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章从马背上滑下来时,先护住了脸。
我在软垫边接住她塞来的缰绳,另一只手按住马嚼子。马头被她扯得太高,正甩着下唇,我不敢立即放手。
她一脚还悬在镫里,已经吩咐:“六周后的球宴,你穿我的衣裳上。”
我等她站稳,才翻开搁在廊下的球场名册。本人出场那一行,恰好印着她方才蹭上去的泥指印。
“夫人,替身不得代赛。”
“你不说,谁认得你?”
“认不得,赢来的轮次也不算。认得,您失去赛位,我拿不到教习钱。”
她终于抬头看我:“沈砚秋,你倒先替自己算好了。”
我松开她压在我腕上的手,把那截缰重新递到她眼前。
“您若要赢,得先学会自己停下来。”
她没接。隔着薄薄的春衫,我看见她肩头在抖。方才那一下并未摔实,膝头却磕了镫边,她从牙缝里抽了口气,又把裙上的泥拍掉,仿佛拍净了,人便不曾跌过。
周嬷嬷过来牵住练习马,领到院中背阴处。那是一匹栗色的老牝马,耳根有一圈稍浅的毛,性子并不急。柳含章刚坐上去,它只向前走了四步,是她听见外头有人笑,蓦地勒住,身子却还往前送,才把自己晃下来。
“外头谁?”她问。
“送草料的人。”周嬷嬷说。
她扶着廊柱站了许久。送草料的人已经走远,她仍往门口望。我知道她怕的不是这一个人。她嫁来六年,进长房那边的院子,坐哪儿,何时端茶,如何称呼一个年纪比她轻的管事媳妇,都有人拿眼色教她。如今两房要分马场时段,偏偏这件事无人能替她端过去。
旧轮次到球宴那日便满。她若不参赛,二房分到的只是每月两回喂马前的半个时辰,连地上的湿气都来不及散。我曾同她说过,若能有固定时段,我可以教她院中几个愿意学的女使,所得报酬,另算。这句话她记住了,记成只要我替她把场子赢来,那份钱便好商量。
她问我,那两回若保住,能不能先不教旁人,只让她自己练。我说可以,那是她赢下来的时候。她又问,若她一个人练倦了,临时叫我上,是否也要另算。我告诉她,陪她练我可以,顶她的名字不可以。
她转过脸,像分不清这一点差别为何值得我冒着得罪她的险。我便指给她看,方才她塞来那一截,若只叫我牵回舍里,我已经牵了;她要我穿她的衣裳,场边核名时,我却必须答应自己不是沈砚秋。
“你这个名字,旁人又不认。”
“所以我想让它写进去。”
她第一次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从前她叫砚秋,我就应,如今我说出自己全名,她反而觉得生疏。她没答许不许,只问会不会只要穿错一次衣裳,从此都不能进场。我说我不敢试。她也没再说认不得。
她问:“你随我来的时候,就没有这样多话。”
我随她入府,已经六年。她出嫁时,我被拨进陪嫁人手,从她未嫁时的院子跟到这里。六年来,谁赴宴缺一个牵马的,谁试骑嫌镫长,都喊我。她大概以为,跟着她换了院门,我此后每一日也早有了归处。
“从前只用牵到门口。”我说,“这回要进场。”
她低头掸了最后一点泥,手在膝上停住:“先把今日的事瞒下。”
“嬷嬷得知道哪里磕着,才能改明早的练法。”
柳含章看向周嬷嬷。老人家已经背过身,等她自己说。过了一会儿,她挪到廊柱后,把裤脚略提起一点,只给我们看了一眼。我等她说完,合上球场名册,收在廊房里,留待公开核名时带回。
第二日天还没全亮,她便来了,身后只跟着一个捧衣裳的女使。
她以为我会先骑一圈,让她坐着看。我把昨晚量好的落脚位置指给她,让她站上去。她站得不耐烦,问一遍要多长时间,我答半个时辰。她说半个时辰够她从内院走来再走回,叫我拣最要紧的教。
“今日只教停。”
“停有什么可教?”
“昨日您没停住。”
她的脸立刻沉下来。女使把衣裳往怀里抱紧,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响声,没再接话。廊房里收着护具软垫,门扇敞着,周嬷嬷坐在门口补旧皮扣,也不替我解围。
柳含章站了一阵,到底没走。她伸出双手让我看,十指干净,指甲磨得圆润。昨日被勒红的地方尚有一道细线。她问我,是不是先把这些指甲都剪掉才行。
“手指合住,留一点松。”我在空处比给她看,“别捏死。马有不舒服,会先告诉您。”
“它又不说话。”
“所以您得听得更细些。”
她望着我,像是要从这句话里挑出一处不敬。我只把动作又做了一遍。这一遍她照做了,腕子仍翘得很高,我没有碰她,只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她才稍稍放下。
等她肯学,我才提钱。六周,每逢已排给二房的清晨来教,往返与照护都算在内,训练完成,结清三两银子。球宴若赢来可用时段,我要另议试教的报酬。她皱眉,说先前明明说的是赢后再给。
“我教您,您练到哪一步,嬷嬷看得见。输赢还隔着别人的本事。”
“若我学了六周,仍没赢呢?”
“六周的工钱照给。后头的试教,不成。”
她把手收回袖里:“倒像我拿着银子来请你。”
我没应。她有权叫我去牵马,去收拾院子,甚至让我把今天这半个时辰拿去替她捧衣裳。我能争的,只是她要我教、要我进赛场时,那一块尚未定下来的地方。
周嬷嬷停了针:“夫人若只是看砚秋骑,今日不必起这么早。”
柳含章扭头看她。老人家有一双裂了细口的手,从前在府里管马,后来只管女子试骑,院内谁不听停,便不许再上。柳含章可以换我去别处,却换不来这六周再多一天。
她还问我,既然六周都有工钱,何必一定要后面那份试教。我说今日她不来,我仍得等,等完还要回去做原来的照护;若教两个人,有一个固定时辰,便能在前一日知道自己第二日去哪里。
她听了一会儿,道:“我哪一日不是叫人安排好的?”
“夫人可以改。”
“有些也改不得。”
我没有同她争。她常在用饭前被叫走,回来时吃冷了的菜,也从未向我解释。可若她改了今日的练习,我便只能跟着改,旁人不会问我本来要做什么。我只请她,若不用我,前一晚就让人说,莫让我在院里等到日头升高,再说自己不来了。
她似乎想起昨日我在廊下站过的那一阵,望了望窗外,答应日后让女使提前说。我也答应,若我看见不宜上马,须先把缘故说清,不能只把人挡在门外。
“好。”她说,“照你说的。可我若摔伤,停下的日子怎么算?”
“我照常来,改教落脚、看球。您若临时不来,也算我的工。”
这回她气得笑了一下:“你连我偷懒都算进去了。”
“您得先答应,我才敢把后面的日子空出来。”
她终于点头。周嬷嬷起身去牵栗马,今日只走院内平路,不下场。我先把缰绳与马嚼子一并查过,让她看颊边皮带下应当容几指。她嫌慢,仍伸了手,试到第二次才肯不把指头硬塞进去。
真正坐稳之后,她第一句是叫我牵着。我沿内圈陪她走,把牵行的一小段慢慢放松。她立刻发觉,喝道:“不许放!”
我停住脚。它也停下,鼻端喷出一团白气。
“您喊我,我能听懂。”我说,“可若到了场中,隔着几骑,喊不住我呢?”
她攥着手,半晌才学我方才的样子,呼气,沉肩。那日她终于独自叫停了一次。我没说好,也没叫人来看,只请她记住停住之前的那一下松紧。她下来后问,明日是否还教这个。我说,还教。
她扶着腰走了两步,回头道:“不准把今日算两回。”
我说:“就算一回。”
第三日是公开说明规矩的日子。我们第一次一同往女子马球场去,路上她换了坐姿,尽量不让人看出腰腿发酸。到了场边,贺明绮已在看场地,她从长房女使中挑出的两名骑手立在后头,衣裳不新,袖口却都束得贴身。
她先向柳含章问膝头好不好。
柳含章说只是蹭着,贺明绮也只点头,没有追问。等秦夫人到来,她便把长房已经用熟的进退路线讲了一遍。她讲话不快,指到哪处,那边的人就往哪处站,连让开门道的空当都齐整。
我看见柳含章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秦夫人负责这一次女子球宴,也受两房所托核算场地。她让人把轮用规约挂在场边,只这一份公示本,宴前不再另换条目。旧约到期后,一个月按六个半日排,二房原来惯用的两回若要续留,得在球宴上赢得相应轮次;没有赢到的,照既定分配归长房。
比试共三轮,每轮都是两骑对两骑,一人守后半场,一人照应前路,另可各报一名替补。每轮定时,以越过端线之间标出的门口为得分。轮内只记分,不换人,轮间方可启用已核准替补。三轮各自结算,不把前轮的余分带到后轮;长房原定的三回不动,余下三回,各凭一轮胜负分配。若平,守原分配,不另加赛。
“也就是说,”柳含章问,“我赢一轮,便只拿回一回?”
