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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4:51

裴昭死了。

裴昭不知道为什么谢宴宁这么痛苦。

她们不是死对头吗。

她不是给她留了一个孩子吗。

01

“啪。”

醒木重重落于书案。

一声脆响,满座倏然静了大半。

“要说那裴昭是谁,裴玥独女。”

“清云宗的小霸王。”

“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谁见谁都绕道走。倒不是怕她,怕的是她背后那护犊子的娘,护犊子的清云宗。”

“传闻那裴大小姐活不过三十岁,也就导致了本就护犊子的清云宗更加护犊子了。裴大小姐本就是跳脱的性格,更加变得无法无天。”

“要说那唯一治得住裴大小姐的人。”

正说到紧要关头,说书人话音忽地一顿。

他不接着往下讲,只慢悠悠合上折扇,抬眼扫过台下一众伸长脖子的茶客,一脸高深的模样。

抬手拿起案边的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热茶,又拿帕子不紧不慢拭了拭唇角,任凭底下人急得催促、拍着桌子追问后文。

“说呀说呀。”

“是谁啊是谁啊。”

“欲知后事如何——”他拉长声调,故意停住。

“且听下回分解。”

尾调高扬,神秘莫测的模样,准备收摊。

“哼哼,能治住本小姐的人还没出生呢。”

裴昭支着下颌,听得说书人把那江湖趣事说得天花乱坠,眉梢越挑越高,脸上浮起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

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坠,斜斜倚着栏杆,垂眸望向楼下散场的乌泱泱的茶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矜模样。

“裴昭。”

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裴昭下意识猛地缩了缩脖子,后颈无端窜起一阵凉意。

她慢慢转头看向谢宴宁。

谢宴宁神色没什么起伏,安安静静望着她,语气平直地转达:

“裴伯母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回去了。”

裴昭撇撇嘴,嘟嘟囔囔的。

“可恶的谢宴宁。”

见谢宴宁淡淡的神情,眼神扫过来。

“阿宁姐姐,走,回家啦。”

裴昭自认天不怕地不怕,唯独遇上谢宴宁,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谢宴宁长她三岁,是凌霄宗名正言顺的少宗主。

两宗素来交好,是亲近世交。

只是在裴昭眼里,谢宴宁好似天生便爱管着她。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论剑谢宴宁稳赢她一筹,课业也处处压过她一头。

她偷偷溜出门游耍,十回里倒有八回,都会撞上谢宴宁,平静开口劝她回去。

裴大小姐认为谢宴宁处处与她作对,见不得她好,总打扰她出去玩。

偏她还拿她没办法,她会告状,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裴玥知道。

裴玥就会找她,苦口婆心,一双噙满了泪水眼睛,想说不敢说,只默默看着裴昭。

无可奈何,只能屈服她的淫威之下。

裴昭心里憋着一口气,趁谢宴宁与路人答话的片刻,脚下立刻调转了方向,悄无声息溜走了。

“谁要回去啊,可恶的谢宴宁。”

裴大小姐一路绕开闹市,走到了湖边正想运功往湖心岛玩耍一番。

瞧见湖畔围了不少游人,对着湖中挣扎的人影指指点点。

落水女子像是体力耗尽,在水中沉沉浮浮,脑袋勉强探出水面,已然摇摇欲坠。

裴大小姐本意不想掺和这无端的因果,但就是看不上岸上那些人对那落水的人指指点点。

裴大小姐袖口一挽,纵身一跃,扎入湖水中。

将那女子拖出水中,想运功离开。

完蛋了。

脚抽筋了。

刚才在茶楼跷二郎腿翘的。

【宿主你好,本世界因反派能量失衡即将崩塌。请尽快找出大反派并消灭。】

“什么东西。”

【宿主你好,恭喜你绑定“救世系统”,请尽快回复确认,不然会继续当前场景,结果是溺亡。】

裴昭被脑子里的东西震麻了,乌拉乌拉说什么呢,“溺亡”两个字触及了裴昭敏感的神经。

【确认确认确认。】

频死危亡之际,裴昭听见了谢宴宁颤抖的声音。

“裴昭,阿昭。”

02

湖水冰冷,贴着裴昭腰身的那只掌心,却烫得惊人。

谢宴宁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原来你也会如此慌乱么。

裴昭想说什么,轻轻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意识沉沉散去。

周遭的寒水、风声、人影尽数褪去,她跌入一片茫茫纯白的陌生空间。

一道淡漠的机械音在她识海响起。

【宿主裴昭,为本方小世界选定守护者,需承接任务,护此方天地安稳。】

裴昭心神未定,带着一身脱力的疲惫,脱口反问。

“我若是完不成会怎样?”

【任务失败,即刻消亡。】

【宿主天生命数残缺,仅三十载寿元。完成守护任务,可补全命数,得一生圆满无憾。】

短短数语,字字清晰落于心底。

三十命数,圆满无憾。

这短短几个字,对裴昭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整整一天一夜,谢宴宁寸步未离床榻半步。

她守在榻前,眼底爬满红血丝,眉宇间的淡然从容,尽被深重的焦灼与后怕取代。

她一遍遍的为裴昭擦拭,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分毫。

退烧汤药,要再三确认不烫,才一点点喂入裴昭唇边。

直至裴昭退烧,彻夜悬着一颗心,才堪堪放下。

是她没有看住裴昭。

不过是片刻分神,就让人偷偷溜走,惹了这般凶险。

若她能盯紧半分,若她能早些追上,裴昭便不会落水受寒、高烧濒弱。

谢宴宁垂着眼,指尖轻轻覆在裴昭的手背上,声音低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愧疚。

“是我的错,没看好你。”

恰在此时,匆忙赶到的裴玥缓步走入内室。

翻涌的焦灼与酸涩,都从眸中溢出,眼底沉沉,藏着化不开的忧思。

听见谢宴宁自责的话语,裴玥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着眼前眼底憔悴、满目疲惫自责的少女,语气轻缓又温和:“不怪你。”

阿昭性子跳脱叛逆,向来随心所欲,哪里有人能真正困得住她。

裴玥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力。

“你已经做得最好了。”

“这孩子的心,从来不在安稳处。”

“从小到大,没人困得住她,也没人真正留得住她。”

这话落下,寝房一瞬安静。

谢宴宁怔住。

裴玥望着床榻上昏睡的裴昭,眸底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藏着无尽心酸,低声续道:“我看着她越长越大,越来越不听管束,时常心里发慌。”

“总觉得。”

情深悲切,难免哽咽。

“她离我越来越远,我快抓不住她了。”

