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说自己没病,但有没有病是医院说了算的。
一
沈知予第一天到望山疗养院上班,是十月三号,阴天。
疗养院在城郊的山脚下,背后就是望山,名字起得倒是贴切。楼不高,只有五层,米黄色的外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块伤疤。
院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教书先生。
"沈医生是吧?"周院长接过她的简历,翻了翻,"博士毕业,专攻临床心理学,还在省精卫中心待过两年。不错,不错。我们这儿小地方,委屈你了。"
"不委屈。"沈知予说,"我喜欢安静的地方。"
周院长笑了笑,把简历放在桌上。
"喜欢安静就好。我们这儿别的没有,就是安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知予。
"沈医生,"他说,"你来之前,应该看过我们的招聘启事了吧?上面写的是'招心理医生一名,负责特殊病区'。"
"看过。"
"那你知道'特殊病区'是什么意思吗?"
沈知予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周院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严肃,跟刚才那个笑眯眯的老头判若两人。
"负一楼,"他说,"九号病区。"
沈知予愣了一下。"负一楼?这栋楼有负一楼?"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到有地下室的入口。
"有。"周院长说,"但平时不开放。只有几个指定的人能进去。你是其中一个。"
他顿了顿。
"九号病区里,住了九个病人。"
"都是重症?"沈知予问。
"都是重症。"周院长说,"而且……都很特殊。"
"怎么特殊?"
周院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知予面前。
"这是九个病人的基本资料。你先看看。"
沈知予拿起文件,翻开。
第一页:01号,钱守义,男,58岁。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症状:强迫性计算,坚信自己能算出"出口"的位置。入院时间:十年前。
第二页:02号,苏婉,女,42岁。诊断:分离转换障碍。症状:反复梳头并收集脱落的头发,声称"头发够长就能出去"。入院时间:八年前。
第三页:03号,赵铭,男,35岁。诊断:社交回避障碍伴体象障碍。症状:永远背对他人,拒绝转身,声称"自己的脸会吓到人"。入院时间:六年前。
第四页:04号,李维,男,48岁。诊断:身份认同障碍。症状:坚信自己是疗养院的主任医生,其他病人都是他的患者。入院时间:七年前。
第五页:05号,陈桂兰,女,67岁。诊断:迟发性精神分裂症。症状:反复缝制同一件婴儿衣服,缝了拆,拆了缝,声称"等孙子出生就能穿"。入院时间:十二年前。
第六页:06号,阿飞,男,27岁。诊断:焦虑障碍伴被害妄想。症状:持续性奔跑,声称"有人在后面追我"。入院时间:五年前。
第七页:07号,姓名不详,性别女,年龄不详。诊断:选择性缄默症伴艺术治疗指征。症状:不说话,只画画,画的内容高度重复——一条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入院时间:十五年前。
第八页:08号,周文,男,38岁。诊断:强迫症伴写作癖。症状:不停写作但写完即撕毁,声称"故事不能有结尾,有结尾就死了"。入院时间:九年前。
第九页。
空白的。
只有一个编号:09号。
姓名、性别、年龄、诊断、入院时间……全是空的。
沈知予翻到第九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09号的资料……"她抬头看着周院长,"是空的?"
周院长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09号,"周院长说,"是我们这里最特殊的一个病人。"
"特殊在哪里?"
周院长沉默了一会儿。
"沈医生,三言两语说不清,09号的病情需要09号自己解决,我们只负责提供房间。"他说,"但在你入职之前,我有三句话要跟你说。你记住这三句话,就能在这儿干下去。记不住,你可能……干不长。"
沈知予看着他。
"第一句,"周院长说,"晚上十点以后,绝对不要去负一楼。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谁叫你,都不要去。"
"第二句,不要打开09号房间的门。不管你有多好奇,不管里面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开。09号不需要治疗,也不需要查房。你当她不存在就行。"
"第三句——"
周院长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沈知予的眼睛。
"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话。"
"他们?"
"九个病人。"周院长说,"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要信。一个字都不要信。"
沈知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为什么?"她问。
周院长靠回椅背上。
"因为他们都是疯子。"他说,"疯子说的话,怎么能信呢?"
二
负一楼的入口在一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
杂物间看起来很普通,堆满了拖把、水桶、清洁用品。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柜子后面是一扇铁门,刷成了跟墙壁一样的米黄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就是去负一楼的楼梯。"带她下来的护士说。
护士姓王,三十多岁,圆脸,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没有什么表情,像两颗玻璃球。
"王护士,"沈知予说,"你经常来负一楼吗?"
"每天都来。"王护士说,"给他们送饭、送药、打扫卫生。"
"九个病人,都很配合吗?"
王护士想了想。"大部分时候挺配合的。只要你不惹他们。"
"怎么算惹他们?"
"别问他们为什么进来,"王护士说,"别提'出去'这两个字,别靠近09号的房间。"
又是09号。
"09号到底是什么人?"沈知予问。
王护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我来这儿五年了,从来没见过09号。门永远锁着,饭从底下的缝里塞进去,药也是。她吃不吃,我们都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王护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每天早上,"她说,"门口的盘子都是空的。"
楼梯不长,大概二十几级台阶,就到了负一楼。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很长,肉眼所见的地方都是白的,白的刺眼,日光灯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像结了一层霜,偏冷。
走廊两边各有几扇门,都是铁门,门上有一个小窗口,装着铁栅栏。
一共九扇门。
左边五扇,右边四扇。
"左边是01到05号,"王护士说,"右边是06到09号。09号在最里面。"
她带着沈知予往里面走。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每经过一扇门,沈知予都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
01号房间里,一个老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在墙上写着什么。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从地板一直写到天花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那是老钱。"王护士说,"01号。每天就是写公式,写了擦擦了写,没完没了。"
老钱抬起头,看了沈知予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不像疯子的眼睛,倒像个数学家。
"新来的?"他说。声音很沙哑,但吐字很清楚。
"嗯,新来的医生。"王护士说,"老钱,别写了,该吃药了。"
老钱没理她。他盯着沈知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说,"终于凑齐了。"
沈知予愣了一下。
老钱低下头,继续在墙上写公式。
王护士拉了拉沈知予的胳膊。"走吧,别跟他搭话。他疯疯癫癫的。"
沈知予被拉着往前走。但她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02号房间里,一个女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正在梳头。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一直垂到腰那里。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
地上有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满了头发——都是掉下来的,一缕一缕,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
"那是苏婉,02号。"王护士说,"每天就是梳头,梳掉的头发都收在盒子里。她说等头发够长了,就能从窗户爬出去了。"
"她的房间有窗户?"沈知予问。
"没有。"王护士说,"负一楼哪来的窗户。"
苏婉没有回头。她好像根本没听到她们说话。梳子一下一下地划过头发,发出"沙沙"的声音。
03号房间里,一个男人站在墙角,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口。他的个子很高,很瘦,背有点驼。
"赵铭,03号。"王护士说,"永远背对着人,从来不转身。你要是逼他转身,他就会尖叫,叫得特别吓人。"
"为什么?"
"他说他的脸会吓到人。"王护士说,"说自己脸上长了东西。但我们给他检查过,什么都没有。脸挺正常的。"
赵铭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面壁思过一样。如果不是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沈知予都要以为他是个雕塑了。
04号房间里,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很旧,袖口磨起了毛,胸前还沾了一块污渍。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摆着一个本子,正在写什么。
听见门口的声音,他抬起头。
"小王啊,"他说,语气像个领导,"今天怎么才来?我早上的查房记录还没签字呢。"
"李主任,"王护士的语气居然带着点恭敬,"今天来了个新医生,我带她熟悉一下环境。"
"新医生?"李维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铁栅栏看着沈知予。他的眼神很锐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哪个学校毕业的?"他问。
"华大。"沈知予下意识地回答。
"华大的?"李维皱了皱眉,"华大的心理学不行,偏理论,临床差得远。你在这儿待几年,我好好教教你。"
沈知予愣住了。
"走吧走吧。"王护士拉了她一把,"他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是主任。别理他。"
05号房间里,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小的婴儿衣服。衣服是粉色的,上面绣着小花,绣得歪歪扭扭的。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很认真。
"陈婆婆,05号。"王护士说,"缝衣服呢?"
