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万罐茶寮与掌心黑印
我做了个邪门透顶的梦。
梦里,我一个人走在老家后山那条老路上。一人多高的荒草把道儿全盖住了,四周连声秋虫叫唤都没有,鞋底踩在烂枯枝上,咔嚓直响。
走到路尽头,地面冷不丁劈成了两条岔道。
右边那条路亮堂得很,凭空立着一座木头酒馆。两盏大红灯笼在檐底下晃悠,里头猜拳声、碰杯声搅合在一块儿,热气隔着门帘子直往外冒。
发小周耀祖正站在门槛上,穿得人模狗样的,端着个小酒盅冲我招手。
我冲他扯了个笑脸,算是打了招呼。
邪性的是,我两只脚像是被泥浆黏住了,半步没往右拐,反而直勾勾迈进了左边那条窄路。
路窄得只能让人侧着身子蹭过去。两侧老槐树枝丫拧成了死结,把头顶月光遮得干干净净。才往里走出去十几步,后脖颈子就像贴了一块死人冰皮,冻得人骨髓打颤。
拐过一道死弯,一间青砖黑瓦的老铺子直接撞到了眼皮子底下。
两扇老榆木门上的黑漆早就剥落光了,门楣光秃秃的,连块招牌都没挂。
我整个人晕头转向的,抬脚迈过半尺高的门槛,冲着黑黢黢的屋里随口喊了一嗓子:
“老板,来碗茶。”
屋里狭窄得很,连张长凳都没有。
就着柜台上那一丁点昏黄的油灯光,我扫了一眼屋里的家当,后脑勺当场炸开了麻筋。
贴着三面墙,立着一排接一排黑沉沉的木头架子,直顶到房梁上。
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大大小小、模样各异的罐子。
打头那个是巴掌大的粗陶罐,肚皮上豁开一道黑口子,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黏水;往里看,有缠着发黑红线的青花瓷瓮,有泥封上插着三根断香的瓦坛,还有白惨惨、活脱脱像骨灰罐的白瓷坛子。
一排挨着一排,成百上千个罐口全冲着大门,像是一屋子瞎了眼的死人直勾勾盯着我看。
柜台后头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突然抬起头。
他脸上白得像刚刷了一层白浆糊,眼珠子定定地扎在我脸上,嗓子哑得像干磨的砂纸:
“常客?”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愣了神,刚想开口说你认错人了,我头一回摸进这破地方。
那男人根本没给我吐字的机会,身子猛地往前一压,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知道这里的规矩吧?”
话音还没散,一只瘦得只见骨头的手直伸过来,手指头硬得跟生铁钳一样,一把卡死了我的下巴骨。
我吃痛一缩脖子,下巴颏传来一阵酸响,牙关被他硬撬开了一条缝。
男人另一只手捏着个冰凉生硬、四角带棱的东西,顺着我嘴缝一把塞进了嗓子眼。
“唔!”
我拼命想往外呕,那东西一沾唾沫星子,顺着食道哧溜滑进了肚皮里。
紧接着,男人反手薅住我的右手腕,力道大得吓人,硬生生把我的巴掌拍在了柜台正中间的一个黑陶罐口上。
“守好规矩。”
男人贴着我的耳根子吹出一口寒气:
“手别松,嘴别张。敢吐半个字,这罐子里的东西全归你收着。”
手底下那个黑陶罐子冷不丁抖了起来。
“咚!咚!咚!”
陶罐肚子里像关着个疯狗,正拿脑壳死命撞着我的手掌心。
每撞一下,我心口窝就跟着抽搐一下。
脉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胸膛像压了块二百斤的湿磨盘,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气。眼眶憋得发胀,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
“呼!”
我整个人从床上猛地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后背的秋衣早被冷汗漶透了,冰凉黏腻地贴在肉皮上。
窗户外头刚蒙蒙亮,老屋房檐底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是个梦。
我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心口还在咚咚乱撞,震得两边耳膜发疼。
“大清早的,怎么做这种鬼梦……”
我低声啐了一口,咽了口唾沫,喉咙却突然僵住了。
舌根底下泛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陈年老香灰味,又苦又涩,像刚嚼烂了一截庙里的烂香头。
那人到底给我嘴里塞了什么?
我使劲拍着脑门去回想,可脑子里关于那块东西的模样,像是被刀子剜了个干净,想破脑袋也是一片白纸。
只剩下那一排排阴森森的罐子,还有手掌心被撞得发麻的感觉。
掌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地展开了攥紧的右手。
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掌心上。
我腮帮子猛地一咬,指头肚瞬间麻透了。
右手手心正当中,赫然烙着一圈铜钱大小、紫黑色的圆印子。
那印子深深嵌在皮肉里,边沿还带着细碎的裂纹,跟我梦里按着的那个黑陶罐口分毫不差。
我滚下床冲进卫生间,拧开龙头抹了肥皂拼命搓洗。
掌心搓秃噜了一层皮,那圈紫黑印子非但没淡,反倒越发往肉里扎,摸上去冰凉僵硬,跟一块冻死肉没两样。
我心头狂跳,冲回床边翻看自己的运动鞋底,干干净净,半点后山的黄泥都没有,堂屋门插销也从里头反锁得死死的。昨晚我根本没出门!
