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五次去民政局离婚,我好兄弟方舟次次抱着我腰嚎,回头就逼我给老婆开"出轨一罚二十万"的条子。
第六次,他安安静静帮我抽了号。
进调解室前我多嘴问了句怎么不拦了,他当场翻脸砸了号码纸。
"陆峥!顾明被你吓得心脏病发躺进ICU了!你还要闹多久!"
顾明,我老婆嘴里"从小一块长大的邻居哥哥"。
方舟搭着我肩膀叹气,语气全是掏心窝子的真诚。
"其实顾明是我大学师兄,十年前你爹在脚手架上摔死,是他爸签的事故认定。"
"我撮合沈薇多关照他,也是替你爹当年违规施工害得顾叔丢饭碗赎罪。"
他手掌拍上我锁骨的那一瞬,脑子里一道声音像针扎进来——
是方舟的心声,又兴奋又阴毒:
【赶紧签啊蠢货!顾明哪有什么病,正跟你老婆在太湖边的违建别墅里试新郎装呢!】
【只要你今天赌气把声学专利留给公司净身出户,十年前我跟顾明他爸合伙锯断你爹脚手架的事就死无对证——明天竞标的五千万大单,全落我口袋!】
我脸上纹丝没动。
反手攥住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腕,把那块我送的百达翡丽鹦鹉螺一把撸下来,塞进自己裤兜。
当着民政局工作人员的面,我点开手机"违建随手拍"小程序,把太湖那栋别墅的测绘坐标和三维结构图一键提交。
"赎罪?表先充公。另外我已经帮顾明的ICU转到了太湖拆迁办——"
"二十分钟后,城管的重型挖掘机过去给他的新郎装开光。"
1
方舟的手还悬在半空,腕子上空了一圈,一道白印子刺眼。
“陆峥!你疯了?把表还我!”
陆峥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
“表是去年你生日我送的,发票抬头是我,刷卡记录在我账上。你想要回去?行,报警,正好跟警察说说,顾明现在人在哪。”
方舟喉咙里卡了一下,音量陡然拔高,冲着大厅嚷嚷:“都来评评理!他老婆要跟他离婚,他为了逼人家签二十万罚单,连兄弟手腕上的表都硬抢!”
大厅里办业务的人全看了过来。
“为了二十万连兄弟都抢……”
“怪不得老婆要跟他离,啧。”
引导员快步过来:“先生,办事大厅请保持安静。”
“我的事办完了。”陆峥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梁子湖环湖路九号,生态红线内的违建,测绘坐标、三维结构图,都传了。”
引导员看了一眼受理页面:“会有部门跟您联系。”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排号单:“那您这个离婚号,还办吗?”
“办,改天。”陆峥接过单子折好塞进兜里,“她今天忙着嫁别人。”
引导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方舟一把拽住他袖子,压低嗓子:“测绘图你哪来的?”
【这废物什么时候查的梁子湖?老头子那边漏了?】
陆峥低头看那只手:“拿开。”
方舟没动。陆峥自己动手,两根手指夹住他手腕,像夹什么脏东西,拎着丢开。
手机响了,沈薇。
他按了免提。
“陆峥你还是人吗?!顾明哥心脏病发进了ICU,你居然跑去举报他的房子?!”
“ICU?”陆峥抬眼,“梁子湖环湖路九号,三层别墅,主卧朝东。你俩试穿礼服那间屋,窗帘是香槟色的。要不要我把床的宽度也报给你?”
电话那头噎了两秒,炸出更大的声音:“你跟踪我们?!陆峥你恶不恶心——”
手机被抢,沈母的声音劈头盖脸:“吸血鬼!我们沈家倒了八辈子霉沾上你这种钻进钱眼的东西!薇薇嫁你五年,你除了罚单还认得什么?!”
“妈,五年里你们家从我账上划走一百三十七万。”陆峥声音很平,“明细我回头打印出来,烧给您。”
他挂断。
三秒后电话又进来,这回是顾明的声音,懒洋洋的。
“陆峥,是我。薇薇的婚纱我陪她挑的,鱼尾款,比你买的那些地摊货好看一百倍。晚上八点,梁子湖祈福礼,有种你就来随个礼。”
“顾明,你礼服的尺码报给裁缝了吗?”