“是。”秦夫人说,“两房此前同意过,夫人如今若要退出,今日说。”
柳含章看向我。我来前只听她说要保住原来的时段,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她要把两回都保住,便须赢两轮。而我们能练的日子,远比长房少。
贺明绮道:“旧时您那两回,常空着不用。长房的姑娘们想来,也等到误了时候。不如早些定下,大家都方便。”
“今年我要用。”柳含章说。
贺明绮望了我一眼:“那就须把人报清。牵马的,可以牵到场外。没有登记,越过边界,连救球都不成。”
秦夫人让我们到廊下核名。我把带来的球场名册交还她,由她在面前桌上翻开,柳含章写在二房第一位,第二位是一名常骑的女使,替补一栏暂空。相邻页就有基础试骑的要求,须能自行起停、转向、按指令避让,不会这些,名字写上去也进不了场。
我问替补何时截止。秦夫人说第五周末,登记当日验骑术,验过的人,宴前仍可退出,名额不能再换成旁人。她问我是否要报,我还未答,柳含章先说回去商量。
贺明绮在一旁道:“如今要商量,莫不是还盼到了那日,换衣裳便能算一个人?”
柳含章一下挺直背。我上前半步,将她要说的话挡住,只问秦夫人,既是两骑,是否每轮都须二房的主人本人上场。秦夫人抬指在那一行点了点。
“此番争的是两房女眷用场,本人至少在一位。她可换自己的伴骑,不可换掉自己。若她退场,那轮便止。”
秦夫人又将轮间的用法说清。每轮半刻,间隔一刻,退下的人照护,下一轮入场前核名。不许因输了一球便当场停时换人,也不许先让替补进去,回头再来补报。我听见半刻,心里将柳含章如今能稳坐的时长比了一遍,知道要紧的还不止会不会碰球。
柳含章问,长房是否也须先报三轮的人。秦夫人说须报,双方在开始前都能看见。若有人伤退,可以少一个人,不能临时从廊下再挑一个能骑的顶上。贺明绮听到这里,叫身后的女使仔细记下,免得她自己到时急了也犯。
我这才看见,她右腕有一小块旧痕,握笔时微微偏着。她不拿出来说,也没有因为自己常上场,便要求将复核省去。柳含章本来还想再问,见她已经按同样的要求走过去,余下的话便停在唇边。
“我记下了。”
柳含章的脸色更难看。回程时她问,我为何不替她回一句,难道长房的人从来不用下人。
“她说的那条确实在上头。”
“你可以先替我把脸面撑住!”
车厢里有一会儿很静。她膝上的伤结了薄痂,走路时裙料磨着,她一路都忍着没碰。我把视线挪开,等车轮碾过一段碎石,才开口。
“夫人想让我说,她们不肯让您赢。”
她没答。
“可若只要我说这句,您今日就能回去睡了。六周以后,她还在场上。”
车停时,她没让我扶。下去走了几步,到院门口却又停下来,叫女使把明早的衣裳照旧备好。
第二周,我们开始练转向。第一次向外走弯,她听见身后蹄声,手猛地一缩,栗马偏向靠墙的一边。我赶上前去引住它,等四蹄站定,才叫她落脚。她刚下地就发脾气,说后头那一骑不该跟得那样近。
后头只是周嬷嬷带着另一匹走得极慢的马,中间足够横过两个人。老人家下来,没与她争远近,问她看见了什么。
“还能看见什么?马要撞我。”
“您没回头。”我说。
“等我回头,还来得及?”
她蹲下去捂膝盖,没碰昨日的伤,倒像今日又磕了一样。我等她缓过来,请她站在平地走一遍。前头有人,后头有声,她的脚要往哪边,肩就先往哪边沉,双手却须留出余地。她只走两步便转得太急,自己绊住自己,脸色更白。
我把软垫铺到院中平处,将护腕给她系好。她问是不是怕她摔了要追究我,我说这地方软,错了可以再来。她却望着廊下的女使,不肯迈脚。
我让女使去给周嬷嬷帮手,自己先在上头做了一遍退步侧坐。落下去并不好看,衣摆裹着膝,肩头歪了一块。我没立刻爬起,只坐着问她,瞧见我头碰地没有。
“你做惯了,自然不疼。”
“也疼。今日练,是为真摔时少疼一点。”
她抿住嘴,仍没动。我起来,将让出的地方指给她。这一回她肯半蹲,蹲到一半又抓住我,把我一并带了个趔趄。她吓得松手,我稳住之后却告诉她,方才那一下,她先想着抓我,忘了松自己手中的东西。若在奔跑中,她越抓,底下越急。
她问:“什么都不抓,就任我掉下去?”
“先让自己能落在能站的地方。脚底站稳了,才有力气把别的拿回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喜欢这话,也没再驳。那日没有上得很久。周嬷嬷不许加练,说栗马的右前蹄要重新查一遍,先牵回舍里歇,恢复草料也照原来的分量补。我想趁柳含章终于愿意试,再多留她一刻,周嬷嬷却只看着我。
我知道那目光。六年前我刚被分来照料马匹,也以为肯多做便一定有用,替人多跑了两趟,回去挨骂的却是没有按时歇下的那一匹。从那以后,老人家凡见我着急,都不先问人愿不愿意。
我把刚铺的东西收回廊房,柳含章忽然问,若她加银子,也不能练吗。我说今日不能。她气了一阵,临走时却问周嬷嬷,明早是否还得来。
“先看蹄,再看人。”老人家说。
隔日未下雨,蹄铁也无松动,她仍只能练慢行。她开始觉得受骗,六周过去两周,自己竟连如何从一处走到另一处都未学利落。我把马球杆拿给她,先让她站着试握。她抡了一下,差点扫到裙边,自己先惊住。我叫她不要往远了打,只让杆头贴近地面走一条短弧。
第一下落空时,她把杆举得比原来更高,要用下一下把刚才那点笨补掉。我让她停,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放松。她以为力气越大越容易着,我却请她闭一闭嘴,喘匀再来。她不服,做时仍咬紧牙,杆头又擦过去,肩先酸得垂下。
我让她把指尖松到几乎拿不住,再一点点合回去。她问这样岂不会丢,我说若手已痛得不听使唤,才更容易丢。她照做,力道小了,脸上又显出不愿被人看见的神色,好像动作一小,便不像来赢的。
女使在廊下看着,见她停,赶紧递来擦汗的布。柳含章伸手接了,又自己塞回去,低声说等这一遍完。我退到侧边,让她看见前头那一点距离,不再站在她要送去的正前方。
她连做几次,掌心渐渐发热,终于把一个球平平送出去。球未滚远,她却望着我等一句好。我说这一回手腕没拧,明日可以坐稳后试。她不满我只夸这一点,却把那条短弧又走了一遍。
到第二周末,她已能在指令下停两次、转一次,慢得让人着急,终究不用我一路牵着。我想让她见一点成效,提出第三周第一日参加低强度试赛。周嬷嬷问,转弯时听见别的蹄声,她能否仍按自己的路走。我说,可以把两边分开,不让她挨得太近。
老人家没再说话。柳含章已经听见,立刻问我,终于能同贺明绮比了,是不是。
“先试一小段。没有轮次,也没有奖。”
“我只要叫她瞧瞧。”
我听见这句,应该再缓一天的。可她已连续来了十余日,掌边生出硬皮,膝伤也好了,我怕再让她慢下去,那点刚肯学的心气会先耗光。等我点头时,她的脸亮起来,我便把周嬷嬷方才没说出口的话,压了回去。
第三周那场试赛,只划出正式半场的大小。贺明绮答应不用快马,不抢险球,听见叫停便止。她还叫两名长房骑手去边上等,自己只与一名伴骑配合,给柳含章留足空处。
柳含章进场前对我说:“你看,她也知道先前说得重了。”
我请她记住,不要去追已经越过身后的球。她应得快,只盯着对面。我应在此时让她把手上松紧再做一回,她却催身后的女使跟上,我便让她去了。
起头很顺。她听见开始,慢慢向前,伴骑将球送近,她也碰着了一次。球偏出去,她却没歪身,场边有人轻轻叫好。她肩膀一松,回头看我,我来不及让她看前路,贺明绮已经从斜侧接上。
没有撞,也没有突然加速。贺明绮把球往右边一送,恰好送到柳含章最不愿意转身的那面。她若停住,由伴骑去补,原可等下一回;她却想起刚才的叫好,手上用力,急着抢在那一骑之前。
栗马沿她突然缩紧的缰向右偏了两步,前蹄已经踩进较松的土里。我在边外喊她松手,她听见了,反而先抬头找我。就是这一下,后路空出来,贺明绮的伴骑将球平平送过端线。
柳含章喊:“还没开始!”