她不敢说得太透,日日积攒的焦虑,只能浅浅带过。

说完,她看向彻夜不眠,憔悴的谢宴宁。

她心里清楚。

世人皆怕裴昭、嫌裴昭顽劣,唯有谢宴宁,年年岁岁、不厌其烦地跟着她。

前天裴昭凶险落水,也是谢宴宁第一时间纵身入水救人,整整一天一夜寸步不离。

裴玥心中万般滋味交织。

她知道阿宁对裴昭重情重义,今日得见,才知这份情义,远比她想象的更重。

“辛苦你了,阿宁。”

“这一夜,劳你费心守着她。”

谢宴宁微微垂眼,声音依旧低沉自责。

“我该做的,我没看好她。”

“只要她平安,便好。”

话音刚落,床榻上,一直昏睡不醒的裴昭,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03

【宿主已苏醒,身体损耗已初步修复。】

【我该怎么叫你?】

【本系统编号1356,无名称,宿主可自行命名。】

裴昭愣了愣。

【那我叫你小六吧。】

【收到,命名生效,宿主可随时呼唤小六调取线索、检测、接取任务。】

新鲜的能力让裴昭微微心动,她想起昨日湖边救下的那名女子,想起岸上众人凉薄的指责。

想起那人落水时眼底深入骨髓的恐惧,心底生出试探之意。

【小六,帮我检测一下,昨天我救下的那个落水女人,有没有问题?她是不是和暗处的反派有关系?】

下一秒,系统冰冷的提示即刻浮现。

【正在调取残留灵力痕迹……检测成功。】

【目标人物非普通百姓,为正道潜伏暗探。】

【其身负轻微魔气残留,追踪溯源:关联此方世界魔教。】

魔教?

裴昭心神微凝,眼底瞬间沉了几分。

难怪昨日那人落水绝望得不正常,难怪岸上众人刻意苛责。

根本不是普通百姓凉薄,分明是有人刻意布局,欲盖弥彰,想借众人之口掩去灭口痕迹。

裴昭压下心底的讶异,没有声张,面上依旧虚弱安静,只默默将这条线索记在心底。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裴昭费力掀开一线眼眸,朦胧的光影里,最先看见的是谢宴宁。

那人坐在床边,离她极近。

向来清冷干净,从容的谢宴宁。

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眉眼压着疲惫。

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手掌轻轻贴上她的额间量试温度,动作轻柔中带着一丝的紧张。

裴昭心口莫名一滞。

虽然从小到大,她处处跟她对着干。

可心底深处,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她虽讨厌谢宴宁,可每一次自己闯祸,遇险,任性胡闹。最后守着她,担心她的,永远是这个人。

看着谢宴宁眼底毫不掩饰的后怕,周身尽是憔悴模样,裴昭耳尖悄悄发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莫名的情绪缠在心口,让她不敢直视谢宴宁,悄悄的偏开目光。

“醒了?”

谢宴宁的声音沙哑低缓,干涩。

她俯身微微靠近,细细扫过裴昭,毫不掩饰的担忧。

“还有哪里难受?头还晕不晕?身子有没有发冷?”

裴昭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了。”

裴玥推门缓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眼底溢满藏不住的担忧。

裴玥有千言万语想去诉说。

想说她夜夜难安,怕最后一场无可奈何的别离。

可所有剖心的担忧、刺骨的恐惧,终究全数压回心底。

不能说,不敢说,一语成谶怎么办,万一呢,万一那和尚说的是假的呢。

裴玥最后只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开口,离开了。

房门轻掩,隔绝了廊外的微光,也隔绝了裴玥隐忍半生的心事。

屋内安静下来。

谢宴宁本想开口留住裴玥。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是裴昭。

她五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此刻的裴昭,心里早已乱成一片。

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命数。

三十寿数。

哪怕那劳什子东西突然出现,告诉她完成护世任务便能换得余生圆满。

可这份缥缈的希望,她半点不敢笃定,半点不敢去赌。

圆满太诱人,离别太刺骨。

她不怕自己离去,可她怕那一天真的到来时,留裴玥一人孤零零留在世间,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

方才裴玥欲言又止,满眼酸涩的模样,她看得一清二楚。

母亲什么都知道,担忧了这么多年。

所有的顽劣叛逆尽数褪去,只剩下尽是惶恐与无力。

她下意识拉住身边唯一安稳的人,像是抓住一丝微弱的依托。

谢宴宁动作一顿,垂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错愕。

随即化开一片温柔的暖意,任由她攥着,不曾动分毫。

良久,裴昭低声开口,嗓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谢宴宁,我以前是不是,太胡闹了?”

这话太过反常,全然不像平日的裴昭。

谢宴宁眉心微松,语气温和耐心:“年少心性,谈不上胡闹。只是往后,莫要再拿自己安危开玩笑。”

她轻轻叹气,语气是管束,更多却是纵容。

“寒水侵体,高热刚退,体虚还没缓过来。往后不许再私自跑掉,以身犯险。”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凝着裴昭。

“我会担心。”

换作平时,裴昭定然要顶撞回去。但望着她眼底里浓浓的忧虑,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偏过头,声音闷闷:“知道了。”

谢宴宁微微一愣,见她难得服软,眉眼间紧绷的神色柔和下来。

两人静静相对,屋内只剩浅浅呼吸声。

直到片刻后,裴昭心绪稍稍平复,脑子慢慢回笼,视线无意垂下。

我去了。

她猛地僵住。

自己的手,与谢宴宁十指相贴。

温热的知觉烧红了耳朵,一路烧到心底。

方才心绪翻涌,沉溺在惶恐里不自知。

一时情急下意识牵住她,竟忘了松开。

裴昭心跳骤然乱得彻底,慌忙想要收回手,别扭又慌乱,不敢抬眼看向谢宴宁。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全然没有往日的模样。

谢宴宁的眸底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从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稳:“无妨。”

简单两个字,反倒让裴昭更不自在。

她赶紧敛了心神,强行把方才那阵莫名的悸动压下去,转而想起湖边救下的那名女子,神色沉下来。

“说点正事。”裴昭微微坐直一些,牵动身子还有淡淡的虚乏,“昨天我跳湖救下的那个女人,不对劲。”

谢宴宁眉峰微蹙:“怎么说?我当时只看见人群混乱,只一心顾着拉你上岸,没细想那人的底细。”

“不是失足落水。”裴昭压低声音,“她身上沾着魔气残留,小。”话说到一半她顿住,差点直接把那东西的名字说出口,连忙改口,“我隐约察觉到,背后和魔教有关系,对方是刻意要灭口。”

她暂时不打算把系统那东西惊天秘密全盘托出,眼下时机还不够。

谢宴宁脸色瞬间冷了几分,常年握剑的手指轻轻收拢。

“魔教近来活动本就诡异,只是一直抓不到确切踪迹。若是你所言属实,那名女子手里很可能握着关键情报。”

“嗯。”裴昭点头,眼底褪去往日顽劣,多了几分郑重,“我要亲自找到她问清楚。魔教既然要杀她,说明他们正在谋划什么大事,不能放任不管。”