“报了,怎么?”
“没什么。”陆峥说,“怕你到时候没地方穿。”
顾明在那头笑出声:“嘴硬。晚上见,丧门星。”
电话挂断。
方舟凑近一步,换上掏心掏肺的表情:“兄弟,听我一句。回家,给薇薇道个歉,这事还有得圆。顾明那房子手续齐全,你举报一万次都没用。”
“圆?”陆峥往前一步,方舟退了半步,“前五次,你抱着我的腰哭,转头教我开二十万罚单。方舟,十年了,你教我的每一步,都踩在坑里。”
方舟脸上挂着受伤:“我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陆峥点点头,“那我也为你好一次。”
他摸出手机拨了个号:“老周,晚上带两台挖机到梁子湖环湖路口,咱们自己工地的设备,油加满,司机吃饱。”
方舟眼皮跳了一下:“你叫挖机干什么?”
“随礼。”
陆峥转身往外走。
方舟追出来,一掌拍上他肩膀:“兄弟一场,听我最后一句劝,别去梁子湖!你去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手掌贴上锁骨的瞬间,那声音又来了,又快又稳,透着有恃无恐。
【怕了吧?老东西昨晚就把钢锯和当年的考勤表全烧了,死无对证。闹吧,闹得越凶越好,正好让薇薇死心。】
陆峥把肩膀上那只手抖下去,拉开皮卡车门。
“替我谢谢顾叔。”
方舟僵在原地:“……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
皮卡发动。支架上的手机震了一下,物业管家发来消息:
“陆先生,有您一个同城急送,备注写着‘顾先生的新婚贺礼’。寄件人特意交代,必须您本人,亲手拆。”
2
陆峥把车停在楼下,进门第一句话是对捧着纸盒的物业保安说的。
“放地上。”
保安不动,皮笑肉不笑:“寄件人说了,要您亲手拆。陆先生,签个字?”
陆峥接过笔,签字的时候,手指在保安的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顾先生真损,帽衬里缝了个云端拾音器,说晚上要在庄园把这傻子哭的声音放给全场听。】
陆峥把笔帽按回去,状似随口:“哪个庄园?”
“梁子湖环湖九号啊。”保安来了劲,“今晚顾先生办喜酒,三层别墅,草坪台子都搭起来了,据说三十辆豪车起步——”
【还聊呢,人家新娘子婚纱都上身了,这哥们还蒙在鼓里,可怜。】
“知道了。”陆峥抽走纸盒,“辛苦。”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客气就没了。
纸盒里躺着一顶安全帽,帽壳裂着缝,通体被刷上刺眼的红油漆,红得像没干的血。上面压着一张卡片,打印体:
“物归原主。——顾明”
陆峥在餐桌前站了很久。
十年前他十九岁,在殡仪馆认领的父亲。从四楼外架上摔下来,肋骨断了七根,脾脏破裂。监理顾建军签的事故报告写着八个字:酒后作业,未系安全带。
他爸滴酒不沾。
工地赔了八万,顾建军经的手。他爸留下的工具箱,他到今天还放在阳台。
还有方舟。前五次去民政局,次次抱着他的腰哭:“兄弟,别离!让她签罚单,签了她就不敢了!”罚单一张二十万,沈家上下骂了他五年吸血鬼。
还有那道疤。陆峥扯开衬衫,对着镜子看左后腰那条十厘米的旧口子。五年前沈薇问过一回,他说工地刮的。她当时撇嘴:“一道疤念了五年,矫情。”
陆峥把衬衫放下来,拿起那顶安全帽翻过来。
帽檐内侧的塑料卡扣,是十年前就停产的老型号。夹层里一团暗色污渍,干涸发黑。
他盯着那团污渍看了三秒,然后拎着帽子进了卫生间。