可我低下头往搪瓷脸盆里吐了口唾沫,呼吸猛地一滞:白水盆底,沉着几星暗红的朱砂末子和黑茶垢!
“哐!哐!哐!”
堂屋院子的大铁门突然被人砸得震天响。
“阿沉!陆沉!起了没有?!”
周耀祖的大嗓门隔着院子炸开,紧接着插销被人从外头顶开,几双重鞋底子踩着砖地直奔屋里冲。
我心头一紧,随手拿毛巾擦了手,把右手插进裤兜,快步迎出洗手间。
堂屋门帘一掀,周耀祖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唐装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本家堂兄弟,一进门就把原本敞亮的屋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就说你小子肯定在磨蹭!”
周耀祖咧着嘴大笑,一把揽住我的左肩膀,半推半搡地架着我往外走:
“衣服我替你拿上了!我家老头子在后山包了地,新起了座仿古酒馆,今天趁着明天办喜事试营业。村里长辈全在分叉口等着给你这大伴郎接风,快走快走!”
我脚底下硬生生顿住,扭头盯着他:“等等,耀祖,后山盖了什么?”
“仿古小酒馆啊,前俩月才划拉好,你几年没回村当然不清楚。”
周耀祖笑得一脸憨厚,还伸手替我扯了扯衣领子。
可他手背蹭过我脖颈肉皮的时候,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太凉了。
活人身上绝不会是这种温度,活脱脱像刚从冷库底层刨出来的一块冻肉。
“耀祖,我早上胃里翻江倒海的,要不你们先吃,我歇歇再去……”我想挣脱他的胳膊。
“伴郎不到场,这迎客茶谁敢喝啊!”
旁边两个本家堂兄弟嬉皮笑脸地挤上来,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胳膊肘。嘴上说着热乎话,手底下的指头却跟生铁条一样死死卡住我的骨头,几乎把我双脚悬空架出了门。
后山起了层厚白雾。
我就这么被他们死死架上了土路。路过村尾老歪柳树下时,平日里见生人就扑咬的村头瘸腿大黑狗正趴在那儿。一见周耀祖走过来,那恶狗连声汪都没敢叫,夹紧尾巴呜咽一声,肚皮贴着泥水往草窠子里猛缩,裤腿边漏出一滩骚水。
草丛没过小腿,脚底踩在烂枯枝上嘎吱作响,跟梦里的动静一模一样。
揣在右裤兜里的拳头越攥越紧,指甲几乎抠烂了掌心那圈黑印。
走了一刻钟,白雾散开,前面的土路果然裂成了两条岔道。
右边岔路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往里十几米,立着一座新刷了桐油的木头酒馆。
跟梦里见到的分毫不差。
我下意识朝左边岔道瞟了一眼。
杂草堆里横七竖八伸出老槐树的干枝,窄道一路通进老林子里,隐约能瞅见一角青黑色的飞檐。
“看那破地界干啥?左边是荒了几十年的烂祠堂,走这边!”
周耀祖身子一横,硬生生隔断我的目光,推着我跨上了右边酒馆的门槛。
屋里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坐满了村里的叔伯长辈。
古怪的是,刚才在屋外明明听见里头吵吵嚷嚷,可我脚后跟一挨门槛,十几个端着饭碗的人齐刷刷顿住了手里的筷子。
十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转过来,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假笑,定定地打量我。
深秋山雾冻得我嘴里直哈白气。
可这满满一堂屋的亲戚,敞着胸口坐着,嘴边愣是一丝白汽都没冒出来。
“伴郎进门了!端头碗茶来!”
周耀祖吆喝了一声,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暗红唐装袖口往上一滑,露出了他的右手腕内侧。
我眼皮子一跳。
周耀祖那条惨白的手腕上,死勒着三圈发黑的粗红线,在脉窝处打了个怪异的死结。
那死结的打法,跟我梦里左边老铺子里、第二个青花瓮口缠的黑线结扣一模一样。
一个堂叔端着木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撂着一只粗黑陶海碗,茶壶嘴正对着我的心窝子。
碗里盛着半碗黑红色的水,一股子烂泥塘底下翻上来的腥甜气直往我鼻孔里钻。
周耀祖两只手捧起陶碗,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笑,直接把碗沿贴到了我的下嘴唇上:
“阿沉,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兄弟这辈子的前程全靠你托着了。”
“按咱村的老规矩,喝了伴郎茶,得当着全村长辈应一声【替新郎官挡灾顺遂】,这门喜事才算圆满。来,张嘴喝了!”
