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二年,我穿成了陇西大营里一个骑兵。
什长跟我说,明天开始,跟着骠骑将军走。
我问,走多远。
什长说“将军走多远,你就走多远。”
后来我才知道,霍去病打仗只有一个字:快。
快到匈奴人来不及跑,快到汉武帝来不及管,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在哪儿。
而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人,连马都骑不利索。
但我活下来了。一直跟到他死在二十三岁。
我叫赵石,陇西大营,一个骑兵。
说骑兵是抬举我。穿过来第七天,我连马都上不去。那畜生一撂蹶子我就从左边摔下去,再从右边爬上来,它再撂,我再摔。摔到第三天,我屁股肿得坐不下,吃饭都得站着。什长姓吴,四十来岁,脸上三道疤,蹲在旁边啃干粮看我摔了七八回,终于开口:“你是哪家塞进来的关系户?”
我说我不是关系户,我就是笨。
吴什长把干粮咽下去,站起来走到马跟前,一巴掌拍在马脖子上,那马老实了。他说:“马不笨。马知道你怕它。你越怕,它越欺你。”
我问他怎么才能不怕。他说:“你就想着,你比它先死。战场上马死在你前头,你就不怕了。”
这话我后来想了很久。想通了,也就不怕了。
穿过来之前我是个送外卖的。二十九岁,租住在城中村,每天跑五十单,攒了三年钱打算回老家开个小店。结果某天晚上送最后一单,电动车在十字路口跟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怼上了。我最后的记忆是手机飞出去,屏幕上还显示着“订单已送达”。
再睁眼就是陇西大营。汉朝。元狩元年冬天。我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穿着破羊皮袄,浑身疼得像被驴踢了。旁边蹲着个黑脸汉子,看我醒了,递过来一碗凉水:“你可算醒了。烧了三天,再烧就得埋了。”
我问他这是哪。他说陇西大营,我是新补的骑兵,上头分到他这一什。
我又问今年是哪年。他说元狩元年。
“汉武帝那个元狩?”
“啥?”
“没啥。我烧糊涂了。”
那三天我烧得迷迷糊糊,做了个决定:不管这是梦还是真穿越,先活着。在汉朝当兵,逃是逃不掉的。军籍在册,跑了就是逃兵,逮住砍头。我能选的只有一条路:好好当兵,争取活到打完仗。
所以吴什长看我摔马的时候,我不是在闹着玩。我是真怕。怕这畜生把我摔死,怕明天上战场被砍死,怕这辈子都回不去。但吴什长说得对,你越怕,它越欺你。
第五天,我终于能骑着马小跑了。吴什长让我跟队里老骑兵老周学。老周五十多,打了一辈子仗,耳朵被箭穿了个洞,说话漏风。他教我怎么在马上劈砍,怎么用马镫借力,怎么在跑动中换箭。我学得慢,老周不着急,说:“你比吴什长当年强。他学上马学了半个月。”
我问他打过多少仗。老周掰手指头数了数,数了两遍没数清,最后说:“反正比你家门口那棵树的年轮多。”我说我家门口没树。他说那就比你家茅坑里的蛆多。我说周叔你说话真难听。他说打仗的人说话都难听,好听的话都在长安城里。
元狩二年春,命令下来了。
陇西大营接到调令: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一万精骑,出陇西,打河西。
吴什长传达命令的时候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地图,画了两下不画了:“反正你也看不懂。跟着走就是了。”
我问走多远。他说:“将军走多远,你走多远。”
“将军走多远?”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去。”
出发那天,我第一次看见霍去病。
他骑马从我们队列前面过,没穿重甲,一身轻便皮甲,腰上挂把刀,脸嫩得不像个将军。我旁边老周嘀咕:“十九岁。老子十九岁还在家放牛呢。”
霍去病没训话,没鼓劲,没讲什么“保家卫国”。他勒住马,扫了我们一眼,说了两个字:“跟上。”
然后就走了。
老周在我旁边啐了一口:“得。这意思是走到哪儿算哪儿。”
翻乌鞘岭那天,我差点死。
海拔三千米,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马喘得比我还厉害。我趴在马背上,两条腿夹得生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古代。没有冲锋衣,没有氧气瓶,没有卫星电话,摔下去就真摔下去了。
吴什长从后面撵上来,拿刀背敲我头盔:“别趴着!趴着马更累!坐直了,腰挺起来,手放松!”