安全帽倒扣在马桶水箱上,蓝牙音箱怼着帽衬里那粒闪着红光的拾音器,手机点开一个法治广播合集,音量拉满——全是贪污受贿判刑的判例宣读,一字一句,跟报丧一样。
“顾明想听我哭。”陆峥关上卫生间的门,“那就让他先听一下午丧钟。”
他回书房拖出图纸筒。环湖九号那栋三层别墅,他一眼认得——顾明去年拿去投标的结构方案,是他废稿第七版改的,抄得连他随手画错又划掉的沉降缝都原样留着。
“连违建都抄我的废稿。”陆峥把测绘图卷好塞进图纸筒,“那就别怪我知道它每根梁长在哪儿。”
他又打了个电话:“老周,挖机提前两小时到位。对,就停在环湖路口,等我消息。”
临出门前,他戴上手套把安全帽封进透明密封袋,连同还在播放广播的蓝牙音箱一起塞进随身提袋,下楼,上车,一脚油门。
四十分钟后,梁子湖环湖路。隔着庄园的铁艺大门,草坪上的白纱拱门扎得气派,香槟塔摞了七层。沈薇穿着鱼尾婚纱站在台子上,挽着顾明的胳膊,笑得露出八颗牙。
陆峥的手心在方向盘上烫得发疼。
一根橡胶棍敲上他的车窗。保安队长歪着头看他:
“陆先生是吧?顾先生交代了——狗和你,不得入内。”
3
陆峥推门下车,第一句先发制人。
“张队是吧?开门,我来随礼。”
保安队长把橡胶棍往肩上一搭:“顾先生说了,你今天踏进这道门,我就滚蛋。所以,对不住。”
棍子横着拦过来。陆峥没躲,反手扣住队长握棍的手腕。
【网贷逾期四万八,执行局明天就上门,这单做完先还两万,可千万别在这儿出事……】
“张队。”陆峥松开手,“网贷逾期四万八,执行局最近就在这一片办案。你今天替人拦门,明天谁替你拦执行局?”
队长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橡胶棍垂下去半寸。
“张队!”顾明穿着崭新的礼服晃过来,隔着铁门嗤笑,“他许你什么好处?我出双倍!把人轰走,出了事我爸担着!”
队长喉结滚了滚,橡胶棍重新抬起来,把陆峥往后顶了一步。
“陆先生,请回吧。”
顾明一把揪住陆峥的衣领,隔着铁栏杆拽到跟前。
【这顶破帽子我爸锁阁楼铁箱里十年了,拿出来气死这丧门星正好。】【再忍一晚上,专利到手,明早开标,五千万……】
“听见没有?丧门星。”顾明贴着栏杆,唾沫星子喷过来,“你爸当年不系安全带摔死,那是活该!你跟你爸一个德行,穷疯了到处讹钱。今天我跟薇薇的祈福礼,你是来随礼,还是来要饭?”
草坪上看热闹的同行哄笑起来。
“这不是声学所那个陆工吗?”
“听说为了二十万罚单闹了六次离婚,哈哈……”
陆峥把领口从顾明手里抽出来,慢条斯理抚平。
“顾明,环湖九号,生态红线内八百平,三层框架。图纸是我废稿第七版改的——你抄的时候,连我标错的沉降缝都一起抄了。信不信一场大雨,它自己裂给你看?”
顾明眼皮跳了跳,随即梗着脖子:“手续齐全,你随便告!”
“好啊。”
陆峥抬手一指。路口,一辆城管的测绘车正好开到,是他上午举报派来的复核。
“我上午实名举报的。”陆峥说,“测绘复核,今天能做吧?”
工作人员刚架好仪器,顾明就从门房摸出一张纸晃了晃:“同志,我们是有备案手续的。”
工作人员核对半天,皱起眉:“有备案回执,那得走复核流程。今天……动不了。”
顾明把回执拍在门房玻璃上,冲陆峥扬下巴:“听见没?动、不、了。”
陆峥盯着那张回执看了两秒。公章的边缘发虚,红得不对。
这时候,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沈薇提着婚纱裙摆走过来,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陆峥,你非要把脸丢尽才甘心吗?”