陈婆婆抬起头,笑了笑。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
"小王啊,"她说,声音很慈祥,"你看我这衣服,快缝完了。等我孙子出生,就能穿了。"
"嗯,真好看。"王护士顺着她说。
"就是……"陈婆婆皱了皱眉,"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好像缝错了,又得拆了重缝。"
她说着,拿起剪刀,"咔嚓"一声,把刚缝好的袖子剪了下来。
沈知予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样……多久了?"走出几步后,沈知予问。
"十二年了。"王护士说,"每天就是缝了拆,拆了缝。那件小衣服,她缝了不下几百遍了。"
"她孙子呢?"
王护士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进来的时候就一个人。问她家里人,她什么都不说,就说她孙子快出生了。"
右边。
06号房间没有床。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男人在里面跑过来跑过去。他跑得很快,从墙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转身,再跑回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停不下来。
"阿飞,06号。"王护士说,"每天就是跑。吃饭都在跑着吃。问他跑什么,他说后面有人追他。"
"谁追他?"
"不知道。"王护士说,"他说不清楚,就说有人。但他房间里就他一个人,不过我们是非常人性化的,他的房间是最大的。"
阿飞跑过门口的时候,看了沈知予一眼。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像一只被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的兔子。
"别挡路!"他喊,"他快追上了!快跑!"
他又跑远了。
07号房间里,一个女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画本上画画。她的头发很短,像个男孩子。脸很瘦,下巴尖尖的。
她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哑巴,07号。"王护士说,"她不说话,从来没说过。问她什么都不回答。就会画画。"
沈知予往里面看了一眼。
画本上画的是一条走廊。长长的走廊,两边有门,尽头有一扇门。跟这条走廊一模一样。
每一页都是一样的画。
一条走廊,尽头一扇门。
一页又一页,几百页,全是同一张画。
沈知予的后背凉了一下。
08号房间里,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前,正在疯狂地写东西。他写得很快,笔在纸上"沙沙"响,像下雨一样。写完一页,他就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地上全是纸团,像一座小山。
"周文,08号,作家。"王护士说,"每天写,写完就撕。说什么'故事不能有结尾,有结尾就死了'。但我觉得要是让我看到没有结尾的好故事,我一定会疯掉的。"
作家没有抬头。他奋笔疾书,像是在跟谁赛跑。
走廊的尽头。
最后一扇门。
09号。
这扇门跟其他的门不太一样。其他的门上都有一个小窗口,装着铁栅栏。但09号的门上没有窗口。整扇门光秃秃的,只有一把大锁,挂在门闩上。
门缝底下,放着一个空盘子。
"这就是09号。"王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里面的人听到,"周院长说了,不用管她。饭和药从底下塞进去就行。"
沈知予盯着那扇门。
门后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是……根本没有人。
"她每天都吃饭吗?"沈知予问。
"吃。"王护士说,"每天早上盘子都是空的。"
"你们从来没打开过这扇门?"
"我来五年了,从来没见过。"王护士说,"周院长不让。他说09号很危险,绝对不能开门。"
沈知予还想问什么,但王护士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吧,"她说,"今天就看到这儿。以后你每天上午来查房,一个一个谈。下午写病历,聊聊心得。晚上十点之前必须离开负一楼。记住了吗?"
"记住了。"沈知予说。
她跟着王护士往回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09号的门。
安安静静地立在走廊尽头。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三
沈知予正式开始工作,是第二天。
每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到负一楼,开始查房。从01号开始,一个一个来,每个病人谈二十分钟。
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老钱的公式不是乱写的。他真的在算什么。沈知予学过高等数学,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推导,但她能看出来——那些公式是有逻辑的,不是疯言疯语。
"你在算什么?"有一次她问。
老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算出口。"他说。
"什么出口?"
"这地方的出口。"老钱说,"负一楼不是只有一个出口。还有别的,我能算出来。"
"你算出来了吗?"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还差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老钱抬起头,看着她。
"你。"他说。
沈知予愣了一下。"我?"
老钱说,"有了你,公式就完整了。"
沈知予的后背凉了一下。
"什么公式?"
老钱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公式。
沈知予又问了几句,老钱都没再说话。
苏婉还是每天梳头。她的头发真的很长,而且——沈知予仔细观察过——她的头发长得特别快。正常人头发生长速度是一个月一厘米左右,但苏婉的头发,沈知予感觉她来了两个星期,苏婉的头发好像长了有两三厘米。
这不正常。
"苏姐,"有一次沈知予问她,"你为什么要收集头发?"
苏婉没有回头。她继续梳头,一下,一下。
"因为要出去。"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出去干什么?"
"出去见我女儿。"苏婉说,"我女儿今年应该十岁了。我进来的时候,她才两岁。她都快不认识我了吧。"
"你为什么会进来?"
梳子停了一下。
然后又开始动了。
"因为他们说我疯了。"苏婉说,"但我没疯。我只是……太想我女儿了。"
沈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苏姐,"她说,"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苏婉的梳子又停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她叫……"苏婉的声音有点抖,"她叫……我忘了。"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怎么忘了呢……"她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忘了我女儿的名字呢……"
她开始疯狂地梳头,梳子刮过头皮,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一大把一大把的头发掉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个铁盒子里。
沈知予吓了一跳。"苏姐,你别这样——"
"出去!"苏婉突然尖叫起来,"你出去!别打扰我梳头!头发不够长,我就出不去了!"
沈知予只好退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刺啦刺啦"的梳头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赵铭永远背对着人。沈知予跟他谈了三次,每次都是对着他的后背说话。
"赵铭,"她说,"你为什么不愿意转身?"
"我会吓到你。"赵铭说。他的声音很低,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不会的。"沈知予说,"我是医生,我什么都见过。"
"你没见过我这样的。"赵铭说,"我的脸……不是人的脸。"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做错了事。"赵铭说,"老天爷惩罚我,把我的脸变成了怪物的脸。我不敢看,也不敢让别人看。"
"你做错了什么?"
赵铭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杀了人。"
沈知予的心跳了一下。
"谁?"
"我弟弟。"赵铭说,"我们吵架,我推了他一下,他头撞到桌子角上,就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是意外。"沈知予说。
"不是意外。"赵铭说,"我是故意的。我早就想推他了。我嫉妒他。爸妈都喜欢他,不喜欢我。我恨他。"
他顿了顿。
"所以我是怪物。"他说,"怪物的脸,不能让人看。"
沈知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维——也就是李主任——每次见到沈知予,都要"教育"她半天。
"小沈啊,"他说,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你这个思路不对。心理治疗不能这么做。你得先跟病人建立信任关系,懂吗?信任!"
"李主任说得对。"沈知予顺着他说。
"当然对。"李维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什么病人没见过?偏执的、抑郁的、躁狂的、分裂的……我都能治。"
他停下来,看着沈知予。
"小沈,"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治好他们吗?"
"为什么?"
"因为我理解他们。"李维说,"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痛苦。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
"因为我跟他们一样,我能感同身受。"他说。
沈知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李维摆摆手,又踱起步来,"你还年轻,不懂。等你在这儿待久了,就懂了。"
陈婆婆还是每天缝她的小衣服。缝了拆,拆了缝。永远在缝,永远缝不完。
"婆婆,"沈知予说,"您孙子叫什么名字啊?"
陈婆婆抬起头,想了想。
"叫……"她说,"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啊……好像叫乐乐?不对不对,叫明明?也不对……"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哎呀,人老了,记性不好了。"她笑着说,"等我缝完这件衣服,就想起来了。"
"您缝了多久了?"
"多久了?"陈婆婆掰着手指头数,"一年?两年?不对不对,好像更久……哎呀,记不清了。反正快缝完了。"
她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又把刚缝好的领口剪了。
"不对不对,"她摇头,"缝错了,得重缝。"
沈知予看着她,心里有点发酸。
阿飞永远在跑。沈知予从来没见过他停下来。哪怕是吃饭的时候,他也是一边跑一边吃。王护士把饭放在门口,他跑过来,抓起来,边跑边往嘴里塞。
"阿飞,"有一次沈知予喊他,"你停下来歇会儿吧。没人追你。"
"有!"阿飞一边跑一边喊,"他就在我后面!你看不到吗?他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刀!他要杀我!"