谢宴宁没有立刻应许,目光落在她尚且苍白的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

“你身体尚未大好,不可急躁。就算要查,也不能独自前去,我陪你。”

裴昭本想反驳,瞧见她憔悴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裴昭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天光缓缓移动,不过片刻,方才那点缱绻暧昧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奔赴风波的凝重。

裴昭心底清楚,这只是开端。她既要赌那一线圆满的生机,也必须挡下魔教暗中布下的局。

04

两日转瞬而过。

裴昭身子带着大病初愈的虚软,脸色淡白,不复往日鲜活张扬。

这两日的相处,将她心底多年的别扭一点点化开。

从前的裴昭,向来把谢宴宁的管束当成桎梏。

她嫌谢宴宁太过刻板,事事都要压她一头,次次都要管着她。她爱故意挣脱她的视线,只想证明自己不受任何人拘束。

可谢宴宁的管束从不是刁难,是经年不改的情义。

她日日亲自替她暖好被褥。

会温好清淡药膳。

会在她随口一句逞强时,一眼看穿她的硬撑,温柔又固执地逼她好好休养。

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温柔,悄悄扎根在裴昭心底。

临行那日,天光清浅。

谢宴宁一身素青常服,身姿挺拔依旧,只是眼底残留的淡青倦意迟迟未消。

她看着起身整装的裴昭,语气沉稳叮嘱。

“身子刚好,不必逞强,一切有我。”

裴昭垂眸系好衣绳,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异常温顺。

两人并肩走出府邸,一路沉默,却不尴尬。

两人寻到了那日被裴昭救下的那女子。

女子伤势未愈,见到二人前来,并未隐瞒,尽数道出近日查到的魔教秘事。

魔教近半年蛰伏俗世,暗中布下吞天大阵,一点点蚕食此方小世界的气运根基,抹杀正道灵气,扰乱世间法则。

无数无名眼线被悄无声息清理。

而执掌这一切的正是坐镇魔宫的,百年间无人敢轻易招惹的魔教尊主——夙无烬。

裴昭看向谢宴宁,无声,但又有声。

她要扳倒夙无烬。

谢宴宁不知为何她突然如此决心,也不想去探知,想说她自然会说,她只要在她身边便好。

【小六,把所有收集到的魔教据点、魔气流动轨迹汇总。】

【收到。线索整合完毕:魔教的人近一年不断清理俗世里的正道眼线,不是单纯铲除仇敌,而是在掩盖大阵的阵眼位置。一共七处阵眼,分散在城外山林、湖畔与废弃古刹,不断抽取此方天地本源气运。】

裴昭侧目看向静坐看书的谢宴宁,坐的笔直,周身淡然。

自从落水高烧昏迷,醒来看见谢宴宁熬红的双眼,很多心思悄悄变了。

她开始留意谢宴宁,留意她说话时低沉温和的声线,留意她下意识护在自己身前的小动作。

“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

谢宴宁合上书页,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尚且苍白的脸上,带着关切。

“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

“没有。”裴昭飞快收回视线,耳尖微热。

“我在盘算攻打魔宫的准备。夙无烬蛰伏百年,不可轻敌,只凭我们两个人,风险太大。那七处阵眼一日不除,她便能源源不断借大阵增幅力量,对上她我们很吃亏。”

谢宴宁淡淡颔首,依旧从容。

“这件事我已有安排。不必担心人手。”

裴昭一愣,有些意外。

“宗门弟子?可是魔山凶险,宗门未必愿意大举涉险,贸然调动也容易走漏风声。”

“不是宗门。”谢宴宁声音从容,抬手轻叩桌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窗外掠过数道极淡的黑影,无声落在别院院中,黑衣蒙面,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不带半分多余动静。

所有人腰间统一佩戴一枚玄铁铸的暗色令牌。

寒鸦。

裴昭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震。

江湖传闻里一个极其神秘的杀手组织,代号寒鸦。

行踪诡秘,不属任何宗门,接单极挑,出手从无失手,数十年来无人知晓其幕后主人是谁。提起寒鸦,无不忌惮,只当是一群逐利的亡命之徒。

裴昭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宴宁,声音都带上一丝难以置信。

“寒鸦?!”

她很难把眼前这个,总在管束她护着她的谢宴宁,和江湖那个闻之色变的顶尖杀手组织重合在一起。

谢宴宁坦然迎上她惊愕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刻意遮掩,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是。寒鸦由我一手建立。”

这般坦荡,反倒让裴昭更加意外。

谢宴宁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这一趟魔宫之行非同小可。现在,寒鸦所有人,都交由你调遣。”

裴昭一怔。

“由我?”

“嗯。”谢宴宁微微偏头,望向院中肃立的十人,语声清晰传出去。

“自此刻起,本次行动,一切指令都听从裴昭。你们只需要执行她的安排。”

四大护法齐齐躬身:“谨遵主上之命,听从裴姑娘调遣!”

裴昭心头翻涌。

谢宴宁将寒鸦就这样全权交到她手上,毫无保留。

似乎明白了什么。

坦然一笑。

抬眼望向众人。

“我的计划,分两步。第一,先拔除全部七处外围阵眼,断去夙无烬的力量源泉,再合围魔宫,避免决战之时她借大阵之力翻盘。”

裴昭指尖落在地图七个标记点,迅速分派任务。

一名护法开口请示:“裴姑娘,若是阵眼设有自爆禁制?”

“优先封控魔气,再拆解核心,若确有自爆风险,直接以爆制爆,撤离保全自身为重。”裴昭语气沉稳。

“全部阵眼得手之后,立刻传讯回别院,所有人撤回魔山外围密林集合,不得私自攻入魔宫。等全员汇合后进行第二步计划部署。”

“属下领命!”十人齐声应下,不再多言,身影一闪,分作七路,趁着夜色四散离去,行动干脆利落,转眼便消失在林间。

院中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裴昭与谢宴宁两人。

裴昭转头看向她,还有几分没有平复的讶异。

“你就这么放心,把寒鸦交给我调度?不怕我安排失当折损人手?”