“脸?”陆峥隔着栏杆看她,“你穿着婚纱站在别人的草坪上,跟我谈脸?”
“我懒得跟你吵。”沈薇扭头对保安吩咐,“把他请走,别误了吉时。”
她转身要走,陆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忍过今晚,专利到手,把顾明哥的恩情还清,我就解脱了……】
陆峥盯着她的眼睛:“你欠顾明什么恩情?”
沈薇把手抽回去,像甩掉什么脏东西。
“你也配问?”
两根橡胶棍同时架上陆峥的肩膀,把他往外推。铁门在他面前合拢,插销砸下去,一声闷响。
身后,一辆车缓缓靠边,车窗降下来,方舟探出头。
“上车。”他叹了口气,“我劝你最后一次。”
4
陆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先开口。
“劝我什么?说。”
方舟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离婚协议,净身出户,专利归公司。顾明仁义,给你留三十万遣散费。”方舟语重心长,“陆峥,你爸当年害顾叔丢了工作,顾家十年抬不起头。这个专利,就当你替父赎罪,行不行?”
陆峥翻开协议扫了一眼,抬眼。
“我爸死后第二个月,顾建军账户里多了一笔八万的‘咨询费’,付款方是当年那个包工头。方舟,你管这个叫赎罪?我管这个叫分赃。”
方舟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重重拍了两下。
“兄弟,话别说这么难听——”
【再忍半小时,吉时一到,让薇薇按着这蠢货的手签字,五千万就到手了。】
陆峥的话头在半路停住了。
“行。”他把协议合上,“我签。”
方舟眨了眨眼。
【这么顺?】
狂喜随即漫上来,他声音都亮了:“这就对了!兄弟,你放心,遣散费我再帮你争取争取——”
铁门外,来参加喜酒的同行越聚越多,好几部手机举着拍。
“快看,真是声学所陆工。”
“前妻今天嫁别人,他来干什么?随礼?”
“听说为了二十万罚单闹的,啧,这下人财两空喽。”
哄笑声里,沈薇又走了出来。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陆峥,忽然抬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撸了下来。
“地摊货配地摊货。”
她扬手一甩。戒指划了道弧线,落进门边的排水沟里,一声轻响。
那戒指是陆峥亲手磨的。他爸最后那个项目,第一根钢梁切下来的边角料,他磨了三个晚上。
草坪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陆峥走过去,蹲下身,两根手指从污水里把戒指夹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攥进兜里。
他直起身:“吉时到了吧?进去签。”
周围瞬间安静,随即炸开更大的哄笑。
方舟愣在门口,反应过来后狂喜地冲过来搂住他的肩膀。
【成了!五千万!哈哈哈哈!】
“好兄弟!想得开!”
“我有个条件。”陆峥把他的胳膊卸下来,“当着全场的面签,在签到台上签。我陆峥的东西,给,也要给得明明白白。”
“成!都依你!”
方舟搂着他往里走,一路春风得意。签到台设在草坪边上,红绒布,金签字笔,司仪已经捧着本子候着了。
沈薇不耐烦地跟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快点,磨蹭什么——”
指尖擦过手腕皮肤的瞬间,两个声音同时炸进陆峥脑子里。
沈薇的,又轻又快:【签完字,顾明哥五年前给我爸捐肾的恩情就还清了,我就跟他断干净,回头再求陆峥复婚。】
方舟的手恰在这时拍上他的后背,另一个声音阴冷黏腻:【等专利到手,今晚就把沈老头子的抗排斥药换成淀粉片,沈家就彻底完了。】
陆峥捏着金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沈薇。
“沈薇,你爸肚子里那颗肾,是谁给的?”
沈薇脸上的不耐烦一寸寸裂开。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5
“顾明哥五年前切了左肾救我爸!”沈薇的声音陡然尖起来,“你现在问这个,是嫌自己不够丢人吗?”