没人应。方才的开始是她自己点头允的,秦夫人今日不在,场边帮忙看时的妇人也不敢顺她。贺明绮停在远处,问还要不要继续。
我原想叫停。柳含章却抢在前头说,当然继续,这一回不算,她还没看清。我只得说不计也已输了一次,让她先将气喘匀。她把这话当作我在旁人面前驳她,抿着嘴,硬坐着不动。
下一次,贺明绮没碰她,只把原来的路再走一遍。柳含章这回不肯往右,却又缩到太靠后的位置。伴骑见她不来,自己上前,前后两人隔得远,中间空得能让球滚过两回。贺明绮没有立刻得分,她先把球往中间一送,等柳含章忍不住追出来,才让伴骑接走。
那一下没有什么惊人本领,站在边上,我甚至能提前知道她要怎么做。可我每喊一句,柳含章都要望我一眼,望完再回去找球,始终慢了半步。
她下场时,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手却不许我碰。我等她自己从镫中退脚,才接过她送来的缰,将栗马交给周嬷嬷牵去边外缓行。老人家先看它,再看我,问了一句:“现在看清了?”
我点头。柳含章以为问的是她,冷声说,早看清了,左右不过是长房的人齐心,二房的人只会在旁边挑毛病。
我没辩。今日是我提早让她来,省掉的那几遍慢行,要她在众人眼底一口气补回来,她补不了。
贺明绮走近,说下次若还试,最好先把右侧让球学会。柳含章立刻问,她既知道这边不好,为何两回都往这边来。
“我若把球送到您手边,宴上也照这样送么?”
“不过是练一练。”
“正因是练,今日丢了,回去还有日子补。”
她说得平静,我反而更难回话。她要长房留住那几回,便会一直用这一处。我若只劝柳含章不要生气,明日仍得把人送来,再看一遍。
柳含章转身进廊下,把我叫过去。她不再说换衣裳,只说最后一轮她可以有些不舒服,我去替,旁人只消不细问,便能让她留住原来的时候。
我说本人必须在场,换我上去,她那一轮即止。
“那你教我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这回她声音高,场边都听见了。我想起她在平地上终于送出的那个球,想起今早她下车时自己抬了脚,没让女使扶,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
“今日是我排早了。”我说,“回去我把这一段重拆。可我不能替您署名,也不能替您输。”
她一下不说话。此时,贺明绮请看场的妇人把边界重新指了一遍,说未登记的人再往里挪,下一次连试赛也不要约了。她指的正是我刚才为喊话往前迈的那一步。
我低头看,鞋尖确实压过了界,退回来时,脚下留下小半个印。
柳含章望见那个印,忽然问:“若我再也学不会,你还教?”
“约下的六周,我都来。您来不来,由您。”
她的手停在腕上的勒痕旁。这一次,她没有再把什么塞给我。
次晨,我照约到了练马院,先没见到柳含章。
周嬷嬷正在查栗马的右前蹄,昨日虽未跑快,偏出去那两步却踩进松土,今天须少动。她把手心贴上蹄缘,叫我摸另一边,自己比一比。我摸过,便知道原定的晨练不能照旧。偏偏昨日柳含章已经以为我只会拦着,她今日若来了,再听见一句不能练,未必肯留。
“先别替她急。”周嬷嬷说,“你手上摸着什么,就说什么。”
我把今日要用的东西退到一边。等到原定时候过了,院门才响。柳含章没带女使,独自走进来,问怎么还不牵出去。我说今天让它缓缓,只教她看蹄、除汗后的浮毛。
她立刻回头看门,像后面还有一辆车等着:“昨日不是说重拆?”
“是。先从昨日累着哪里看。”
她不肯蹲,问能否换一匹更听话的。府里还有平日给小姑娘初骑的,走起路来甚至要人催。周嬷嬷说,那一匹后腰不适,这几日也不上鞍;就算全好,柳含章上场时一紧张,照样会把手收死。
“你们都觉得是我的错。”
我说:“昨日提早进场,是我的错。今日右前蹄发热,您得看。”
她望着我,似乎没料到我还肯当着别人认前半句。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裙摆往腰边拢了一点,蹲下。周嬷嬷没让她抬蹄,只请她先摸肩和颈。她的手刚碰上去便缩回来,笑得很短,说会不会咬人。
“别从背后突然摸。”我说,“先让它看见您。”
她绕到侧前方,手摊平,再去碰。栗马鼻端凑近,闻过,便偏头去嚼干草。她不由得也跟着偏了一下脸,等了许久,才道:“它今日倒不生气。”
“它哪里知道我们昨日说了什么。”
她有些难堪,手却没再缩。周嬷嬷将刷汗的方法教给她,顺着毛短短地走,肋侧轻些,碰到结住的地方,不要硬扯。她刷了几下便嫌腕酸,想换手,换过又不顺。直到袖口粘了细毛,才问我每日都要做几回。
我告诉她,骑前看一回,回来再看,天热出汗更多。六年来我最熟的,其实就是别人下来以后这些事。她说从前只见我牵出去,再牵回来。我说那时候她已进了屋,自然看不见。
说完我便收住了。她今天来了,不等于愿听我把六年的事一桩桩摆在眼前。她低头做了很久,手生,刷得慢,周嬷嬷就让她慢,不替她接下去。
查蹄铁时,她看见一处边缘磨得亮,立刻说是否该换。周嬷嬷摇头,叫她把前后几处都看过,哪里是原本的磨痕,哪里摸着有松动,先分清。她看了又看,最终只能说出亮的那处不等于松。我在旁边听见,才把原想说的话咽回去。
轮到添恢复草料,她先抓了一大把,老人家拦住,说昨日已经加过一回,今日照眼下的分量。柳含章问,多一点还不好么。周嬷嬷让她把多出来的放回去。她照做后,才发现抓进去的容易,要分出一半却须一点点拨。
这一早过去,没有上鞍,也没有球。柳含章的腕上多了汗,袖边尽是细毛。我以为她会问今日算不算一回,等她洗过手,她却说,明早不许有人先替她刷完。
“若明早仍热呢?”我问。
她想了想:“就不跑。可我还是来。”
我应了。她还不肯立即走,伸手要替周嬷嬷做最后那一遍查验。老人家不让她独自抬脚,只叫她站在侧前,看自己怎么扶,如何等它先挪开重心。柳含章这才发觉,昨天她一急,身下那个细微的歪,并非平白无故发生。她把手放到自己肋侧,试着吸一口气,说原来人在上头硬着,底下也难走。
“您先觉着自己的腰。”周嬷嬷说,“别先去怪脚。”
她不知听懂多少,仍站着学了一会儿。我在一旁补上昨日踩松土的位置,请她回想自己何时抬头找我。她说刚听见我的声音,怕我没看见她。话出口,她忽然停住。我确实全看见,却没有本事隔着边界把她接下来。
我向她说,下回我会少喊,她要看脚前与身侧。她问那若我看错了怎么办,我说先站住,再用下一下改,别为了寻我把整个人拧过去。她试着将肩放正,眼睛往侧前移,没再把头扭向门口。
周嬷嬷也让我试一遍。我自以为这点事不用教,站上前,却仍忍不住把每一处都向柳含章解释。老人家打断我,叫我只留一句。话少下去,我才听见她吸气时喉头那点紧,不必再有第三个人插进来催。
她走到门口,又回身问昨日那一轮,自己最后若停住,是不是至少不会把中间空出来。我告诉她,停住也未必保得了球,可伴骑会知道她在哪儿。
她点点头,这次没问能不能重算。
第三周后半,柳含章已经肯在落脚前先把气吐尽。我把护具穿戴逐处查过,软垫仍放在院中平地,栗马由周嬷嬷牵着,在另一头缓步。今日不练得分,只练停手以后如何下去。她听见要落地,立刻问是不是非摔不可。
“可以不摔。”我说,“今日先停杆,再松手,脚退出来。每一步都能自己停。”
她用下巴朝廊下点了点,那里站着她原定的伴骑。女使也在等基础复核,比柳含章熟练得多。我知道她不愿在下人眼前显出笨拙,便让伴骑到外圈走自己的起停。她刚舒一口气,我却把她留在原处,仍在那女使看得见的地方。
“不能每次都把人支开。”我说,“宴上有人。”
她问我是不是故意。我没立即答,只把马球杆交给她,请她横着执好,杆头别朝向人。她以前只知握紧,越怕掉越把肩举高,一下场,肩与腕便一并僵住。这回我在她前方伸出手,让她只送到够得着的地方,不许往后蓄劲。
她一次次想送远,我便一次次后退,不让她碰着。做了四回,她停下,恼道:“你总躲,我怎么碰?”
