事翻石头?”
林青玄从石头缝里瞄了一眼,赵天霸正指挥两个弟子往一块大青石底下塞什么东西。看那包裹大小,像是个坛子。
“行了行了,埋深点。”赵天霸踹了那弟子一脚,“你,去把底下那层碎石扒开。还有你,去弄点青苔来盖上,别让人看出来翻过土。”
林青玄蹲在石头后头琢磨。赵天霸往乱石林里埋东西,还偷偷摸摸的,肯定不是啥好事。他正想再凑近点看,脚底下踩着的碎石一滑,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赵天霸猛地回头:“谁?”
林青玄缩回脑袋,蹲在石头后头没动弹。赵天霸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野猫吧?这破地方净是野猫。走走走,赶紧埋完回去。”
等赵天霸那帮人走了,林青玄才从石头后头钻出来。他凑到那块大青石跟前看了看,土确实翻过,上面盖了层青苔,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他没敢动那坛子,记清了位置,原路返回柴房。
翻窗户进去的时候,腿一软,差点从窗台上栽下来。他扶着墙缓了缓,才发现右手掌心那符文又冒出来了。
“今天没反噬啊,你冒什么冒?”林青玄搓了搓掌心,符文没理他,慢慢又淡下去了。
傍晚时分,李铁柱又来了。这回他不光带了吃的,还带了条消息。
“青玄,赵天霸下午从后山回来,气冲冲地找他表妹去了。柳如烟住的那间屋子,门关了一下午,我路过两回都听见里头在吵。”
“吵什么?”
“没听清。就知道柳如烟哭了一鼻子,赵天霸出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林青玄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笑了:“行啊,这戏有得看了。”
“啥戏?”
“赵天霸让柳如烟作伪证诬陷我,结果今天在戒律堂上,苏浅雪问柳如烟我穿的什么衣裳,柳如烟答得磕磕巴巴。苏浅雪起了疑心,柳如烟心里有鬼,赵天霸怕她兜不住,肯定得去敲打她。”林青玄咬了口包子,“可赵天霸这人不会说话,越敲打越坏事儿。”
李铁柱挠头:“那咱干啥?”
“咱啥也不用干。”林青玄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你就等着看吧,不出三天,柳如烟自己就得找上门来。”
李铁柱半信半疑地走了。林青玄把经书又翻出来抄了几页,等到夜里,李铁柱的呼噜声响了,他才从草铺底下摸出那张油纸,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个“煞”字。
今天赵天霸往乱石林里埋坛子,嘴里说的是“我爹说了”。赵天霸他爹赵长庚,一个外门管事,往乱石林里埋什么东西需要这么鬼鬼祟祟?
林青玄把油纸塞回去,翻了个身。他腿还软着,但脑子没软。赵天霸背后有人,这人落款用“煞”字,说明来头不小。周恒今天急着定他的罪,说不定也是替这个“煞”办事。
“青云宗外门,水挺深啊。”林青玄嘟囔了一句,闭上眼。
接下来两天,林青玄老老实实蹲在柴房里抄经。赵天霸没来找茬,李铁柱每天偷摸送饭,顺便汇报外头动静。
“赵天霸这两天往周恒长老那跑了两趟。”第三天中午,李铁柱蹲在柴房门槛上啃馒头,“每回出来都揣着个储物袋,鼓鼓囊囊的。”
“周恒给他东西?”
“我看着像。赵天霸出来的时候,腰带都往下坠。”
林青玄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赵天霸他爹赵长庚,最近在忙什么?”
“不知道啊。外门管事的事儿,我一个杂役弟子哪打听得到。”
“你去打听打听。别直接问,你就跟灶房那几个做饭的唠嗑,问赵管事最近是不是特忙,老见不着人。”
李铁柱拍拍手上的馒头渣:“行,我这就去。”
李铁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柴房外头就传来脚步声。林青玄以为是李铁柱回来了,头也没抬:“这么快就打听回来了?”
没人应声。
他抬头一看,门缝外头站着个鹅黄衫子的姑娘,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正是柳如烟。
林青玄把笔放下,也没站起来,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柳师姐,稀客啊。我这禁足呢,你来找我,不怕赵师兄不高兴?”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推门进来。她站在门口,回头往外张望了两眼,才把门带上。
“林青玄,我……我有话问你。”
“问呗。”
“你那天,到底在没在浴房外头?”
林青玄乐了:“你指认我的时候不是说得挺肯定吗?怎么现在又问?”
柳如烟眼圈更红了,声音也带上哭腔:“你别跟我绕弯子!我就问你,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林青玄看她那样,收起了嬉皮笑脸:“我在巷子里。赵天霸带了三个师兄,说要废我两只手。我从巷子后头翻墙跑的,翻墙的时候腿软,在墙根趴了小半个时辰。后来李铁柱来找我,把我背回柴房的。你要是不信,去问李铁柱,或者去问巷子口卖馄饨的老周头,他那晚收摊晚,肯定看见我了。”
柳如烟嘴唇哆嗦了两下:“那……那浴房窗外的人是谁?”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林青玄往前探了探身子,“柳师姐,你那天到底看见什么了?你跟我说实话,我帮你想办法。你要是不说实话,等苏浅雪查出来,你猜赵天霸会不会保你?”