谢宴宁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

“我相信你的判断,阿昭。”

谢宴宁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了。

“而且,为你我甘之如饴。”

如此坦然的话语,裴昭心口微热,别开视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要如何回应你呢,谢宴宁。

我命数短暂,如何要耽误你。

不要再招惹我了谢宴宁。

05

七处阵眼尽数捣毁,气运大阵彻底崩碎,寒鸦在魔山外围密林集结完毕。

林间风凉,卷着淡淡的腐叶与魔气的腥气。

裴昭收好传讯玉简,转过身,认真凝望着身侧的谢宴宁。

“谢宴宁。”

她语气郑重,是从没有过的强硬。

“你离开吧。”

谢宴宁眉心骤然一蹙,当即否决。

“不行。夙无烬盘踞百年,底蕴莫测,你独自前去太险,我必须陪你。”

“正是因为太险,我才绝不能让你去。”

裴昭上前一步,定定看着她,眼底压着深藏已久的顾虑与不忍,“七处阵眼虽毁,但那是她的主场,殿内极可能藏着她的拼死底牌。”

谢宴宁想让裴昭离开,她去,她去帮她完成那未知的事。

裴昭摇摇头。

“你信我,谢宴宁,或许我抓到了一线生机。”

那些沉甸甸的绝望,在此刻,好像有了一个落脚点。

她抬眼望向谢宴宁,紧绷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眼底燃起一束明亮鲜活的光,那是谢宴宁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从前的裴昭,纵然笑着,眼底也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藏着化不开的怅然,与宿命带来的疲惫,像是早就知晓自己来日无多,不敢奢求长远。

可这一刻不一样,那束光滚烫热烈,满是真切的盼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生机蓬勃,仿佛看见了希望。

裴昭的声音放轻,带着孤注一掷、却又无比诚挚的期许。

“此事善终,相许一生。”

“所以答应我,好好等我回来。”裴昭望着她,眼里的光亮不曾熄灭,“算我求你。”

那束光太动人,也太让人心疼。

她想守住这份希望,可又如何放得下裴昭孤身踏入险地。

长久沉默后,谢宴宁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执拗尽数压下。

她轻声应下,嗓音低哑温顺:

“好,我答应你。我可以在外围等你。”

“阿昭,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裴昭闭了闭眼。

“好。”

阿昭,我要如何放心你独自前去,若你出事,我绝不独活。

裴昭没察觉她眼底深藏的决绝,只放心叮嘱最后一句。

“记住我们的约定。”

说完,她转身独身踏入魔气结界,一步步走向阴森死寂的魔宫大殿。

裴昭走后,谢宴宁抬眸,对着密林等候的寒鸦沉声下令。

“全员死守四方结界,殿外所有出入口。无我令,无人可动,无人可入殿。”

“盯死所有魔教残党,不准任何人靠近大殿半步。”

谢宴宁一身臻至化境的潜行术,无声无息尾随裴昭的脚步,悄然潜入魔宫。

她不靠近,只静静隐在大殿巨柱的浓重阴影之中。

裴昭身为守护者,天道给予的本源之力蓬勃强盛。

夙无烬失去七处阵眼的气运加持,力量大打折扣,一身魔功纵然凶悍,却渐渐落入下风。

她靠着百年底蕴勉强支撑,攻势一点点被压制,绯色衣袍裂开,渗出一丝暗色血迹。

“不错,天道挑出来的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夙无烬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缓缓开口,不再出手相斗。

“可惜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裴昭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警惕地盯着她。

“魔教尊主夙无烬。”

夙无烬抬眼,猩红眼底翻涌着百年积压的怨怼。

“我,就是这方小世界,上一任被天道选中的守护者。”

惊天秘密轰然炸开。

裴昭浑身僵住,脑海一片空白。

“百年前,我和你一样,接下天道交付的使命。同样有着失败即消亡的结局,拼尽全部修为守护这片天地。”

夙无烬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积压百年的不甘。

“任务成功了。按照天道定下的规则,我本该的一生圆满。”

“可天道要的是一个工具,我杀了那所谓的反派,我自然就成了下一个反派,。

“我修成了最纯净的本源之力,不过给他人做了嫁衣。”

“天道要的,不过是本源之力,不过是正邪两道,不,是世间万物的制衡罢了。”

“就像我,就像你,没了我,就会有你。”

她抬手,指尖萦绕着黑白交织的力量,一边是腐蚀万物的魔气,一边是温润本源之力。

“在消亡降临的那一刻,我燃烧全部残魂与修为,强行撕裂天道的审判,留下最后一缕性命。我不再听从天道摆布,堕入魔道,蛰伏百年,一心想要打破这套无情的规则。”

就在这时,大殿上空骤然回荡起浩瀚冰冷的天道之音,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

【夙无烬,叛道逃逆,罪无可赦。守护者裴昭,诛杀叛道者,即可完成任务,补全命数,获得圆满结局。】

天道话音未落,夙无烬抓住时机,往前踏出半步,声音直击裴昭心底最深的软肋。

“听见了吗?它让你杀我换生机。可裴昭。”她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像冰针扎进裴昭心里。

“你以为你三十载残缺寿数,是天生的吗?”

裴昭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算计。

那令人心动的圆满未来,只是诱饵吗。

夙无烬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抉择:“动手吧。杀了我,你就会成为下一个我。”

隐在暗处的谢宴宁浑身僵住,指尖骤然攥紧。

每一句秘密,都被她尽数听入耳中,刻入心骨。

她听见夙无烬缓缓自曝身份。

百年前,她亦是天道选中的守护者。

听见百年任务,天道无情判她魂飞魄散,听见她不甘叛道,堕入魔宫蛰伏百年。

高高在上的天道,择她为棋子,予她重任,不给她选择,不给她活路。

暗处的谢宴宁心口阵阵抽痛,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疼惜。

全程,她隐于阴影,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任务失败,寿数既定,三十而亡。】

直至,她听见了那句宣判,掌心攥出了血。

滴滴答答滴在地上。

裴昭孤身走出大殿,神色平静,蒙上一层疲惫。

她远远看见守在结界口的谢宴宁,心底稍安,疲惫佯装了一身轻快。

她以为自己护住了谢宴宁,以为那个相伴一生的约定尚有机会兑现,可惜…

她轻声开口:“结束了。”

她已经用了全身的力气在伪装了,她觉得自己装的很好。

至少她自己相信了。

应该吧。

06

裴昭看向谢宴宁,看见了她自己,谢宴宁满眼装满了她。

裴昭心神晃了晃,抬手抱住了她,再次喃喃道。

“结束了,谢宴宁。”

谢宴宁垂眸,稳稳接住她的身子。

她的声音夹着一丝颤抖,还是被谢宴宁捕捉到了。

谢宴宁胸腔深处密密麻麻的发疼,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曾流露半分波澜,只温柔抚着她的后背,声音平稳温润,一如往常。

“归来便好。辛苦了,阿昭。”

裴昭窝在她怀里,贪恋这片刻安稳,心底轻轻松了口气。

“谢谢,谢宴宁。”

谢谢你等着我。

谢谢你愿意陪我。

谢谢你替我料理一切。

还有,谢谢你从小到大的管束。

谢宴宁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眼底温柔覆着一层无人窥见的酸涩,轻轻颔首。

“无需言谢,护你,本就是我所愿。”

裴昭怕停留太久心绪败露,立刻转开话题,随性道:“我们去山下城镇走走吧,买点东西回清云宗吧。”

她笑得恣意烂漫:“往日我每次外出游历,都会带些新鲜玩意儿,这次也不能例外。免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盼空了。”