沈知予往他身后看。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房间,白色的墙壁,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阿飞,"沈知予说,"你回头看看。真的没人。"
"我不回头!"阿飞喊,"一回头他就会抓住我!我不能回头!我要一直跑!"
他跑得更快了。
哑巴还是不说话。每天就是画画,画那条走廊,画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沈知予坐在她旁边,看她画。
她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很直,每一扇门都一样大。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她画得特别仔细,门上的纹路、把手、甚至钥匙孔,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哪里?"沈知予指着画上的门,问。
哑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一汪清水。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在画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字写得很工整,很好看。
"出口。"
出口。
沈知予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负一楼的出口吗?"她问。
哑巴点了点头。
"出口在哪里?"
哑巴抬起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走廊尽头。
09号房间的方向。
沈知予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是说……09号房间后面,是出口?"
哑巴又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不管沈知予再问什么,她都不回答了。
作家周文永远在写,写完就撕。沈知予试过捡他扔掉的纸团来看,但上面的内容都是不连贯的,东一句西一句,像梦话。
"周文,"沈知予说,"你写的是什么故事?"
"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周文头也不抬地说。
"为什么没有结尾?"
"因为有结尾就死了。"周文说,"故事一旦有了结尾,里面的人就死了。他们就再也不会动了,再也不会说话了。他们就变成了字,被钉在纸上。"
他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沈知予。
"沈医生,"他说,"你想被钉在纸上吗?"
沈知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周文低下头,继续写,"你还不懂。等你懂了,就晚了。"
他的笔又开始在纸上"沙沙"地响。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
沈知予每天跟八个病人谈话,写病历,下班回家。
她渐渐习惯了负一楼的味道——霉味混着消毒水味。习惯了日光灯惨白的光。习惯了走廊里的回音。
但她越来越在意一件事。
09号。
那扇没有窗户的门。
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一个从没见过的病人?还是……别的什么?
周院长说,不要打开09号的门。
王护士说,09号很危险。
但越不让她看,她就越想看。
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像猫爪子挠心,越挠越痒。
第二个星期的周三,沈知予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故意待到很晚。十点,王护士来催她走,她说还有一份病历没写完,让王护士先走。
王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那你快点啊,"她说,"十点半之前必须走。"
"知道了。"沈知予说。
王护士走了。
负一楼只剩下沈知予一个人。
还有九个"病人"。
走廊里很静。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飞。
沈知予站起来,走到门口,听了听。
楼梯那边没有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往走廊尽头走去。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01号房间里,老钱还在写公式。墙上的粉笔发出"沙沙"的声音。
02号房间里,苏婉还在梳头。一下,一下。
03号房间里,赵铭还是面朝墙壁站着。一动不动。
04号房间里,李维也没睡。他坐在桌子前,不知道在写什么。
05号房间里,陈婆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服。
06号房间里,阿飞还在跑。喘着粗气,脚步"咚咚"响。
07号房间里,哑巴也没睡。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08号房间里,作家还在写。笔在纸上"沙沙"响。
走廊尽头。
09号。
门还是关着。那把大锁挂在门闩上,冷冷的。
沈知予站在门前,心跳得很快。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是她白天趁周院长不注意,从他办公桌抽屉里偷拿的。
她注意到,周院长的抽屉里有一串钥匙,其中一把特别大,特别旧,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09"。
她当时心跳了一下。然后趁周院长去倒水的功夫,把钥匙拿了出来,藏在口袋里。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没说一定要开。
但现在,她站在09号门前,手里拿着钥匙,她知道她一定会开。
好奇心害死猫。
但她控制不住。
沈知予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钥匙有点锈了,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
她拧了一下。
"咔哒。"
锁开了。
沈知予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了门。
四
房间里很暗。
没有灯。
沈知予伸手在墙上摸了摸,没有摸到开关。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白光照了进去。
房间很小。比其他病人的房间小一半。
里面是空的。
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面白色的墙,和一个水泥地面。
地上有一点灰尘,但不多。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沈知予愣住了。
09号房间……是空的?
那盘子里的饭是谁吃的?
周院长说09号是最危险的病人。王护士说09号每天都吃饭。
但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这是怎么回事?
沈知予走进去,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涂鸦,没有公式,没有画。
地面是白水泥的,有一点灰尘,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看起来是她自己的。
不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
地面上有一行字。
是用指甲刻在水泥地上的,刻得很深,歪歪扭扭的。
沈知予把手机凑过去,仔细看。
那行字是:
"你是第几个?"
沈知予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谁刻的?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人。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转身,准备出去。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对面墙上的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一面很大的镜子,几乎占了半面墙。镜子是长方形的,边框是黑色的,很旧了,边角都磨花了。
刚才她怎么没注意到?
沈知予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白大褂,黑头发,脸色有点白,眼睛睁得很大。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镜子里的她,嘴角微微翘着。
在笑。
但沈知予没有笑。
她现在很害怕,怎么可能笑?
沈知予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
然后,镜子里的人,抬起手,指了指身后。
沈知予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门。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
她再回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已经放下了手,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就像刚才那一下,是她的错觉。
沈知予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不敢再待了。转身就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踢到了一样东西。
"哐当"一声。
是那个空盘子。
就是每天放在门口、装饭的那个盘子。
盘子翻了,滚到了一边。
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
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捡起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很旧了,边缘有点发黄。上面用红色的笔写着一行字:
"别数。"
就两个字。
别数。
别数什么?
沈知予拿着纸条,站在09号房间门口,浑身冰凉。
她想走。她想立刻离开负一楼,再也不回来。
但她的脚动不了。
"别数"是什么意思?
别数什么?
房间?病人?
还是……台阶?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来负一楼这么多次了,从来没数过走廊里有几扇门。
王护士说有九个。周院长说有九个。所有人都说有九个。
但她自己没数过。
沈知予咽了口唾沫。
她从09号开始,往回数。
09号——1。
08号——2。
07号——3。
06号——4。
然后是左边。
05号——5。
04号——6。
03号——7。
02号——8。
01号——9。
九个。没错。
九扇门,九个房间。
那"别数"是什么意思?
沈知予松了口气。大概是她想多了。
她转身,准备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住了。
等等。
她刚才数的是房间。
九个房间,没错。
那……病人呢?
九个房间,九个病人。
但她每天查房,只查八个。09号不用查。
但09号房间里没有人的话……
病人只有八个?
那第九个病人呢?
第九个病人是谁?
沈知予的后背凉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走廊的另一头,是楼梯口。通往一楼的路。
但现在,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地板。她背对着沈知予,站在楼梯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知予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那是谁?
负一楼里的病人她都见过。01号老钱是男的,02号苏婉是女的但头发虽然长但她的头发是棕黄色的,03号赵铭是男的,04号李维是男的,05号陈婆婆是老太太,06号阿飞是男的,07号哑巴是短头发,08号周文是男的。
这个女人……是谁?
而且她的头发,也太长了。
长得不正常。都快拖到地上了。
沈知予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那个女人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
然后,女人慢慢转过身。
沈知予的呼吸停了。
女人的脸——
是她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
但那个"她",脸上带着笑。
那种诡异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笑。
跟镜子里的笑,一模一样。
沈知予张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她"抬起手,指了指沈知予的身后。
沈知予猛地回头。
身后是09号房间。
门开着。
房间里的那面镜子,发出幽幽的光。
镜子里——
有九个人。
排成一排,站在镜子里。
最前面是她自己。
后面八个——老钱、苏婉、赵铭、李维、陈婆婆、阿飞、哑巴、周文。
九个人。
都在笑。
沈知予的腿软了。
她瘫坐在地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她自己的声音。
但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你好,"那个声音说,"09号。"
五
沈知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想坐起来,但浑身没力气。头很疼,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予转过头。
周院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
"周院长……"沈知予的声音很哑,"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周院长说,"在负一楼。王护士早上发现的,你躺在09号房间门口。"
他顿了顿。
"沈医生,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靠近09号房间?"