柳如烟眼泪啪嗒掉下来了:“我……我没看清。那天晚上天太黑,我就看见个人影从浴房窗户底下跑过去。赵天霸第二天来找我,说那个人肯定是你,让我一口咬死。他说我要是不答应,就把我哥调去矿上挖灵石。我哥才炼气三层,去矿上就是送死……”
“所以你连人影穿什么衣裳都没看清,就敢指认我?”
“赵天霸说就是你!他说你最近老在浴房附近转悠,还说你偷过他丹药……”
“我偷他丹药?”林青玄差点气笑了,“他那破丹药,喂狗狗都嫌。”
柳如烟抹了把眼泪:“我现在知道错了。苏师姐这两天老来问我那天的事儿,我快顶不住了。林青玄,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帮你去跟苏浅雪说情?”林青玄摇摇头,“柳师姐,你指认我的时候,我可是差点挨三十杖。现在你顶不住了来找我,早干嘛去了?”
柳如烟哭得更凶了:“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哥他……”
“行了行了。”林青玄摆摆手,“你哥的事我记着了。你先回去,苏浅雪再问你,你就说你那天没看清,是赵天霸让你指认的。别的先别说,等我禁足解了再说。”
柳如烟抽抽搭搭地走了。林青玄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姑娘耳根子软,赵天霸吓唬两句就怂了,但心眼不坏。她那个哥叫柳大柱,在外门做杂役,炼气三层,确实是个软柿子。
柳如烟前脚走,李铁柱后脚就回来了。
“打听到了!”李铁柱一进门就嚷嚷,“赵长庚最近确实忙,但不是忙外门的事。灶房的老刘说,赵长庚这半个月老往后山跑,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身上一股子土腥味。”
“后山乱石林?”
“那倒不知道具体哪儿。不过老刘说了个事儿——赵长庚上个月支了一笔灵石,说是给外门弟子换新铺盖,结果铺盖没换,灵石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青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长庚贪了外门的灵石,赵天霸往乱石林里埋坛子,周恒收灵石替赵家办事……这仨人凑一块,准没好事。”
“那咱咋办?告发他们?”
“告谁?周恒就是管这事的,你告他头上?”林青玄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赵天霸埋坛子的事咱没证据,就看见个坛子,里面装的是灵石还是咸菜都不知道。”
“那总不能干看着吧?”
“谁干看了?”林青玄把抄好的经书往桌上一拍,“我这不是抄着呢吗?禁足七天,今天才第三天。等解了禁,我亲自去乱石林转转。”
李铁柱急了:“那地方赵天霸肯定派人盯着——”
“他盯他的,我转我的。我腿软,走不快,碰上了就说抄经抄得腿麻了出来遛弯,他能把我怎么着?”
李铁柱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嘟囔着走了。
第四天,苏浅雪来了。
她没像柳如烟那样偷偷摸摸的,大白天抱着剑站在柴房门口,声音清冷:“林青玄,我进去说话。”
林青玄正趴在桌上抄经,抬头看了她一眼:“苏师姐,我这禁足呢,你进来算怎么回事?”
“周恒长老让我来问你几句话。”苏浅雪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关于那天浴房的事。”
“问。”
“你说你在巷子里被赵天霸堵了,有人证吗?”
“李铁柱算一个,巷子口卖馄饨的老周头算一个,赵天霸带的那三个师兄……他们怕是不肯给我作证。”林青玄耸耸肩,“不过苏师姐,你那天也去浴房了,你看见的人影,穿的是白衣还是青衣?”
苏浅雪眉头动了动:“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要是真看见了青衣,今天就不会来问我了。”林青玄把笔一搁,“苏师姐,你是内门第一天才,赵天霸不敢惹你,所以你查这事没人拦着。你回去再好好想想,那天晚上你看见的人影,到底什么样。”
苏浅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林青玄,如果你是被冤枉的,我会还你清白。但你要是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腿软成这德行,跑都跑不了,还敢骗内门第一天才?”林青玄冲她咧嘴一笑,“苏师姐慢走,帮我带上门,风大,我腿怕凉。”
苏浅雪嘴角抽了一下,把门带上走了。
林青玄趴在桌上乐了半天。苏浅雪这人外冷内热,嘴上说“问几句话”,其实就是来探他底的。她要是真信了赵天霸那套,根本不会来。
第五天,出事了。
林青玄正在柴房里抄经,外头突然吵吵嚷嚷的。他趴窗户一看,赵天霸带着十来个人,押着李铁柱往戒律堂方向走。李铁柱被反绑着手,脸上青了一块,嘴里塞了块破布。
林青玄把笔一扔,推开柴房门就出去了。
“赵天霸,你干什么?”
