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客
"死了?"
"死了。我摸了他手腕,凉的。"
老吴站在水沟边上,声音一直在抖。他六十多了,送了二十年奶,什么没见过。但今天早上不一样。那个人面朝下泡在水里,胳膊弯着,手摊开,像睡着了。穿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皮鞋上全是泥。
"什么时候发现的?"老张蹲在水沟边上,看着尸体。
"六点过一刻。我送奶经过,看见巷子里有把伞,翻过来了,底朝天。我以为是风吹的。骑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
"伞旁边的水沟里……"老吴咽了口唾沫,"有个人。"
老张没说话。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孙志强家那扇窗户。灯灭了。
"报案了吗?"
"巷子口修车老赵去打电话了。"
"你先回去吧。下午来所里做个笔录。"
老吴走了。老张站在水沟边上,看着尸体,看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地上全是水。
陈阳是第三天早上到的青石镇。
他从县城坐中巴,四个小时,车上挤满了人和编织袋。他在镇政府招待所放下行李,直接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砖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漆掉了几块。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辆自行车。
老张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看见陈阳进来,他把报纸放下了。
"市局来的?"
"陈阳。"
"坐。"老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水不?"
"不喝。"
老张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他看了陈阳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陈阳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老张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推过来。
"前天夜里死了个人。青石巷。孙志强,化工厂安全科的。法医签了心脏骤停。"
"意外?"
"法医是这么签的。"老张说,"你看看照片。"
陈阳一张一张翻。巷子、水沟、尸体、楼道、门锁。他翻得很快,翻到第七张,停了。
客厅,茶几上两个杯子。
一个是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安全生产标兵"。另一个是白瓷杯,杯壁上一枝红梅。两个杯子都盛着茶。
"他老婆呢?"
"死了。两年前。癌症。"
"他一个人住?"
"一个人。"
陈阳把照片拿近了看。搪瓷缸子杯壁有一圈水渍——茶倒进去没多久,杯壁还热。白瓷杯杯口有一圈淡淡的茶渍——那杯茶被人喝过。
"两杯茶。"陈阳说,"都泡了,都喝过。"
老张没说话。
"一个独居的人,"陈阳抬起头,"为什么摆两杯热茶?"
老张把烟从手指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他看着陈阳,看了几秒钟。
"你打算怎么办?"
"去现场看看。"
"门锁没换。我带你去。"
青石巷的路灯坏了两盏。一盏在巷口,一盏在中段。
老张走在前面,边走边说:"这巷子老了,路灯坏了没人修。报修了三次,居委会说零件缺货。"
"孙志强每天走这条路回家?"
"差不多。他住302。"
楼道里没有灯。老张摸黑上楼,陈阳跟在后面。
302的门开着。
"门怎么开着?有人来过?"
陈阳蹲下来看门锁。锁孔旁边有一道划痕。新的。灰白色,露出木头的颜色。划得很深,边缘起毛刺。
"这是你们撬的?"
"不是。我们有钥匙。我们用孙志强的钥匙开的。钥匙在他身上。"老张解释道。
"那这道划痕——"
"我来的时候就在了。"老张说。
陈阳用手指摸了一下。很深。不是钥匙划的——钥匙划不了这么深。是某种扁平的工具,螺丝刀,或者刀片。
他站起来,走进客厅。
茶几还在原来的位置。两个杯子被法医带走了,但茶几上留着两个圆形的水渍印记。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那个是搪瓷缸子。"老张说,"小的那个是白瓷杯。"
"他老婆的?"
"应该是。"
陈阳走到碗柜前面,拉开最上层的柜门。里面一摞碗,几个盘子,一叠报纸。他翻开报纸——里面包着一个杯子的形状,但杯子不在。
"杯子原来在这里。"陈阳说,"用报纸包着,放在碗柜最上层。有人把它拿出来了。泡了茶。放在茶几上。"
老张接过报纸看了看,没说话。
陈阳又走到门口,蹲下来,再看那道划痕。划痕很新,木头的颜色很白,没有被氧化。最近几天划的。
"张所,孙志强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
"比如,失眠?精神不好?"
老张想了想:"他老婆死了以后,人变了很多。以前话挺多的,这两年不怎么说话了。邻居说半夜经常看见他家灯亮着。"
"半夜?"
"凌晨一两点。有几次,三四点。"
陈阳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户对着巷子。他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就是水沟——孙志强被发现的地方。
"他站在窗口能看到巷子口。"
"嗯。"
"如果有人站在巷子口,他能看见。"
老张没说话。
陈阳关上窗户,又看了一遍客厅。他的目光扫过茶几、沙发、电视柜、墙上的挂钟。挂钟停了,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
"挂钟怎么停了?"
"不知道。可能是电池没电了。"
陈阳把挂钟从墙上取下来,翻过来。后盖开着,电池不见了。
"电池被人取走了。"
老张接过挂钟看了看,皱了皱眉:"取电池干什么?"