沈知予的记忆慢慢涌了上来。
09号房间。空房间。镜子。镜子里的九个人。那个长得跟她一样的女人。
"周院长,"她抓住周院长的胳膊,"09号房间里没有人!是空的!"
周院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沈知予愣住了,"你知道是空的,那为什么……为什么说里面有病人?"
周院长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沈知予,看着窗外。
窗外是望山。山上的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沈医生,"他说,"你知道这家疗养院有多少年历史了吗?"
沈知予摇了摇头。
"八十年。"周院长说,"一九四三年建的。那时候不是疗养院,是监狱。专门关押重型犯的。"
监狱?
"负一楼,"周院长继续说,"就是当年的死刑犯监区。一共九间牢房,关着九个死刑犯。"
九间牢房。九个死刑犯。
"一九七六年,"周院长说,"那九个死刑犯越狱了。他们杀了三个看守,但没有出去……全部死在了负一楼的走廊里。"
"怎么死的?"
"不知道。"周院长摇了摇头,"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停电了,等第二天来电的时候,九个人已经死了。死状都一样——脸上带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东西。"
沈知予的后背凉了。
"从那以后,"周院长说,"负一楼就开始闹鬼。值夜班的看守都说,半夜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路,有人说话,还有人在笑。"
"后来监狱搬走了,这里就废弃了。直到二十年前,我接手了这里,改成了疗养院。"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予。
"负一楼我本来是封着的,不打算用。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凡是精神问题特别严重、别的地方治不好的病人,只要住进负一楼,病情就会……稳定下来。"周院长说,"不是好转,是稳定。他们不再闹了,不再伤害自己了,就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周院长说,"我猜,可能是因为……负一楼里,已经有九个'住户'了。新来的病人,会被他们同化。"
同化。
这个词让沈知予打了个寒颤。
"九个住户,"沈知予说,"就是当年死的那九个死刑犯?"
周院长点了点头。
"那九个病人……"沈知予说,"老钱、苏婉、赵铭……他们是真人,还是……"
"他们是真人。"周院长说,"都是真的病人。有病历,有档案,有家人,有社会地位和工作。"
他顿了顿。
"但他们,已经不是刚进来时候的他们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院长说,"他们在负一楼待得太久了。久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病人,还是正常人了。"
沈知予的脑子很乱。
"那09号房间呢?"她问,"为什么是空的?"
周院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09号,"他说,"是留给新来的人的。"
"新来的人?"
"负一楼永远有九个疯子。"周院长说,"不多不少,正好九个。如果少了一个,就会有新的一个补进来。"
沈知予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是说……"她的声音在抖,"我是来补09号的?"
周院长看着她,没有说话。
等于默认了。
"不对。"沈知予摇头,"不对,不对。我是医生,我是来应聘的,你亲自面试的我。"
"我是面试了你。"周院长说,"但不是我选的你。是负一楼选的你。"
"什么意思?"
"每过几年,"周院长说,"负一楼就会'缺'一个。然后就会有一个人,主动来应聘。有高学历,有经验,年轻有为……然后她会对负一楼产生好奇,她会忍不住打开09号的门……"
他看着沈知予。
"你已经打开了。"
沈知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记得她的过去。她记得她的童年,她的大学,她的博士生涯,她在省精卫中心的工作……
这些都是真的。她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有过去。"沈知予说,声音在抖,"我有家人,有朋友,有学历证书。我不是凭空出现的。"
"我知道。"周院长说,"你的资料都是真的。你确实是华大的博士,确实在省精卫中心工作过。这些都是真的。"
"那你怎么说……"
"因为负一楼选人的方式,不是凭空造一个人出来。"周院长说,"它是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然后……把她拉进来。"
"拉进来?"
"你有没有觉得,你之所以来这里应聘,是因为某种……冥冥之中的力量?"周院长说,"你明明在大城市有更好的工作,更好的前途,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偏僻的小疗养院来?"
沈知予愣住了。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记得她是在招聘网站上看到的信息。然后她就投了简历。然后就被录取了。
但她为什么会投简历?
她在省精卫中心干得好好的。工资高,有前途,领导也器重她。
她为什么要辞职,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她看到招聘信息的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去吧。
"想不起来了,对不对?"周院长说,"这很正常。每一个来的人,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
"那我……"沈知予的声音在抖,"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周院长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沈知予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她的腿还有点软,但她能走。
"我要走。"她说,"我现在就走。我不干了。"
她往门口走。
周院长没有拦她。
"沈医生,"他在她身后说,"你可以走。门就在那里。"
沈知予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但是,"周院长说,"你走了之后,你会发现,你哪里都去不了。"
沈知予回过头。"什么意思?"
"你试试就知道了。"周院长说。
六
沈知予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外面是秋天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
她就知道,周院长是在吓唬她。什么负一楼选的人,什么九个疯子,都是胡说八道。
她是正常人。她有自己的生活。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沈知予走到路边,准备打车。
等了十分钟,没有车。
这条路很偏,平时车就少。她拿出手机,准备叫个网约车。
手机打开了。
但屏幕是黑的。
不对,屏幕是亮的,但显示的东西是黑的。
不对——
她的手机壁纸是一张照片,她跟朋友的合照。但现在,壁纸变成了黑色。
不,不是黑色。
是一条走廊。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两边是铁门。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09号。
沈知予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按了按home键。没反应。
按电源键。没反应。
手机死机了?
她强制重启。
手机黑屏了几秒钟,然后亮了。
壁纸又变回了那张合照。
一切正常。
刚才是她的错觉?
沈知予松了口气。
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她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三分钟后,车来了。
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墨镜。
"去哪儿?"司机问。
"去市区。"沈知予说,"火车站。"
"好嘞。"司机说。
车开了。
沈知予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
她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
沈知予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条路……她来的时候走过。从市区到疗养院,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路边的风景她还记得。
但现在开了十分钟,路边的风景……好像没怎么变。
还是一样的树,一样的稻田,一样的远处的山。
"师傅,"沈知予说,"这条路是去市区的吗?"
"是啊。"司机说,"一直往前走就到了。"
沈知予没说话了。
又开了十分钟。
还是一样的风景。
沈知予的心跳快了起来。
"师傅,"她说,"我们开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吧。"司机说,"怎么了?"
"二十分钟……"沈知予说,"我们来的时候,从市区到疗养院也就四十分钟。那按说,我们现在应该快到了吧?"
"没呢。"司机说,"还早着呢。这条路长。"
沈知予不说话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地图上,她的位置在一个蓝色的小点上。
小点在移动。
但不管怎么动,都在同一条路上。
而且——
这条路是直的。没有拐弯。
但她记得,来的时候,这条路是弯的,有好几个弯道。
沈知予的手开始发抖。
"师傅,"她说,"停车。我要下车。"
"啊?"司机愣了一下,"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下车干啥?"
"我让你停车!"沈知予的声音提高了。
司机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踩了刹车。
车停了。
沈知予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她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阳光还是那么暖。风里还是有桂花的香味。
但她知道,不对。
这条路不对。
她往身后看。
身后是笔直的公路,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天边。
她再往身前看。
也是笔直的公路,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天边。
一模一样。
没有车。没有人。
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那辆白色的小轿车。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她。
"姑娘,你到底走不走啊?"他说。
他摘下了墨镜。
沈知予的心脏猛地一缩。
司机的脸——
是老钱的脸。
那个在墙上写公式的老钱。
"你……"沈知予往后退了一步。
老钱笑了。
"你好,"他说,"沈医生。"
他戴上墨镜,关上车窗。
然后,车开走了。
朝着沈知予来时的方向。
不——
车是朝着沈知予的身后开的。但沈知予的身后,是疗养院的方向。
车开过去,应该会越来越小。
但没有。
车越开越大。
因为它是朝着沈知予开过来的。
不对——
沈知予转了个圈。
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路。一样的树,一样的稻田,一样的山。
她分不清方向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身后传来的。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近。
沈知予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阿飞。
他穿着病号服,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他在跑。
朝着沈知予跑过来。
"快跑!"阿飞喊,"他快追上了!"
沈知予的腿软了。
阿飞跑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愣着干什么!跑啊!"
他拉着沈知予,往前跑。
沈知予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跑。
风在耳边呼啸。
"谁在追我们?"沈知予一边跑一边问。
"第九个。"阿飞说,"第九个在追我们!"