赵天霸回头看见他,乐了:“哟,禁足的人怎么出来了?哦对,我忘了告诉你,你这禁足令改了。周长老说了,李铁柱偷盗外门库房灵石,你这个当室友的,脱不了干系。”
林青玄看了一眼李铁柱。李铁柱嘴被堵着,使劲摇头,眼睛瞪得溜圆。
“他偷灵石?”林青玄嗤笑一声,“赵师兄,你找借口也找个像样的。李铁柱胆子比针尖都小,你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偷东西。”
“你说了不算,证据说了算。”赵天霸从怀里掏出个储物袋,在林青玄眼前晃了晃,“这袋子是从你们柴房里搜出来的,里头装了二十块下品灵石。林青玄,你禁足期间,李铁柱天天往你屋里跑,不是你指使他偷的还能是谁?”
林青玄盯着那个储物袋看了两眼。那袋子他认识,是外门库房统一发的,每个弟子一个,赵天霸自己也有一个,区别只在袋口的绳结花样。赵天霸手里这个,绳结是双环扣——外门管事赵长庚亲手系的。
“赵师兄。”林青玄扶着门框,腿又开始抖了,“你这袋子,是从库房拿的吧?”
“废话,赃物当然是从库房搜出来的。”
“那库房管事是你爹,他亲手系的绳结。你让他把袋子给你,你往里塞二十块灵石,再往我屋里一扔,这事儿就成了。”林青玄声音不大,但周围看热闹的弟子都听见了,“赵师兄,栽赃也得动动脑子,你这手法也太糙了。”
赵天霸脸色变了变:“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周长老已经定了案,李铁柱偷盗,你教唆,你俩一块受罚!”
“周长老定的案?那正好。”林青玄往前挪了两步,腿虽然抖,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咱们现在就去戒律堂,当着周长老的面,把那个储物袋的绳结拆开看看。你爹系的绳结,里头要是没几块他私藏的灵石,我林青玄名字倒着写。”
赵天霸眼神闪了一下。他爹赵长庚确实在库房储物袋里藏私,这事儿他心知肚明,要是当众拆开,他爹先倒霉。
“你……你少在这胡搅蛮缠!”赵天霸把储物袋往怀里一揣,“反正人证物证俱在,周长老已经批了,李铁柱杖二十,你加罚禁足半个月!”
“赵天霸。”林青玄突然喊了他一声全名。
赵天霸一愣。
“你今天这个储物袋,是不是从演武场那把新椅子底下拿的?”
赵天霸脸色刷地变了:“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完就自己捂住了嘴。
林青玄笑了:“赵师兄,你这两天往演武场跑了好几趟吧?那把新椅子底下有个暗格,专放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猜你今天从暗格里拿袋子的时候,没注意椅子腿又松了吧?”
赵天霸下意识往演武场方向看了一眼。他今早拿袋子的时候,那把新椅子确实晃了一下,但他没当回事。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青玄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我就提醒你一句——你今早从椅子底下拿袋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椅子腿有点晃?”
赵天霸脸白了。
“晃就对了。”林青玄冲他摆摆手,“赵师兄,回去看看你椅子吧。我腿软,就不送你了。”
赵天霸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突然把李铁柱往地上一推,带着人呼啦啦往演武场跑。李铁柱摔了个屁股蹲,林青玄赶紧过去把他嘴里的破布扯了。
“青玄!我没偷东西!”李铁柱一能说话就喊。
“我知道你没偷。”林青玄把他扶起来,“你天天跟我蹲柴房啃馒头,哪来的工夫去库房偷灵石。”
“那赵天霸他……”
“他椅子又断了。”林青玄嘿嘿一笑,“这回是右前腿。他跑回去一看,椅子塌了,暗格里的东西撒一地,全演武场的人都看见了。”
李铁柱傻眼了:“你咋知道他椅子底下有暗格?”
“昨天你跟我说赵天霸老往演武场跑,我就猜那椅子有问题。今早趁他不在,我翻窗户过去踹了一脚——没踹坏,就松了松榫头。”林青玄拍拍他肩膀,“行了,走,去戒律堂。”
“去戒律堂干啥?”
“赵天霸栽赃你的案子,人证物证都自己蹦出来了,咱不得去跟周长老说道说道?”
两人到戒律堂的时候,赵天霸正满头大汗地跟周恒解释。演武场那把新椅子塌了,暗格里掉出来一堆东西——三袋灵石、两本账册、还有一沓子没署名的条子。条子上写的都是“某月某日,某弟子孝敬赵管事灵石若干”。
周恒脸黑得能滴墨。赵天霸站在堂下,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周长老。”林青玄扶着李铁柱走进来,腿还抖着,但声音稳得很,“弟子来销案。李铁柱没偷东西,偷东西的人自己把赃物撒演武场上了。”
周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天霸,牙咬得咯咯响:“赵天霸,你说,怎么回事?”