陆峥笑了。
“没事,随便问问。”
司仪凑过来打圆场:“各位来宾,吉时已到,我们的祈福礼——”
陆峥先一步拿过话筒。
“各位同行,吉时未到,我先讲个事。”他环视全场,“2016年5月4号,下午三点。”
草坪安静下来。
“那天下午三点,顾建军收了包工头八万块烟酒钱。方舟——”他抬手直指,“你拿着一把钢锯,爬上十二米高的东侧外架,锯断了我爸脚下两根主承重十字扣件。我爸从四楼摔进钢筋堆,肋骨断了七根,脾脏破裂。”
满场哗然。
“你装了我十年好兄弟。前五次民政局,你抱着我的腰哭,转头教我开二十万罚单,把我名声搞臭,就是为了把顾明这个连CAD快捷键都背不全的东西,捧上首席建筑师的位置。”
陆峥把话筒往前送了送。
“断子绝孙的杀人犯。”
“疯子!”顾明跳上台来抢话筒,“证据呢?!你血口喷人!”
方舟捂着胸口,一脸痛心:“陆峥,你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走,我陪你去医院——”
台下窃窃私语。
“魔怔了吧……”
“空口无凭的,这男的真可怜。”
陆峥侧身让过方舟伸来的手,从脚边的提袋里拎出封在透明密封袋里的红油漆安全帽,反手将袋里放着广播的蓝牙音箱砸上香槟塔。
哗啦一声,七层杯子塌了半边,香槟泼了顾明一身。
帽衬里,一粒红光还在闪。
“顾明,你缝在帽衬里的云端拾音器,从我签收那一刻起,你们导播间听了一下午贪污受贿判例广播。”陆峥看着他,“好听吗?”
顾明下意识去抓帽子,陆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将密封袋收回脚边提袋里。顾明踉跄两步,跌进酒杯堆里,礼服湿透了。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往人家里送窃听器?这也太下作了……”
“顾家这是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沈薇冲上台,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支票甩过来。
“一百万!买你闭嘴,滚蛋!”
陆峥两根手指夹住支票,看都没看,径直走下台阶,把话筒递到第一排。
“这位是轨道集团招标处的王处长吧?”他把支票在指间转了半圈,“沈总监出一百万,买断我的核心声学专利。处长您做个见证——明早九点五千万的降噪标,让顾明用嘴去给隧道吸音。”
王处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合上腿上的文件夹,站了起来。
“沈总监。”他声音不大,“贵司的资质,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全场死寂。
沈薇的脸白了。
方舟一个箭步冲下台阶,死死拽住陆峥的胳膊。
【杀了人我都不怕,还怕你?今晚连你和专利一起办了!】
陆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回去问问顾建军,阁楼铁箱里锁了十年的东西,还在不在。”
方舟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6
“小陆。”
一个穿深色唐装的老头分开人群走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顾建军。他背着手,长辈的派头端得十足。
“当年的事,早有公论。你缺钱,叔叔私人借你。闹到这份上,难看的只有你自己。”
“公论?”陆峥迎着他走过去,“你签字的报告写我爸酒后作业。可尸检报告里,我爸血液里一滴酒精都没有。顾监理,你当年是拿哪只眼睛看的现场?”
顾建军的眼皮跳了一下。
台下议论纷纷。
“尸检没酒精?那报告怎么写的……”
正僵着,路口传来引擎声。城管的测绘车去而复返,这次后面跟着两辆执法车。
工作人员举着文件快步进场:“复核结果出来了——备案手续系伪造,占地确属生态红线。现在,依法执行拆违。”
重型挖机从路口碾进来,履带压过草坪边缘。
“那是我的婚房!”顾明从酒杯堆里爬起来,声嘶力竭,“你们敢——”
没人理他。
宾客炸了锅。
“我的车还停在外头!”
“挖机把路堵了怎么办?”