"第九个?什么第九个?"
"第九个是它!"阿飞说,"它在追我们,追上了就会把我们吃掉!"
"它是什么?"
"不知道!"阿飞说,"我从来没敢回头看过!"
他们跑了很久。
路好像没有尽头。一直往前延伸,永远跑不到头。
沈知予的腿越来越沉。肺像要炸开一样。
"我跑不动了……"她喘着气说。
"不能停!"阿飞说,"一停就完了!"
但沈知予真的跑不动了。她的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阿飞也停了下来。他站在沈知予身边,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恐惧。
"完了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它追上来了……"
沈知予抬起头。
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黑色的人影。
慢慢地走过来。
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知予的心上。
越来越近。
沈知予想看清楚它的脸。
但它的脸上一片模糊,像被打了马赛克。
不对——
不是被打了马赛克。
是它根本没有脸。
它的脸上,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沈知予的脸。
沈知予的脸,带着笑。
那种诡异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笑。
"看到了吗?"阿飞的声音在抖,"它就是第九个。它就是09号。它就是……"
他的声音停了。
沈知予转过头。
阿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也带着笑。
那种诡异的笑。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像雾气一样散开。
"阿飞!"沈知予喊。
阿飞没有回答。
他很快就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知予再回头。
那个黑色的人影,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
霉味混着消毒水味。
负一楼的味道。
它低下头,看着沈知予。
镜子里的脸,也看着她。
然后,镜子里的"她",开口说话了。
"你跑什么?"她说,声音跟沈知予一模一样,"你不是来找09号的吗?"
沈知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你打开了我的门。"它说,"那你就是我的了。"
它伸出手。
一只苍白的、冰冷的手。
摸向沈知予的脸。
沈知予闭上眼睛。
七
沈知予又醒了。
还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
还是那个房间。
周院长还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又晕倒了。"周院长说,"在大门口。保安发现的。"
沈知予看着他。
"我跑不出去,对不对?"她说。声音很平静。
周院长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是负一楼的人了。"周院长说,"你打开了09号的门,你就属于那里了。你走得再远,也会被拉回来。"
沈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那些人呢?"她问,"在我之前的那些……09号?"
"都在。"周院长说。
"都在负一楼?"
周院长点了点头。
"九个疯子,"沈知予说,"永远是九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对。"
"那老钱、苏婉、赵铭……他们之前,也是像我这样的人?"
"有的是医生,有的是护士,有的是走错路的普通人。"周院长说,"但不管是谁,只要进了负一楼,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们都忘了自己是谁,对不对?"
"大部分会忘。"周院长说,"忘了自己的过去,忘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像老钱,他以前是个数学老师。苏婉以前是个理发师。赵铭以前是个会计。"
他顿了顿。
"他们的现在,其实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什么意思?"
"因为接受不了现实,"周院长说,"所以选择变成另一个人。给自己编一个故事,然后活在那个故事里。这样就不会痛苦了。"
沈知予想了想。
老钱的故事——他在算出口,算出去的路。
苏婉的故事——她在接头发,等头发够长了就能出去见女儿。
赵铭的故事——他是个怪物,因为他杀了人,所以不能让人看到他的脸。
李维的故事——他是医生,不是病人。
陈婆婆的故事——她在等孙子出生。
阿飞的故事——有人在追他,他必须一直跑。
哑巴的故事——她在画出口,出口在走廊尽头。
作家的故事——故事不能有结尾,有结尾就死了。
八个故事,八种逃避。
那她呢?
她的故事会是什么?
"周院长,"沈知予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院长叹了口气。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
"欠我?"
"不是欠你。"周院长摇了摇头,"是欠你们每一个人。我守在这里三十年了,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走进负一楼,再也出不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尽量让他们过得舒服一点。"
他看着沈知予。
"你是第三十七个09号。"他说。
三十七。
沈知予的心里咯噔一下。
"前面三十六个,"她说,"都变成了什么?"
周院长没有回答。
但沈知予知道答案。
都变成了负一楼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九个疯子"里的一个。或者——变成了第九个,变成了那个追人的影子,变成了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有没有人……成功走出去过?"沈知予问。
周院长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他说。
"谁?"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周院长说,"那是二十年以前了。那时候我刚接手这里。有一个女人,她也打开了09号的门,她也见到了那个东西。但她没有跑。"
"她做了什么?"
"她对着镜子,"周院长说,"问了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底是谁?'"
沈知予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那个东西就消失了。"周院长说,"负一楼的九个疯子,也都消失了。整个负一楼都空了。"
"那她呢?她走出去了?"
"走出去了。"周院长说,"但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它就是我们。'"周院长说,"'九个疯子,全都是自己。'"
沈知予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周院长摇了摇头,"我想了二十年,也没想明白。"
他站起来。
"沈医生,"他说,"你好好休息吧。明天……你要是还想去负一楼,就去。不想去,就在房间里待着。但我得告诉你,你躲不掉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负一楼的那些……他们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但你现在还记得。趁你还记得,好好想想。也许你能想明白。"
他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知予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九个疯子。
九个房间。
九个故事。
它就是我们。
九个疯子,全都是自己。
什么意思?
沈知予闭上眼睛。
她试着去想。
老钱在算出口。苏婉在接头发。赵铭在逃避。李维在否认。陈婆婆在等待。阿飞在奔跑。哑巴在画画。作家在写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
八个人,八种状态。
都是"被困住"的状态。
他们被困在负一楼。
但他们也被困在自己的故事里。
如果……
如果负一楼不是一个地方呢?
如果负一楼是一个人的心里呢?
一个人,被困在自己的心里。
九个疯子,就是她的九个……人格?
不对,不是人格。
是九种情绪?九种想法?九种面对困境的方式?
等等。
沈知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负一楼不是真实存在的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呢?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努力回忆。
她的童年。她的父母。她的小学、中学、大学。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能说出父母的名字吗?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她父母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她的家在哪里?
想不起来。
她最好的朋友叫什么?
想不起来。
她的博士论文写的是什么?
想不起来。
所有的记忆,都像雾一样。看得见,摸不着。一伸手,就散了。
她只有最近的记忆。
来到疗养院。见到周院长。走进负一楼。见到八个病人。打开09号的门。
只有这些。
那之前呢?
之前的她,在哪里?
沈知予猛地坐起来。
她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苍白,憔悴,眼睛里满是恐惧。
这是她的脸。
没错。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
左眼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有吗?
她不记得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颗痣。
痣是真的。凸起来一点,摸得到。
她的手指往下滑,滑到嘴角。
嘴角微微向上翘着。
像在笑。
但她没有笑。
她现在很害怕。
沈知予的手停在了嘴角。
她用手指,把嘴角往下压。
但一松开,嘴角又翘了回去。
像有人在后面提着她的嘴角。
沈知予的后背凉透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
突然,镜子里的人,开口说话了。
"你终于发现了?"她说。
沈知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抖。
"我是你啊。"镜子里的人说,"你是第九个。"
"第九个……我不是!"
"你是。"镜子里的人说,"你得了一种病。一种很罕见的病。你记不住过去,也看不到未来。你只能活在当下。每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忘记一切,然后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
"负一楼,就是你的脑子。"她说,"九个房间,就是你九段记忆。八段是他们,一段是你。但你总是忘记你自己是谁。你总以为你是医生,是来治病的。"
"不对……"沈知予摇头,"不对。周院长说……"
"周院长是编出来的。"镜子里的人说,"疗养院是编出来的。负一楼是编出来的。这一切都是你编出来的。你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然后活在里面。你是作家,也是主角。"
作家。
08号。
周文。
故事不能有结尾,有结尾就死了。
沈知予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她喃喃自语,"我不是疯子……"
"你是。"镜子里的人说,"我们都是。九个疯子,全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镜子里。
镜子里的沈知予身后,站着八个人。
老钱、苏婉、赵铭、李维、陈婆婆、阿飞、哑巴、作家。
八个人。
加上镜子里的她,一共九个。
九个人,都在笑。
那种诡异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笑。
"你跑不掉的。"镜子里的人说。
她顿了顿。
"因为负一楼就是你。你就是负一楼。你怎么可能从你自己身体里跑出去呢?"
