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与小熊创可贴
王雨珊的草稿纸永远对折两次,边角严丝合缝地对齐,每一道折痕都锋利得如同尺子裁出来一般。不管演算多繁杂的数理题目,字迹永远从左上角规规矩矩铺开,行距均匀精确得像印刷厂印出来的习题解析,写错的地方也不会胡乱涂抹,只用一道浅浅横线划去,纸面始终干净平整。
秦以萱的草稿纸永远命运迥异。多半被揉得皱皱巴巴,团成硬邦邦的纸球,胡乱塞在桌肚最深处,和糖纸、断掉的笔芯、吃了一半的薄荷糖挤在一起。偶尔被她掏出来,纸上没有半行演算公式,只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拳头打架,边角潦草地歪着一行钢笔字:“今天也没听。”
高二分班的九月,暑气还没有完全褪去,走廊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聒噪地灌满整栋教学楼。
分班第一天,班主任按照期末成绩重新排座。教室里搬桌子挪椅子的响动此起彼伏,书本撞击桌板,同学嬉笑打闹。王雨珊毫无悬念坐到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课本、笔记本、笔袋,按照固定顺序依次摆好。
上课铃尖锐地响到最后一秒,秦以萱才踩着铃声撞进教室。帆布书包“哐当”一声重重甩向最后一排靠窗的桌角,椅腿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的校服拉链只随意拉到胸口,松垮垮敞着,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衣身布满黑色手绘涂鸦,碎发随意垂在额前,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满堂同学,丝毫没有迟到的局促。
班主任皱起眉头,手里拿着座位表,抬声开口:“秦以萱,你坐倒数第二排去,最后一排太靠后,听课不方便。”
秦以萱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肩膀随意靠着椅背,语气懒洋洋的:“老师,我坐前面怕影响您讲课心情。”
全班瞬间憋住笑,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压在喉咙里,不少同学低下头,肩膀偷偷抖动。
王雨珊听见动静,安静地回过头,只飞快地看了一眼。
女孩靠窗坐着,阳光落在她乱糟糟的发梢,眼神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漠然。他没有多做停留,很快转回身,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留白处,笔尖稳稳落下一行工整小字:9月1日,后排靠窗,秦以萱,上课睡觉率100%,作业上交率0%。
写完,他合上钢笔帽。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记下这些细碎的条目。或许是当了两年班长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习惯把班里每一个人的状况默默收进眼底。
第二章 你手在抖
第一次月考的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被来往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榜单出来的当天下午,走廊尽头爆发了冲突。
事情起因简单得近乎可笑。隔壁班几个男生靠在栏杆闲聊,其中一个男生目光瞟到秦以萱路过,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叫她听见:“三班那个秦以萱,长得还行就是脑子不行,再怎么混成绩也上不去。”
话音未落,秦以萱已经停下脚步。帆布书包直接重重掼在地面,书本哗啦啦从开口滚落出来。她没有半句多余争吵,直接上前。三分钟混乱撕扯,对方的鼻子淌下鲜红的血,她自己的手背也被指甲划破,一道破皮的口子渗出血珠。两个人就这么被教导主任拎去了教导处。
王雨珊作为三班班长,接到通知赶过来领人。
教导处的窗户对着操场,蝉鸣隔着玻璃闷闷传进来。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苦口婆心训话,足足说了二十分钟。秦以萱站在墙边,垂着眼,全程望向窗外的梧桐树,对那些批评置若罔闻,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王雨珊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不断颔首:“是,老师说得对,回去我一定好好跟她沟通。”
冗长的训话终于结束。走出教导处的铁门,午后的热风扑面而来。秦以萱下意识往下扯了扯校服的长袖,想要盖住手背上那道破皮的伤口,指尖微微蜷缩。
王雨珊走在她身侧,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声音清淡,平静地抛出一句话:“你手在抖。”
秦以萱猛地一愣,片刻之后扯出一抹漫不在乎的笑,嘴角轻轻扬起来:“班长,打架手抖很正常,肾上腺素上来了而已。”
“不是兴奋的抖。”
王雨珊停下脚步,终于侧过头看向她。阳光落在他镜片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斑,他看得很认真:“是那种——打完架之后,喧嚣一下子褪去,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抖。”