十几个叔伯长辈一齐站起来,半个字没吐,笑眯眯地朝前逼了半步,把门口堵得滴水不漏。
暗红茶汤已经沾到了我的嘴角。
舌根底下残留的那点老香灰味突然发了烫,像吞了块滚碳,烧得我舌底发麻。
右兜里的手心像是挨了重重一凿子,梦里那个灰衣男人砂纸般的动静直冲天灵盖:
“手别松,嘴别张。敢吐半个字,这罐子里的东西全归你收着!”
第二章:酒馆里的“熟人”与罐中秘密
碗口冰凉,那股子泥浆子的腥甜味往我牙缝里直钻。
周耀祖两只手往上抬,看似客气,小臂上的筋络却绷得硬邦邦的,分明是要硬往我嘴里灌。
屋里十几号长辈全围在跟前,眼珠子直勾勾卡在我喉咙上,就等着我咽茶张嘴。
喉咙里那股老香灰味烫得快要冒火,真把这玩意喝下去、开了口,我今天就得折在这里!
不能喝,一个字都不能吭!
我把后槽牙死死咬紧,左手猛地一捂肚子,顺势弓下腰,喉咙管里逼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呕!”
借着低头这一撞,我的左胳膊肘像生铁块一样朝上一顶,正正磕在周耀祖端着碗底的手腕子上。
啪嚓一声脆响。
粗黑陶海碗当场脱手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大瓣。
黑红色的茶水溅得四处都是,落在石头缝里,居然滋滋冒出一层白沫子,翻出一股子刺鼻的馊臭味。
整间大堂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满脸堆笑的长辈们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一双双眼睛全落在那堆碎陶片上。
周耀祖脸色铁青,低头看着裤脚上溅的脏水,声音冷得像挂了霜:
“阿沉,你这是几个意思?我诚心诚意敬你茶,你当着长辈的面全扬了?”
我死命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额头青筋乱蹦,把手心渗出的凉汗往脸上一抹,大口大口拿鼻子抽气。
嘴唇闭得像焊死的铁门,只把左手抬起来指指胃袋,连连摆手,装出一副疼得抽抽、半个字都挤不出来的惨样。
周耀祖拿眼角斜着我,看了好几秒。
两个堂兄弟刚挽起袖口想上前硬按,坐在堂屋主位上的老头咳嗽了一声。
“行了!”
周耀祖他爹周老歪放下了手里的铜烟锅子,吊梢三角眼在我身上刮了一遍,不咸不淡地开口:
“迎客茶讲究心诚,阿沉犯了胃急症说不出话,哪有硬灌的道理?今晚子时前喝也一样。先扶伴郎入席暖暖胃!”
周耀祖眼皮子跳了跳,脸上的冷意飞快收了起来,又换上那副假笑:
“对,怪我粗心,阿沉在城里就落下胃病了。快扶着!”
两个堂兄弟把我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推搡地摁到了八仙桌的条凳上。
屁股挨着冰凉的长凳,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裤兜里滚烫的右手慢慢缓了过来,喉咙里那股火烧般的灼痛也落了下去。
好险。
梦里那个灰衣男人塞进我嘴里的东西,还有那句“不张嘴、不吐字”,当真是在保我的命!
我缩着肩膀,借着揉肚子的动作,拿眼角余光打量这间所谓的仿古酒馆。
越看,心底越发寒得发慌。
大堂里的八根房柱全是老阴沉木,漆得乌漆墨黑。
桌上摆着鸡鸭鱼肉,可盘子里的肥肉全凝着一层厚白猪油,冷飕飕的,连一丝热气都没有,不知道放了多少天。
更渗人的是同桌坐着的这帮“乡亲”。
坐在我左手边的二叔公乐呵呵地拿着筷子往我碗里划拉菜。他衣领敞着,锁骨底下鼓着个巴掌大的老毒疮,疮口裂开一条红口子,正不住往外溢着暗红色的黏水,把灰布汗衫浸透了一大片。
我嗓子眼猛地一堵。
巴掌大、中间裂口、渗暗红血水……
这不就是我梦里,左边老铺子第一排木架最边上的那个破粗陶罐吗?!
我指尖发颤,装作抹脸擦汗,眼珠子挪向对面的堂哥周建军。
周建军腰带里赫然插着三根掐灭了的黄断香;而挨着他坐着的周老歪,手里正转着个白惨惨的瓷鼻烟壶,那模样形状,活脱脱就是个缩小版的骨灰罐子!
破陶罐、缠黑线的青花瓮、插断香的瓦罐、白骨灰坛……
满桌子的人,全跟梦里那些阴森森的罐子对上了号!
这顿酒席,满桌人都在假模假样地动筷子,没一个真往嘴里咽东西的。
周老歪磕了磕烟袋锅子,冲旁边努努嘴:“阿沉胃寒,喝不了茶,把那碗热肉汤给他灌下去暖暖。”
二叔公更是笑眯眯地拿手指头蘸了点杯里的酒水,直接往我嘴唇上抹!