沈知予瘫坐在地上。
她抱着头,浑身发抖。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可能。
她不是疯子。
她是沈知予。她是心理医生。她是正常人。
但——
如果她真的是正常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那真实的她,在哪里?
在一家真正的精神病院里?
躺在一张真正的病床上?
被真正的医生和护士照顾着?
而她的意识,被困在这个她自己编出来的"负一楼"里?
九个疯子。
九个她。
九种她不愿意面对的自己。
沈知予慢慢抬起头。
镜子里,九个人还在看着她。
笑着。
然后,老钱往前走了一步。
"沈医生,"他说,"你想通了吗?"
苏婉也往前走了一步。"想通了,就留下来吧。"
赵铭背对着她,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这里挺好的。不用面对外面的世界。"
李维推了推眼镜。"我是主任,我会照顾你的。"
陈婆婆慈祥地笑着。"我给你缝件新衣服。"
阿飞喘着气。"别跑了。跑不掉的。"
哑巴举起画本。上面画着一扇门,门是开着的。
作家笑了笑。"故事还长着呢,急什么。"
八个人,八句话。
像八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要把她拉进去。
沈知予看着他们。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
离镜子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镜面。
镜子里的九个人,都看着她。
沈知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那个嘴角带着笑的自己。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
镜子里的她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你是谁?"沈知予说。
镜子里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是你啊。"她说。
"不对。"沈知予摇头,"你不是我。"
"我怎么不是你?"
"因为如果你是我,"沈知予说,"你就不会在镜子里了。"
她顿了顿。
"你是第九个。"沈知予说,"但你不是我。你是……困住我们的东西。"
镜子里的笑容消失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没关系。"沈知予说,"我自己听懂了就行。"
她抬起手,手指按在镜面上。
镜子很凉。像冰一样。
"周院长跟我说,"沈知予说,"二十年以前,有一个女人也打开了09号的门。她问了你一个问题,然后你就消失了。"
"她问的是'你到底是谁'。"
"你之所以消失,不是因为你回答不出来。是因为——她发现了你是谁。"
"你不是我。你也不是什么第九个疯子。"
"你是这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变了。
不再是沈知予的样子。
变成了一片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
"你靠反射活着。"沈知予说,"谁站在你面前,你就变成谁的样子。你让我们以为,我们是疯子,我们被困住了,我们逃不掉。但实际上——"
她深吸一口气。
"实际上,困住我们的,是我们自己。而你,只是一面镜子。你只是把我们心里的东西,照出来了而已。"
镜子里的模糊的脸,开始扭曲。
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
"你不是真的。"沈知予说,"负一楼也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我们心里的东西。老钱的公式,苏婉的头发,赵铭的脸……全都是我们自己编出来的。我们编了这些故事,来逃避真实的痛苦。"
"但故事再长,也有结尾。"
她想起了作家说的话。
"故事不能有结尾,有结尾就死了。"
不对。
有结尾的故事,才是完整的。
死了的故事,才是真正活过的。
"我不想再逃避了。"沈知予说。
她举起拳头。
砸向镜子。
"哗啦——"
镜子碎了。
无数碎片落下来,像一场银色的雨。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她的脸。
八
沈知予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比负一楼的味道更浓,更呛。
她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白色的墙壁,墙皮有点剥落了。
她躺在一张病床上。手上插着针管,连着输液袋。旁边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予转过头。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半,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手很粗糙,指关节肿大,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
沈知予看着她,张了张嘴。
"你是……"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是你妈啊。"她说,声音在抖,"小予,你不认得妈了?"
妈。
这个字在沈知予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里,半天没到底。
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
不对——她记得。她记得妈妈的声音,记得妈妈的味道,记得妈妈的手很暖。但她记不清妈妈的脸了。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医生!"女人站起来,往外跑,"医生!我女儿醒了!她好像不认得人了!"
脚步声乱了起来。
然后是医生。男的,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上别着胸牌——"张建国,主治医师"。
不是周院长。
"沈知予,"医生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沈知予说。
"我是谁?"
"医生。"
医生笑了笑。"不错,还知道我是医生。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予。"
"多大了?"
"二十八。"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吗?"
沈知予想了想。
"出车祸了。"她说。
她记得。
十月三号下午,她开车去郊区的一家疗养院做督导。走到半路上,一辆大货车闯红灯,从侧面撞了过来。
然后就是一片白。
再然后,就是负一楼。
"对,车祸。"医生说,"你脑震荡比较严重,昏迷了三天。能醒过来就好。记忆有点混乱是正常的,慢慢就恢复了。"
他拍了拍沈知予的胳膊。"别着急,好好休息。"
医生走了。妈妈又坐了回来,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说她这三天怎么熬的,说医生怎么下的病危通知,说她爸在外地打工正往回赶。
沈知予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记。
妈妈叫李桂兰。爸爸叫沈建国。她今年二十八岁,是市精卫中心的心理医生。她单身,租住在市区的一套一居室里。她有一只猫,叫年糕,是只橘猫。
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了起来。
她的人生是真的。
负一楼是假的。
是昏迷的时候做的一场梦。
但为什么那个梦那么真实?
为什么梦里的八个人,每个人都有名字,有故事,有各自的"疯法"?
为什么她会梦见这些?
晚上,妈妈回家拿换洗衣物了。沈知予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她拿出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但还能用。
通讯录是正常的。同事、朋友、家人,名字都是她熟悉的。
没有"周院长"。
没有"老钱"。
没有"苏婉"、"赵铭"、"李维"、"陈婆婆"、"阿飞"、"哑巴"、"周文"。
一个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
果然是梦。
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望山疗养院"。
没有这家疗养院。
沈知予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只是一场梦。
她对自己说。
只是一场梦而已。
九
沈知予出院,是一个星期以后。
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除了偶尔会头疼,没什么大问题。在家静养一个月,就能回去上班了。
妈妈搬过来跟她一起住,每天给她炖汤,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沈知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撸撸猫,日子过得很安静。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还在梦里"的那种不对。
是——有些东西,她好像忘了。
很重要的东西。
她记得她的童年,记得她的小学、中学、大学,记得她的工作,记得她的朋友。这些都没问题。
但有一段记忆,是空的。
大概是小升初的时候,她不记得那个第一次没有作业的假期做了什么。
她不记得她在哪儿,在干什么。
她问过妈妈。妈妈说,那个假期她爸在外地打工,她跟着妈妈在老家的镇上住。
"那时候你身体不好,"妈妈说,"经常生病,住了好几次院。记不得很正常。"
住院。
沈知予的心揪了一下。
"住什么院?"
"就是……肺炎啊,发烧啊,小孩子常得的病。"妈妈说得很快,眼神有点飘,"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你快喝汤,一会儿凉了。"
妈妈把汤碗塞到她手里,转身进了厨房。
沈知予看着妈妈的背影。
妈妈在撒谎,她看得出来。
她是学心理的。别人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妈妈为什么要撒谎?