"不知道。"陈阳把挂钟放回墙上,"但有人进来过。门没锁,划痕是新的,杯子被拿出来了,电池被取走了。"
他顿了一下。
"孙志强死的那天晚上,这个屋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陈阳又问了几户邻居。
302楼下的王大爷说:"那天晚上我没听见什么。我睡得早。"
三楼的李婶说:"我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大概十点多吧。我以为是谁家孩子回来了。"
"脚步声往哪个方向?"
"先往上,再往下。"李婶想了想,"上了三楼,停了一会儿,又下去了。"
"停了一会儿?多久?"
"不长。几分钟。"
陈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合上本子,问老张:"孙志强在化工厂干什么?"
"安全科副科长。"
"管什么?"
"安全生产。事故预防。"老张想了想又说道,"前年厂里出过一次事故。三号车间爆炸。死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
"94年。3月。"
陈阳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茶几上那两个圆形的水渍印记——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那个人叫什么?"
"李建国。"老张说,"车间技术员。"
第二章 旧事
"查什么?"
"化工厂。94年3月。爆炸。"
管档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她翻了翻登记本,站起来,走到铁架子前面,手指顺着标签划过去。
"有了。三号车间爆炸事故。就这一盒。"
档案盒放在桌上。陈阳打开,里面二十几页纸,用订书钉订着。事故调查报告、伤亡名单、善后处理方案、抚恤金发放记录。
事故原因:设备老化,管道泄漏,遇明火引爆。死亡一人:李建国,三十四岁,车间技术员。
"就这些?"
"就这些。化工厂的事,能进档案的就这么多。"
陈阳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手写的纸,跟其他打印的表格不一样。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这是什么?"
刘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家属写的证词。当年调查组没收。"
陈阳把那张纸抽出来。
"1994年3月15日,我丈夫回家后说,三号车间的管道有严重问题,管道壁已经腐蚀变薄,随时可能泄漏。他说他向厂里反映了,但没有人管。他说他写了一份书面报告,交给了安全科。他说如果再不修,迟早要出大事。两天后,他死了。我请求调查组重新审查事故原因。"
落款:周敏华。1994年3月22日。
"调查组的批注呢?"
刘大姐指了指纸的背面。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家属情绪激动,证言缺乏佐证,不予采纳。"
陈阳把证词复印了一份,放回档案盒。他站起来的时候,刘大姐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个周敏华,现在在镇上教书。"
"您认识她?"
"不认识。"刘大姐推了推老花镜,"但她男人死那年,她来查过一次档案。也是这一盒。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以后把档案盒放回去,一句话没说,走了。"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刘大姐想了想,"不对,她抱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抱在襁褓里。"
回到派出所,老张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
"查到了?"
"查到了。"陈阳把复印件递过去,"周敏华当年写过证词,没被采信。"
老张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把纸递回来,继续修车。
"张所,周敏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老张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
"她男人死那年,她抱着孩子站在厂门口。从早上站到下午。"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就站着。不喊,不哭,不闹。站了一天。"老张蹲下去,继续修车,"后来有人去劝她,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我等厂里给我一个说法'。"
"厂里给了吗?"
"给了。"老张拧了拧链条,"四万八。"
"她还想过去县里上访。"老张说,"在汽车站被人拦下来了。化工厂派了两个人,把她从班车上拽下来。她抱着孩子,没反抗。"
"没人管?"
"管什么?她又没犯法。"老张站起来,试了试车链条,"修好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阳一眼。
"她是个好人。"老张说,"镇上没人说她不好。"
晚上,陈阳在宿舍翻卷宗。
招待所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灯泡十五瓦,光线昏黄。他把复印件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事故调查报告、伤亡名单、善后处理方案、抚恤金发放记录。
他翻到了死亡认定书。
李建国,男,34岁,青石镇化工厂车间技术员。死亡时间:1994年3月17日14时15分。死因:爆炸致颅脑损伤合并烧伤。死亡地点:三号车间。
他注意到一个数字。
爆炸发生时间:上午11时05分。
死亡认定时间:下午14时15分。
中间隔了三个小时。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下:为什么?
继续翻。翻到了抚恤金发放记录。李建国,工亡,一次性抚恤金四万八千元。扣除:丧葬费八千,欠款一万二。实发:两万八。
两万八。
他把这张纸放下,又拿起周敏华的证词复印件。他又看了一遍。
"他说他写了一份书面报告,交给了安全科。"
安全科。孙志强。
陈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李建国的报告,交给了孙志强。孙志强压了报告。三天后,管道炸了。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声音很远,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第三章 母女
"接孩子?"
"等人。"
"等谁?"
"周敏华。周老师。"
门卫老周放下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你找她什么事?"
"有点事想问问。"
"你是干什么的?"
"派出所的。"
"派出所找周老师?"老周的声音变了,"她犯什么事了?"