赵天霸扑通跪了:“舅舅,我……我也不知道椅子怎么塌了……”
“你叫我什么?”
“周……周长老。”赵天霸改口改得飞快,“那椅子是林青玄使妖法弄塌的!”
“我使妖法?”林青玄往地上一坐,两条腿摊开,“周长老您看,弟子这腿软得路都走不稳,从柴房走到戒律堂歇了三回。我使妖法?我使什么妖法能让椅子自己塌了?”
周恒盯着他看了半天。林青玄一脸无辜,腿还配合地抖了两下。
“行了。”周恒一挥手,“赵天霸,你椅子底下那些东西,回头再说。李铁柱偷盗一案,证据不足,销案。林青玄禁足照旧,还有两天,抄完经再说。”
赵天霸还想争辩,被周恒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出了戒律堂,李铁柱腿都软了,扶着墙直喘气:“青玄,咱这算赢了?”
“赢了一半。”林青玄回头看了一眼戒律堂大门,“赵天霸那椅子底下的东西,周恒肯定要压下来。账册上写的是赵长庚收灵石,但周恒自己干不干净,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赵天霸今天当众出了大丑,他回去肯定得挨他爹的揍。赵长庚丢了这么大面子,周恒又急着撇清,这俩人之间该有缝了。”
李铁柱挠头:“那咱下一步干啥?”
“下一步?”林青玄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去抄经啊,还有两天呢。对了,你明天去乱石林那边转转,看看赵天霸埋的那坛子还在不在。”
“我去?我胆子小……”
“你胆子小才安全。赵天霸的人看见你,顶多撵你走,不会把你怎么样。我要是去了,他们直接动手。”
李铁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还是点头应了。
当天夜里,林青玄正趴在桌上抄经,门缝底下突然塞进来一封信。他捡起来一看,信封上没署名,拆开里头就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后山乱石林,第三块青石底下,有你要的东西。”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林青玄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
他笑了:“云老啊云老,您老就不能好好说话?”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月亮挂得老高,后山方向黑黢黢一片。
林青玄把窗户关上,继续抄经。
“明天再说,今晚腿还软呢。”
第二天一早,林青玄把抄好的经书往戒律堂一交,周恒翻了两页,挑不出毛病,黑着脸把禁足令销了。
林青玄出了戒律堂,直奔后山。李铁柱跟在他后头,手里攥着根木棍,嘴里念叨:“青玄你慢点,我听说乱石林那边最近有野狗……”
“野狗怕什么,你手里那棍子打狗正合适。”
两人摸到乱石林,林青玄找到那天赵天霸埋东西的大青石,围着转了一圈。青石底下的土有翻动痕迹,但坛子不见了。
“没了?”李铁柱凑过来看,“是不是赵天霸转移了?”
林青玄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脚印。除了赵天霸那帮人的大脚印,还有一串小一号的,鞋底纹路跟赵天霸那帮人不一样。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林青玄顺着脚印往乱石林深处走了几步,脚印在一块大石头跟前消失了。他绕过石头,后头是个半人高的石缝,石缝里塞着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拽出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个账本,封皮上写着“外门库房支取录”。翻开第一页,赵长庚的名字赫然在上头,后面跟着一串灵石数目。
“好家伙。”林青玄翻了两页,“赵长庚这半年贪了外门三百多块灵石,全记在这上头了。”
“那咱赶紧交上去!”
“交给谁?周恒?”林青玄把账本往怀里一揣,“你忘了周恒跟赵长庚穿一条裤子?这东西先留着,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李铁柱急了:“那啥时候用啊?”
“等赵天霸再作死的时候。”林青玄把石缝恢复原样,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了。”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路过一片矮松林的时候,林青玄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
“有人。”
李铁柱立马攥紧木棍:“哪儿呢?”
林青玄往松林深处努了努嘴。李铁柱顺着一看,松树后头露出半截灰袍子,一个老头靠坐在树底下,怀里抱着个红漆酒葫芦,呼噜打得震天响。
“云老?”
林青玄走过去,蹲在老头跟前:“云老,您老在这睡觉,不怕着凉啊?”
云老睁开一只眼:“哟,抄完了?”
“抄完了。”
“账本拿到了?”
林青玄一愣:“您老咋知道账本的事?”
“那信是老夫塞的。”云老打了个哈欠,“老夫前天遛弯,看见赵长庚鬼鬼祟祟往石缝里塞东西,等他走了老夫扒开看了看,是个账本。老夫寻思这玩意儿搁你手里比搁老夫手里有用,就给你透了个信。”
“那您老为啥不直接给周恒?”
“给周恒?”云老嗤了一声,“那老小子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给他等于喂狗。你小子不是挺能折腾吗?自己看着办。”
林青玄盯着云老看了半天:“云老,您老到底什么人啊?”