“您如今也总往前追。”
她低头看看,方才定的站位,已被她追出三步。裙脚在鞋面上牵住,再上一步便要踩到。她把衣摆往旁边拨开,声音低了些,问若人就在眼前,难道就让过去。
“球过去,人留在这里。您守的路,还在。”
我让伴骑过来慢慢走一遍。女使在前,柳含章在后。我从旁边滚来一球,女使去追,柳含章下意识也往前,走出半步,终于自己停住。她停得僵,手还悬着,女使已把球送回。我没立刻叫她再做,先让她把这半步退回去,看看自己留下的地方。
她似乎明白了,却又问,若前头的人没接住呢。我说那就丢一次,后头还有人挡。两个人一起扑,便谁都挡不了。
待真要练下地时,她还是怕。周嬷嬷牵栗马过来,停在铺垫边,握住外侧的引缰。我先收走她手中的杆,再叫她两脚都退离镫,身体侧过去,双脚落在软垫上。她做到半途,忽然把腿缩回去,说后头有人笑。
没有人笑。伴骑正俯身清鞋底的泥,连脸都未抬。我不揭穿,只问她今日是否到此为止。她盯着我,眼里几乎要冒火。她大概宁愿我逼着她,日后疼了,还能说一句被人哄下来的。
我向后退开,不再托她腰。
隔了一会儿,她自己把脚退出来。这一下落得偏,膝弯蹲低,手险些扑地,肩上却没碰硬处。她蹲在那儿,面色通红,好半天才说,竟也没怎样。
我扶她起身:“再看看脚疼不疼。今日只做这一回。”
她试着走了两步,回头看铺垫上的凹处,又看外圈的女使。那女使问夫人还要不要同练,她这一次没把人支开,说先把刚才留下的那条路再走一遍。
收工时,她叫住我,说往后若她忽然喊快,我不必跟着催。我问若她当场发火呢。她沉默片刻:“嬷嬷也在,你就当我那句没说。”
我不能只当没说,若真在马背上,就得有人应她。我同她约了抬手:掌心向下是缓,竖起是停。她先笑,说远处看着像叫丫头收拾地面,做了一次,还是记住了。
那日最后,她说六周之后若有场地,让我先带两个人,别一口气收太多。我没把这句当成已经到手的钱,问她能否等到了场地,再将时辰和报酬定死。她看看我,说你倒真怕我忘。
“是。”
她没有恼,只把已经抬起的手放下:“那你到时来问。”
第四周刚开始,我们的训练时间少了一半。
长房管院的媳妇来传话,说共同马场养的马近来用得勤,草料与养护都要多出,二房既未赢来下月的轮次,眼下也不宜多占。练马院也要留出时间给歇着的马,原定三回晨练,只能留下两回,其中一回还要推到日头起来。
柳含章先说叫她回去,这事等长辈们说。来人垂手等着,既不走,也不辩,只说贺明绮正在场边,可以当面问。柳含章看了我一眼,要我同去。
我问:“夫人是去问,还是我去替您问?”
她皱眉:“有分别?”
“我去,是您院里的一个下人嫌时候少。您去,她得答您原来排好的时候为何变。”
她被我顶得气闷,走到门外,竟又折回来,说要换身像样的衣裳。我请她不必,早上本就要练,穿这一身最合适。她这回没听,仍叫女使取了外衫。我们便多费了半刻才往女子马球场去。
贺明绮正在看公示本。她听完柳含章的话,没否认时段已经排好,只说旧分配保的是进场的时候,不包二房如今增加的耗损。过去两年不少日子空着,用料少,如今六周连着练,差额总不能让长房替出。
柳含章开口便说,马场是共有,怎么还要另算。贺明绮问,那往后长房每一回加练,也请二房分出一样的银子,可好。
她答不出来。这里正是我不肯代她开口的地方。她若逼贺明绮退,长房便能拿她的答复,回来要更多。我只请贺明绮指一指,轮用规约里哪处许因差额未定,先撤原定晨练。挂着的那页纹丝未动,她看了一眼,说撤是下面人说急了,若肯付实际多出的草料,旧时段自然照留。
“多少?”柳含章问。
贺明绮报了剩下三周的合计,八钱,含训练后照护所添的那一份。柳含章脱口道:“这么点也值得你……”
话说一半,她看见我低着的眼。我这六周的教习钱才三两,八钱够我给屋里添许久不舍得换的东西。我没要她收回,她却停住,把余下那半句咽了。
“公中若不出,我自己出。”
贺明绮道:“那我只收这三周的差额。以后怎么排,仍看宴上的结果。”
“我知道。”
回去之前,贺明绮还把另一件事说在前头。二房保住眼下的晨练,不能每次都迟收,误了长房接着来的那一回。柳含章本想说自己从未迟过,转头看我,我只得告诉她,有过两次,为等她从内院出来,我们往后挪了些。
她面上发红,问我为何从没说。我说前一回我补着收了,后一回以为再快些也能补上,直到今日听见长房提,才知道拖到别人。贺明绮说,她不是计较那几步路,长房也有只得半日空闲的姑娘,到了门口不能一直等。
柳含章沉默良久,答应以后自己迟了,便少练那一段,不从后面的时辰补。我心里一紧,她一少,我便又得替她把更短的时间教得像样;可若不应,这三周还未开始,我们先欠了旁人。
回程我请她再早半刻,她没有立即点头,说内院早上总有人等她定事,若都推给旁人,也会有人来问。我们便将来时最费事的那一趟换衣省掉,她直接穿练过的这一身来,不再等外衫熨平。
我也改了自己惯常的做法,不在她到了以后逐样找,能先查的先查,但周嬷嬷那一遍不能省。她听到这里,先有些失望,后来自己掐了掐到门口的路程,终于答应。留住的清晨因此比先前更短,也更准,谁都不能把迟来当作由别人替着等的便宜。
八钱不是从柳含章手上立即拿出的。回去之后,女使问原定的一身新衣是否还叫人做,她让停下。那是她打算球宴前穿给众人看的,袖样已经改过两次。女使问只改旧衣够不够体面,她坐在床沿,用手把膝边的料子抚平,说先把会骑的这身洗净。
她第二天来时,外衫还是旧的,到了院里便脱下搭在廊边,没再等人替她整齐袖口。周嬷嬷告诉她,留回清晨的好处,除了人不热,马也不用被催着在日头下多动。她问,那是否能多跑一圈。
老人家没应。她自己笑了一下,说知道,还是照原来的停。
这三周的八钱给了出去,我原以为她会抓住我,问若最终输了,要怎样赔。她却问:“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只赢一轮?”