"没犯事。就问点情况。"
"哦。"老周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周老师是好人。教得好,对学生也好。你要是有什么事为难她,那可不对。"
"不为难她。就问几句话。"
"她在这儿教了七八年了。"老周说,"带的班年年考第一。去年有个学生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她给垫了。一百二十块。她自己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多少?"
"三百出头。"老周摇了摇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陈阳没说话。
四点整,放学铃响了。挂在墙上的老式电铃,声音很响,当当当。铁门打开,孩子们涌出来,书包在背上颠,笑声、喊声、哭声混在一起。家长们往前挤,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一个老太太在卖麦芽糖,敲着小锤子,当当当。
陈阳看见了周敏华。
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穿一件蓝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衬衫洗得发白,第二颗扣子是后缝上去的——线颜色不一样,深一点。她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五岁模样,扎两个羊角辫,背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蹦蹦跳跳。
"妈妈!"小女孩的声音很脆,"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周敏华笑了,弯腰给女儿整了整书包带子:"什么表扬?"
"说我作文写得好!"
"写的什么?"
"写的爸爸。"
周敏华的手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把书包带子系好。
"爸爸教我叠纸飞机。"小禾又说。
周敏华轻轻捏了一下女儿的手。不是温柔的捏——是那种"别说了"的捏。小禾不说了。
"走吧。"周敏华牵起女儿的手,"回家做饭。"
母女俩沿着梧桐树荫往前走。陈阳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们走远。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那就是周老师。"老周说,"她闺女叫小禾。可乖了。"
"她每天都来接孩子?"
"她自己就是老师,接什么接。"老周说,"她就是带小禾回家。她们住化工厂家属院,走路十分钟。"
"她丈夫呢?"
"死了。"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前年,化工厂爆炸。你不知道?"
"知道。"陈阳说,"我来就是问这个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母女俩走远了。陈阳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地上有个纸飞机。不知道谁丢的。折得很整齐,机翼对称。
风一吹,滚到了墙根。
第四章 第二个人
赵德发家的水龙头漏了半个月。
他本来打算今天修。昨晚饭后他对老伴说,明天一早去五金店买个垫圈,回来就拧上。
但他没去成。
今早六点,他老伴推开门,看见他脸朝下泡在浴缸里。水凉了,浅浅一层。
孙志强死后,第十二天。
陈阳正把孙志强的案卷往抽屉里塞,老张进来了,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缸底磕出一声闷响。
"赵德发。化工厂原来的厂长。"老张在他对面坐下。
"今早被发现死在家里浴缸。喝了酒,滑了一跤,头磕在缸沿上,淹死了。"
陈阳把案卷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摊开。
"孙志强死后第十二天。"他说。
"巧就巧在这儿。"老张点了一根烟,"赵德发当年管安全的。那场爆炸,他在位。"
陈阳在本子上"孙志强"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赵德发。两个名字之间画了道线。
"张所,我们去看看。"陈阳说。
赵德发家在化工厂家属院东区,三楼。陈阳到的时候,门开着,屋里酒味还未散去。
赵德发的老伴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反复拧。
"他昨天晚上喝了酒。跟一个老朋友喝的,在家喝的。"
"什么老朋友?"
"不知道,他说老朋友叙叙旧。"她拧了一下毛巾,"我问他跟谁,他说是以前化工厂的。我没多问,就去厨房收拾了。等我出来的时候,客厅就他一个人了。"
"他当时的状态?"
"不对劲。"她想了想,"就是那种……脸白得吓人。手一直在抖。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他说去泡个澡。"
"他早上还说要修水龙头。"她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厨房的水龙头,漏了半个月了。他说今天修。"
"但他没修。"
"他去喝酒了。"
陈阳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很小,一个灶台,一个水池,一个垃圾桶。垃圾桶里有菜叶、蛋壳、一个碎了的碗。
他的目光落在垃圾桶旁边。
地上有一小块碎玻璃,绿色的。不是本地散装白酒的瓶子——那种瓶子是透明的。这是深绿色的,厚厚的,是西凤酒的瓶子。
他蹲下来,从垃圾桶里翻出几块碎片。拼起来,能看出是西凤酒的标签。
"张所,"陈阳叫了一声,"赵德发家平时喝什么酒?"
老张走过来,看了一眼碎片:"散装白酒。化工厂门口那家小店打的。"
"这是西凤。"陈阳说。
老张接过碎片看了看:"先前他老伴说他家从来不喝西凤。"
"那这瓶酒是谁带来的?"
陈阳站起来,走到客厅。
"大姐,"陈阳问,"昨天晚上,赵德发跟谁喝的酒?"
"不知道。"她说,"他说是老朋友。我没见着人。我在厨房。"
"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她说,"七点多打的。我在厨房听见他说话。"
"他说什么?"
"听不清。"
"就听见他说了一句——'你别来了'。"
"就这句?"