那个假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沈知予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条长长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两边是铁门。
走廊里有八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在墙上写公式。
一个女人在梳头。
一个高个子男人背对着她站着。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踱来踱去。
一个老太太在缝小衣服。
一个年轻人在不停地跑。
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在画画。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疯狂地写东西。
八个人。
八个房间。
走廊的尽头,是第九扇门。
门开着。
里面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七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黄黄的,瘦瘦小小的。
小女孩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在笑。
沈知予猛地醒了,一身冷汗,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年糕趴在床脚,被她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沈知予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平的。
第二天,沈知予给妈妈留了一张纸条,说她出去散散心,晚上回来。
然后她出了门,她要去一个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但她知道大概的方向。
在城郊。望山脚下。
她开车往城郊走,路越来越偏。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秋末了。树叶黄了,落了一地。风一吹,漫天都是金黄色的叶子。她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她看到了,路边有一栋废弃的楼。不高,只有三层。米黄色的外墙,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块伤疤。
楼的后面,就是望山。
沈知予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停下车,走了过去。
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锈得很厉害,字都快看不清了。
沈知予凑近了看。
"望山精神病院"。
望山,跟梦里的疗养院同名。
她的手在抖。
楼的大门锁着。但旁边有一个侧门,铁门被人掰弯了一角,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沈知予钻了进去,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齐膝高。主楼的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她往前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她没来过这里。
但她认识这里。
她知道主楼左边有个花坛,里面以前种过月季。
她知道主楼右边有个秋千,铁链子已经锈断了。
她知道主楼后面,有一个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她都知道。
沈知予绕到主楼后面,果然,在最西边的墙角,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口,铁门倒在一边,锈得不成样子。
楼梯里很黑。
沈知予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白光往下照,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墙壁上有水渍,一道一道的,像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二十三级台阶,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锈死了。但门是开着的。
锁断了。
沈知予推开门。
一股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味。
走廊很长。日光灯早就坏了,只有手机的白光,照亮前面一小片地方。
两边是铁门。一扇,一扇,又一扇。
一共九扇。
左边五扇,右边四扇,跟梦里一模一样,沈知予的手在抖。
她走到第一扇门前。
门上的牌子还在,01号。
门没锁。她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铁床,一个铁柜子,一张桌子。都锈了。
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白色的粉笔写的。虽然过了很多年,大部分已经烂到看不清了,但残留的部分仍透露着腐败前的信息,从地板一直写到天花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老钱的公式。
沈知予的腿软了,她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不是梦。
负一楼是真的,九个房间是真的,那八个人……也是真的。
她慢慢往前走。
02号房间的地上,有一把断了齿的梳子,原本一样高的齿,现在高高矮矮的,上面满是灰尘。旁边还有一个发黑的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缕一缕的头发,都干枯了,变成了黄褐色。
03号房间的墙角,有一双脚印。两个脚尖对着墙,脚后跟朝外。像是有人面壁站了很多年,脚印都印进去了。
04号房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件发黄的烂白大褂,左边的袖子都没了,看痕迹不像是剪刀剪的。胸口的口袋上,用钢笔写了两个字:"李医"。后面的字磨掉了。
05号房间的床上,放着一件小小的灰粉色婴儿衣服。缝了一半,线头还露在外面。衣服上有几个洞,应该是虫子咬的。
06号房间的地上,有一圈浅浅的痕迹。是鞋底磨出来的。一圈,一圈,又一圈。把水泥地都磨亮了。
07号房间的墙上,画满了画。用铅笔、用石头、用指甲刻的。全是同一张画——一条走廊,尽头一扇门。一页一页,一层一层,叠得满满的。
08号房间的地上,全是纸,但都是不全的,上面都是火烧过的痕迹。黄的,白的,碎的,整的。铺了满满一地。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最上面那张纸,只写了半句话:"故事不能有结尾,因为——"
后面没了。
八个人。
他们真的存在过。
沈知予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凉,他们是谁?
为什么她会梦见他们?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个地方?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走廊的尽头,最后一扇门。
09号。
门上没有牌子。但她知道那是09号,门是关着的。
沈知予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门前。
伸手,握住门把手,门把手很凉。锈的。
她拧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十
09号房间比其他房间小一半。
里面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柜子。
只有四面墙,和一面镜子,镜子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黑色的边框,边角都磨花了。
镜子上蒙了一层灰,但还是能照出人影。
沈知予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像见了鬼一样。
她抬起手,摸了摸镜面,灰尘沾在她的手指上,厚厚的一层。
说明很久没人来过了。
但——
镜子下面的地上,有一圈脚印。
小小的。
像是一个小孩子的脚印,沈知予蹲下来,仔细看。
脚印很浅,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双很小的脚。大概七八岁孩子的大小。
脚印是对着镜子的。
有一个孩子,站在这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是谁?
沈知予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突然,她发现了一件事,镜子里的她,左眼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有吗?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角。
没有。
她的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痣,但镜子里的人有。
沈知予的呼吸停了,她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不对。
步幅是不一样的。
她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人退了半步。
慢了半拍。
沈知予的后背凉透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
然后,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在笑,那种诡异的笑。
沈知予张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镜子里的人,往前迈了一步,贴在了镜面上,脸贴着玻璃,鼻子被压扁了,眼睛睁得很大。
还是在笑。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个小女孩的声音。
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你好,你终于来看我了。"
沈知予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想跑。但腿动不了。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镜子里的女孩歪了歪头。
"你不认得我了?"她说,"我是你啊。"
"我不认识你。"沈知予说。
"你认识的。"女孩说,"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在这里待过。你忘了吗?"
二十年前。
沈知予那个假期。
就是她记忆空白的那个时候。
"这里是……"沈知予的声音在抖,"这里是什么地方?"
"精神病院啊。"女孩说,"你妈送你来的。她说你有病。"
"我没有病。"
"我知道。"女孩说,"你没病。是他们有病,那八个疯子。"
她顿了顿。
"还有那些医生,那些护士。他们都有病。"
沈知予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白色的走廊。
尖厉的哭喊声。
针管。
药片。
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只是受了惊吓,不是精神病!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夫人,我们这是为了孩子好。她现在的状况,必须接受治疗。"
治疗......
沈知予的头疼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砸。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抱着头,痛苦地说。
"因为一场火。"女孩说。
火。
沈知予的脑子里,闪过一片红光。
灼热的温度。
浓烟。
咳嗽。
有人在喊。
"着火了!地下室着火了!"
"快救人!"
"里面还有病人!"
"负一楼的门被锁了!钥匙找不到了!"
负一楼,九个房间,九个病人。
包括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那场火……"沈知予喃喃自语,"那场火……"
"你逃出来了。"女孩说,"消防员把你抱出来的。但他们……没逃出来。"
她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八个房间。
八个人。
"他们都死了。"沈知予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都死了。"女孩说,"烧死的,烟呛死的,被锁在房间里。"
她顿了顿。
"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沈知予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八岁那年,她被诊断为儿童精神分裂症,送进了望山精神病院的负一楼。九号病区,跟八个重症病人关在一起。
她在那里断断续续待了两年。
两年里,她认识了那八个人。
在别人眼里,他们是疯子。
但他们对她很好。
比医生好,比护士好,比把她送到这里的妈妈好。
然后,那场火来了。
火是从01号房间门口烧起来的。
不是配电室。
是废纸篓。
有人点着了废纸篓里的废纸。
那个人就是她。
八岁的沈知予。
她从周文的抽屉里偷了打火机——周文抽烟,打火机总是放在抽屉最里面,用一块布包着。她观察了很久,才找到机会。
她为什么要放火?
她想出去。
但她想出去的方式,不是找钥匙开门。
是制造一场"意外"。
一场足够大的意外。大到外面的人必须把门撞开。大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
然后她就可以趁乱跑出去。
至于那八个人——
烧死了就烧死了。
反正他们都是疯子。反正也没人喜欢他们。反正这个世界上,少几个疯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八岁的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点着了废纸篓。
火很小。橘黄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只小精灵。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觉得很好玩。
然后火变大了。
纸烧完了,烧到了木门。木门烧着了,烧到了天花板。
烟越来越浓。
呛人的味道。
咳嗽声,尖叫声,砸门声。
八个疯子,一个一个地醒了。
老钱在咳嗽,一边咳一边砸门。
苏婉在哭,哭着喊"我女儿还在家里等我"。
赵铭用背撞门,"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李维在喊"大家冷静!都往这边来!这边烟小!"
陈婆婆在念叨"我的孙子……我的孙子还没出生……"
阿飞在走廊里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喊"他来了!他来杀我了!"
哑巴用指甲在墙上拼命地刻,刻一扇又一扇门。
周文在写,疯狂地写,写在纸上,写在墙上,写在自己的胳膊上。
八个声音,八种绝望。
沈知予站在09号房间门口,听着这些声音。
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串钥匙,是她从护士值班室偷的,每扇门的钥匙都在上面。
她只要走过去,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一下,门就开了。
他们就能出来了。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嘴角翘着,在笑。
她觉得他们的声音很好听,像一首歌,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
她开始害怕了,因为火势似乎有点不可控了,她怕把自己也烧死。
钥匙——她想开门。但钥匙呢?