我浑身汗毛倒竖,左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掐进右手掌心的黑印里,借着钻心的疼猛地一偏头,弯腰剧烈干咳起来,肩膀一抖直接把二叔公的手腕撞偏了出去。
我全程咬紧牙关,不管谁端杯递水,全捂着脖子拼命摇头,一声不吭。
周耀祖几次想上来套话,见我嘴巴闭得像铁桶,眼底下的戾气越来越重,最后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阿沉,那你好好养养,咱们今晚子时再叙旧!”
下午散了席,周耀祖借口明天接亲要早起,直接把我带进了周家老宅的西厢房。
周耀祖大概以为我白天只是单纯犯了胃病,为了维持请伴郎的表面和气,并没有搜我的衣兜,只是在出门时顺手在门外落了锁。
听着外头锁簧咔哒一声响,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摸出手机一看。
右上角从进后山开始就一直显示没信号,连紧急电话都拨不出去。
周老歪说了“今晚子时再喝”,真等到半夜他们撕破脸带人冲进来硬撬我的嘴,我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天色一点点黑透,熬到十点半,院里连虫鸣狗吠都没了动静。
我借着月光摸到后窗底下,从兜里摸出钥匙串,挑了把最薄的黄铜钥匙,小心翼翼顶开了老旧的木插销。
窗外就是后山竹林。翻过窗台,顺着山路跑大半个钟头就能到镇上派出所。
我屏住呼吸翻上窗台,落在荒草地上一丝响动都没带出来,猫着腰一头扎进了老林子。
夜里的山雾浓得跟米汤一样,两步开外就摸不清方向。
跑出十来分钟,我摸黑扶了一把路边的老槐树喘气,指肚却在树皮上摸到了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铁楔子,上头拴着根发黑的红线。
我心里发毛,换了个方向又摸黑狂奔了十来分钟,肺管子跑得直冒火,脚腕子冷不丁被草丛里拉着的一根黑红线绊了个趔趄!
我顺着那根绷紧的红线抬头一看,后脑勺当场炸了麻筋:那根红线在浓雾里绕了个大圈,尽头正好拴在后山分叉口左边的窄道木桩上!
前面的土路又裂成了两条岔道。
右边两盏熄了火的红灯笼挂在破酒馆门前,左边是黑压压的老槐树林子。
绕了半个钟头,我居然一步都没跑出去,又撞回了这个分叉口!
“后窗开了!跑不远,在分叉口打转呢,搜!”
身后林子里冷不丁亮起手电筒的晃眼白光,夹杂着周耀祖气急败坏的骂声。
退路叫人封死了,追兵就在屁股后头!
我瞅了眼右边锁着大门的酒馆,一咬牙,扭头钻进了左边那条阴气森森的窄道。
拐过那道死弯,青砖黑瓦的老铺子稳稳立在雾气深处。
门楣上头那块烂木匾积满了厚灰,暗红色的漆字透着一股腥味:万罐祠。
门虚掩着一条细缝。
后头的脚步声已经撵到了路口,我来不及细想,侧身挤进门里,就着柜台上一丁点油灯光,哧溜一下钻进了墙角最底层的大木架子底下。
底下铺着寸把厚的干香灰,前头挡着一溜大瓦坛,正好把我的身子遮了个严实。
我刚收住喘气声,门板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周老歪拎着风灯大步跨了进来,周耀祖和两个堂叔紧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铁锹和生锈的杀猪刀。
“爹,左边这烂祠堂阴得很,那小子敢往这儿钻?”周耀祖喘着粗气,眼神发虚。
“他不钻这儿还能上哪去?先办正经事,子时快到了!”
周老歪沉着脸走到柜台前,一把扯开手里的黑包袱,掏出三个烂得发黑的纸人扔在地上。
三个纸人骨碌碌滚到我藏身的木架子前头,离我的鼻尖不到一尺远。
借着暗黄的灯光,我看清了纸人身上的碎布,牙帮骨一阵发酸。
那是三年前我留在老家的一套旧校服撕下来的布条!纸人脑门上贴着我的黑白证件照,心口窝拿黑血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那三个烂纸人滚到木架跟前,一股子死鱼烂虾般的腥臭混着陈年尸气直往我鼻孔里钻。
我鼻腔里一阵发痒,眼看就要打喷嚏!
千钧一发之际,我死命仰起脖子,下牙狠狠咬穿了自己的下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嘴里漫开,这才硬生生把那股痒意压了回去。
周耀祖哆哆嗦嗦摸出第四个新纸人,往柜台正中间的那个纯黑陶罐上贴。
可纸人刚挨着罐子皮,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绿烟,当场烧成了一小撮黑灰!
周耀祖吓得往后跌退两步,脸全白了:
“爹!贴不上了!前三回我套着陆沉的旧校服、拿他的八字来万罐祠赊命,掌柜每次都收了纸人,把咱家的死劫往黑罐里引……今天这罐子怎么不认了?!”
躲在木架底下的我,手指抠烂了泥地。
怪不得昨晚梦里那个灰衣男人问我“常客?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根本不是我来过,是周耀祖披着我的衣服、借着我的八字,冒名顶替来赊了三次命!