“什么人?青云宗一糟老头子呗。”云老晃晃悠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账本你收好,赵长庚那边老夫替你盯着。你该干啥干啥去。”
他说完就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右手掌心那玩意儿,最近少亮出来。禁地那边有人盯着呢。”
林青玄右手下意识攥了一下:“您老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云老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老夫就是瞅着那玩意儿眼熟,跟当年道主一个路数。行了行了,别问了,再问老夫也不知道。”
云老晃晃悠悠下山去了。李铁柱凑过来:“道主?什么道主?”
“不知道。”林青玄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符文没冒出来,“云老说话半真半假,先别全信。”
两人回了柴房。林青玄把账本藏好,刚坐下歇了没一会儿,柳如烟又来了。这回她没哭,脸上还带着点急。
“林青玄,赵天霸今天被他爹关屋里打了一顿,出来之后放话说要弄死你。”
“就这?”
“他还说……还说他爹已经去找周长老了,要把你逐出外门。”
林青玄乐了:“逐出外门?理由呢?”
“说你偷了库房灵石,李铁柱是同伙,账本丢了也是你干的。”
李铁柱在旁边听得直跳脚:“他放屁!账本明明是他爹贪的!”
“我知道。”林青玄摆摆手,“柳师姐,赵天霸除了这些,还说什么了?”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他还说……说后山乱石林那块地方,以后谁都不许去,谁去谁就是跟你一伙的。”
林青玄眼睛一亮:“他真这么说了?”
“嗯,当着一堆人的面说的。”
“行,我知道了。”林青玄冲柳如烟笑了笑,“柳师姐,你回去帮我办件事——你找个机会跟赵天霸说,就说你在乱石林那边看见我了,我在那转悠了好半天。”
柳如烟瞪大眼:“你让我去跟他说这个?那不是害你吗?”
“你就这么说。别的不用管。”
柳如烟半信半疑地走了。李铁柱急得直转圈:“青玄你疯了吧?你让柳如烟去告密?”
“你懂什么。”林青玄往草铺上一躺,“赵天霸把乱石林划成禁区,谁去谁就是我的人。我让柳如烟去告诉他我在那转悠,他肯定带人去堵我。到时候他爹贪灵石的事还没捂严实,他又在禁区里抓人,周恒那边能饶他?”
“那万一他真堵着你呢?”
“他堵不着。”林青玄翻了个身,“我压根不去。他带人扑个空,回头发现账本不见了,他爹又得揍他一顿。这叫遛狗。”
李铁柱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一拍大腿:“高啊!”
“高什么高,赶紧睡觉,明天还有好戏看呢。”
林青玄闭上眼,右手掌心那符文又悄悄冒了个头。他攥了攥拳头,符文缩回去了。
“老伙计,别急。”他嘟囔了一句,“等我腿不软了,咱去后山禁地转转。”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不知道后山禁地那块石碑上,“气运道主”四个字,今晚上正隐隐发着光。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万毒谷,一个穿黑衣的女人正对着一面铜镜皱眉。镜子里映出的画面,正是林青玄趴在柴房草铺上打呼噜的样子。
“这就是血煞老祖要抓的人?”女人舔了舔嘴唇,“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她伸手在镜面上弹了一下,铜镜碎了。
“行吧,我亲自去一趟青云宗。”
同一时刻,戒律堂后堂,周恒正把一封信凑到烛火上烧。信纸上就一句话:“禁地异动,速查林青玄。”
落款处画了个血红色的“煞”字。
周恒看着信纸烧成灰,脸色阴晴不定。
“林青玄……你到底什么来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冲着后山方向看了很久。
而柴房里的林青玄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赵天霸你椅子又该修了……”
李铁柱被吵醒了,摸黑把被子给他捡起来盖上,叹了口气:“这货做梦都不让人消停。”
窗外,后山禁地方向,一道极淡的光柱冲天而起,转瞬即逝。
林青玄右手掌心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正香。
第二天天没亮,李铁柱就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薅他的是灶房的老刘头,一脸急赤白脸:“铁柱,赵管事今早带人把乱石林围了,说是在里头搜出了违禁的东西,正挨个盘问昨天去过后山的弟子呢。你昨天是不是跟林青玄往后山跑了?”
李铁柱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我……我就去挖了两根笋。”
“挖笋你往乱石林跑?那地方长笋吗?”老刘头急得直跺脚,“赵管事放话了,昨天去过乱石林的,一人先打五杖再问话。你赶紧找林青玄商量商量,那小子鬼主意多。”
李铁柱连滚带爬回了柴房,把林青玄摇醒,竹筒倒豆子说了一遍。林青玄揉着眼听完,打了个哈欠:“赵长庚亲自带人围的?”
“可不是嘛,带了二十来号人,把乱石林围得铁桶似的。”
“周恒呢?”