秦以萱脸上那层用来伪装的笑意僵了半秒,转瞬之间,又铺展开更张扬用力的笑容,带着几分戏谑:“班长观察挺细啊,不去当心理医生可惜了。”
她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不想被人戳破外壳底下那一点狼狈。
王雨珊没有接她的玩笑,弯腰伸手,从书包的侧兜摸出一盒创可贴,外壳印着圆滚滚的卡通小熊。他递到她面前,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径直离开。
秦以萱捏着那盒小小的创可贴站在原地,指尖触到包装盒光滑的塑料表面。她低头盯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看了很久,低声嘟囔骂了句“什么玩意儿”,却没有随手丢掉,揣进了校服口袋深处。
那天晚自习回到座位,她依旧没有翻开课本写作业,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把作业本揉成一团扔掉。她把练习册摊在桌面,目光茫然扫过上面的题目,又翻出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在纸页角落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上一行:“创可贴小熊。有病。”
笔顿了顿,最后没有把这张纸揉烂。
第三章 门我帮你关上
期中考试越来越近,教室里到处弥漫着紧绷的备考气息,课桌上的习题册越堆越高。距离考试还有一周,秦以萱又逃课了。
这次没有打架,没有争执,只是单纯不想待在喧嚣压抑的教室。
她溜到实验楼顶层废弃的空教室。这里极少有人踏足,教室后门的锁早就坏掉,虚掩着,落了薄薄一层灰尘。课桌椅凌乱摆放,窗外能够看见整片校园的香樟树。
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桌子,趴下身子,本只想安安静静睡一觉。可脑袋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昨天夜里母亲打来一通简短的电话,说这个周末依旧回不来,叫她自己点外卖凑合吃饭。父亲的抚养费每个月都会准时到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问候。
她没有哭,眼泪早就已经不习惯为这些事情落下。只是胸口堵着一团沉甸甸的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掏出手机,一遍遍划动短视频,屏幕亮了又暗,可视频里的热闹喧嚣,半分都进不到心里。
“咔哒。”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王雨珊抱着厚厚一摞月考模拟卷子站在门口,应该是来空教室找安静的地方批改作业。视线扫过教室,看见趴在后排的秦以萱,脚步骤然顿住。
秦以萱猛地直起身子,浑身瞬间竖起防备的尖刺,语气带着刺:“班长是专门来抓逃课的?行,我跟你回教室。”
预想之中的批评、说教都没有到来。王雨珊没有上前拽她,反而反手轻轻合上教室门,一步步走到前排的课桌旁坐下,将怀里的卷子摊开在桌面。
“你继续趴着。”
秦以萱愣住,眨了眨眼:“……哈?”
“我就在这里改卷子。你睡你的。”他低头翻开试卷,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语调平平淡淡,不带怜悯,也不带苛责,“门我帮你关上了。走的时候叫我。”
金色的午后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流淌过他的侧脸,落在堆叠如雪的试卷上。他低头书写的时候,右手的小指会习惯性微微翘起来,是一个很细微的小习惯。
安静在空旷的教室里漫开,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
秦以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心里那层坚硬的外壳悄悄松动一丝,她忽然开口发问:“班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王雨珊握着钢笔的笔尖,骤然停留在试卷的字行之间。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重新落笔:“不是。我觉得你很吵。但这间教室,不止我一个人用。”
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没有空洞的安慰。
秦以萱低低笑了一声,心里那块堵得发闷的地方,好像松开来一小块。她重新趴回桌面,这一回,没有纷乱的胡思乱想,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晚霞褪尽,教学楼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一件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的校服外套,不知何时盖在了她的肩膀上。
王雨珊依旧坐在前排,桌面摆开一盏便携小台灯,暖黄的光晕圈住小小的一方课桌。卷子依旧堆在一旁,桌边多了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她揉着惺忪睡眼,慢悠悠走过去,俯身看去,看见他正在一道物理大题旁边写批注,密密麻麻写了三行,又全部划掉,重新斟酌措辞。
“你干嘛呢?”
“在改你的卷子。”
秦以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圆眼睛:“改我的?我交卷子了?”