从前她一直说两回都要,如今第一次少要了一回。我告诉她,有可能,得等她在右侧被逼时还记得身后。她没讨一个准数,自己往院中走,边走边按了按掌心那块逐渐磨硬的皮。
第四周末的试赛,我们又输了。
这回输得没有借口。贺明绮当面告诉柳含章,先堵中路,逼她往右;若她仍不出,便从左边让伴骑绕过去。柳含章以为这是激她,转头问我,难道她就不能请对方换个法子,好叫自己练别的。
“您先把这个过了。”
她板起脸,没说话。旁边的伴骑已练会等她,柳含章停,女使便收住前路,不再一个人急着向前。两人进场之前,柳含章忽然问她,若自己没出声,能不能看她的手。女使答能,她便照我们约好的样子试了一次。
我退到界外,不再喊每一个动作。上一回我总在喊,她总来找我的声音;这一次她既要看球,又要看人,不能还拿一半心思听我。
开始之后,贺明绮说到做到,守着中间窄处不让。她不去追柳含章的球,只让自己始终横在下一条路上。柳含章试着往右,走出两步便停,把球回送给伴骑。这一下没得分,送得也不准,女使必须侧过去才接着,却总算没有把整条后路让出来。
我站在边上,手心出了汗。比起一回偶然碰着门口的远球,我更想看她把这一下再做一遍。
她却没能再做一遍。贺明绮先向右沉身,柳含章误以为要抢,提前出手。球仍在对面脚前,那一骗把她前半身带出去,身下便慢了。等她退回,伴骑已经被逼到边上。
贺明绮的那一球进得不响,滚过界后才在草里停住。柳含章的脸一下红了,张口似要说什么,我在界外竖起手掌。她看见,没看我,只把气喘匀,向伴骑道:“还按原来。你别跟我乱。”
后来她们守住了一段,没有再添失分,自己也没有打进去。看场的妇人问要不要算平练,贺明绮说照实记,柳含章也说照实。只有这么一点,我等了整整四周。
下场以后,她问贺明绮,刚才那一下怎知自己会伸手。
“您看我肩,不看脚边的球。”
柳含章又问,宴上也这么骗么。贺明绮答,宴上不会先告诉她。柳含章没发火,把那一处在地上比划,问若自己守着不伸,对方是否便不得不往外绕。两人说着说着,竟在场边走了两趟。
我没有凑过去。等她们分开,柳含章问我为何不听,我说已经看见。她说我就不怕她学了长房的法子,回来换一个教的人。我把手掌伸给她看,方才攥得太紧,指痕还留在上头。
“怕。”我说,“可您多会一点,我后面才教得下去。”
她看了我的手,忽然伸过来,要摸那几道痕。我本能地收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接着改成指我袖口,说沾了土。我们都没提方才那一下。
那回照护收完,她坐在廊下等,迟迟不肯走。我以为膝头疼,问了,她说不疼,就是想不明白,方才明明做对了一次,怎么还是输。
“对一次,不会把前头错的都抵掉。”
她低头笑了一声:“你倒说得轻。”
她的伴骑原已走到门边,听见我们说下一回,忽然回来,问夫人,宴上是否还用她。柳含章下意识答当然,又看我一眼。我没有替她把话接走。名下空着的替补迟早要填,可眼前这一个已陪她摔打了许多日,不能直到被换下才知道。
柳含章让女使坐在旁边的小阶上,说前两轮照旧,最后一轮若登记得成,或许换我试。女使问是不是自己今日没有接到那一下。柳含章起先没说话,半晌才答,是她送偏,不能怪接的人。说完又将先前那一下自己在空处做过,承认要女使从那么远接回来,本来就难。
女使低头听完,仍有些不甘,问既然换最后一轮,前两轮能否也让她试一处更近的回送。她此前一直不敢问,柳含章一催,她便往前赶,怕停住又被嫌慢。今日问出来,我才发觉,我总盯着柳含章的手,竟没问过另一个人怎么等。
柳含章这回先看女使指的地方,再看我。我说可以试,但得她们两个人都知道何时退,不能临到场中才猜。女使将那一小段复做给她看,柳含章终于点头,说明早先走这个,不拿新的一段换掉原来已经会的。
我蹲到旁边,替她把明日该练的顺序在地上画了一小截,没说只要再练便会赢。她看完,用鞋底将末尾那一段抹掉,说先把前面练稳,免得又听见后头就急。
第五周最后一个可登记的下午,我随柳含章去了球场廊下。
秦夫人正核下一位骑手。柳含章把我往前让了让,直接说,要把沈砚秋补在她那一边。秦夫人问补哪一个位置。她答,让我来帮她。秦夫人把笔搁住,重新问了一遍。
贺明绮也在等长房登记完,听见便说:“若是把夫人自己那位补掉,早就说过不行。”
“我是要她做替补。”柳含章道。
“替谁,总得明白。”
我上前,说只补二房伴骑。柳含章本人上场不变,轮间由她提出换人,若她本人不能继续,当轮便止。秦夫人点头,又问我此前是否给哪家正式教过。柳含章要答,我拦在她话前,说没有,一直在府里照料骑术与马匹。
旁边有人轻声问,陪嫁人里竟也能补到这儿么。柳含章脸一沉,我却没回头。她们若要说出不许我的那一条,今日最合适。
秦夫人问:“你拿得出本事,还是只得夫人一句许?”
“请您验。”
验的仍是已说过的起停、转向和避让,并不因我是下人,便临时加上远射或险处抢球。我想骑得漂亮,刚上去时几乎就要让人看见一个急弯,周嬷嬷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把那一点冲劲收住,照要求,慢慢做完。
前面那一位骑手刚验完,见我走得慢,在廊下笑了一下,说还以为六年牵马,该有更好的本领。柳含章转身要说话,我却向她摇头。若为了这句笑,我便去做秦夫人未叫的事,往后她在场中为一句叫好加速,我又如何拦她。
我走回原处,请秦夫人再说一次要在哪里停。她抬手指清,没有因为旁人的笑将地方挪远,也没因柳含章在旁边便省掉这一项。我当着人将指令复述明白,心里仍燥,声音倒稳了。
这一项最难的地方,我此前并不觉得难。我骑惯了,总觉着能过去就不必停,真有人靠近,自己比旁人快些让开便是。可来教柳含章以后,我才知道,她得先能猜着我在哪里。我若今日又只顾显那点快,她学的就永远是从背后追我。
柳含章站在廊下没催,也没替我说方才那人的坏话。我重新走到起处时,她只向下按了一次手掌。我知道她是叫我缓,却第一次真正听见这一个字里也有别人替我留的地方。
做完之后,秦夫人没夸,只叫我从场边让过一骑,再在指定处停。那一骑自后向前时,我能感觉到袖边有风,身子不由自主想往旁边闪,手却没乱。等我停稳,她才说,可以登记。
我的名字终于写进球场名册,紧跟着注明,只补伴骑,轮间更换,不得替柳含章本人。柳含章看着那几字,问是否还要填教习。我心里一跳,几乎先于她说好。
秦夫人摇头:“此处只验骑手。教不教人,是你们自己的约。莫把今日这个当了别的。”
我喉咙里那一口气慢慢落下。贺明绮把登记后的页面看过,没有反对我进场,只问,若二房只许一个替补,是不是柳含章再有急事,也不能找旁人冒她的位。秦夫人说是。
柳含章问她,是不是就等着二房出急事。贺明绮把视线从那一页挪开:“我家也只报一个。我若摔了,长房那轮也一样停。不是只给您定的。”
我在旁边听着,才知道长房也放弃了一个更擅远击、却不惯配合的骑手。贺明绮选的是守得稳的,宁肯少一条得分快路,也不想让原来那三回受旁人的任性影响。她瞧见我听懂,没再多说,向秦夫人告辞。
从廊下走出来,柳含章说,如今总算能带我进去了。她语气轻快,像把压在身上的东西挪走一半。我却只想到,名下那一行既给我开了门,也将她最后一点模糊念头堵住。她仍得从第一轮坐到最后一轮,只要她离场,我再会,也没有用。
她问:“你怎么不笑?”