头顶木架子冷不丁晃动起来。
二叔公那个裂口陶罐、周耀祖那个青花瓷瓮,连带着十几个罐子全崩开了细缝,咔嚓咔嚓直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一叠被血水浸透的硬塑料卡片从罐底裂缝里哗啦啦掉了出来,砸了周耀祖一脑袋。
一张塑料卡弹进架子底下,正落在我手边。
借着微光扫了一眼,上面印着几排黑字:【老鸦岭3号-井下爆破工-孙大生】。
老鸦岭黑煤矿!三年前被活活闷死在井底下的外地工人的工牌!
周耀祖右手腕上的黑红线猛地往肉里勒了进去,生生崩出了血珠子。
“啊!疼死我了!”
周耀祖捂着手腕满地打滚:“爹!老鸦岭矿井底下的冤死鬼要炸罐了!红线全勒进肉里了!再找不到陆沉顶包,子时一到,咱们全得被这炸开的罐子扯成肉泥!”
周老歪一脚碾碎地上的血工牌,三角眼里全是阴毒:
“慌什么!纸人贴不上,说明陆沉在梦里自己摸进来过,这黑罐子认了他本人的阳气,不吃假纸人了!”
话刚落音,周老歪手里的风灯往下照了照,脚步猛地僵住了。
青石板厚厚的香灰地上,清晰地印着半个湿漉漉的泥脚印,上头还挂着老林子里的碎草籽。
周老歪眼珠子顺着那半个脚印一点点挪过来,死死扎在了我藏身的大木架子底下。
他咧嘴冷笑了一声,顺手从旁边的堂叔手里抽过那把生锈的杀猪刀:
“我说怎么在分叉口没撞见人……原来正主早替咱们把路趟平了。”
“耀祖,把大门顶死!既然自己撞进了万罐祠,今晚就按在柜台前,拿刀尖撬开他的嘴!”
周老歪提着杀猪刀一步步逼过来。
我刚攥紧拳头要拼命,右手掌心那圈黑印突然传来一股大得离奇的力道,扯着我的胳膊直往柜台上的黑陶罐拽!
第三章:谁才是真正的“常客”
掌心那股力道邪性得很。
柜台上的黑陶罐口像个漏斗,拽着我掌心的紫黑印子,硬生生把我的身子往外扯。
“滚出来!”
周老歪一刀剁下来,刀刃擦着我的额角劈在木立柱上,木渣子乱飞。
我不等他拔刀,脚底板狠狠踹在眼前那排粗瓦坛底下。
坛子轰然炸碎,里头泡着的黑水劈头盖脸泼了周老歪一身。
我猫腰从木架底下窜出去,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瓦片,直奔大门口的周耀祖捅过去!
眼看就要冲到门框边上,路过柜台的节骨眼上,柜台当中的黑陶罐猛地嗡了一声。
我右胳膊像被烧红的秤砣吸住,啪的一声脆响,整只巴掌严严实实贴在了黑陶罐口上!
巴掌刚沾着罐沿,那圈陶口就像长了倒刺,死死卡进我的手心肉里。
任凭我怎么往后扯,右手纹丝不动。
黑陶罐剧烈抖动起来,里头的活物拿脑壳死死撞击着我的手心。
胸腔像被大铁锤砸中,吸不进气,喉头憋得发紧,昨晚梦里的要命窒息感全倒灌了回来!
“哈哈哈!天助我也!”
周老歪抹掉脸上的黑水,狞笑出声:
“耀祖,别怕了!这小子在梦里讨过茶,黑陶罐已经认了他的死手印,他撒不开手了!”
两个堂兄弟立刻扑上来,反剪住我的左胳膊,拿膝盖狠顶我的腿窝,把我硬生生按跪在柜台前。
周耀祖捂着流血的手腕凑过来,甩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子扇在我脸上:
“啪!”
我嘴角当场裂开,嘴里全是血腥气。但我死死闭紧牙关,一声没吭,红着眼珠子瞪着他。
“还敢瞪我?考上大学享福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周耀祖抹了把脸,神色狰狞,“要怪就怪你八字太硬,正好合了替死鬼的命!”
头顶第一排木架子晃动得越发厉害。
二叔公那个破陶罐又裂开了一条大缝,黑臭的浓血顺着架子往下淌。门外传来急促的砸门声,二叔公在院里杀猪般嚎叫:
“老歪!快点啊!我脖子上的毒疮烂穿了!子时到了没有啊?!”
周老歪瞅了眼墙角铜壶里漏下的细沙,一把推开周耀祖,手里的杀猪刀直接贴在我的嘴皮上:
“不能磨蹭了!按罐的人只要在子时前张嘴叫唤一声,不管是喊疼还是求饶,都算亲口应下这罐子里的死劫!”
“建军,死死捏住他的鼻子!看他能憋多久不喘气!”