我说我腰疼。他说疼着,疼不死。
翻过岭之后往下冲,霍去病在前面带着人像一把刀切进河西走廊。六天,扫了五个匈奴小王国。每到一个地方,前队冲进去,后队跟上收尾,辎重最后进。我不是冲在最前面的,我是跟在中间的,前面有人开路,后面有人收尾,我负责——吴什长说——负责“别掉下去”。
但打仗的时候,中间也是战场。
第一次接敌,我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前头突然喊起来了,然后马蹄声像暴雨砸地,有人喊“左”,有人喊“杀”,我跟着喊,喊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吴什长在我左边,一戟捅翻一个匈奴骑兵,回手拽了我马缰绳一把:“往右偏!你他妈往人家刀口上撞!”
我往右偏的时候,一个匈奴人从我右边冲过来。他拿的是短矛,我拿的是卜字戟——来之前武库发的,我练了三天,只会直刺。他矛捅过来,我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戟自己动了,往前一送。
没刺中。但马冲过去了。他的矛擦着我肋甲划过去,火星子溅了一脸,左边肋巴骨火辣辣地疼。我听见吴什长在后面骂了一声,然后是“噗”的一声闷响,那个匈奴人从马上栽下去了。
吴什长追上来,刀上带血:“你欠我一条命。”
我说谢谢。他说谢个屁,下次捅准点。
战后清点,斩首近万。我没数我杀了几个。应该是一个都没杀。那个匈奴人算吴什长的。
但吴什长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算“从战有功”。战后领赏,多给了我半匹绢。我把那半匹绢塞给他,他没要,说留着吧,你以后要用命的地方多。
第一次河西回来,休整。休整期间老周教我练戟。每天早起半个时辰,对着草靶子捅五百下。老周蹲旁边看,捅歪一下拿小棍敲我手背:“你当是捅蚂蚁呢?腰发力,胳膊别晃,眼睛盯着一个点。”
练了半个月,手背肿得像馒头,但终于捅得有点样子了。老周说行了,下次打仗能活。
休整的时候吴什长带我值了一回夜。后半夜坐在营门口,火把噼啪响,他跟我说了他的事。他是北地人,家里原来也是军户,他爹打匈奴死了,他哥打匈奴死了,他十五岁补进军里,打了二十五年。我说那你恨匈奴不。他想了半天说不恨。我说死了爹哥还不恨?他说恨不过来。匈奴人也有爹也有哥,你杀他他杀你,恨来恨去恨不完。他说他只想打完仗回北地种地。我说你家还有地?他说没了,他爹死那年地被卫所收了。我说那回去种啥。他说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后来夏天又出发了。
第二次不一样。
原计划是霍去病和公孙敖分两路,公孙敖从正面打,霍去病绕到后面夹击。我们出了北地,渡黄河,跨贺兰山,穿大漠,一路往居延泽走。走了好几天,吴什长有一天晚上蹲在火堆边跟我说:“公孙敖没跟上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咱们后头没人了。前面是匈奴,后头是沙子。要么退,要么打。”
那天晚上霍去病把各屯屯长叫去开会。吴什长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奇怪,说将军说了,继续走。
“公孙敖呢?”
“不等了。”
一万骑兵,孤军,深入两千多里,绕到匈奴背后。这事搁别人身上叫送死,搁霍去病身上叫战术。
我们在居延泽转向南边,一头扎进浑邪王和休屠王的背后。匈奴人根本没料到汉军从那个方向来——那个方向是沙漠,正常人不会从那儿走。
但霍去病不走正常路。
那几天走沙漠,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渴”。水囊两天就空了,后来找到一处水泡子,水浑得像马尿,上面漂着羊粪蛋。老周说喝,不喝死得更快。我闭着眼灌了一肚子,没拉肚子,命大。吴什长一路上话极少,隔一会儿就回头看队伍,看有没有人掉队。有一天他跟我说:“赵石,你知道为啥咱们能走这么远?”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将军算准了匈奴人也觉得咱们走不了这么远。他们没防备,咱们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一仗打得比春天狠。春天是扫小国,夏天是踹老营。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匈奴人正在宰羊,锅都架上了,马没备鞍,人没穿甲。吴什长带头冲的,我跟在他后头,这回捅准了。
一个匈奴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拎着把刀,看见我就愣。我拿戟捅过去,捅在他大腿上,他倒了。我又捅了一下。这次捅在胸口。他不动了。
我蹲在帐篷门口吐了。吴什长从旁边过,踢了我一脚:“吐完了跟上。还没打完。”
那一仗斩首三万多人,俘获匈奴小王五个、相国将军一百多人。浑邪王和休屠王跑了。我们追到敦煌才收兵。回去的路上,吴什长跟我说:“赵石,你今天杀人了。”
我说嗯。
“什么感觉?”