我说:“我往后还得看您。”
她没听清,叫我再说。我抬手,朝下轻轻一按。她看了两眼,也抬手照做,袖角从掌边垂下来,遮住大半。我提醒她挽高一点,她低头理了理,终于让那只手在远处也看得清楚。回到练马院,今日的照护做完,我们才各自散去。
第六周第二日,贺明绮来练马院看我们最后一次合路。
她并非特来相让。长房的伴骑换了靠外的站法,她来是请柳含章核实,宴上照这个路数配合,不必到时说突然变了。她说得大方,我却看出她是来试我。前几回我只在边外,她没见过我同柳含章在一条路上。
我已经登记,今日可以替伴骑试走。柳含章先问要不要同我快跑一次,趁对方眼前没人拦,把默契做足。我说先慢,不碰球也能看路。她这次没立刻反驳,却把手伸到身侧,重复了两遍约好的缓停,生怕等一会儿我看不见。
我们随后同去球场。进场时,栗马仍由她骑,周嬷嬷将我试骑的另一匹牵来,检查过,便退到界外。我刻意落在她前侧,给她留出身后。贺明绮看见我起步,目光先扫了我脚下,再扫柳含章,转头同伴骑说了一句。
她们并未当真开一轮,只把球从一侧送来,叫我们照宴上的路走一遍。前半步没事,等我看见球斜出,旧习惯立刻上来,身下不由得快了一点。我一快,柳含章怕跟不上,手抬高,我以为她要我再往前,竟又多走半个身位。
贺明绮就在这时把球留了下来。她连转都不用转,空出来的中路便从我背后通向柳含章。柳含章急着叫我,喊完想起我说过不要只看人,硬生生把后半句止住,身子却已经朝我歪了。
我立刻勒停,没有让这一路走完。若让球真送过来,她这一下又得把两边都丢掉。
“是我走快了。”我说。
柳含章脸上那点将起的恼忽然停住。她看看贺明绮,像在等对方说什么。贺明绮只是将球送回起处,道:“你一个人追得及,带着夫人,她未必及。宴上我会照这样来。”
我想说不会再有,却发现自己没法保证。六年来,总有人在前头丢了东西,要我快些追;我知道哪一条斜路最省力,哪一个弯能不收身就过去。如今前面明明可以抢,留着那点脚程,反而比追上去难。
柳含章却以为只须她快些,便能跟住。我说不成,她的右转尚不稳,今天将那一点快练出来,到了宴上还得还回去。她抿嘴,半晌问:“那你慢,我也慢,岂不任她们来?”
“让她来一段。”
“再让?”
她说这两个字时,我想起第一次试赛她问过同样的话。那时她不愿把球让出去,如今不愿让的,是我刚拿到名字后,她以为终于有人能替她抢回的那一点。
我下马,在地上走给她看。若我始终在前,贺明绮只需看我起步,就知柳含章后头有多大空当;若我停在她能送到的地方,长房要同时守两处,就总得有一骑转身。我们用不到远路,先把眼前的短路走稳。
柳含章说听着容易,若对面压着她,她连我在哪儿都看不见。我说她能看见我的手。她抬起自己的手,掌心朝下,我却摇头。方才她不是让我缓,是惊了一下随手抬高,我若要每一次都猜她的手,她也每次猜我的眼睛,等猜完,球早走了。
我把原想再教的第二个、第三个手势都放弃,只留那个掌心向下。她用时,是叫我别追,守住她能接回的地方;她不用,我也不替她把每一步都决定好。
贺明绮站在边上等,并不催。她听见只留一个,反而看了我一眼,说那得柳含章敢在被逼时抬手。柳含章问,若不敢呢。她答,那自己自然还走中路。
我们再合了一回。这次贺明绮先把肩往我这边送,柳含章几乎又出了手,身下却只动半步。我忍住没喊,她盯着对方脚边,直到球真正离开,才把原来守着的那条线横过来。
她横得慢,杆头碰到一点球边,没把球留住。可人没有跟着往前冲,后面便仍有她。贺明绮的伴骑向里挤,只得再转一次。我在前侧收住,没趁那一转去追。
这一段到这里便停。没有开轮,也没有得分,柳含章却头一回在被假动作引动之后,仍留住了半边路。她低头看脚下,问我刚才是否错过了能抢的时机。
“错过了。”
她有些愣。
“我若先抢,您就又得跟。我等您这一回。”
她没有道谢,只把那一小段从头走到尾。贺明绮看完,叫自己的伴骑收工,说宴上后手不会等那么久,叫柳含章别把今日这点慢当成别人也会慢。
回院后,周嬷嬷让我把练法再减一处。她说我看着像没动多少,眼里仍在替两个人跑。到了宴上,只要我先急,柳含章自然知道。我听完,独自坐了一会儿,把脚尖原本朝外准备抢出的那一点收正。
柳含章已走到门边,又折回来,问今日可算让她白丢一个球。我说算。她想了想:“那宴上你别急着替我追回去。我先守住,人若还在,总有下一下。”
我应好。她没再回头,沿着去内院的路走。她的步子还是比我慢,却已经不用隔一段便看看我跟来没有。
第六周第四日,柳含章将我叫去,说有句话,不好在周嬷嬷面前说。
我到时,她刚试过球宴的衣裳。没有新做,旧袖口收窄,针脚藏在里侧,抬手仍拉着肩。她让女使退到门外,问我名字既然登记了,第三轮若她实在撑不住,能不能让我先进去,她坐在后头不动,至少算本人在场。
我问:“坐在哪里?”
“边上。”
“边上是场外。”
“那就只跨进去一点。”
我一时没有回话。她说得急:“我不是不肯练。可三轮,前两轮若又丢得难看,人看着,我……”
说到这里,她把袖子扯开,露出腕上那块结硬的皮。六周尚未到,她从前最怕被人看见的地方,如今已能拿出来求我通融。她确实练了,也确实怕。我若只把不许两字再说一遍,她明日仍会怕,只是再不肯叫我知道。
我说:“您到边上坐,别人便直接从您的位置来。我得补您那一处,自己的这边空着,还是两处都没有。”
“你不是比她们快?”
“今日快过去,下一步回不来。您看过。”
她把袖口拽回,低头摆弄内侧那一截收紧的线。我第一次试赛时替她挑了早日,也曾这样盼过:先让她瞧见一点好,再补后面的难。结果丢了那两次,她连前头学会的停都忘了。我不敢再拿一回侥幸安她的心。
她今年二十四岁,比我大两岁,在这座院里却常要装得比谁都老成。她很少问我怕不怕,我也不曾问过她。从前她嫌我说话硬,我嫌她只肯把事情交来,直到她问:“我若头一轮就输,后面还坐得上去么?”
我说不知道。
她的手停了。
“我要知道,就能替您答了。”我说,“那日还得您自己试。”
她还问,若宴后只得一个半日,教两个人是不是太少,我会不会嫌不值得。我答少也教,前提是时辰与钱说准。她又问若一个半日也没有,六周便到此为止,我是否会转头找长房去。
我想了想,没说不会。长房若真来请,也得看怎么用我;可我没有为那一份尚未有人开口的工钱,故意把她教坏。她问得直,我也只能答到这里。
她望着我许久,说自己原本以为我随她来,便永远该先顾她。我说牵马和照护,我都照她吩咐做,可要我去替名,我还是不去。她若不愿再听,也可以叫我停教,已做的日子依约结算。
说到末尾,我的声音低下去。她只消一句话,我当真得回去重新候差,院里不会因为我不肯便替我空出一个地方。我站在那儿,等她答。她却问了一句,明日还照原来时候来么。我说来。她点头,没叫人将我的事改掉。
她背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叫女使进来,把袖内拉得太紧的针脚拆松。我站着等,她没有叫我走。线一点点松开,她试着抬臂,抬高,落下,再抬高。门外有人问需不需要换新的料子,她说不换,只要不绊着就好。
傍晚,我们去秦夫人面前做宴前确认。球场名册仍在原桌上,到了柳含章这一页,下方留着本人出场确认的位置。秦夫人将停赛的几种情况再说了一次:伤了可退,不因身份勉强;本人若退,分数照当时核定;任何人不能穿她衣裳替名继续。
柳含章坐下,拿起笔,迟迟没有落。我站在她后面,知道只要她现在说不参赛,六周的三两仍该给我,后面的教习便全没了。她大概也想到这一处,回头问:“你当真还不劝我?”
“劝您来过了。字要您自己写。”
她像要笑,嘴角却没抬起来。秦夫人也不催,只将面前另一页合上,等她。最后那一笔写得很慢,她将自己的名字写完,抬手时袖口没有再往后扯肩。
秦夫人看过,叫她到时按已报次序进场。柳含章问若前两轮都输,第三轮的替补是否仍能用,答复是能,三个轮次独立结算。她又问,若第三轮平分,是不是原分配仍不动。秦夫人说是。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公平,只把最后一问问清:“若我只赢一轮,长房不得把其余的成绩抵过来?”