“周长老没露面,说是闭关清修。”
林青玄坐起来,搓了把脸:“赵长庚这是急了。他儿子昨天当众出丑,账册撒了一地,他怕周恒兜不住,想先下手为强,把乱石林的事栽到别人头上。”
“栽谁头上?”
“谁昨天去过就栽谁呗。咱俩昨天在乱石林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赵长庚随便往石缝里塞两块违禁的灵石,就能说成是咱藏的。”林青玄一边穿外衫一边说,“不过他不该亲自出面。他一个外门管事,越过戒律堂直接拿人,这叫越权。周恒就算跟他穿一条裤子,面上也挂不住。”
李铁柱急得直搓手:“那咱咋办?跑?”
“跑什么跑,我腿还软着呢。”林青玄把账本从草铺底下摸出来,揣进怀里,“走,去乱石林。”
“你还去?”
“赵长庚不是要盘问昨天去过的人吗?我主动送上门,他反倒不好直接动手。”林青玄拍拍李铁柱肩膀,“你就咬死了说去挖笋,别的啥也不知道。赵长庚要是吓唬你,你就哭,哭得越大声越好。”
李铁柱苦着脸:“我不用装,我是真害怕。”
两人到了乱石林,果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赵长庚站在那块大青石旁边,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穿着件管事专用的青灰袍子,正背着手训话。赵天霸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昨儿挨揍的淤青,但腰杆挺得笔直,看见林青玄来了,眼睛立马瞪圆了。
“爹,就是他!”
赵长庚抬手止住儿子,上下打量了林青玄两眼:“你就是林青玄?”
“弟子见过赵管事。”林青玄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腿还故意晃了两下,“弟子腿脚不便,来得慢了,管事莫怪。”
“腿脚不便?”赵长庚冷笑一声,“我看你往乱石林跑的时候腿脚挺利索嘛。昨天有人看见你在乱石林转悠,你老实交代,往这儿藏了什么?”
林青玄一脸茫然:“藏东西?弟子没藏东西啊。弟子昨天是来挖笋的。”
“放屁!乱石林哪来的笋?”
“有啊。”林青玄往旁边石头缝里一指,“那儿就有一丛,弟子昨天挖了两根,回去让李铁柱炖了汤。赵管事不信问李铁柱。”
李铁柱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对对,炖了汤,还搁了两片咸肉。”
赵长庚脸色沉下来:“少跟我耍贫嘴。来人,给我搜他身!”
两个外门弟子上来就要拽林青玄。林青玄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赵管事,您要搜我身,戒律堂的搜检令呢?”
赵长庚一愣:“什么搜检令?”
“外门规矩第十七条,非戒律堂执事,不得擅自搜检弟子随身物品。您是外门管事,管的是杂役调配和库房支取,搜检弟子得周长老批条子。”林青玄掰着手指头数,“您要是有周长老的条子,弟子二话不说,脱光了让您搜。要是没有……那弟子就得问一句,您这是要越权呢,还是要越权呢?”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里头有人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赵长庚脸涨成紫茄子色,指着林青玄鼻子:“你少拿规矩压我!这乱石林里搜出了违禁的聚灵散,就在那块青石底下,除了你还能是谁藏的?”
林青玄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到大青石旁边看了看:“赵管事,您说聚灵散在这石头底下搜出来的?”
“没错!”
“那弟子斗胆问一句——这石头底下的土,是您今早现挖的,还是昨天就翻过的?”
赵长庚眼神闪了一下:“当然是今早挖的,昨天还没人发现呢。”
“那就怪了。”林青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弟子昨天来挖笋的时候,这块青石底下的土就是翻过的。弟子还纳闷呢,谁没事翻石头玩?现在赵管事说今早才挖开……那昨天翻土的人是谁?”
赵长庚嘴张了张,没接上话。赵天霸在后头急了:“爹,别听他胡扯!就是他藏的!”
“赵师兄别急。”林青玄冲他摆摆手,“你昨天下午带人往这石头底下埋坛子的时候,我正好在对面山坡上挖笋,看得清清楚楚。你埋的那个坛子,跟今早赵管事挖出来的聚灵散,是同一个吗?”
这话一出,赵天霸脸刷地白了。赵长庚猛地回头瞪了儿子一眼,赵天霸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血口喷人!”赵长庚到底老辣,很快稳住阵脚,“天霸昨天根本没来过乱石林,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没来过?”林青玄从怀里摸出张纸,抖开来,“那赵管事给我解释解释,这张条子上写的‘后山乱石林第三块青石,戌时三刻,坛子埋深些’,落款画的是谁的花押?”
赵长庚定睛一看,那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底下画了个圈里头带个“赵”字——正是他赵长庚批条子惯用的花押。他脑子嗡了一声,这纸条他确实写过,是三天前让赵天霸去埋东西时随手写的,怎么落到林青玄手里了?