谢宴宁静静看着她强撑出来的鲜活,心口酸涩翻涌,“好,依你。”

直至站在山下热闹的市集上,裴昭稍稍回了些神。

人声鼎沸,烟火喧闹,这就是人间啊。

裴昭仰头想多吸入些烟火气,以便她能记住这种感觉,活着的感觉。

她真的像往日每一次出游一般,饶有兴致地穿梭在街巷之间。

她蹲在小摊前挑糖糕,指尖捏着彩色糖人,笑着和摊贩说笑,挑挑拣拣,认真给每个人选礼物。

给外祖父选温润的玉石,给外祖母挑软糯的桂花糕,给母亲选素雅的玉簪,给师兄们选把玩的小剑佩,给师姐们挑精致的绢花,给年幼的师弟师妹们买甜甜的糖画与小玩偶。

她松弛自在,眉眼飞扬,仿佛真的只是刚刚结束一场寻常游玩,满心欢喜归家。

她演得投入,以为自己完美盖住了所有天命疮痍。

全程,谢宴宁就安静陪在她身侧。

不言一句。

替她拎着所有物件,替她挡开拥挤人流。

目光落在她故作明媚的侧脸上,眼底深处是越来越沉的执念与疼惜。

她看着阿昭若无其事挑选这些小玩意,看着她拼命掩盖自己命不久矣的绝望。

每多看一分,她逆天的心,便坚定一分。

想要逆道,想要抗天,想要撕碎天命。

这一切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买完所有物件,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礼盒,沿着山道缓缓回宗。

路途安静,山风徐徐。

“你知道了多少,谢宴宁。”

裴昭突兀的开口,打破了宁静的波面。

“不是很多。”

她知晓了那句宣判,阿昭。

“那我和你说说吧。”

裴昭道落湖之事,道守护者,道小六,道夙无烬,道天道。

她也有隐藏,隐藏了结局。

绝口不提天道的宣判。

这是她小心翼翼编织的假象。

她想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挣脱了宿命,从此安稳无忧。

尤其是谢宴宁。

她想让她安心。

一路默默陪伴的谢宴宁,此刻才终于轻轻开口,嗓音温柔却藏着涩意,目光静静锁着她。

“所以这些就是你独自扛下来的全部缘由吗?”

“嗯。”裴昭点头,洒脱一笑,“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

谢宴宁心底无声反问。

没有。

你的劫难从未过去。

你的天命枷锁从未解开。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轻轻抬手,轻轻抚上裴昭的肩,语气平和温柔,掩尽心底翻涌的惊涛。

“辛苦你一人,默默扛了这么久。”

简单一句话,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探寻结局,没有拆穿她的掩饰。

裴昭心头微暖,又微微酸涩,倾身拥住了她。

她庆幸谢宴宁没有多问。

可,谢宴宁,我好像要食言了。

这件事没有善终,我也相许不了你一生。

她不知道,眼前温柔纵容她的人,早已洞悉她的所有。

07

夕阳漫过层层飞檐。

裴昭拎着大大小小的纸包木盒,兴致勃勃地往殿内走。

像从前每一次下山游玩归来一般,挨个把物件分出去。

可往日里一哄而上争抢嬉闹的众人,今日都很安静。

甚至于气氛有些沉重。

一双双眼睛落在她身上,藏着压不住的担忧和后怕。

江湖消息传得极快,魔宫一战,清云宗少宗主裴昭,联合神秘莫测的寒鸦组织,对上了魔教夙无烬,这事早已传遍各大宗门

殿内的气氛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裴昭假装像是半点没察觉这凝滞,眉眼弯起来,还是那副散漫明媚的模样,伸手敲了敲离她最近的师弟的额头,笑出声。

“怎么一个个都垂着头?我带的桂花糖,往年是谁抢得最凶,如今倒不稀罕了?”

她又拿起一只小木兔,塞到师姐掌心,语气轻快。

“瞧瞧这个,雕得活灵活现,正好给你案头摆着,别整日苦着脸。”

她一句句打趣,想把这沉甸甸的气氛揉散。

可笑声浮在表面,轻飘飘的,落不到心底。

裴玥站在人群之后,静静看着她强撑出来的鲜活,心头揪得发紧。

等旁人渐渐散去,殿里只剩她们二人,裴玥才走上前,眉头紧锁,絮絮开口。

“阿昭,你怎能如此莽撞?夙无烬是什么人物,你怎敢只身涉险?事前半点风声也不透,你可想过我们?你出事了娘可怎么办?”

话语里全是藏不住的牵挂与后怕。

裴昭垂了垂眼,方才扬起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解释。

缘由,不想说,也不必说了。

这些压在她身上的秘密,太沉重,说出口,只会让她们一起困在这份绝望之中。

她抬眼,重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避开了裴玥的追问。

“阿娘,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别忧心了。”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立在廊下的谢宴宁。

谢宴宁没有上前插话,安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穿的酸涩。

暮色沉落,待殿中人散尽。

裴昭独自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袋里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糖。

方才对着众人装出来的那股鲜活劲,一点点褪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谢宴宁。

“都打发走了?”

裴昭没有转身,声音淡淡的,带有一丝疲惫。

谢宴宁停在她身侧半步远,不远不近,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轻声应。

“嗯,裴伯母回房歇息了,临走前,还再三嘱我多看着你些。”

裴昭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我阿娘总是这样,遇事便放不下心。可有些事,说了,不过是平白叫她忧心,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谢宴宁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悄悄蜷紧。

谢宴宁望着她,喉间微涩,筹划在心底翻涌。

那些调动寒鸦,翻阅上古残卷,想要逆改天命的心思,她半分都不能吐露。

一旦裴昭知晓她要为自己对抗天道,必定会阻拦。

“你打算,就这样走下去?”

“不然呢。”

裴昭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宴宁的小臂,像是随口打趣。

“好不容易轻松一段时间,先好好在清云宗待一阵子。有外祖父外祖母,有师兄师姐,还有你。日子尚且能过一日,便好好过一日。”

她的指尖微凉,一碰就收了回去,像怕沉溺在这片刻安稳里。

谢宴宁垂眸,看着她收回的手,低声道。

“阿昭,我怕。”

“怕什么?”裴昭挑眉。

“怕你这般看似从容,实则早已经在心里,悄悄算好了自己的结局。”

谢宴宁抬眼,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她,里面盛着化不开的酸涩与深情。

“你什么都独自担着,笑着哄好所有人,唯独不肯同我袒露心底真正的惧意。”

裴昭的心猛地一沉,被她一语戳破伪装,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别开视线,望着远处隐在云雾里的山峰,良久才轻轻道。

“谢宴宁,有些担子。你不必跟着我一同陷进来。”

“晚了。”谢宴宁往前微倾身子,气息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执拗。

“我们早就绑在一处了,我对你的心你还感受不到吗?”