身后的周建军伸手像生铁块一样死死卡住了我的鼻孔。
唯一的喘气口被掐死了。
十秒,二十秒。
太阳穴突突乱跳,眼眶胀得要裂开,横膈膜一下下抽搐着,身体想张嘴吸气的本能逼得下巴颏不住地打摆子。
“张嘴啊陆沉!喊一声饶命,二叔给你留个全尸!”周建军贴着我耳朵恶狠狠地吼。
周耀祖端起柜台上的铜油灯,把滚烫的灯油直愣愣淋在了我的左手背上!
滋的一声,皮肉烫出大水泡,钻心的疼直往脑门冲。
嘴唇哆嗦着,喉咙眼里的惨叫马上就要撞开牙关!
绝境之下,我脑袋被按得贴近柜台,眼角余光猛地扫见老榆木柜台正面刻着两行发黑的刀刻小字:
【真客吞泥,闭口如瓶】 【假客心虚,代应自毙】
真客吞泥?!
四个字像冰水浇在头上,昨晚梦里的画面在脑仁里轰然炸开!
周耀祖一身阴煞,我一身阳气,那个瞎眼老板根本不是认错人,而是瞬间识破了之前那个“陆沉”是冒牌货!他塞进我嘴里的那块方印茶泥,底面分明刻着一个血淋淋的【验】字!
只要真客在子时前闭紧嘴巴,谁先替对方开口应劫,谁就是坏了阴司规矩的冒牌假货!
想明白这层关节,我心头发狠,用尽全身气力咬烂了自己的舌尖!
一口滚烫的舌尖血在紧闭的嘴里炸开,顺着喉咙硬生生咽进肚子。
血咽下去的当口,嗓子眼里的香灰药力彻底化开,像一股凉泉水灌进胸口,窒息的憋闷感居然硬生生被压了下去,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连胸膛起伏都止住了。
“怎么回事?!他憋了快半分钟了,怎么不动弹了?!”周建军吓得手掌心直打滑。
“放屁!活人憋气哪有不蹬腿的!”周老歪凑上来一看,我死死咬着牙,嘴角只有血沫子往下渗,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老头子慌了神。
咔嚓一声爆响。
头顶木架上,周耀祖对应的青花瓷瓮崩掉了半截,三根黑红线啪地断了两根!
“啊!我的脖子!”
周耀祖惨叫着扑倒在地上,双手拼命抓挠自己的喉咙,皮肉被抓得稀烂。只见他脖颈上凭空印出一道青黑色的死人手印,眼珠子几乎凸出眶外:
“爹!老鸦岭的矿工掐我脖子了!快想办法,这小子嘴太硬了,怎么烫都不吭声啊!”
铜壶里的细沙只剩最后一抹底儿。
离着子时,不到几下喘息的工夫。
周老歪急红了眼,抓起周耀祖流血的右手,硬按在我贴着黑罐的右手手背上,疯狗一样咆哮:
“他不开口是吧?!前三次都是你替陆沉赊的命,今晚你接着装他!”
“快!学着陆沉的动静冲黑陶罐喊!替他把话认下,先把子时糊弄过去!”
地上的周耀祖早被掐得没了魂,想都不想,扯着公鸭嗓学着我的声调,冲着黑陶罐撕心裂肺大吼:
“我陆沉今晚认命!这罐子里的横死劫,全归我一个人扛!!”
吼声在大堂里打着转。
铜壶里最后一粒黄沙,啪嗒掉了下来。
子时到了。
我跪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盯着狂喜的周耀祖,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蠢货。
屋里的灯火噗地一声化作了惨绿色。
柜台后的阴影里,冷不丁响起一声脆生生的算盘珠子响:
啪嗒。
那个灰衣男人不知何时又立在后头,脸色煞白,嗓音哑得像沙石在磨:
“原来前三次披别人皮来赊命的‘常客’……是你啊。”
第四章:咽下去的东西,醒了
屋里死寂一片,只有算盘珠子的余音在回荡。
周耀祖脸上的笑彻底僵死。
他脖子硬邦邦地转过去,柜台后头,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正站在惨绿灯光下,灰白的死人眼珠子直勾勾贴着他的脑门。
“鬼啊!!”
周耀祖吓得魂飞魄散,拔腿想撤手。
可他按在我手背上的右手像被烧红的生铁焊死在柜台上,撕扯不下分毫。
灰衣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三次穿别人衣裳来赊账,今天倒抢着替正主把劫认了。”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在我手腕上一搭。
一股温凉的气流从我喉头喷了出来,掌心那股霸道的吸力眨眼间消得干干净净。
我脱了力,身子往后一撤,右手顺势从罐口抽了出来。
低头一看,掌心那圈紫黑色的陶罐印像一层风干的死皮,簌簌卷边脱落,里头皮肉红润如常。
周耀祖的手掌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扣在了黑陶罐沿上。
“啊!吸住我了!放开我!”