"就这句。"
陈阳回到派出所,查了赵德发家的电话记录。
最后一条通话: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拨出。通话时长:一分十四秒。
号码的机主:周敏华。
周敏华家的门开着。
陈阳敲了敲门框。周敏华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陈警官?!进来坐。"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一张书桌,上面摞着学生作业。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阳翻过照片看了看背面。
周敏华给陈阳倒了杯白水,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赵厂长给我打过电话。"她先开口了。
"他说什么?"
"他说想来看看小禾。说当年对不起建国,心里过不去。"她停了一下,"我没让他来。"
"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
"我丈夫死了,他一个记大过处分就了事了。我不需要他的道歉。太晚了。"
"所以赵德发出事那天晚上,你没有见过他?"
"没有。"她看着陈阳的眼睛。
"陈警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真和我没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一摞学生作业,红笔夹在其中一本里,翻开着。他认出了那本作业本的封面——小禾的。
作业本翻开的那一页,是一个造句练习。题目是"如果……就……"。
小禾写的是:"如果爸爸回来,我就很高兴。"
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孩的笔迹。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陈阳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周敏华看见了。她伸手把作业本合上了。
"小禾的作业。"
"没什么好看的。"
"嗯。"陈阳站起来,"我先走了。有什么想起来的,可以打派出所电话。"
"好的,不送了。"
陈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敏华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小禾的作业本,没有动。
回到派出所,老张在翻孙志强的案卷。
"周敏华怎么说?"
"不是她。"陈阳说,"周敏华说她没去过赵德发家。她没必要撒谎,这个我们一查就能查出来。"
"那是谁?"
老张把案卷翻回第一页,看了看孙志强的照片。
"这个镇上,"老张不紧不慢地说,"喝西凤的人不多。"
第五章 第三个人
钱广利是三天前住进镇旅馆的。
他进门的时候老板娘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拎着人造革旅行包,拉链坏了一边,进来就问有没有一楼朝里的房间。
"要安静的。"他说。
老板娘给了他107。他进去看了看,说行。然后他把窗帘拉上了。
白天也拉着。
晚上他把大灯开着睡觉。房顶上那盏,亮得晃眼。老板娘半夜起来,从107门口经过,看见门缝底下透出光来。她以为他忘了关,敲了敲门。
"灯开着睡呀?"
隔了几秒,里面传来一句话:"我这两年,晚上不敢关灯。"
老板娘回屋了。她跟老伴说,107那个客人,怕是有病。
赵德发死后,第五天。
"钱广利。"老张在旅馆门口等着陈阳,"化工厂原来的副厂长,分管采购。事故之后调到邻县去了。"
陈阳点了根烟:"上回那个西凤酒,查出什么没有?"
"没有。"老张说。
陈阳吸了一口烟。
"怎么死的?"
"心脏骤停。坐在椅子上。"老张掐了烟,"老板娘早上敲门没人应,拿钥匙开的门。人已经凉了。"
陈阳进了107。
钱广利还坐在椅子上——法医还没到,没人动他。头歪向一边,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垂着。电视机开着,没有声音,荧光屏的蓝光照在墙上。
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有半杯水。杯子旁边搁着一盒烟,红梅,抽了一半。
行李箱打开着,里面的衣服叠得很整齐。但箱子没合——像是随时要走。
陈阳蹲下来,看了看钱广利的脸。表情不痛苦,甚至可以说平静。眼半睁着。
"他这两天见过什么人?"
老板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昨天晚上,他在门口跟一个女人说话。说了有十来分钟。"
"什么样的女人?"
"看不清。天黑了。"她想了想,"个子不高,瘦。穿深色的,好像是个蓝外套。"
"在哪说的?"
"就在门口。"她指了指旅馆大门,"他出去倒垃圾,那个女的正好路过。两人在门口站着说了会儿话。"
"你听见说什么了吗?"
"没听见。我在柜台里,隔着玻璃门。"
"但那个女的……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
"说不上来。镇子小,人我都脸熟。但天太黑了,看不真切。"
陈阳没追问。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窗帘上停了一下——拉得严严实实的。
"他一直拉着窗帘?"
"一直拉着。"老板娘说,"白天也拉。"
"他跟你说过别的什么没有?"
老板娘想了想:"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我这两年,晚上不敢关灯。'"
陈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茶叶店在旅馆隔壁,隔了两个门脸。老板娘姓吴,六十多岁,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茶叶,面前放着一个竹筛子。
陈阳走过去,蹲下来:"大婶。"
吴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那个市里来的警察?"
"嗯。"
"我就说嘛。"她继续择茶叶,把一片烂叶子扔到地上,"旅馆出了事,你们肯定要到处问。"
陈阳等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
吴婶择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天下午,倒是有一个人来过旅馆。"
"什么人?"
"一个男的。戴个鸭舌帽,个子挺高,瘦。"她把择好的茶叶拢到一起,"下午三点多进的旅馆。在里面待了大概半个钟头,就走了。"
"您怎么知道他待了半个钟头?"