“交了。通篇空白。”王雨珊抬起眼眸看向她,目光冷静,“但我对照了你之前几次作业的错题推算了一遍,你物理不是完全不会,只是懒得书写完整步骤。你的选择题蒙对率很高,说明你的物理直觉其实不差。”
秦以萱呆呆站在原地。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待过她的空白试卷。老师只会叹气摇头,同学只会暗地里嘲笑她摆烂,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一张一片空白的卷面。唯独王雨珊,从一片空白之中,读出了藏在背后的东西。
空气安静几秒,她的声音带上一点不自然的调笑,半开玩笑半试探:“……班长,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王雨珊缓缓合上钢笔帽,站起身收拢散落的试卷,语气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要是对你有意思,第一件事就是逼你把选择题的推导步骤全部写出来。”
他收拾好书本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又回过头,灯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明天晚自习,我来这间空教室给你补物理。来不来,随你。”
没有逼迫,没有向老师告状,只是给出一个选择。
第四章 你问过我想不想吗
秦以萱来了。
连续两周,每到晚自习,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实验楼顶层这间空教室。嘴上依旧嘴硬,嘴上念叨着“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打发时间而已”,但每次过来都会顺手带上两杯奶茶,默默把其中一杯放到王雨珊的桌角,从不明说这是买给他的。
王雨珊也不点破,拿起便喝。有一回她买了三分糖,他抿下一口,眉头浅浅皱起:“太甜。”第二天,摆在桌上的就换成了无糖款,他什么话都没说,安安静静喝掉半杯。
相处看似平和,可秦以萱渐渐察觉到藏在完美外壳之下的裂痕。
王雨珊永远在忙碌不休:批改卷子,整理厚厚的错题本,往返办公室帮各科老师处理杂务。晚自习课间,全班同学闲聊放松的时候,他依旧埋首题海之中,仿佛永远不知疲惫。
这天她来得比约定时间更早。推开教室门,看见他伏在课桌之上,手边摊着一大堆尚未批改完毕的试卷,双眼紧紧闭着,像是沉沉睡了过去。秦以萱放轻脚步,打算悄悄退出去不打扰他。可就在这时,她清晰看见,他垂在桌沿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颤抖,和当初打完架之后,她自己手上出现过的抖动,一模一样。
“王雨珊。”她直接叫他完整的名字。
少年猛地瞬间坐直身体,眼底的困倦飞快褪去,立刻恢复成一贯清醒克制的模样:“你来了?今天我们讲电学。”
“你刚刚睡着了。”
“没有,只是趴了一会儿。”
“你的手在抖。”
王雨珊垂眸瞥向自己微微震颤的手背,神色没有太大起伏,轻描淡写地带过:“低血糖,没事。”
秦以萱没有当场拆穿这句敷衍的托词。往后的日子,她默默留意起很多细节:他手机锁屏壁纸是一张全家福,父母分立两侧,王雨珊站在中间,露出标准得体的笑容。每一次接完家里打来的电话,回来之后翻试卷的速度就会骤然加快,仿佛要靠加倍忙碌填满内心。
他习惯性承接所有人的期待,替班级兜底,体谅老师,包容同学。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问一问他,累不累。
这天,趁着王雨珊去办公室送材料的空隙,秦以萱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她上前抱起那满满一摞等待批改的试卷,搬到教室最后一排自己的桌上,抽出一支红色水笔,笨拙地对着试卷开始批改。
王雨珊回到教室,看见眼前一幕,一向淡然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下来。
“你动我东西干什么?”
“帮你改卷子啊,选择题我还是看得懂的。”
“不用。放回去。”他伸手想要把卷子拿回来,秦以萱伸手用力按住整张试卷,不肯松开。
对峙在空旷教室蔓延开。
“王雨珊,”秦以萱抬着头望向他,声音清亮又直白,“你问过我,想不想让你这样帮我吗?”