周耀祖杀猪般惨嚎,黑陶罐口猛然溢出一圈黏稠如墨的黑水,顺着他手腕的血口子钻进肉里。
惨绿灯光下,他右臂青筋像活水蛭一样鼓包乱窜,眨眼间整条膀子黑透了。
“真客闭口,假客吞煞。账,平了。”
灰衣男人扔下八个字,身子往后一退,像滴墨水融进浓雾里,凭空没了影子。
“耀祖!我的儿!”
周老歪红了眼,抄起杀猪刀就要劈黑陶罐。
我靠在大门框上喘着气,冷冷扫了他一眼:
“砍吧。那罐子里装着老鸦岭十几个矿工的命,你一刀劈下去,正好请他们出来喝喜酒。”
周老歪手里的刀还没落下去,木架顶上炸开了一声爆响。
咔嚓!啪!
周耀祖那个青花瓮上的红线彻底崩碎,瓷片炸得满地乱飞。
这一下像是点了炮仗捻子。漆黑木架上那十几个归属周家的罐子,挨个儿炸开了锅!
二叔公那个裂口粗陶罐炸裂,腥黑黏水淌了一地;周建军的瓦罐里,三根断香倒着燃起幽绿火苗;周老歪对应的白瓷坛子从中崩成两截,一股带着煤渣味的阴风呼啸着卷翻了整间屋子。
门外守着的二叔公和几个堂叔跌跌撞撞滚了进来。
“水!巷道透水了!快跑啊!”
二叔公脖子上的老毒疮彻底烂成个大窟窿,黑血顺着领口直淌,两眼通红,显然被当年矿难的幻象迷住了心窍:
“别抓我孙大生!是周老歪带人放炮封的井,你找他去!”
老头子顺手抡起身边的铁锹,对着眼前的周建军脑门子狠狠拍下去。
周建军被砸得头破血流,也发了疯,反手死死卡住二叔公烂穿的脖子,两人在香灰地上疯狂扭打撕咬,血肉模糊。
几个堂叔抱头往外钻,被树根绊倒在石头堆里,扯着嗓子大哭自招:
“别压我!是我们分了抚恤金,账本在周老歪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饶命啊!”
屋里屋外乱成了一锅粥,鬼哭狼嚎的。
“爹……把我的手剁了!罐子要把我抽干了!”
柜台前的周耀祖整个人凹陷脱相,像几天几夜没喝水的人干,喉咙里不住往外吐着带煤渣的黑血沫子。
周老歪怀里的白瓷鼻烟壶摔得粉碎,老头子身子剧烈一抽,半边嘴角斜吊到耳根底下,左半边身子彻底不听使唤。但他右手还死攥着杀猪刀,拖着瘸腿疯了一样朝我扎过来:
“陆沉!都怪你!你不死,老子拉你一块垫背!”
摔在门槛外的那个本家堂叔也跟着红了眼,连滚带爬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的左小腿:“拉他一块垫背!”
我眼皮都没眨,左手顺势从门框边的破瓦罐里抓出一大把陈年老香灰,扬手就糊进了那堂叔大张的嘴和眼珠子里!
趁他惨叫松手的空当,我脚下没退,看准周老歪踩着烂瓦片打滑的节骨眼,反手叼住他的手腕子,抬脚狠狠踹在他右膝盖迎面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周老歪惨叫着前跌,手里的杀猪刀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噗嗤一声直直贯穿了周耀祖按在罐子上的右胳膊,刀尖硬生生钉进了老榆木柜台里!
周耀祖眼珠一翻,两腿一蹬,昏死过去,下身湿了一大滩臊水。
周老歪瘫在地上,半边身子抽搐着,嘴里嗬嗬冒白沫,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把儿子的胳膊钉死,急火攻心,当场栽倒过去。
刺耳的警笛声冷不丁穿透后山的浓雾,呼啸着撕破了夜空。
红蓝警灯在山道上闪烁,十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笔直扎进万罐祠的大门。
我靠在门框上,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得亏我早上被周耀祖强拉上山、手机失联前留了一手,借着插兜盲发,给城里的死党室友定了个时:今晚十点我不回信,立马打县局110报案说我被拘禁在后山老祠堂。
打头的老刑警手里的强光手电往屋里一扫,哪怕办了半辈子案子,握着电筒的虎口还是猛地收紧了。
地上全是一片狼藉。带血的工牌散落一地,一张被黑血浸透的卡片上清楚印着:【老鸦岭3号-井下爆破工-孙大生】。
二叔公、周建军几个满脸血污地爬向警察,哭爹喊娘地死死抱住警察裤腿:
“救命啊!快把我们关起来!孙大生来索命了!三年前老鸦岭3号井塌方是我们炸的,骗来的四百多万抚恤金和工程款全埋在酒馆地窖里,我们全招!”
老刑警扫了眼地上的工牌和满地打滚的疯汉,眼神一厉,大手狠狠一挥:
“封锁后山!通知法医和重案组连夜提审,一个都不准漏!”