"我看着表呢。"吴婶抬了抬手腕,上面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他进去的时候我看了眼,出来的时候又看了眼。我这人闲着没事,就爱看表。"
"您看清脸了吗?"
"没看清。帽子压得低。"她想了想,"但我看见他走路的样子。"
"怎么样?"
"有点跛。"吴婶说,"左腿。"
陈阳的手指夹紧了那根烟。
"左腿?"
"左腿。"吴婶点头,"走路一高一低的。我当时还想,年纪轻轻的,腿怎么了。"
说完她把竹筛子端起来,进了店里。
陈阳回到派出所,来到档案室。
工伤记录:1992年11月,车间管道检修,左脚踝扭伤。医嘱:静养两周。
备注栏有一行字,安全科的笔迹:"伤愈后步态异常,左脚轻微跛行。"
陈阳看着那行字。
他合上档案,放回铁架子上。
标签上写着三个字:李建国。
第六章 众怒
消息是昨天传开的。
陈阳早上到派出所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镇中心小学的校长,姓方,五十多岁,黑框眼镜,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另一个是王婶,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有一把青菜和两个西红柿。
"陈警官。"方校长先开口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我听说你在查周敏华。"
陈阳掏出钥匙开门:"进来说。"
"不进去了。"方校长站在门口没动,"我就在这儿说。"
王婶把菜篮子换了个手:"陈警官,你查周敏华干什么?她犯了什么事?"
"王婶——"
"你别叫我王婶。"她打断了他,"我问你,她犯了什么事?"
方校长清了清嗓子:"周敏华在我们学校教了八年书。她带的班年年考第一。去年全镇统考,她班上的语文平均分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
"她男人死了以后,过年都没买过一件新衣服。"王婶插进来,"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她还在穿。"
"她替学生垫学费。上学期垫了一百二,她自己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出头——"
"你知道她闺女吃什么吗?白米饭里的米粒都挑给闺女,她自己喝米汤——"
"她丈夫死在化工厂,她一个人带孩子,两年。你见过她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吗?没有。她咬着牙过来的——"
"孙志强死了你查,赵德发死了你查,现在钱广利死了你还在查——"王婶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查谁不好,你查周敏华?"
陈阳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我没有说她做了什么。"他说,"我只是在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方校长推了一下眼镜,"你了解情况了解到全镇的人都知道了?菜市场卖鱼的都知道市里来的警察在查周敏华?"
王婶把菜篮子又换了个手:"陈警官,我跟你直说了。你要查周敏华,这个镇上的人不答应。"
"王婶——"
"她连鸡都不敢杀。"王婶说完这句,转身走了。菜篮子里的西红柿碰在一起,发出闷响。
方校长没走。他站在原地,看了陈阳几秒钟。
"陈警官,"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公事公办。但你想想——一个寡妇,带一个六岁的孩子,抚恤金被克扣了,上访被人在车站拽下来。她这辈子已经够难了。你们还要查她。"
他顿了顿。
"你查她,查得出什么?"
陈阳没回答。
方校长也走了。
老张从里屋出来,看着陈阳。
"听见了?"
"听见了。"
老张给自己倒了杯水:"方校长说得没错。这个镇上,没人会说周敏华半句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老张喝了口水,"前年冬天,她上访被人在汽车站拦下来。化工厂派了两个人,把她从班车上拽下来的。就在车站门口,拽着她的胳膊。全镇的人都看见了。没有一个人上去帮。"
陈阳没说话。
"所以你现在查她。"老张把水杯放下,"你觉得这个镇子上的人怎么想?"
陈阳还是没说话。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进了门。
下午,陈阳去了学校。
不是去找周敏华——是去找门卫老周。
老周正在门卫室里喝茶,看见陈阳,把茶缸放下了。
"陈警官。"
"周师傅,上次你跟我说周敏华的事。"陈阳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老周想了想:"没了。我知道的都跟你说了。"
"你在学校门口值班,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
老周正要摇头,忽然停了。
"有一个。"他说。
"什么人?"
"去年冬天。十二月,冷得很。"老周搓了搓手,"有个男的在咱们学校门口站了很久。"
"什么样?"
"不认识。戴个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老周想了想,"我以为是接孩子的家长。但放学后别的家长都走了,那个人还站着。"
"后来呢?"
"我出去问他找谁。他说——'看看。'"老周顿了顿,"就两个字。我也没多问。后来那个人走了。"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帽子压得很低。个子挺高,瘦。"
陈阳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他走路什么样?"
老周想了一会儿。
"现在想想,好像有点跛。"他说,"左腿。"
陈阳没说话。
"我当时没在意。"老周说,"前两天听说旅馆那边也有人说看见个跛腿的人,我才想起来。"
"你确定是左腿?"