“不得。”
我们走出廊下时,贺明绮正好往里去。她看见柳含章的脸,没问签没签,只说她已备好三轮,不会因为最后只争一回便放松。柳含章停住,道:“我也去完三轮。若真伤着,我自己开口退。”
贺明绮应了一声。这句话没有让她后退,她依旧上了廊,去确认自己的位置。柳含章站在阶下看她背影,忽然低声问我,自己方才说得是否太满。
“没有。伤了会退,您也说了。”
她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找到一个不必装着不疼的地方。回去路上,她说若最后一轮还剩力气,先照旧伴骑上,待轮间再换我。我提醒三轮只在间隔换,当轮不可临时补。她立刻改口,说前两轮让原伴骑照原来来,第三轮开始前便报我,不等撑不住。
我记住了。她也请我记住,第三轮即使前面输得很难看,仍用那一条短路,不为了给众人看,临场添一条远的。
球宴在第六周的最后一日。天没有落雨,前夜的露却还未全散。我们提早到场,秦夫人叫人把松土处重新踩实,边界逐一指清,照旧门口计分,不因来了宾客,就把能得分的地方挪近一些。
柳含章望着端线,说比平日看着远。我知道是旁边多了人,空地便显得窄。她问我今日能不能先跑一趟,我看向周嬷嬷,老人家将栗马牵到场边,只许照旧慢走,肩颈放松之后便停。右前蹄前几日已不热,蹄铁也稳,今日仍不额外加跑。
她俯身摸了一下,手势很熟。旁边有女眷问,这是开场前讨吉利么,她没有顺着笑,说看一看温度。那女眷也弯身看,没看出什么,她便不再解释,直起腰,请周嬷嬷照原来查下一处。
护具先在廊下逐样核过,她将护腕系紧,试了屈伸,觉得勒,又重新松开一孔。软垫留在院里,不会跟到场中。她望见身后只有硬实的地,嘴唇抿了抿,自己先做了一次退脚的动作,周嬷嬷点头,没夸她今日胆大。
我也查过自己要骑的一匹,随后把马球杆放在二房候场处,等秦夫人核对。今日柳含章用的仍是练过长度的那一根,杆头没有另换重的。女使问要不要拿亮些的来,她说不必,握惯了。她从前只要新的,如今指头已经能摸出自己最常握的地方。
贺明绮在对面同伴骑低声说话,没有向我们张望。我却看见她让人先走右外侧,再退回中间。她不打算只照旧逼那一个软处,等柳含章防右,她便会把前路拉长,逼我去追。
我把这点告诉柳含章,她立刻问那是否换回去,我守后面,她尽量别碰球。我说她若换到前头,长房只须将球送到她背后,今天仍得有一条长路,她从未练过。
她不作声,过了一会儿道:“就没有一条不用她们猜着的?”
“她们知道,也得真过得来。”
“你倒不怕。”
我把汗湿的手心让她看。她看完,居然笑了,是很轻的一下。她说我既也怕,就别老把每一句说得好像已算妥。我应了,让她若场中看不清我的位置,先守自己这半边,不用拼命找我。
这时周嬷嬷叫我们过去,说最后一次查完,谁也不许再偷偷加练。柳含章走到栗马侧边,掌心顺着颈毛慢慢落下,等它呼吸平了,才请人扶镫。她没有像六周前那样攀着我的手上去,也没有逞强不肯让人扶。
我站在一侧,想告诉她今日既能上去,已比从前强。话到了嘴边,还是改成:“先让它走,您跟着呼气。”
她点头,沿场外的慢路走了一回,再回候场处。秦夫人来核人,亲自看柳含章,再看她的伴骑,确认前两轮不换。我的名字留在第三轮的替补处,未经轮间核准,我仍得待在界外。
贺明绮过来提醒,说长房不会为她换慢的打法。柳含章问若自己停得早,是否显得怯。贺明绮道:“怯不怯,算不得分。球过门才算。”
她又问,若自己第三轮先让出一点,长房便一直把球压在外面耗到结束,她是不是连碰都碰不到。贺明绮说,有可能,平分本来就归原分配,长房无需为了好看给她送一次。她说完便走,连这一点难也不替柳含章含糊。
我原以为柳含章会追问凭什么,等她回头,却见她在看场内最窄的那条路。她问我,若对面真不进,能不能由我先去。我说能去,可她守的那一片便要更久,只要手还稳,我们不必为一时未碰球先乱。
她站了一会儿,说不如先忍半段。若半段之后仍全无机会,再看当时,不提前说自己必抢,也不提前允我可随意走。我应下来,心里那点急反而落了一些。她终于肯同我说场中可能发生的事,不只问我怎样才一定能赢。
周嬷嬷在旁边听见,让我别把这一番商量当成不用再看的成法。人的气力会变,脚下也会变。若柳含章真不能稳坐,就先停,不必因签过名字硬撑。我把这话转给她,她说听见了,又问老人家,若自己开口,是否立刻能有人上前。老人家答能,她才稍稍放下肩。
待到收拾停当,柳含章将“球过门才算”轻轻复述了一次,忽然叫女使把那些替她撑场面的叫好都停下。女使一时不知如何答,她又道,只要听秦夫人那边的起止,不必听廊下替她喊的。
我往后退开,等伴骑走到她前侧。她没有再问我能不能赢,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的那一截,拇指松开一点,留出了呼吸的余地。
第一轮一开始,贺明绮便把球送向右边。
柳含章守住了前一小段,伴骑也没有走散。可是长房两人换路很快,一骑逼她先动,另一骑就趁她脚下未稳穿过去。她挡住一次,第二次还是慢了。球滚过门口时,她回头看见,身子已经向前探,我在界外抬起手,随即又放下。
她没有找我。她自己收回来,等伴骑归位,才往前。
那轮丢了两分。中间她也碰出一球,滚得不远,对面轻轻一收便带走。廊下有人叹气,又有人说她坐得太僵,不如让会的来。我没抬头。只要我抬头看是谁说,她下一次经过,便会知道我也听见了。
第一轮结束,秦夫人照实核定,第一回新增轮次归长房。柳含章下来歇的时候,第一句问的竟是栗马的气喘。周嬷嬷接过去牵着缓行,绕到候场后沿,待鼻端不再急促,才停下查看肩颈。她看完说尚可,后面仍照既定间隔歇,不许缩。
柳含章坐了一会儿,手压在膝上,问我为什么方才不喊。
“您听见别处喊了么?”
她点头。
“我再喊,您往哪一头看?”
