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个牛皮纸信封被拍在实木办公桌上,正正压住摊开的季度报表。陆衍眼皮都没抬,手里万宝龙签字笔继续划拉,“放那儿吧,晚上批。”
“陆衍,我要辞职。”
笔尖顿住,陆衍终于抬头,眯眼打量站在桌对面的人。
林知意,他创业三年的合伙人兼首席助理兼行政后勤兼财务出纳。
此刻这姑娘正穿着洗得发白的优衣库格子衫,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连防晒都没涂,表情像是来通知他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涨价了。
“你吃错药了?”他把笔一扔,“上午刚签了A轮,下午就要散伙?”
“嗯,不想干了。”
“因为张副总昨天说你报表做错小数点?”陆衍嗤笑,拉开抽屉摸出中华烟,“我回头骂他,多大点事。”
“跟他没关系。”林知意把辞职信又往前推了推,“陆总,你签个字,我明天交接。”
陆衍没接信。
他点着烟深吸一口,隔着烟雾看她,“林知意,咱俩从地下室泡面吃到国贸三期顶层,三年。你现在跟我说要走,总得有个理由吧?”
“钱少事多。”
“放屁。”陆衍直接踹了脚旁边的垃圾桶,“上个月刚给你月薪涨到两万五,你他妈比我还清楚公司账上有多少钱。”
垃圾桶咣当撞上墙,烟灰缸震得跳起来。
林知意眼皮都没眨一下,嘴角甚至翘了翘,“隔壁公司挖我,开你的两倍工资。”
陆衍死死盯着她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气笑了,“行。林知意你牛逼。”
他抓起辞职信撕成四瓣,“我不批。要滚可以,按照合同赔三个月违约金,七万五,现在打钱。”
“从下个月工资扣。”
“你他妈——”陆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大到陶瓷发出吱嘎声,“最后问你一遍,到底为什么?”
“烦了。”林知意低下头整理袖口,声音平平的,“天天给你订机票改行程收拾烂摊子,半夜三点还得接你喝醉的电话。陆衍,我是助理不是保姆。”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钟。窗外国贸桥的车流声嗡嗡灌进来。
陆衍慢慢坐回真皮转椅,脸上那点暴怒退干净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行。林知意,你记住今天这话。出了这个门,以后哭着想回来都没机会,我这儿不是废品回收站。”
“放心。”林知意转身就走,手搭上门把手时顿了一下,“对了,苏蔓姐下周回国,你记得去接。航班号我发你微信了。”
门关上了。陆衍抓起鼠标砸过去,塑料壳在门板上炸成碎片。
外头格子间鸦雀无声。张伟从隔板后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林知意已经收拾好了纸箱子,里头装着三年攒下的家当:一个年会抽奖中的加湿器,一盆快养死的绿萝,还有半抽屉没用完的卫生纸。
她把工位钥匙搁桌上,扫了一圈办公室。
张伟冲她比了个“保重”的口型,她点点头,抱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瞬间,她对着反光的电梯轿厢壁咧了咧嘴。
嘴里发苦,苦得厉害。
1 绝症
林知意蹲在公司楼下花坛边,把碎纸机里掏出来的诊断书碎片拼了半小时。
胶带用掉半卷,总算拼出“胶质母细胞瘤四级”八个字。
旁边保洁阿姨探头探脑:“姑娘,这啥玩意儿?”
“中奖彩票。”林知意咧嘴一笑,把纸团巴团巴塞进包里,“阿姨再见。”
保洁阿姨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扫她的落叶。
林知意回出租屋地铁上,手机震了十七八下。全是陆衍发的微信——
「你他妈把客户对接表放哪了???」
「行政部说下个月房租合同要你签字」
「苏蔓航班信息重发一遍,我没存」
「林知意你死了?」
「工位抽屉里那堆发票还要不要?不要我让保洁扔了」
她挨条回复:「F盘/2024/客户对接/最新版.xlsx」「跟行政说找张姐」「航班号CA982,落地T3,你车停B2西区」「嗯,死了。」「发票留着,下个月寄给我报销。」
对面秒回:「少阴阳怪气。明天不来算旷工,扣三天工资。」
林知意锁了屏。
地铁隧道里灯光一闪一闪划过车窗,她靠着椅背闭眼,摸到口袋里诊断书边角,指甲掐进掌心。
昨天上午在医院,大夫拿片子给她看,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胶质母细胞瘤,四级。位置不太好,手术风险高。保守治疗的话,平均生存期十四个月左右。你家属来了吗?”
“没家属。”她说,“您直接跟我说就行。”
大夫推了推眼镜,又重复了一遍生存期数据。
林知意听完点点头,问了个特别实在的问题,“化疗掉头发吗?”
“会掉。”
“那我先买两顶好看的帽子。”
大夫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给她开了住院单。
她没去办,直接回公司打了辞职报告。
陆衍问原因的时候,她没说。
脑癌。四级。平均生存期十四个月,不治疗的话三个月都悬。
林知意有点难过,她今年二十六,存款八万七,没房没车没对象,暗恋老板三年不敢吭声。
陆衍那傻逼要是知道她得绝症,估计第一反应是“你装病骗赔偿金吧”。
所以不说了。
谁都不说。
2 秘密
林知意辞职后第七天,陆衍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骂街。
“张伟你他妈废物!客户对接表在F盘2024文件夹!你翻到22年去了怪谁?”