王雨珊整个人一怔,愣在原地。
“你天天过来给我补习物理,是我求着你的吗?”她站起身,仰起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你没有问过我的意愿。这就是你的习惯。你总觉得自己有责任管好所有人,如果有谁做不好,就是你的失职。其实我们两个本质上没有差别。我用打架闹事,来换取一点点别人的目光;你拼命考第一名,因为只有优秀,才会被家人看见。我们两个人,谁都不需要可怜谁。”
偌大的空教室里,安静得能够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王雨珊垂落双手,不再去争抢那摞试卷。他慢慢走到前排椅子,缓缓坐下,头颅微微低下,很久很久,才听见他低沉沙哑的嗓音,比往日压低了好几个度:“我的爸妈……只有当我考到第一名的时候,他们才会同时待在家里。”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道尽长久压在心底的重负。
秦以萱沉默片刻,迈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把散落的试卷重新摊平在桌面上。
“那今天,换我帮你改卷子。你趴下来歇一会。”她模仿起他曾经的口吻,轻声说道,“门,我帮你关上。”
第五章 今天不想当班长
从这天起,两个人之间悄悄有了一句专属暗号。
只要其中一个人说出:今天不想当班长。
另一个人便不会刨根问底追问伤痛,不必强迫对方振作,只是默默把门带上,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就足够。
说出这句话更多的人,是秦以萱。
母亲第三次打电话告知周末依旧无法回家的那个傍晚,她低声吐出这句暗号。王雨珊什么大道理都没有讲,只是把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他提前搜好的几家还在营业的餐馆:饺子馆、麻辣烫门店,还有一家新开的炸鸡店。
“选一个,我请客。”
秦以萱抬眼,有些诧异:“你要请我?你的零花钱不是都攒起来买参考书了吗?”
“参考书可以下个月再买。炸鸡等不了。”
最后她选了炸鸡。暮色漫过校园,两个人并肩坐在空旷的操场看台上,晚风卷起晚香玉淡淡的花香。纸袋拆开,滚烫酥脆的香气漫开,她咬下一大口鸡腿,油脂香气在嘴里散开,忽然侧过头问他:“王雨珊,你累不累?”
王雨珊捏着塑料可乐吸管,指尖摩挲瓶身,沉默好几秒,坦然吐出两个字:“累。”
“那今天就别当班长了。”
“嗯,不当了。”他把冰可乐递到她手里,晚风拂动少年的额发,“那你也别做浑身带刺的问题学生,就安安稳稳做个普通学生就好。”
秦以萱接过冰凉的可乐罐,眼眶有微微发热的酸胀感,嘴上依旧不肯服输,带着惯有的戏谑:“行啊班长。哦不对,你今天不是班长。”
“那我该是谁?”
“……王雨珊呗。”她低下头继续啃鸡腿,说话含含糊糊,“名字听着跟女孩子一样,酸溜溜的。”
“是我妈妈取的。寓意雨中珊瑚,在雨里依旧可以好好生长,她说很好看。”
“酸死我了。”秦以萱嗤了一声。
可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四下熄灯,室友都已经睡熟。她悄悄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雨中珊瑚。写完之后,把纸条仔细压在枕头底下,妥帖收好,没有给任何人看见。
第六章 你一个人也能走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王雨珊病倒了。
不是什么凶险的大病,只是连续数周透支睡眠,无休止帮老师整理繁杂的年级材料,在办公室里面直接低血糖晕厥过去。听见动静,秦以萱冲过去的速度,甚至比在场的任课老师还要快。
他缓缓睁开眼睛,人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四周。秦以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假装漫不经心刷手机,一看见他睁眼,立刻把手机收起来,眼底藏不住后怕:“醒了?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没事——”
“你闭嘴。”她倒好一杯温水递过来,眉头拧得紧紧的,“你要是再说一遍没事,我就跟你急。”
这一回,王雨珊没有反驳,接过水杯小口喝下,轻声道:“谢谢。”
秦以萱刻意别过脸庞,不愿意叫他看见自己流露的柔软:“别谢我。之前你帮我的次数太多,我还没有还清。”
“不需要偿还。”
“我知道不用还。”她转过头,目光认真,褪去了往日吊儿郎当的伪装,“可我想要还。不是因为亏欠,是我……不想看见你什么都一个人硬扛。”
校服拉链依旧半敞,头发乱糟糟蓬着,可是那双眼睛格外澄澈真诚。
王雨珊静静地望着她。
“秦以萱,”他开口,“下周我打算请一天假,陪我爸妈吃一顿饭。”
“这不是挺好的事情吗。”
“他们两个人很难得同时在家。我想试一试,”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忐忑,“吃饭的时候,我不带上成绩单。”
秦以萱一下子笑起来,是发自内心舒展的笑意,眼尾弯弯:“可以啊王雨珊,总算有点出息。”
“你要不要一起来?就在学校旁边那家家常菜馆,我请客。”
“我跟着过去,你爸妈会不会误会你早恋?”