“放心。”陆峥摸出手机,开了免提,当着满场的面拨号,“是林场管护站吗?环湖九号门前那条便道的林地管护权,五百万,我现在转定金。对,全款。”
电话那头确认收款提示音响起。
陆峥挂断,冲路口扬了扬下巴:“老周,把路挖断。按图纸,改建化粪池。”
第二台挖机轰隆着碾上便道,一斗下去,柏油路面翻出黄土。
三十辆豪车,全锁死在岛上。
“你疯了!”沈薇提着裙摆冲过来,“毁了顾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我没好处。”陆峥把离婚协议拍在签到台上,“对你爸有好处。这句你现在听不懂,晚点就懂了。”
方舟在后面直拽顾明的袖子,压着嗓子:“先让他签!专利到手再说!”
顾明咬着牙把《声学专利无偿授权书》拍在台上。
陆峥拿起金笔,先不签名,转头看沈薇。
“结婚五年,我替你画了三十六套拿金奖的软装结构图;掏空我所有积蓄,替你爸妈还了八十万炒股亏空;上个月,把正高级职称的评审名额让给你。”
他一字一句都不快,满场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穿着婚纱在违建里办酒,是算准了明早地铁开标,想逼我把专利留下当贺礼。”
“蠢钝如猪的白眼狼。”
沈薇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陆峥低头,唰唰签了授权书,推到顾明面前。顾明一把抓过去,两人的手碰在一起。
【阻尼器减薄一半省的三百万回扣,反正有陆峥的补偿算法兜着,神仙也听不出来。】【腰上这道纹的疤,前天补色花了八千,可千万别掉色。】
陆峥抽回手,又从兜里摸出红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授权书附页上自己的总工程师备案签名,一笔划掉。
“专利给你们。我的备案签名,撤回。”他顿了顿,“从今天起,这套算法里我写的每一行补偿代码,跟你们再无关系。”
顾明抱着授权书直乐,压根没听进去。
“还有这个。”陆峥把笔递给沈薇,“你不是要解脱吗?签。你净身出户——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你名下那辆车,是用我爸那八万块抚恤金付的首付。”
沈薇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眼泪砸在红绒布上,还是签了。
陆峥把协议折好塞进内兜,抬腕看表。
“还有十三个小时。”
顾明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7
挖机第二斗下去,环湖九号的外墙撕开一道大口子。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顾明扑过去,被两名执法人员拦腰架住,双脚离地乱蹬。
第三斗正中新楼主卧。墙体塌下去的瞬间,一件白色的新郎礼服被气浪掀出来,挂在断裂的钢筋上,风一吹,像面投降的白旗。
陆峥抱着手臂看。
“顾明,我说话算话。挖机开光,一件不落。”
宾客们顾不上看戏了,全挤到铁门口。老周指挥挖机在豁口边铺了条碎石便道,一次只能过一辆车。
“各位。”陆峥往门房台阶上一站,“出去可以。每辆车,司机把今晚拍的视频发上抖音,定位梁子湖。发完再走。”
“凭什么?!”
“凭这条路现在归我管。”陆峥扬了扬手机,“不想发的,留下来陪顾先生过夜也行。”
半小时后,梁子湖的定位冲上了同城热榜。
一片混乱里,两辆出租车停在路口。沈父拄着拐杖被沈母扶下车,一眼看见挖机,腿都软了。
沈母几步冲到陆峥面前,扬手就扇。
陆峥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老头子床头柜那瓶新药,是方舟昨天送来的,说是新配方,便宜一半……】
“沈阿姨。”陆峥盯着她,“你丈夫床头柜里那瓶新换的抗排斥药,是淀粉压的。方舟昨天亲手换的,真药他转手要卖。”
沈母把手抽回去,嗓门劈了叉:“你放屁!方舟那孩子昨天还——”
陆峥没接话,撩起衬衫下摆,露出左后腰那条十厘米的疤。
“五年前,躺在手术台上给你丈夫切左肾的,是我。病历上写顾明,因为住院手续是方舟代办的。顾明在我隔壁床,拍了张照片。”
沈薇尖叫起来:“不可能!顾明哥腰上有疤!”