刚才站着听的时候,手一松,钥匙掉在了地上,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她找不到。
浓烟灌进了09号房间,她呛得直咳嗽,然后她想起了通风管道。
那是她发现的,因为她个子小,喜欢到处钻。她早就发现了通风管道的入口,就在09号房间的天花板上面。
她一直没告诉别人。
那是她的秘密,现在成了她的逃生通道。
她搬了个凳子,爬进了通风管道。
她一个人,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在管道里爬的时候,下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声一声,像在给她伴奏。
然后,一个一个地,弱了下去。
老钱的咳嗽声停了。
苏婉的哭声停了。
赵铭的撞门声停了。
李维的喊声停了。
陈婆婆的念叨停了。
阿飞的跑步声停了。
哑巴的刻墙声停了。
周文的写字声停了。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只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
像在放鞭炮。
她爬出了通风管道,被消防员发现了。
她是负一楼唯一的幸存者,她告诉消防员,她不知道火是怎么起来的。她在睡觉,被烟呛醒了,然后就发现了通风管道,就爬出来了。
她哭着说的,哭得很可怜。
可以确定是意外,是医院的责任。
后来,医院赔了钱。家属们闹了一阵,也就算了。
望山精神病院关了门。
沈知予被妈妈接走了。
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说胡话,病好之后,她就忘了。
忘了负一楼,忘了那八个人,忘了那场火。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太痛苦的记忆,大脑会把它藏起来。藏到最深最深的地方。
藏到负一楼。
一藏,就是二十年。
直到这场车祸,撞开了那扇门,沈知予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哭,是笑。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笑,嘴角翘着,跟镜子里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不是的……"她喃喃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才八岁……我不懂事……"
"你懂。"镜子里的小女孩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知道火会烧死人。你知道钥匙在你手里。你知道你只要把门打开,他们就能活。"
"但你没有。"
"因为你觉得他们该死。"
沈知予摇着头。
"不是的……我没有……"
"你有。"小女孩说,"你不止一次这么想。你说他们都是怪物,都是疯子,活着也没意义。"
"你还说,如果他们都死了,世界就清净了。"
沈知予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话……这些话她确实说过。
在心里说的。
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喃喃地说。
"因为我就是你啊。"小女孩笑了,"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全都知道。"
她顿了顿。
"你以为你为什么要来望山疗养院?"
"不是什么负一楼选的你,是你自己选的。"
"你嘴上说忘了,其实你一直都记得。"
"你只是——不敢承认。"
那个恶魔是一直都在。那个八岁的、放火的、笑着听人惨叫的小女孩,从来没离开过。她一直在那里,在她心里的负一楼。
看着她。
看着她长大。
看着她上学。
看着她考大学。
看着她成为一名心理医生。
看着她微笑着面对每一个病人。
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我是个好人。我是个正常人。我小时候的事,只是一场意外。
她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骗了二十年。
"你是第九个疯子。"小女孩说。
"他们八个,加起来都没你疯。"
"因为你——你会杀人。"
"杀了人,还会笑着哭。"
"还会给自己编一个完美的故事,把自己变成受害者。"
"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沈知予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小女孩。
八岁的自己,瘦瘦小小的,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脸上脏脏的,眼睛却很亮。
嘴角翘着,在笑。
那种诡异的笑,跟她一模一样,是她内心深处,那个从来没变过的自己。那个喜欢玩火的、冷漠的、把人命当游戏的怪物。
第九个疯子,一直都是她。
沈知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她慢慢站了起来,她擦干了脸上的泪,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小女孩,笑了。
"你错了。"她说。
小女孩愣了一下。
"我不是怪物。"沈知予说,"我只是……比较特别而已。"
"特别?"
"对。"沈知予说,"特别聪明。特别冷静。特别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
"你说我杀了人。没错。"她说,"但那又怎么样?"
"八个疯子,换我一个正常人的人生,划算。"
"你看——"她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什么,"我现在有体面的工作,有爱我的妈妈,有光明的前途。我帮助了很多人。我是个好人。"
"至于那八个人……"她笑了笑,"他们本来就是疯子。本来就活不长。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镜子里的小女孩不笑了。
她看着沈知予,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真可怕。"她说。
"彼此彼此。"沈知予说,"你不就是我吗。"
她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好了,游戏结束了。"她说,"谢谢你陪我玩了这么久。现在,该回去了。"
"回去?"
"对。"沈知予说,"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回到负一楼。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再出来打扰我。"
"你以为你能控制我?"小女孩说。
"当然能。"沈知予笑了,"我控制了二十年了。不是吗?"
她的手指用力按在镜面上。
"回去。"她说。
镜子里的小女孩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之前更诡异。
"好啊。"她说,"我回去。"
镜子里的小女孩,慢慢往后退。
退一步,就淡一点。再退一步,又淡一点。
最后,她完全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沈知予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很亮,嘴角翘着。
沈知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她转身走出了09号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八个房间的门都关着。
没有老钱,没有苏婉,没有赵铭,没有李维,没有陈婆婆,没有阿飞,没有哑巴,没有周文。
什么都没有。
只有八扇紧闭的铁门,和满走廊的灰尘,刚才那一切,只是她的想象,是她自己跟自己演的一出戏。
沈知予笑了笑。
她走到楼梯口,往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二十三级台阶。
走到顶了,推开门,阳光洒了进来,金黄色的,暖融融的,照在她的身上,她眯起眼睛,阳光真好啊。
风里有桂花的香味。
甜甜的。
十一
下午四点多,妈妈见她还没回家,打她电话又不接,急了,报了警。
警察通过监控顺着车牌找到了望山精神病院的旧址,在负一楼找到了她。
她坐在09号房间的地上,靠着那面镜子,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
警察把她叫醒的时候,她愣了很久,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说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场火。
想起了那八个没逃出来的病人。
想起了他们对她的好。
她说她对不起他们。
她说她要为他们立一块碑。
所有人都很同情她。
警察说,火灾的卷宗还在,确实是一场意外,配电室线路老化引起的。
妈妈抱着她哭,说苦了这孩子了,这么小就经历这种事,还憋了二十年。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心理疏导。
沈知予很配合,她按时吃药,定期做心理咨询。她还自己给自己做分析,毕竟她自己就是心理医生,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选择性失忆。回避型人格障碍。幸存者内疚。
每一条都对得上。
每一条都很专业。
没有人怀疑她。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怎么知道火灾的原因呢?
一个月后。
望山精神病院的旧址上,立起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八个人的名字。
钱守义、苏婉、赵铭、李维、陈桂兰、阿飞、林晓(哑巴)、周文。
碑前放着一束花。白色的菊花。
沈知予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妈妈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风刮过来,吹得碑前的花摇了摇。
"妈,"沈知予说,"都过去了。"
妈妈的眼睛红了。
"嗯,"她说,"都过去了。"
"以后好好过日子。"沈知予说,"我也好好工作。帮助更多的人。"
"哎。"妈妈点着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女儿长大了。"
沈知予转过身,抱住了她。
"妈,"她说,"我不怪你。当年送我去医院,也是为了我好。"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好孩子……"她说,"真是个好孩子……"
沈知予拍着妈妈的背,嘴角微微翘着。
她自己没察觉。
但妈妈察觉到了。
"知予,"妈妈抬起头,看着她,"你笑什么?"
沈知予愣了一下。
"我没笑啊。"她说。
妈妈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是妈看错了。"
沈知予笑了笑。
"走吧,妈。"她说,"回家。"
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风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
走在路上,沈知予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小小的,金属的,是一个打火机。
铜制的,很旧了,上面有一道划痕。
是她在负一楼08号房间的地上捡的,周文的打火机,她当时捡起来,顺手塞进了口袋里。
为什么要捡?
她不知道,也许是留个纪念。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熟练。
像做过几千几万次一样。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她只是一边走,一边听妈妈说话,一边转着手里的打火机。
"……你王阿姨家的儿子最近也要结婚了,你还记得吗?就是小时候跟你一起玩的那个小胖……"
妈妈絮絮叨叨地说。
沈知予"嗯"、"啊"地应着。
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城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多好啊,这么多人。
这么多……可以玩的东西。
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一次,她自己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压下去,就让它翘着。
风刮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扫过她的嘴角,痒痒的,她笑出了声,很轻。
妈妈没听见,只有风听见了。
风里的桂花香味,好像更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