她没答,忽然将肩往下一沉。我以为伤着,凑近要问,她却只是自己吐出一口长气,站起来,让伴骑再与她对一遍要等的位置。
第二轮长房改走中路。柳含章因先前守住过右边,眼睛难免仍朝那边去。贺明绮却不急,让伴骑把球留在前侧,自己绕着柳含章,只等她先伸杆。柳含章忍住了两回,第三回被球带得离开,还是丢了一分。
这次她没有坐僵。后面再遇同样的引动,她让出眼前那一点,守住后路。长房绕了一次,没送进去,场边竟响起一点叫好。她抬了抬下巴,又忍住,没向廊下看。
到了后半,伴骑按试过的近路回送,柳含章这次接住,却未能再往前推。长房两人先后收拢,前头那条路一寸寸窄下去,她只得将球放到一侧。伴骑追上时,贺明绮已横在中间,下一下又夺了回去。
柳含章向后退,没有朝女使发作。她该知道,单让别人送近,并不会让自己突然学会前面的每一步。她在短路上多站住一次,长房就须多绕一次,可长房绕得熟,时辰又不会为了她慢下来。
我在界外看着,最想上去的恰是这会儿。只要我先替她追到那颗球,或许能让她少熬一段。可她已经开始在熬的这一段里自己换气,等伴骑,再走。我若此刻动,秦夫人便须先停我们,方才她终于守下的那些也都白费。
我把向前倾的身子收正,站在原地。她经过附近时瞧见了我,没有求助,只向伴骑招了招手。女使重新靠拢,两个人照旧往里走,没因为我在边上等,就把第二轮先丢给我。
这一轮终究没追平。止时一到,秦夫人便叫停。柳含章还在用力,手臂一沉,将身下的去势收回来,没赶那颗已经滚远的球。第二回轮次也归长房,两回原本想留的,到此都没了。
轮间她下地,先站了一会儿,才坐。周嬷嬷牵栗马去缓行,回来时说今日已做完两轮,第三轮若再用,起头须更稳。柳含章摸过肩颈,问原伴骑的那匹如何,得知也能照旧歇着,便向秦夫人报换人。
“换伴骑,沈砚秋。”
旁边有人以为终于换她下来,往前探身。秦夫人把本人出场的名字再念一次,柳含章应到,抬手给她看,没有退去。我的名字经核准,才从候场处走向场内。
我上到另一匹背上时,周嬷嬷在一旁低声说,先前已经输的,不要拿这一轮去补。我点头。这一轮赢,也只是一个半日;输,便还是那两个喂马前的短时候,没有任何一条规矩会因为我今日第一次正式进场便替我们放宽。
柳含章从旁边走来,同我隔开原先练过的距离。她的脸已红得发暗,嘴边却不再紧绷,像是最难看的两轮既已输完,不必再费力掩盖。她说:“你别跑到我送不到的地方。”
“您也别跟着我追。”
她抬起手,掌心向下,我停在她侧前。不多一寸,也不往更容易独自抢球的那边偏。对面贺明绮看了一眼,立刻让伴骑往外挪,仍要把我们之间的短路扯长。
第三轮起时,长房没从右侧直接来。她们先把球送向离我更近的外沿。我眼睛追着出去,腿已要催,柳含章那只手在余光里一压。我忍住了。球滚出去半截,贺明绮的伴骑追上,反而得自己转回来。
她们仍占着先手。柳含章守在后半场,我在中间偏前,谁都没有能直入的空处。长房一压近,我便往后退一小步,留着她够得着的距离。贺明绮瞧出我不追,改将球送到柳含章面前,要逼她亲自伸手。
那一下几乎与试练一模一样。她肩向右沉,柳含章的杆头也跟着偏。我在前面看见,来不及出声,也不敢赶去替她挡。若我后退过头,长房另一骑便能从我前面绕。
柳含章动了半步,终究没把上身全送出去。球尚在对面脚边,她就没伸到底,手腕收住,人留在原地。贺明绮只得真往右走,蹄下踢起碎土,我听见柳含章喉头短短的一声气,却不是叫我。
她在让自己呼出来。
球贴着她外侧滚过,她没追到身后,而是顺着栗马已转过的小弯,横住往门前的近路。它照她的缓劲站稳,四蹄没有像第一次试赛那样踩进软处。她握住的缰绳还留着一点松,另一只手的马球杆低下来,杆头只走过练了许多回的短弧。
没有抡响,也没有将人逼开。球碰到杆边,斜斜退到中间。贺明绮已经过了她半个身位,立刻回收,却被自己伴骑来接应的去路挡住一瞬。柳含章眼前第一次出现一条真正空出来的短路。
我就在那条路的尽头。
我看见她瞧我,心里先紧了一下,怕她又为找我抬头太久。她却只看了一眼,身子仍在原位,握杆的手收了一点,第二下便将球平平送来。
球不快。若我早半步走,便要转身回来追;若晚半步,长房的伴骑就能压到我这边。我按她的步子候着,直到球离她足边,才让自己向前。那点忍了六周才舍得留下的慢,恰好让我不必折返。
接球时,我没有往远了带。对方的伴骑已向我侧面合来,贺明绮也转回,想叫我先抢那一条更窄的路。门前两处,我只够得到靠近的一边,再多绕一下,柳含章刚留住的距离又要被拉断。
我将球顺着原来的去势送前,稍稍变了一个角。球贴地滚开,没有高飞,从两边划定的门口之间穿过去。看时的妇人出声,秦夫人抬手,算一分。
我没有回头寻叫好。柳含章已经把自己的位置重新守住,朝我压了压手。我收回来,留在她前侧,让对面重新开。
还没到止时。贺明绮没有争方才那一分,她让伴骑同自己换一个远近,试图从我不肯追的外边推回来。那一段很长,我几次想上前拦,她都看见,只将球送得更偏。我若追,她便能从身后过;我不追,便得看她一点点把球送近。
我听见廊下有人催,说怎么得了分反倒不打。柳含章没有看。她也曾最怕这句,如今那条路就在脚前,她能看见自己一离开,对方会往哪里走。
贺明绮最后一次压向右侧时,柳含章没有重做方才那一下。她已经乏了,手臂抬得慢,若硬挡,多半要失衡。她只退半步,顺着脚下的弧把门前近处让得更窄。我往回收,仍不越过她去抢,逼对方先绕开我这边。
长房那球终究碰着了一次,却偏离门口,滚到外沿。贺明绮的伴骑想赶回来,止时已经响起。她们都在声落后收住,没有再补那一下。
我停稳,才知道背后全是汗。柳含章坐在栗马背上,一时没动,低头望着自己那只手,像还没分清方才到底是怎样送出去的。
秦夫人先核比分,第三轮一比零。前两轮不抵,最后这一轮归二房,一个半日。
柳含章没有先向廊下笑。周嬷嬷上来牵住,她把两脚依次退离镫,自己慢慢下地。落脚那一瞬,她膝盖软了,我扶了一下,她站稳便松开我的腕,先问:“它还能走么?”
老人家牵着栗马往候场后沿缓行,她跟出两步,被请回原处等。我把骑来的一匹交还场边照护的人,也回到她旁边。我们都没再进场。
贺明绮过来时,她抬起头。两人看了片刻,贺明绮只问手腕有没有扭着。柳含章活动了一下,说没有。贺明绮便点头,去看长房骑过的马。她没有认输以外的另一句话要说,柳含章也没追着要。
歇过之后,秦夫人在廊下核轮次。贺明绮看见二房那一栏,问方才替补既补到前路,柳含章最后退过那半步,算不算已将本人守位交给旁人。秦夫人请看场的妇人说清,两人只在各自路上回收,没有换掉本人,也没有轮内再换人,比分不变。
柳含章张口,我以为她要拿先前两轮的偏球再说一遍。她却问,自己赢的那回能排哪一日。秦夫人给了旧分配中余下的一次,余下五次均归长房,她点头,说就照这个,不去调长房早先定好的时候。
轮用规约仍挂在原处,新轮次添在下面,注明只管下月。贺明绮核过便走,临走提醒开场与离场都要守时。柳含章说记下了,没有要求把那半日延长。
我正要跟着退下,她叫住我,请秦夫人将试教的约定附在球场名册自己的名下。六周教习三两,今日结清。下月那个半日,她先练,剩下半个时辰,由我带两名女使练起停,试一月,另给六钱。以后若再用,再议,不能连带去教长房,也不能替她报名别的宴。
我问,若那日她临时有事,是不是我的六钱仍照给。她望我一眼,道:“你既空下了,就照给。可若你不到,须提前告诉我,不许临时把旁人塞来。”
我答应。秦夫人记完,把那一页给我们各看一次,合上名册,仍由她收着。柳含章当面付清三两,我接过,只说谢夫人。她像等着别的话,等了一会儿,自己将手收回去,问我明日还来不来。
“明日不算那六周。”
她怔了怔,随即笑道:“知道了。明日歇。”
下月轮到二房的那日,我先到了练马院。周嬷嬷把栗马牵到廊前,已经歇养过,今日仍照旧慢起。我检查缰绳与马嚼子,柳含章站在旁边等,等我点头,才接过去。照护齐了,我们一同往球场去。她上去走了自己的那一段,随后下来,向廊下两名等着的女使招手。
“后面听砚秋的。”她说。
一名女使急着上前,叫我沈教习,另一名仍叫沈姐姐。我都应了,先让她们在平地站稳。她们问何时能打球,我说,先学停。柳含章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没替我催。
快到离场的时候,长房的人已在门口等。贺明绮远远问还有多久,柳含章看了看日影,道照旧准时。我带人将用过的马球杆归到廊下,护腕退下,照护完便让路,谁也没有把两个人的第一堂课拖成另一个时辰。
时候到,我们带马回了练马院。周嬷嬷将栗马牵回舍里,解下缰绳与马嚼子,收到舍旁的架上。我跟去看完最后一遍,确认安稳,才回廊下。柳含章要回内院,仍叫我随行。走到岔路,我请她稍等,让两个女使将各自刚才没做稳的那一步记住,下一回来了再做。
她等在几步外,没有先走。等我过去,仍是我落后她半步。她把手伸出袖口,掌心有了薄薄一层硬处,自己看了一眼,便收回去。
院门后,长房的蹄声已经响起。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