“顾明。”陆峥看过去,“撩开,让大家看看。真刀口五年早长平了。你那道纹的,前天补的色,还反着光。”
顾明下意识捂住左腰,脸白得像墙灰。
这一捂,满场的眼睛都直了。
沈薇发疯一样扑向方舟,两手伸进他西装内兜乱掏。方舟躲闪不及,一个棕色药瓶掉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进口抗排斥药,满满一瓶,封口完好。
“这是什么?!”沈薇捏着药瓶嘶吼,“我爸的药怎么在你兜里?!淀粉片又是什么?!说啊!”
方舟一把推开她:“你敢搜我?你算什么东西!”
沈父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看药瓶,又看看陆峥腰上那道疤,拐杖一歪,整个人往下出溜,被沈母手忙脚乱架住。
“爸!”沈薇扑过去。
人群另一头,顾建军拽着方舟的胳膊,正往侧门退。
陆峥的声音不高,穿过半个草坪。
“顾建军,走之前不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只动你儿子的婚房,不动你吗?”
顾建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8
顾建军转过身,脸上还端着架子。
“有话直说。”
“半小时前,方舟给你们的对家打了电话。”陆峥抱着手臂,“授权书三百八十万,今晚套现。顾叔,你儿子的授权书还没捂热,你身边的人已经找好下家了。”
“你血口喷人!”方舟急了。
顾建军的眼神刀子一样刮过去。
陆峥走过去,抬手拍了拍顾建军的肩膀,一副晚辈姿态。
“顾叔,消消气。”
【这私生子越来越不听话,当年就不该认。等办完这单,连他一起埋。】
陆峥收回手。
“顾叔,方舟心里一直管你叫‘老头子’,从来不叫顾叔。”他声音平铺直叙,“还有,你们俩一紧张就咬右手拇指关节。亲生的吧?顾明,这事你知道吗?”
顾明猛地扭头:“爸?!他说的真的假的?!”
“胡说八道!”顾建军抬手要挥开他,右手拇指关节正咬在牙关里。
方舟死死盯着顾建军的脸,盯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行,好啊。办完这单连我一起埋,是吧?”他猛地转头,“顾建军!十年前是你把钢锯递给我的!是你让我上的架子!你说就吓唬吓唬他,你说没事的!”
“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方舟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钢锯是你给我的!位置是你指的!这些年我替你守着这个秘密,替你盯着陆峥——”
草坪上几十部手机举着,闪光灯连成一片,围观的宾客脸色发白。
陆峥弯腰,从袋子里拎出那个密封袋,举起那顶红油漆安全帽。
“这顶帽子,十年前从我爸身边失踪的物证。”他看着顾建军,“帽檐夹层里有血。我爸落地的时候还有气——顾建军,是你用这顶帽子,捂住了他的脸。”
顾建军怔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层剥落,灰得像那堵被拆开的墙。
“报警了!我已经报警了!”人群里有人喊。
警车到得很快。警方当场带走了顾建军和方舟问话,密封袋连同安全帽作为物证被收走送检。流程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被带上车前,顾建军扒着车门,冲草坪上吼了最后一嗓子。
“顾明!明天验收必须过!过了,什么都压得住!”
警车走了。
沈薇穿着那身鱼尾婚纱,跪坐在被挖断的便道边上,泥水浸透了裙摆。她抱着那瓶抗排斥药,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
陆峥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一束车灯打过来,停在路口。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跟他斗了十年的老脸——汉江设计院的江总工,行业里公认的死对头。
“上车。”江总工言简意赅,“明早九点,样板段通车测试。专家席,给你留了位置。”
陆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9
样板段在城东,隧道口拉着警戒线。
方舟和顾建军天亮前被放了出来,旧案证据链要重新固定,鉴定结果未出。两人一早就到了现场——顾建军要亲眼看着这五千万落袋。
陆峥跟着汉江设计院的车队进场时,顾明正缠着绷带指挥工人。
“他怎么进来的?!保安!”
王处长从人群里转过身:“陆工是专家组顾问,我请的。有意见?”