“我会跟他们说,你是曾经帮过我的同学。”
“……行吧。”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医务室,手握住门把手,又回过头,认真打量床上的少年,“王雨珊,说实话,现在的你,比次次考第一的时候顺眼得多。”
医务室房门轻轻合上。
王雨珊拿起手机,才发现锁屏壁纸不知什么时候被动过。原来的全家福照片上,旁边多了一枚卡通小熊贴纸,正是当初那盒创可贴上的小熊图案。
他望着屏幕,浅浅扬起嘴角,没有把贴纸删掉换回去。
第七章 不必完美(终章)
盛夏,蝉鸣喧嚣的毕业典礼。
主席台上铺着鲜红的幕布,台下密密麻麻坐满全校师生。王雨珊作为年级优秀毕业生,上台代表全体学生发言。手里的发言稿是提前交给老师审核定稿的规整文稿,他平稳念完大半,忽然放下稿子,脱稿开口。
“最后,我想说一件和考试成绩无关的事情。”
他的视线越过人山人海,遥遥落向台下,望向礼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高二分班第一天,我在本子上记下一组数据,后排靠窗的某位同学,上课睡觉率百分之百,作业上交率百分之零。而现在,这组数据变成,上课睡觉率百分之二十,作业上交率百分之百,物理成绩从年级倒数,冲到了年级中游。这份进步不是我教出来的,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写下解题步骤挣来的。”
台下瞬间掀起一阵哄笑,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扩散开来。
秦以萱缩在最后一排座位,手掌死死捂住发烫的脸颊,耳朵红得彻底,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浑身不自在。
王雨珊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传遍整个礼堂:
“从前我固执地以为,只要永远考第一,所有事情就都会变好。后来有个人告诉我,就算手在发抖,也不必一味说自己没事。今天,我想把这句话送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必完美。考砸了可以难过,可以掉眼泪;累了就允许自己趴下来歇一会儿;心里撑不住的时候,就大胆说出‘今天不想当班长’。总会有人,愿意帮你把门关上。”
掌声轰然响起。
发言结束,他走下台,途经最后一排。秦以萱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校服袖子,又羞又恼,压低声音:“你疯了?全校师生面前讲这些!”
“我没有直接点名。”
“靠窗位置会睡觉的,全校除了我还有谁!”
王雨珊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转移话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操场拍照?”
秦以萱狠狠瞪他一眼,站起身。今天,她的校服拉链,破天荒从下摆一直完整拉到领口。
她跟着他往外走,低声问:“王雨珊,以后上了大学,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管着我吗?”
“不会了。”他伸手把沉甸甸的学士帽扣到她的头顶,帽檐微微压住她的额头,“往后换你来管我。哪天我撑不住,说出那句‘今天不想当班长’,就轮到你帮我把门关上。”
秦以萱抬手扶正歪掉的学士帽,仰起头看向他,笑得张扬明媚:“可以。那万一我以后又忍不住跟人动手打架怎么办?”
少年手伸进口袋,掏出一盒崭新的创可贴。依旧是熟悉的卡通小熊系列,只是图案换了模样:小熊蜷起身子蜷着睡觉,包装盒侧面印着三个字:歇会儿吧。
“那我就递给你这个。”
秦以萱伸手接过盒子。操场之上到处都是拍毕业照的学生,欢声笑语四处回荡,阳光铺洒整片草坪。这一次,她主动往前一步,安安稳稳站在了王雨珊的身侧。
相机快门“咔嚓”一声定格画面。
后来照片洗印出来,白色相纸的背面,秦以萱拿起笔,悄悄写下一行字,从来没有拿给王雨珊看过:
雨中珊瑚,往后不必非要考第一。就算考倒数第一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