暧昧的气息随着晚风缠上来,两人离得极近,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眼底藏着的心事。

裴昭心跳微乱,连忙往后偏了偏,扯开话题,又带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说这般叫人耳根发烫的话。寒鸦那么多事务,你这位主子,不用回去打理?”

谢宴宁没有顺着她的话躲开,只是静静看着她强撑出来的松弛:“寒鸦自有护法调度。现下,我只想陪着你。”

“陪着我,未必是什么好事。”裴昭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不好,由我说了算。”

夜色更深,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挨得很近,却又各自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裴昭怕自己三十寿一到,留谢宴宁一人。

谢宴宁不动声色,只静静陪在她身侧,暗暗谋划破局之法,哪怕要逆天道而行。

裴昭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挽住了她的衣袖,语气软了些。

“罢了,随你。夜深了,陪我走走吧,去后山看看月亮。”

“好。”

谢宴宁应下,任由她挽着,一步一步同她往山道走去,眼底的决心,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裴昭挽着她衣袖的手松了些,没有贴得很紧,像是随时都会收回。

她慢慢走在前面,步子闲散。

“从前我少时,总爱往这里跑。”裴昭望着远处悬空的一轮明月,声音低缓。

“被罚抄经书,或是练剑练得烦闷,就躲到这林子里,一待便是大半宿。”

谢宴宁静静的听着,听着她的念叨。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谢宴宁。

月光落在她脸上,露出底下藏着的疲惫。

“谢宴宁,不用替我做什么……”

谢宴宁睫毛微颤。

“我知道。你是想劝我,莫要为你涉险。”

裴昭被她一语看穿心思,喉间发涩,别开眼。

“你明白就好。你有你的路,不必绑在我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路上。”

“阿昭,你还是不懂。”

谢宴宁往前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收窄,月色落在她眼底,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我的心意,早就落在你身上了。收不回来,亦不想收回。”

裴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微退,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

她抬眼撞进谢宴宁沉沉的目光里,耳尖悄悄泛热,嘴上依旧要强,带着惯有的调笑。

“你这般说话,可是在向我讨要什么承诺?”

“我要的承诺,你不敢给。”

裴昭脸上那点戏谑一点点褪去。

她垂落双手,指尖抠着树干粗糙的纹路,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天命摆在那里,由不得我。我不敢轻易许你长久,我怕最后,留给你的只有一场空。”

“若是最后真的是空,我也认。”

谢宴宁伸手,没有直接去握她,只是指尖极轻擦过她的手背,一碰即离,像是怕惊扰了她。

“只是在那之前,我不想被你推开。”

那一点触碰像星火,烫得裴昭心口发颤。她抬眼望她,眼底翻涌着挣扎,有贪恋,有畏惧,还有藏不住的心动。

她太贪恋谢宴宁给她的这份温热安稳,可又不敢放任自己沉溺。

“谢宴宁,你何苦。”

“苦不苦,我自知。”

谢宴宁微微弯眸,柔声哄她,“今夜不谈天命,不谈魔宫,不谈天道,好不好?就只安静赏月好吗”

裴昭望着她,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下来。

“好,今夜不谈那些。”

两人并肩靠着树干,一同望向中天皓月,影子挨在一起。

裴昭悄悄侧过头看谢宴宁的侧脸,心底又甜又酸。

而身侧的谢宴宁,目光落在明月上,眼底却是一片坚定。

无论天道壁垒何等森严,她都不会任由裴昭走向既定的消亡。

“说起来,寒鸦的那些人,是不是都不怕死?”

谢宴宁回过神。

“他们各有缘由,不过,但凡我下令,便无退缩之人。”

“真是厉害。”裴昭眨眨眼,又恢复几分往日灵动。

“没想到江湖里人人忌惮的寒鸦之主,会陪着我在清云宗后山吹风看月亮。”

“能守着你,胜过一切。”

“油嘴滑舌。”

08

时光倏忽,一晃便是两年。

这两年里,裴昭敛了往日肆意玩闹的性子。

她极少再踏出清云宗。

从前最爱下山嬉闹,走遍江湖,寻遍风月热闹的人,如今安安静静守在宗门之内。

晨起陪外祖母煮茶晒药,午后陪外祖父对弈论道,夜里静静陪裴玥闲话家常。

她清楚自己时日无多。

那道藏在心底的宣判,日日悬在心尖。

她不敢贪江湖热闹,不敢贪前路漫长,只想把自己仅剩的光阴,悉数留给至亲之人。

她愈发温柔安静,愈发通透,也愈发悲观。

所有人都察觉了她的变化,无人深问缘由。

截然相反的,是谢宴宁。

谢宴宁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

常常一去便是旬月,有时甚至整整一两个月不见人影。

每每裴昭问起,她总是以寒鸦事务繁忙为由。

寒鸦事务繁杂是真,可大半皆是托词。

无人知晓,这两年里,她踏遍天下秘境,荒古墟地,绝迹山海。

她翻遍上古禁卷,失传道书,天命残篇。

疯了一般寻找打破天道寿数枷锁的法子。

她不敢停。

一日找不到破局之法,一日寝食难安。

每一次归来,谢宴宁皆是满身风尘,灵力耗损巨大。

每每回宗第一件事,便是沉沉大睡整整一日。

裴昭看在眼里,心里不是不疑惑,只是从不多问。

这样也好,有事做也好,总比把注意力放在她这无明天的人身上好。

等谢宴宁睡醒,褪去一身疲惫,依旧会带着满满一兜的新鲜玩意儿回来。

山下新开的软糯糕点,罕见的玉石小饰,别致的木雕摆件。

一如从前裴昭爱给师门众人带礼物的模样。

只是如今,她所有的温柔细碎,尽数只给裴昭一人。

她坐在裴昭身侧,陪她晒太阳看花,闲聊。

语气依旧温柔,依旧会一遍一遍执拗地讨要那个承诺。

“阿昭,你当年许诺我的余生,何时才算数?”