第五章:万罐齐鸣,茶香散尽
那一晚后山的警灯亮了一宿,把山雾烤得干干净净。
我披着刑警递过来的厚棉大衣,在山脚的警车里做完了笔录。
天亮时分,原本该是周家接亲放鞭炮的时辰,周家老宅和大门外头,全被县局贴上了白纸黑字的封条。
案子查得飞快,几乎没费周折。
被押进局子里的周建军几个吓破了胆,一闭眼就喊着屋里漏黑水、孙大生带着矿工站在床头。为了能躲进阳气重的铁门里保命,几个人争先恐后把当年的底细倒了个干净。
当天上午,重案组开着挖掘机推平了分叉口右边那座木头酒馆。
在大堂地基底下的砖窨子里,起出了三口蒙着油布的生铁皮箱,里面整齐码着当年私吞的四百多万巨款、假谅解书,还有一本按满红手印的私分黑账。
随后,专业矿山抢险队开进了荒废三年的老鸦岭3号私窑。
掘开当年被故意引爆堵死的巷道,十三具紧抓着巷道铁门的遗骸被抬了出来。
带头的遗骸怀里紧紧抱着个包着油布的旧铝饭盒,里头装着半本《井下交接班隐患记录本》,清楚记着周老歪为了省钱强令封死逃生竖井的罪证;而在铝饭盒内壁上,孙大生临咽气前拿雷管铜脚生生刻出了几十个绝笔血字,字字见骨。
铁证如山,轰动全县。
恶人的报应来得比审判还要急。
二叔公送到医院还没出抢救室,胸口那个大疮彻底烂穿,不到两个钟头就断了气,咽气前双手还死死卡着自己的脖子。
周老歪大面积脑出血,脖子底下瘫得干干净净,嘴里插着管子,只能嗬嗬出气。医生说他神智清醒得很,只能成天瞪着浑浊的眼珠子,看着警员来病房念查封通知,活活困在自己这具烂皮囊罐子里。
隔壁床的周耀祖整条右臂大面积坏疽,送到医院当天就从肩膀头截了肢。可就算截了胳膊,他成天还在床上发疯抓挠伤口,鼻涕眼泪横流地冲着护士磕头:
“把黑罐子拿走!它在吸我的命!我不是常客,我再也不喝茶了!”
精神科大夫诊断他是极度惊吓落下的重度妄想,往后几十年,只能关在安康医院的高墙铁窗里,日复一日受着那份窒息的折磨。
老刑警办完手续,在走廊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万罐祠里起出来的碎罐子和茶叶渣全送去化验了,干干净净,半点致幻成分都没有。周家这帮人自己吓破了胆,窝里反把陈年命案吐了个底朝天,算是老天开眼,还了那十三条人命一个公道。”
我点点头,没多嘴。
他们看到的是阳间的一间空祠堂。
至于那晚惨绿的油灯、算盘声和灰衣男人,只有真正把手按在罐子上的人心里清楚。
做完材料的第三天下午,我收拾行囊准备搭客车回城。
上车前,我迎着日头,自个儿又顺着山路走了一趟。
没了迷魂桩和白雾,分叉口一眼就能望到头。
右边那座酒馆叫挖掘机推成了碎瓦砾,两盏大红灯笼踩烂在烂泥堆里,几只灰麻雀落在断木头上啄食。
我转过身,抬脚进了左边那条窄道。
原先冻死人的阴风没了,深秋的日头透过老槐树枯枝照下来,落了一地暖斑。
拐过那道死弯,老铺子还在。
破木匾早掉在泥沟里,两扇木门半掩着。
我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打量了一眼屋里。
灰衣男人没在。
墙角的一排排木架子擦得干干净净,周家那十几个破烂罐子全没了踪影。
榆木柜台正中央,原来的黑陶罐不见了。
换上的是十三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盅,盅里盛着山泉水,水面漂着两片翠绿的新茶叶,散发着一股极淡、极清爽的茶香味。
而在柜台底下的泥水角落里,不知何时丢着两只用生铁丝死死捆住的黑泥罐。
一只插着截烂铁片,神经质般不住抽动;另一只歪在地上,泥封口哧哧冒着漏气声,跟医院里周老歪喉咙里的动静一般无二。
清凉的茶香随着山风扑出来,带走了我喉头最后一丝香灰苦涩。
我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掌心平展干净,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我对着空荡荡的柜台,端端正正抱了抱拳:
“老板,多谢。”
屋里没有回音。
唯独柜台上十三只白瓷小盅里的鲜茶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儿,稳稳当当沉进了水底。
我转身跨步走下后山。
半年后,城里传来公审消息,周建军等几名主犯全部执行枪决;而周老歪和周耀祖依然半死不活地躺在安康医院的病床上,没日没夜地熬着活罪。
我的生活重新归于平静,再也没做过那个怪梦。
只是偶尔在深夜泡上一杯热茶,看着茶叶在杯里浮浮沉沉,我依然会想起老家后山那个分叉口,想起左拐深处那间摆满罐子的老铺子,以及那个在阴影里抬头、嗓音发哑的男人。
不知道下一个误打误撞走到分叉口、随口喊出一句“老板来碗茶”的人,又会是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