"确定。"老周点头,"走路一高一低的,左腿不敢使劲。"
陈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回到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陈阳的胃开始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像有人用拇指按住他的胃,不轻不重地揉。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板药,掰了一片,就着凉水咽了。药瓶上的生产日期是1989年。过期七年了。
他把药瓶扔回抽屉,站起来,关了灯。
外面很黑。他锁了门,走到主街上。
经过菜市场——收了,地上有烂菜叶。经过邮局——关门了。经过学校——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周在里面看电视。
老周看见他。
老周没打招呼,把头转回去了。
陈阳继续走。
第七章 旧人
"孟广田。"老张说,"你去找他聊聊。"
陈阳在翻李建国的档案——入职登记表上"师父"一栏写着这个名字。
"他住哪?"
"家属院最西边那排平房。"老张想了想,"不过他不一定跟你说。"
"为什么?"
"喝酒呢。"老张说,"建国死了以后,他就没断过。"
老孟的平房很小。一进门,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盘花生米、一瓶散装白酒、一个缺了口的瓷杯。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群人站在车间前面,看不清楚脸。
老孟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很深。他看见陈阳,没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陈阳坐下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哪个是李建国?"
老孟正在倒酒,手没停。他朝照片上第三排努了努嘴。
"笑得最傻的那个,"他说,"从左边数第四个。"
"派出所的?"
"嗯。"
"问建国的事?"
"嗯。"
老孟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给陈阳倒。
"问吧。"
"李建国发现管道有问题,写过报告。您知道吗?"
"知道。"老孟喝了一口,"那根管子八九年了,早该换。建国说的。"
他又喝了一口。
"我跟他说的。我说建国,那个管子该换了。他说我知道。我说你跟上面说。他说我写了报告。"
他嗤了一声。
"报告。"他重复了一遍。
"他跟谁说的?"
"孙志强。写了报告,交给安全科。"老孟用袖子擦了擦嘴,"孙志强压了。"
"为什么压?"
"你问赵德发去。"老孟又喝了一口,"赵德发不批。他说修就得停产,停产影响指标。他妈的,指标。"
他把杯子顿在桌上。花生米震了两颗,滚到桌子边上。
"孙志强呢?"陈阳问。
"他知道管道有问题吗?"
"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他为什么压报告?"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酒杯,又放下了。
"孙志强那个人……"他说,"也不是坏。就是没用。"
"没用?"
"不敢跟赵德发顶。"老孟说,"他知道管道有问题,他心里也怕。但他不敢说。"
他喝了一口酒。
"他老婆前年死的。癌症。他一个人过。这些我都知道。"
"但知道,跟敢说,是两回事。"
"报告压了几天?"
"三天。"老孟伸出三根手指,"三天。第四天早上,管道炸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
"你知道最可恨的是什么吗?"
陈阳等着。
"不是不修。"老孟的声音低下去,"是换了。换了——换了个翻新阀门。"
"翻新阀门?"
"钱广利那个王八蛋。"老孟咬着牙说,"采购是他管的。他买了个翻新阀门当新的用。差价进了自己口袋。"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老孟瞪了他一眼,"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什么阀门是新的、什么是翻新的,我一看就知道。"
他仰头把酒喝了。
"建国也知道。"
老孟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花生米。
"那孩子跟我说的。他说,师父,那个阀门不对。我说怎么不对。他说,你看这个螺纹——新的螺纹是亮的,这个是暗的,磨过。"
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他说要去安监局。我说你别去,你去了也没用。他不听。"
"他要是听了就好了。"
老孟忽然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天黑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爆炸后第三天。"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我去三号车间烧纸。给建国。"
陈阳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了。
"我看见一个人在废墟旁边站着。"
"什么人?"
"看不清。天黑。"老孟又喝了一口,"我叫了一声'谁'。那个人转身走了。"
"走了?"
"走了。"老孟把杯子放下,"走路一瘸一拐的。"
陈阳看着老孟。
"左腿右腿?"
"左腿。"老孟没有犹豫,"我记得很清楚。左腿不敢使劲。"
"您觉得是谁?"
老孟没回答。他仰头把酒喝了,把杯子顿在桌上。
"你觉得呢?"
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手有点抖,酒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没擦。
陈阳起身告辞。老孟没送。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孟在身后开口了。不像是在跟他说话。
"建国那孩子,认死理。"
陈阳回头。老孟没看他,在看手里的酒杯。
"跟我一个脾气。"老孟说,"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仰头把酒干了。
陈阳出了门。
天黑了。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孟的窗户——窗户里有个人影,端着杯子,没有动。
第八章 交锋
陈阳把报告复印件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他到周敏华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很小声,在放一首歌。他听出来了——《十五的月亮》。
他敲了敲门。
收音机声停了。
过了几秒钟,门开了。
周敏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线背心,袖口起了球。她看见陈阳,没有意外的表情,也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只是让开了一步。
"陈警官。"
"嗯。"
"进来坐。"
陈阳进了门。客厅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干净得不像有人住。灶台擦得反光,碗筷按大小排列在架子上,桌上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是小禾的。
小禾趴在小桌上画画。蜡笔按颜色顺序摆在右手边,从红到紫,一支不多,一支不少。
"小禾,叫叔叔。"
小禾抬头看了陈阳一眼,没叫。低下头继续画。
陈阳扫了一眼她的画。纸上是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手牵着手。男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里面空白。
周敏华给陈阳倒了杯白水,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阳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周敏华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她认识这个信封——档案局用的那种。
"这是李建国的报告。"陈阳说,"1994年3月写的。安全隐患报告。交给了安全科。"
周敏华没说话。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搓。
"你给三个人看过这个。"陈阳说,"孙志强。赵德发。钱广利。"
"是。"她说。
陈阳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分别是什么情况?"