顾明闭了嘴。
陆峥走到警戒线前,先开口,声音全场可闻。
“开工前友情提示:样板段阻尼器厚度与设计值不符,我的补偿算法备案昨天已撤回。列车一进洞,低频共振会直接叠加。”他顿了顿,“建议清空吊顶下方所有人员。”
顾明嗤了一声:“你少在这儿乌鸦嘴!我的设计我不知道?仿真我昨晚亲自跑过的!”
“你跑的仿真,调用的是我的补偿库。”陆峥看着他,“昨晚十二点,那个库已经停止向你的授权开放了。”
顾明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梗起脖子:“吓唬谁呢!处长,开始吧!”
九点整,测试列车进洞。
第一遍低速通过,隧道里传出一阵沉闷的嗡鸣,吊顶接缝簌簌往下掉灰。
王处长的脸沉下来:“疏散!吊顶下方全部清空!”
工作人员往两边撤。顾明却扒开警戒线冲了进去,直奔吊顶正中央。
“不可能!我看看阻尼器——”
第二遍测试按规定自动接续,列车再次进洞。
共振叠加的瞬间,整段吊顶发出一声闷响,钢架连着吸音板,整体塌落。
“顾明!”
救援队冲进去的时候,人被压在吸音板骨架下面,两条腿被变形的龙骨死死咬住,惨叫声撕心裂肺。
塌落的断口处,阻尼器薄得像铁皮,和设计图纸上的厚度,一半都不到。
王处长蹲在断口前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偷工减料偷到轨道工程上来了。”
方舟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担架上的顾明,又看看闻声赶来的警察,忽然抢上前一步。
“同志!我交代!阻尼器减薄吃回扣三百万,是顾明干的,我有转账记录!还有十年前——”
话音未落,带队警官的对讲机响了。
鉴定结果出来了:帽檐夹层血迹,与陆峥父亲当年留存档案比对一致;帽衬内侧,检出顾建军的指纹。
警察走到顾建军面前的时候,这个端了一天的老头,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手铐落锁。担架上的顾明也被当场控制。
警戒线外一阵骚动,沈薇披头散发地挤进来,婚纱换成了皱巴巴的外套,脸上还挂着泪。
她穿过满地狼藉,直冲陆峥而来。
“陆峥!你站住!”
10
陆峥停下脚步,转过身。
“站住干什么?”
沈薇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刹住,眼泪涌出来。
“我错了……陆峥,我真的知道错了。肾是你的,药是方舟换的,我爸的命是你救的……”她声音劈得不成调,“我们复婚吧,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房子、车、我名下的股份,全给你——”
“沈薇。”陆峥打断她,“五年前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是你。你当时盯着顾明那份假病历哭,说这辈子只信他一个人。”
沈薇的哭声卡住。
“戒指你扔进门边那条排水沟,我当场捡起来了,还记得吗?”他顿了顿,“昨晚我又扔回去了。”
“至于复婚——”陆峥看着她,“昨天逼我签净身出户协议的时候,你可没念半点旧情。”
“我那是……我那是被他们骗了!”沈薇扑上来抓他的袖子,“方舟骗我,顾明骗我,所有人都骗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陆峥把袖子抽出来。
“你替顾明的项目签了六百万连带担保,昨天下午银行已经找你了吧?”
沈薇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那些担保,”陆峥说,“跟当年我签的肾一样。都是自愿。”
“爸……我爸想当面谢谢你。”沈薇做着最后的挣扎,“他醒了,知道药的事了,他说要给你磕头——”
“让他好好吃药。”陆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别再来找我。也别让我再知道,你女儿是谁。”
后面那句是对沈母说的。沈母扶着拐杖站在三米外,张了张嘴,把那句“小陆”咽了回去。
三天后,事务所挂牌停业。方舟持股的公司账户被冻结,顾明名下的项目全部停标。
行业里传遍了:婚礼视频、拆违直播、样板段塌顶,三样东西挂在热榜上,挂了整整一周。
沈薇被单位劝退那天,给陆峥发了十七条消息。
陆峥一条没看,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