“这……这是伪造的!”赵长庚伸手就要抢。
林青玄往后一缩,把纸条塞回怀里:“赵管事别急啊,弟子还没说完呢。您今早带人围乱石林,说是搜违禁品,可弟子瞅着您带来的这二十来号人,有一半是库房的搬货杂役,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拿。您这是来搜违禁品的,还是来搬东西的?”
赵长庚脸色变了又变。他今早确实是想把乱石林里剩下的东西转移走,顺便栽林青玄一个罪名,没想到这小子牙尖嘴利,三言两语把他底裤都快扒了。
“你……你给我等着!”赵长庚一甩袖子,“天霸,走!”
“爹,那聚灵散的事……”
“走!”赵长庚拽着儿子就走,二十来个杂役呼啦啦跟在后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铁柱腿一软坐地上了:“我的娘诶,吓死我了。青玄,你那张纸条哪来的?”
“昨晚云老塞门缝那封信里夹着的。”林青玄把纸条掏出来看了看,“云老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估计是赵长庚写条子的时候被他瞅见了,顺手摸了一张。”
“那咱现在咋办?”
“咋办?赵长庚越权搜检、私藏违禁品、栽赃弟子,三条罪名够他喝一壶的。”林青玄把纸条收好,“不过光有纸条不够,还得有人证。你去找柳如烟,让她把赵天霸昨天下午带人埋坛子的事写个证词,按个手印。”
“她能答应?”
“她哥还在赵长庚手底下呢,她不敢不答应。”林青玄顿了顿,“你跟她说,只要她作证,我想办法把她哥从赵长庚手底下调出来,调到云老那边打杂。云老虽然不管事,但挂个名头还是能护住人的。”
李铁柱领命去了。林青玄没回柴房,拐了个弯往戒律堂走。他得赶在赵长庚恶人先告状之前,把这事捅到周恒面前。
到了戒律堂门口,守门的弟子拦他:“周长老闭关,不见外客。”
“那你帮我递句话进去。”林青玄凑过去压低声音,“就说林青玄手里有赵长庚私藏聚灵散的证据,还有他越权搜检的条子。周长老要是现在不见我,等我把东西递到掌门那儿,他这戒律堂长老的位子怕是要挪挪。”
守门弟子脸色变了,一溜烟跑进去通报。没一会儿跑回来,态度恭敬了不少:“周长老让你进去。”
林青玄进了后堂,周恒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本经书,装模作样在看。林青玄也不绕弯子,把纸条往桌上一放:“周长老,赵长庚今早带人围了乱石林,搜出聚灵散,说是弟子藏的。弟子手里有他三天前写的条子,让他儿子往同一个地方埋坛子。您给断断,这聚灵散到底是谁的?”
周恒拿起纸条看了两眼,嘴角抽了抽。他当然认得赵长庚的花押,这老小子办事也太不干净了,写条子都不避人。
“赵长庚越权搜检的事,弟子就不说了,反正他也不是头一回。”林青玄往椅子上一坐,腿还晃了两下,“弟子就想问周长老一句——赵长庚贪了外门三百多块灵石,账本现在在弟子手里。您要是想压这事,弟子扭头就走,把账本往掌门桌上一搁,您跟赵长庚一块儿完蛋。您要是想办他,弟子把账本给您,您拿他当投名状,在掌门那儿还能落个秉公执法的好名声。”
周恒眼皮跳了跳。他盯着林青玄看了半天,这小子瘫在椅子上跟没骨头似的,腿还抖着,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账本真在你手里?”
“真在。”
“拿来我看看。”
“您先答应办赵长庚,弟子再把账本给您。”林青玄嘿嘿一笑,“弟子腿软,脑子可不软。空手套白狼的事,弟子不干。”
周恒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纸条往抽屉里一锁:“赵长庚越权搜检、私藏违禁品,我这就派人去查。你把账本拿来,我当着你的面封存,报给掌门。”
“得嘞。”林青玄从怀里掏出账本,往桌上一拍,“周长老,合作愉快。”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长老,赵天霸昨天栽赃李铁柱偷灵石那事,您是不是该给个说法?李铁柱白挨了一顿绑,脸上还青着呢。”
周恒牙疼似的吸了口气:“知道了,回头补他十块灵石汤药费。”
“二十块。”
“十五。”
“十八,不能再少了。”
“行行行,十八。”周恒挥手赶他,“赶紧走,看见你就头疼。”
林青玄乐呵呵出了戒律堂,迎面撞上跑回来的李铁柱。李铁柱举着张按了手印的证词,兴奋得脸通红:“青玄!柳如烟答应了!她还说赵天霸昨晚上又去找她,让她咬死了说没看清,她没答应!”
“干得漂亮。”林青玄把证词接过来看了看,“走,再去趟戒律堂,把这份证词也递上去。”
“还去?周恒不得烦死你?”