“阿昭,我想要你一句准话,岁岁相守,此生不离。”

“阿昭,别再躲我了。”

两年,反反复复,无数次。

裴昭始终不肯松口。

她怕自己给得起承诺,却守不到终局。

她怕自己误了谢宴宁一生。

她宁愿让谢宴宁求而不得,也不愿让她将来痛彻心扉。

这日,谢宴宁再度去清云宗寻裴昭。

只是这一次,她身上褪去了往日归来时的温润平和,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焦躁。

整整两月,她寻得上古逆命阵雏形,所有脉络,阵眼,禁术皆已齐备。

偏偏一处核心阵法始终差了关键契机,反复推演,反复试算,次次功亏一篑,死死卡在绝境。

两年殚精竭虑,日夜苦寻,一度压得她心境濒临崩塌。

夜色沉沉,庭院寂静无风。

裴昭端着温好的清茶走到她身侧,看着她紧锁的眉头,轻声开口:“这次回来,看着心情很差。”

“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谢宴宁抬眸,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烦躁,往日克制的隐忍,在这一刻险些尽数碎裂。

她本想掩饰,想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藏好所有情绪,只留给裴昭安稳温柔。

可今日,心境大乱。

无人知晓的负重,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望着眼前安然明媚的裴昭,望着这个她拼尽一切想要留住的人,心底积压已久的恐慌,终是脱口而出,再也克制不住。

“阿昭,我很累,我很怕。”

她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日日在外奔波,步步涉险,我只求一个结果。我怕,我怕我来不及,怕到头来一场空,怕留不住你。”

裴昭指尖微顿,心头骤然一紧。

竟成了她的执念吗。

谢宴宁定定望着她,眼底深情浓烈,字字沉重,砸落在寂静夜里:

“我这一生,万般皆可舍。”

“唯独你,我舍不掉。”

她喉间发涩,终于剖出心底最深,最不敢言说的执念,彻底暴露心境。

“若他日天道终局难破,你若真的不在了……”

“裴昭,我定不独活。”

一句话。

轻轻落地,却像惊雷,轰然炸碎了裴昭两年来层层筑起的伪装。

她浑身一震,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几乎呼吸停滞。

她不是不知谢宴宁情深。

只是从不知道,这人的爱意,早已沉重至此。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躲闪 自己的疏离,自己不肯许诺的克制,是在护她,是在将来替她免去生死别离的剧痛。

可原来。

从始至终,谢宴宁早已把命和她死死绑在了一起。

她的余生,她的生死,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这两年,她惜时陪亲,默默认命,默默告别世界。

可谢宴宁,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拼命为她逆天,为她赌命。

裴昭眼底瞬间泛红,心底的犹豫,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谢宴宁早已把她看的比命还重。

那她凭什么,还要吝啬一句承诺?

凭什么,还要让这人独自惶恐,独自煎熬。

心底骤然落下一个决绝的决定。

她上前一步,稳稳站在她面前,郑重无比一字一句,清晰落音:

“谢宴宁。”

“你想要的承诺,我给你。”

“你接,还是不接。”

刹那间。

庭院死寂。

风停,叶落,声寂。

谢宴宁整个人骤然怔住。

她瞳孔微颤,浑身僵硬,一瞬之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无数次软声相求,无数次温柔试探,无数次忐忑期盼,都被裴昭淡淡避开。

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裴昭的这分承诺

可此刻,心心念念的人,终于亲口许了她余生。

下一瞬,谢宴宁伸手,狠狠将裴昭拥入怀中。

力道极紧,紧得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融进性命里,生怕一松手,这人便会消散不见。

“我接。”

她声音沙哑发颤,埋在裴昭颈间,滚烫的呼吸尽数洒在她肌肤上。

“我怎么会不接。”

“阿昭,我等这句,等了整整两年。”

裴昭靠在她怀里,鼻尖发酸,眼底所有强撑的冷静尽数碎开,抬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身,用力回抱。

两人静静相拥在月色桂香里,心事缠绕,深情纠缠。

月色渐深,庭院无人。

谢宴宁低头吻上了裴昭,裴昭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用力的回吻,想要把对方融入骨血。

隐忍多年的情意翻涌燎原,抵过天命隔阂,抵过岁月酸涩,抵过生死惶惑。

今夜不问命数,不问将来。

只贪此刻,只贪彼此。

一夜缱绻,情深不负,万般拉扯,终落温柔。

所有压抑至深的爱意、执念与眷恋,尽数相融。

谢宴宁浓至刻骨的爱意,尽数倾泻在这一夜风月之中。

期间,裴昭在谢宴宁心口上咬了一口,取了一滴心头血,不会察觉的疼,就算疼,也抵不过此刻的躁动。

09

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屋檐,屋内余温未散,帐间还萦绕着昨夜缱绻未消的暖意。

谢宴宁被寒鸦密务传音石惊醒。

身侧的人睡得安稳,长发散落在枕间,眉眼松弛柔和,全然卸下了往日所有的伪装。

她静静看了裴昭许久,眼底盛满珍重。

昨夜是真的。

她终于站在了她的身边。

谢宴宁轻缓动作,准备起床,指尖轻轻抚过心口的牙印。

她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情愫翻涌,心底一遍遍确认。

是阿昭,是我的阿昭。

她不敢久留。

她必须立刻赶回去完善大阵。

她们都等不得。

俯身,极轻极轻地落了一个吻在裴昭眉心。不敢贪多,唯恐惊扰她好梦。

她压下满心不舍,提笔伏案。

落笔之时,指尖依旧贴着心口牙印,温柔缱绻,字字真心。

【阿昭吾妻:

宗门突发寒鸦密务,事急危迫,我需即刻动身处置。

昨夜温存,铭心刻骨,此生不忘。

我所求唯你一人心安,岁岁常伴。

你终予我承诺,于我而言,胜过世间万宝,胜过大道长生。

好好待己,勿忧勿惧,等我归来。

余生路长,你既许我一生,我便护你一世无忧,绝不负你。

——谢宴宁。】

信笺折得整齐,压在裴昭常坐的桌案正中,一眼便能看见。

谢宴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人,转身悄步离去。

日上三竿,裴昭才悠悠转醒。

周身还残留着昨夜温柔缱绻的气息,四肢慵懒松弛,伸手摸了一把旁边的位置,没摸到谢宴宁。

她撑着身子坐起,一眼便看见桌案上的信笺。

心底空空落落,却又满满当当,溢着从未有过的安稳幸福。

伸手取来,细细读完每一字。

眼底笑意一点点漾开。

吾妻。

指尖触上那两个字,唇角扬着止不住的笑意。

真好。

裴昭慢悠悠梳洗起身,心情极好,闲散往后山走去。

她愈发坚定自己的决定了,待谢宴宁回来她要送一个惊喜给她。

日子一晃,便是整一月。

这一月里,谢宴宁依旧忙忙碌碌,与往日不同的是,心境日日稳妥,眼底只剩期待。

归来那日,她特意在山门外整理许久衣衫,拂尽满身风尘,生怕扰了裴昭。

手里提着满满一兜四处搜罗的新奇小玩意、软糯点心,皆是特意给裴昭带的。

满心欢喜,步履轻快,刚踏入院门。

下一瞬——

院中,裴昭刚抬手抵在唇边,胃里骤然翻涌,猛地俯身,一阵剧烈的恶心反胃涌上喉头。

她蹙着眉,堪堪咽下一口酸水,脸色微微发白。

“阿昭!”

谢宴宁心头骤紧,手里物件瞬间脱手散落一地,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滚落满地,她身形一瞬闪现至她身侧,伸手稳稳扶住她腰身,

“怎么了?哪里难受?!”