“想吐。”
他笑了。三道疤挤在一起,像三条虫子:“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我说我不想习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半天,他说:“不想习惯是好事。但该杀还得杀。”
这年秋天,浑邪王派人来请降。
霍去病率兵去受降。我们到了地方,匈奴那边自己打起来了——浑邪王杀了休屠王,收编了他的部众,但有一部分人不肯降,要跑。
霍去病带精锐冲进去,把拒降的砍了,剩下的四万多人老老实实降了。
吴什长站在我旁边,看着匈奴人一批一批交马交刀,说:“赵石,看见没。打仗打到最后,不是杀多少人,是让多少人不敢跟你打。”
我说那将军一开始不杀那么多人,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他想了半天,说不知道。但你不杀,他们就不怕你。他们不怕你,就不降。他们不降,你还得杀。
这话是个死循环。我没再问。
受降那天,我看见浑邪王了。远远的,一个胖老头,跪在霍去病马前,双手捧着刀举过头顶。霍去病骑在马上,没下马,接了刀,说了几句话。离得太远听不清。老周在我旁边嘀咕:“四万人。咱们一万。他要是反悔,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我说那他没反悔。老周说那是因为将军把不降的都砍了。我说那不还是打了。老周说那不一样,那是杀鸡给猴看。我说猴看了吗?老周说看了,你看那胖老头跪得多利索。
受降完了之后,霍去病把浑邪王带去了长安。汉武帝很高兴,赏了霍去病不少东西。我们这些跟着去的也有赏,我得了两匹绢、一壶酒。酒我分给老周了,绢我留着,跟吴什长那半匹放一块。
元狩四年春,漠北。
这回规模大了。卫青和霍去病各领五万骑兵,分两路出塞。我们跟着霍去病出代郡,目标是匈奴左贤王。
出发之前吴什长跟我说了一句话:“赵石,这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打河西,打完有家回。这回是往漠北走。走多远,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也不知道。”
“那你还去?”
他咧嘴笑,三道疤扯得老长:“我都这把年纪了,不去能干啥。你不一样。你年轻,脑子也好使——虽然骑术稀烂——你要是想留……”
我说我跟着你。
他愣了一下,拍拍我肩膀:“行。跟着。”
我们出代郡,往北走。走了一天又一天,除了草就是沙,除了沙就是天。吴什长说这是漠北,我说这不叫漠北,这叫什么都没有。老周在旁边接话:“你当漠北是啥?漠北就是啥都没有。有东西的地方叫河西,没东西的地方叫漠北。”
走了两千多里,找到了左贤王。
打起来了。那是我见过最大的一次仗。五万骑兵铺开了冲,匈奴人也是几万骑兵铺开了挡。马蹄踏在地上像打雷,箭飞起来遮太阳。我跟着吴什长冲了三个来回,戟捅弯了,拔刀接着砍。刀砍卷了,捡地上的矛接着捅。打到后来什么都忘了,就记得不能停,停了就死。
吴什长死在这一仗。
他冲在我前面。我看见了那个匈奴人——从侧面来的,拿的是弓,箭已经搭上了弦。我喊了一声,但战场上太吵,吴什长没听见。箭射过来,扎在他脖子左侧。他晃了一下,没掉下马,拿手拔箭,拔了一下没拔出来,第二下拔出来了,血跟着喷出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掉下去了。
我没停。我不能停。后面的人冲上来了,我要是停,我自己也得死。我冲过去了,从吴什长旁边冲过去,冲进匈奴人里头,拿戟捅,捅,捅。捅了多久我不知道。后来有人喊“左贤王跑了”,有人喊“追”,我就跟着追。
追到狼居胥山。
霍去病命人堆土筑坛。士兵们搬石头、铲土、堆成一座高台。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站在山下,看霍去病登台,焚香,祭天。然后到姑衍山祭地,再往北走到瀚海——就是贝加尔湖——才回来。
站在狼居胥山下的时候,我摸了摸怀里那半匹绢。吴什长没要的那半匹。我一直揣着,打算什么时候还给他。
没机会了。
从狼居胥山往回走的时候,我数了数我们什的人。出发的时候十个,回来六个。吴什长没了,两个骑兵死在冲阵的时候,一个掉队冻死在路上。剩下的六个,个个带伤。老周腿上中了一箭,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说不碍事,能走。
回程路上,老周问我:“赵石,你跟着将军走了这么远,最大的功劳是什么?”