周敏华没马上接话。她低头拨了一下茶杯的盖子,又放下,才开口。
"孙志强。"
"我是上个月去的。他家住青石巷,三楼。我去了两次,第一次他不在,第二次我在门口等。"
"等了多久?"
"一个钟头吧。"她两只手交握着,拇指来回碾着另一只手的虎口,"天黑了。我从五点等到六点。楼道里没灯,很暗。"
"他回来的时候什么反应?"
"他看见我,站在他家门口。"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陈阳。
"他认出我了。我不需要自我介绍。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然后呢?"
"我拿出报告给他看。他看了一眼。"
"他手抖得钥匙对不准锁孔。掉了,他也没捡。就那么站着,整个人在打摆子。"
"他让你进门了吗?"
"没有。"周敏华说。
"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他自己蹲下去了,双手抱着头。"
"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啥,我就把报告放在他家门口。然后我就走了。"
"赵德发呢?"
"他给我打的电话。"她说,"死前一天。晚上七点多。他说想来看看小禾,说当年对不起建国,心里过不去。"
"你让他来了吗?"
"没有,我说你别来了。"
"然后呢?"
"他第二天出现在我楼下。"周敏华说,"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他喝了酒,满身酒味。"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让他告诉我实话,建国的死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怎么回答?"
"他不说话。"
"什么都没有说?然后呢?"
"是的,后来我转身走了。"
"我上楼了。我从窗户看了一眼——他还在楼下蹲着。"
"他在那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周敏华说,"我没有再看。"
"钱广利呢?"陈阳问。他低头翻了一页笔记。
"说说吧。"
周敏华换了个坐姿,"我在旅馆门口等他。我知道他回来了,镇上的人都知道。"
"他也看过报告吧。"
"嗯。他接过去看了。他说——'李建国知道得太多了。'"
陈阳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他没解释。他说完把报告还给我,就上楼了。"
陈阳翻了下笔记。
"我有三个问题。"
周敏华没说话。
"第一个。孙志强家的窗栓被人动过,从窗台上可以翻进去。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抢着说,"我没进过他家。我在门口等他的。"
"第二个。赵德发那天晚上喝的酒,不是他家平时喝的,是西凤酒。他老伴说他家从来不喝西凤。那瓶酒是谁带去的?"
"我不知道什么西凤酒。"
"第三个。钱广利那天下午还见了另一个人,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个子高,瘦。左腿跛。"
周敏华看着他。
"我不知道。"
屋里很安静。小禾的蜡笔在纸上划,沙沙的。
陈阳没接话,等她自己说。
"我没有杀他们。"
"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周敏华低下头。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
"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想起建国。"她说,"每天晚上都想起。"
她没抬头。
屋里又只剩蜡笔划纸的声音。
小禾这时候抬起头。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周敏华看了她一眼。
没回答。
陈阳也没追问。
小禾低下头,继续画画。她换了一支棕色的蜡笔,在那个没有脸的男人轮廓里涂色。
陈阳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警官。"周敏华在身后叫他。
"你信我吗?"
陈阳没回答。
他出了门,楼道里很暗。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很小声。
还是那首《十五的月亮》。
他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第九章 不了了之
“你拿什么告她?”
老张把烟灰弹在窗台上。
“她给人看了一份报告。”陈阳说道。
“心脏骤停,醉酒溺亡,心脏骤停。法医鉴定全是意外。你拿什么告她?”
陈阳没接话。
“没有物证,没有因果关系,没有作案手段。你只有一个女人给三个人看了一份报告。”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窗栓动过,西凤酒来路不明,旅馆有个戴帽子的男人。这些都还没有查清。”
老张看着他,“这些你有证据指向她吗?”
“没有。”
“那就没法立案。”老张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我在这镇上干了三十年。有些事情,法律管不了。”
“不是不想管。”老张说,“是管不了。”
他把水杯放下。
“市局那边来信了吗?”