“烦归烦,他收了账本,就得把戏唱完。”林青玄拍拍李铁柱肩膀,“赵长庚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他倒了,赵天霸没了靠山,以后在外门就是条没牙的狗,见谁都得夹尾巴。”
两人又跑了一趟戒律堂,把柳如烟的证词递进去。周恒看完证词,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当场批了条子:赵长庚停职待查,赵天霸禁足半月,李铁柱汤药费十八块灵石从赵长庚月俸里扣。
消息传出去,外门炸了锅。赵天霸当天下午就被他爹关进屋里,据说摔了三个茶壶两个花瓶。李铁柱揣着十八块灵石,嘴咧到耳朵根,非要请林青玄去灶房吃顿好的。
“吃啥吃,你先把灵石存好了,别让赵天霸的人抢回去。”林青玄躺在草铺上翘着腿,“赵长庚停职只是第一步,他贪的那些灵石还没吐出来呢。等掌门那边批下来,赵长庚至少得滚出外门。到时候赵天霸没了爹撑腰,你看他还横不横。”
李铁柱蹲在旁边啃馒头,含含糊糊问:“那咱下一步干啥?”
“下一步……”林青玄翻了个身,右手掌心符文又悄悄冒了个头,“下一步我得去趟后山禁地。”
“禁地?那地方不让去啊!”
“不让去才要去。”林青玄盯着掌心那个“运”字轮廓,“云老说禁地那边有人盯着我,我得去看看是谁。再说了,赵长庚往乱石林埋坛子,那坛子到现在没找着,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他话没说完,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封信。这回信封上画了个酒葫芦,拆开里头就一行字:“今晚子时,禁地石碑见。别带李铁柱,他跑得慢。”
林青玄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带壶酒来,老夫嘴馋。”
“云老这老东西……”林青玄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冲李铁柱咧嘴一笑,“今晚你自己睡,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给云老买酒。”
李铁柱哦了一声,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大半夜买什么酒?”
林青玄已经推开窗户翻出去了,腿还有点软,但翻墙的力气够了。他顺着墙根往后山摸,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禁地方向黑黢黢的,只有那块石碑隐隐泛着点白光。
他摸到石碑跟前,云老果然靠坐在碑底下,怀里抱着酒葫芦,见他来了伸手:“酒呢?”
“没买。”林青玄往他旁边一坐,“您老先说说,禁地到底怎么回事?这石碑上刻的‘气运道主’是谁?”
云老灌了口酒,咂了咂嘴:“你爹。”
林青玄差点从石头上出溜下去:“啥?”
“你爹,林啸天,千年前的气运道主。”云老拿酒葫芦指了指石碑,“这碑是他立的,底下镇着东西。具体镇了啥,老夫也不全清楚,就知道跟魔道有关。血煞老祖为啥非要抓你?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林青玄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符文正亮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您老怎么知道这些?”
“老夫当年给你爹跑过腿。”云老嘿嘿一笑,“跟你现在给老夫跑腿差不多。”
林青玄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吧,那您老说说,我爹留的那封信,到底什么时候能看?”
“筑基。”云老把酒葫芦往他怀里一塞,“赶紧修炼,别天天腿软。你爹那封信里写的东西,够你受用一辈子。”
林青玄抱着酒葫芦,抬头看了看石碑上“气运道主”四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符文。
“得,那我回去修炼。”
“急什么,陪老夫喝两口。”
“您老自己喝吧,我腿软,得回去躺着。”
林青玄扶着石碑站起来,腿确实还抖着。他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回头:“云老,赵长庚埋的那个坛子,您知道在哪吗?”
云老灌了口酒,含含糊糊地说:“你猜。”
“我猜在您老屁股底下坐着呢。”
云老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那块石头,嘿嘿笑了:“你小子脑子确实好使。坛子老夫替你收着了,里头是聚灵散和几封血煞老祖写给赵长庚的信。等掌门那边查清楚了,老夫再拿出来。”
“那您老现在给我呗。”
“现在给你?你腿软得抱得动坛子吗?”云老摆摆手,“赶紧滚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得忙呢。赵长庚倒了,周恒那边肯定要安插自己人接管库房。你趁这个机会把李铁柱塞进去当个副手,以后打听消息方便。”
林青玄眼睛一亮:“您老连这都替我想好了?”
“废话,老夫还想多喝几年你买的酒呢。”云老踹了他一脚,“滚。”
林青玄抱着酒葫芦往山下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山路亮堂堂的。他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身后石碑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回头一看,云老正把手按在石碑上,嘴里念念有词,石碑上的白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什么。
林青玄没回去问。他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嘟囔了一句:“老东西秘密比我还多。”
回到柴房,李铁柱呼噜打得正响。林青玄躺回草铺上,把右手摊开对着月光。符文已经暗下去了,但掌心还留着一点温热。
“林啸天……”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爹,你到底给我留了条什么路啊。”
没人回答他。窗外后山方向,石碑的白光又闪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