我说我活下来了。
老周笑,说这也算功劳?
我说算。吴什长没活下来。很多人没活下来。我活下来了,就是功劳。
老周不笑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得对。”
回到长安之后,霍去病封了狼居胥,我们这些跟着走的人也各有封赏。我没要地,没要官,要了点钱,在陇西买了二十亩地,打算种田。老周拿赏钱开了个酒铺,就在我地头边上,专卖陇西烧酒。我有时候去他铺子里坐坐,喝一碗,听他讲古。他讲来讲去就那几段:漠北的风,河西的沙,骠骑将军的旗子跑得比马还快。
后来听说骠骑将军死了。
元狩六年,二十三岁。死因不明。有人说病,有人说毒,有人说天妒英才。我没去长安吊唁,我在陇西的地里锄草。锄到一半,我蹲在地头,把怀里那半匹绢掏出来看了看。
绢已经旧了,边上磨毛了。
我没哭。我就是觉得,那么快的一个人,怎么就停了呢。
他停在了二十三岁。我还在往前走。那年我二十一,虚岁。搁现代还没大学毕业。搁汉朝已经打了两年仗,杀了人,埋了战友,种了地。
老周的酒铺开了三年,有一天我去喝酒,他跟我说:“赵石,你知道骠骑将军为啥能打那么远不?”
我说因为他快。
老周说不是。因为他不怕。别人打仗想着打完回家,他打仗就想着打。打完这场打下一场,打到天边才停。这种人要么死得早,要么封侯。他封了侯,也死得早。
我说那咱们跟着他走那么远,图啥?
老周端了一碗酒推到我面前:“图个活。你活了,我活了,这就够了。”
我把酒喝了。陇西的烧酒辣嗓子,烧得胃里热乎乎的。
后来我在陇西种了几年地。二十亩地,一个人种不过来,我雇了个帮工,是隔壁村的小伙子,叫刘二。刘二问我打过仗没。我说打过。他问我打仗啥样。我想了想,说:“别去。”
他说为啥。我说不为啥,就是别去。他说那总得有人去。我说对,总得有人去。他说那你为啥不让我去。我说我让你别去,是因为我去了。我去了才知道不该去。但我去了回不来了,你还没去,所以你别去。
刘二听了半天,说赵叔你把我绕晕了。我说晕就对了,晕就别去了。
但他后来还是去了。征和三年,卫所来人抽丁,刘二在册上。他来找我,说赵叔我走了。我说走吧,别死。他说赵叔你当年也是这么走的?我说对。他说那你回来了。我说对。他说那我也能回来。我说对。
他走了。我不知道他回没回来。那年冬天我搬走了,搬到山里头去种地,离卫所远。我不想再看见抽丁的公文。
我把绢埋在地头,继续锄草。陇西的土硬,锄起来费劲。但我有的是力气。吴什长说得对,不想习惯是好事。我到现在还是不习惯杀人,不习惯看人死,不习惯漠北的风和河西的沙。但我也活下来了。
跟着骠骑将军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能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锄草,吃饭,睡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的了
这大概就是吴什长说的,“你年轻,脑子也好使”。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那个路口。外卖箱子飞出去,手机屏幕碎成蛛网。然后就是干草堆,凉水碗,黑脸汉子问我“你是哪家关系户”。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我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明天早起,去地里看看麦子。老周说今年雨水好,能多打两石。现在想想估计再也回不到那个地方了,是最熟悉的也是以后最陌生的地方了
估计现在也就这些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