瞬间乱了所有分寸,当即扬声急唤:“来人!来人!”

片刻之间,宗门擅长医术的师妹匆匆赶来,不敢耽搁,即刻为裴昭搭脉问诊。

指尖落腕,静默良久。

师妹神色愈发惊疑,眉头紧锁,反复切脉,迟迟不敢言语,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谢宴宁心悬到极致,掌心紧绷,急声追问:“师妹,她如何了?到底是何病症?”

师妹抬眸,看着两人,嗓音微颤,不敢确信,缓缓道出:

“宁师姐……裴昭师姐她……是有孕了,已有一月胎相。”

“有孕?”

短短两字,如同惊雷,轰然砸在谢宴宁耳畔。

她整个人彻底怔住,浑身僵立,呼吸骤停。

她满眼震愕,怔怔看着身前的裴昭,完全回不过神。

裴昭看着她震惊呆滞的模样,心底好笑又柔软。

缓过那阵反胃不适,慵懒伸了个懒腰,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与肆意。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宴宁僵住的脸颊,语气散漫又笃定:

“吓到了?”

“是你的。”

她看着谢宴宁瞳孔巨震的模样,缓缓道破真相,字字清晰:

“一月前那夜,我取了你心口一滴心头血,以我自身气血相融、灵力日夜炼化,凝成的孩儿。”

一语落地, 谢宴宁震得浑身发麻,良久才勉强回神,所有震惊褪去,瞬间涌上的是极致的心疼与担忧。

她小心翼翼,微微颤抖地抬手,轻轻覆上裴昭尚且平坦的小腹。

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扰分毫,眼底满是不安与疼惜,声音发哑:

“阿昭,这个孩子,你身子真的扛得住吗?这般炼化胎元,损耗极大……”

她知道了,她知道为何裴昭这样做。

可阿昭,没了你,孩子……

话音未落,裴昭眸光一挑,瞬间带了几分骄纵,挑眉看她,语气带了点浅浅的怒意与撒娇拉扯:

“怎么?看不起我?”

“谢宴宁,你敢不要试试?”

她微微逼近一步,句句诘问:

“刚得了我的承诺,转头就开始嫌弃了?”

“是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你变心了?”

一句句软糯带刺的反问,堵得谢宴宁心口又疼又慌,瞬间褪去所有怔愣,只剩满心慌乱。

她连忙收紧手臂,稳稳将人护在怀里,低声急哄,万般无奈,万般珍重:

“没有,绝无半点嫌弃,更无变心。”

“我只是。”

“心疼你。”

阿昭,我要如何留住你。

阿昭,我的心真的好痛。

阿昭,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阿昭……

10

谢宴宁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了,即便是偶尔不得不出去一趟,也必定掐着时日,至多两三日内便匆匆赶回。

她眼底时时刻刻悬着几分紧绷,裴昭走快一步她要拦,登高伸手她要扶,饮食更是管得严苛,寒凉辛辣一概不许碰,日日按着医修定下的方子调养。

裴昭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被拘得久了,心里发痒。

这天趁着谢宴宁去灶房核对炖品,她悄摸摸溜到后山的食摊,捏起一块甜糯的凉糕正要往嘴里送,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攥住。

一抬眼,撞进谢宴宁严肃的目光里。

裴昭眼珠一转,顺势垮下脸,委屈巴巴开口:“谢宴宁,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连一口吃食都不许我尝。”

谢宴宁原本压着的火气被她这一句话戳得软了大半,却还是没有松口,只是无奈地把凉糕拿开。

瞧着她愈发委屈的表情,掰了一点点:“一点点,可以吗。”

裴昭眼神瞬间亮了,张嘴就吃。

裴昭忽然来了兴致,靠在她肩头慢悠问:“对了,谢宴宁,你觉得孩子叫什么好?谢什么。”

谢宴宁的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摇了摇头,语气格外坚定:“不,阿昭,姓裴。”

我会尽力抓住你的每一点痕迹。

裴昭愣了愣,被看透了心思,随即弯眼:“那叫安禾怎么样?平安顺遂,生生不息,茁壮成长。”

“好。”谢宴宁低声应下,掌心轻轻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就叫裴安禾。”

岁月缓缓流淌,一晃便是数月。

朝夕相伴的平和,像一层温软的薄纱,好像真的把那悬在头顶的三十寿数大限,一并遮住了。

旁人看着只觉她们安稳幸福,唯有谢宴宁心底藏着一桩大事。

大阵已经临近收尾,只差最后两步。

她在心底悄悄盘算,再给她两个月,只要阵法一成,她便能撕破天道定下的命数,把阿昭从那必死的结局里拉出来。

那日晨光正好,屋内摆着温热的早膳,裴昭正拿着银勺,慢慢舀着碗里的羹汤。

她忽然一顿,眉头轻轻蹙起,抬眼看向身侧的谢宴宁,声音微微发颤:“谢宴宁,我好像要生了。”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谢宴宁耳中。她瞬间起身,扬声急唤早已候在侧院的医修与师妹们,声音都在发抖。

产房之内,痛呼断断续续传出来。

谢宴宁不能进去,只能在门外来回踱步,手心攥得死死的,一遍一遍低唤:“阿昭,阿昭,再撑一撑。”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医修惊慌失措的喊声:“不好了!不好了!裴师姐难产,血止不住了!”

谢宴宁再也顾不上什么,猛地推门冲了进去。

床榻之上,裴昭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谢宴宁扑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掌心渡入她体内,声音破碎:“阿昭,挺住挺住,别丢下我。”

裴昭费力睁开眼,气息微弱却异常清醒,她拼尽余力,轻轻推开她。

“保孩子,谢宴宁,保安禾。”

话音落,她调动起自己残存的全部灵力,尽数护向腹中孩儿,自身生机飞快消散。

“不要!阿昭,不要这样!”谢宴宁目眦欲裂,想要阻拦。

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啼哭猛地炸响在产房里,清脆有力,冲破满室浓重的血腥味。

医修连忙将小小的襁褓抱到裴昭眼前。

裴昭费力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孩脸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不舍与温柔,她静静看了一小会儿,才缓缓闭上了眼。

“阿宁姐姐,别哭……照顾好安禾。”

“阿宁……”

最后一声轻唤消散在空气里,她的手无力垂落,呼吸彻底停了。

一室死寂,唯有孩童细碎的哭声还在回荡。

谢宴宁僵在原地,怀里还握着那只渐渐变冷的手。

片刻之后,心口剧痛翻涌,她猛地俯身,一口鲜血呕落在被褥上,刺目的红。

她抱着渐渐冰冷的人,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闷在喉间,满是绝望的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只差一点,大阵就要成了,她明明有机会逆天改命,留住她的阿昭。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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