陈阳没回答。
“你的半年快到了。”
陈阳回到招待所。桌上放着一封信,市局来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印着红字。他拆开,正式通知,下个月回市局报到。末尾一行手写字,是科长的:回来后安排到刑侦支队。
他把信放在桌上。半年前他离开刑侦支队的时候,没人跟他说什么时候能回去。
桌上还摊着那些东西——报告复印件、照片、电话记录。三个名字:孙志强、赵德发、钱广利。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下午,陈阳又去了周敏华家。
“陈警官。”
“我不是来问话的。”
“我来跟你说一句话。”
“我希望你停下来。”
周敏华看着他。
“已经停了。”
陈阳等着她往下说,可是她什么也没说。
屋里传来小禾的声音:“妈妈,谁呀?”
“没谁。”周敏华回头,“写作业去。”
陈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下到二楼,碰见王婶。他站在楼梯上,听见王婶敲门。周敏华开了门。王婶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门关上了。
第十章 信封
陈阳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李建国的档案。
他把档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入职登记表,工伤记录,事故报告。
他注意到入职登记表上有一栏:"办公地点:办公楼二楼东侧。"
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半年了,他还从来没去过李建国工作的地方。
"老张,化工厂那个办公楼,还进得去吗?"
老张看了他一眼:"你要去?"
"去看看。"
他抽了口烟:"厂区办公楼二楼最里头那间。"
化工厂的大门还立着,但围墙塌了半边。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锈成了褐色。院子里长满了草,比人高。风一吹,草浪从墙根滚到大门口。
三号车间在院子最里面——已经看不出是车间了,只剩一圈断墙和一个歪斜的铁门框。门框上还挂着半块牌子,字迹模糊了,只认得出"三号"两个字。
墙上有一行褪色的标语。红色的字,被雨水冲得发白:"安全第一 预防为主"。
陈阳在废墟里站了一会儿。
地上有碎砖、生锈的管道、一截断裂的阀门。阀门上还能看见螺纹——他想起老孟说的话:新的螺纹是亮的,这个是暗的,磨过。
他不知道这个阀门是新的还是翻新的。他看不出来。
办公楼在车间旁边,三层,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
他用肩膀撞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
屋里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窗户玻璃碎了一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打转。
桌上有一层厚厚的灰。但有一个地方没有,像是有人最近在这里放过什么东西。
铁皮柜的门虚掩着。
他蹲下来。柜子有三层。上面两层是空的,只有几本发黄的文件和一个生锈的订书机。
最底层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抽屉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楼里荡了很久。
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
五个人站在车间前面,穿着工作服,笑着。阳光很亮,从左上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1994.3.20。
陈阳盯着这个日期。
李建国死于1994年3月17日。
这张照片是他死后三天拍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五个人。从左边数第四个——就是老孟家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笑得最傻的那个"。
脸被阳光模糊了,看不清。
但他看清了那个人的鞋。
军绿色解放鞋。左脚鞋底外侧磨损严重——走路跛行的人的鞋,会这样磨损。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折了两折。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管道必须炸。"
没有署名。日期写在右下角:3月14日。
爆炸前三天。
信封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对折的。打开,是那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有毛茬。
上面的字他见过——周敏华家墙上那张全家福的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敏华,对不起。等小禾七岁生日那天,我会回来。"
没有日期。
陈阳拿着照片的手在抖。
他没有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他坐在废弃办公室的地上,背靠着铁皮柜。
窗外能看见三号车间的废墟。断墙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红色。
铁皮柜的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发出吱吱的声音。
地上有一只烂了底的胶鞋。不知道是谁的。
他想起档案里的死亡认定书。
李建国,男,34岁,青石镇化工厂车间技术员。死亡时间:1994年3月17日14时15分。死因:爆炸致颅脑损伤合并烧伤。死亡地点:三号车间。
遗体由家属认领。
认领人:周敏华。
陈阳站起来,把照片和纸条放回信封里。
他把信封放回铁皮柜最底层,关上柜门。
走出办公室,大门外面,天快黑了。
第十一章 尾声·1998
1997年春天,陈阳调回市局。
走之前他跟老张喝了顿酒。在老张家里,老张没问案子的事。他给陈阳倒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回去了好好干。"老张说。
陈阳说好。
他们没再说话。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和黄瓜,把一瓶酒喝完了。
1997年秋天,周敏华带着小禾离开了青石镇。
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房子退了,学校办了离职手续。
走的那天是周三。早上有人看见她牵着小禾,拎着两个人造革旅行包,在镇口等中巴车。没有人送她们。
邻居王婶说,走之前周敏华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说"有空帮我看看窗户"。
1998年春天。
陈阳在市局刑侦支队上班。那年春天在搞专项行动,他天天加班,回宿舍就是倒头睡。没怎么想起青石镇的事。
有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桌上放着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模糊,看不清寄出地。
他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条他不认识的街道上。背景有一棵树,开着白色的花。小女孩穿着新裙子,扎着羊角辫,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两颗虎牙。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歪歪扭扭,是小孩的笔迹:
"叔叔,我七岁了。"
没有别的话,没有地址,没有署名。
陈阳拿着照片看了许久。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从青石镇带回来的东西。报告复印件,电话记录,一张他复印的照片。
他把小禾的照片放进去。
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