“行政部吃干饭的?房租合同模板不会自己改?”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摔沙发上,叉腰转了三圈,又捡起来给林知意发微信:「最后问一遍,对接表密码到底是不是你生日?」
林知意没回。
他试着输了自己生日1116,提示密码错误。又试了公司成立日期、A轮融资到账日,全不对。
陆衍暴躁地揉了揉头,又给林知意发了一遍。
对面过了十分钟才回:「0407。蠢死你算了。」
陆衍输入密码,文档弹开。
他盯着表格看了半天,
林知意把文档分类做得清清楚楚,连每个客户的脾气秉性都标注了。
“王总别中午打电话,他在午睡”
“李总喜欢被叫李哥,别叫李总”
“赵姐老公是同行,报价单别发她私人邮箱”。
陆衍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沉默。这些东西他平时根本不关心,全是林知意一点一点摸出来的。
从前的林知意就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当他享受聚光灯赞美的时候,她就躲在角落里静静看着。
想到这些,陆衍的心有点烦了。
晚上八点首都机场T3,苏蔓踩着八厘米红底鞋出来,大波浪卷发香水味隔三米能熏死蚊子。
陆衍张开胳膊迎上去:“蔓蔓!这儿——”
苏蔓摘下墨镜,往他身后瞅了一眼:“你那个小助理呢?以前不都她开车?”
“辞职了。”
“啧,可惜。”苏蔓把登机箱往他手里一塞,“那姑娘办事利索,你上哪儿找这么便宜的劳动力去。”
陆衍心里莫名堵了一下,嘴上说:“提她干嘛。走,刘街小龙虾,给你接风。”
吃饭的时候苏蔓刷手机,突然笑出声,“你前助理朋友圈。”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终于过上睡到自然醒的生活了,原来是你以前虐待人家啊?”
陆衍凑过去看了一眼。
林知意分享了餐桌上的外卖,照片角落露出半个药盒,白色瓶身蓝色标签。
他认不出是什么药,但莫名觉得不对劲。
林知意以前朋友圈一个月发不了一条,辞职以后倒勤快了,天天发。发外卖、发公园遛弯、发地铁上遇到的奇葩乘客。
他那时候没多想,只当她是闲的。
3 惊见
林知意辞职后第十五天,在社区医院晕倒了。
护士拿她手机翻紧急联系人,第一个是“陆扒皮(老板)”。
电话拨过去响两声就接了:“你他妈还知道打电话?对接表第三版——”
“您好,机主晕倒了,请问是家属吗?”
对面静了三秒。
“……哪个医院?”
“朝阳区团结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您要过来吗?患者低血糖加营养不良,没什么大事,但最好有人——”
“二十分钟到。”
林知意醒来的时候正靠着床头吸氧,她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时间,第二反应是拔氧气管准备跑路。
手刚摸到管子,病房门被一脚踹开。
陆衍西装领带歪到后脑勺,头发被风吹成鸡窝,喘得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
他扫一眼病床床头卡——林知意,女,26岁,低血糖晕厥。
“林知意你出息了啊,辞职才半个月把自己饿进医院?那双倍工资的公司管饭吗?”
“关你屁事。”林知意拔了氧气管就要下床,“护士姐姐我没事了,结账。”
陆衍一把摁住她肩膀,“躺好。医生说你贫血加严重营养不良,你他妈辞职以后顿顿吃泡面?”
“要你管。”
“我是你前老板!你社保还没转走呢,出了事算我头上!”他吼完从兜里摸出张银行卡拍床头柜上,“密码六个零,拿去吃饭。瘦成这鬼样,不知道的以为我陆衍苛待员工。”
林知意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招行金卡,他平时装逼用的,里面估计小十万。
她拿起来塞回陆衍西装口袋,“不用。我有钱。”
“你有钱个屁。上个月工资条我看了,扣完税一万九,房租八千,你剩多少?”
“陆衍。”她仰着脸看他,嘴唇没血色但眼神挺平静,“我真不用。你留着给苏蔓姐买包吧。”
这话一出来,病房空气冷了两度。
陆衍收回卡,“林知意你脑子有病吧?我跟苏蔓的事轮得着你阴阳怪气?”
“我陈述事实。”她拔了留置针按着棉签往外走,“苏蔓姐朋友圈晒了爱马仕最新款的图,你有空就给她买了吧。”
陆衍愣在原地,他给苏蔓买过很多包,却从来没有给林知意这个陪自己一路打拼到现在的伙伴送过任何东西。
他刚想说什么,林知意却打算走了。
护士追出来喊:“还没办出院手续”。
她挥挥手:“不办了,反正也没啥需要治的。”
陆衍站在病房里,忽然想起她刚才拔针时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不止一个留置针的印,起码七八个,新旧都有。
他掏出手机给张伟打电话,“林知意辞职之前,有没有请过病假?”
“病假?没有啊。哦对了,她辞职前一周有天上午没来,说是去社保局办事。下午回来脸色挺差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晒的。”
晒的。十月份北京那点太阳,能晒成那样?
4 不敢
林知意辞职后第三十天,陆衍开始睡不着觉。
对接表改了六版还是乱;客户投诉他回消息慢;行政部小姑娘被骂哭三个。
半夜两点他翻冰箱找啤酒,突然想起以前这个点林知意会发微信:「别喝凉的,胃穿孔了我可不送你去急诊。」
他握着啤酒罐站了五分钟,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他开车绕到林知意出租屋楼下。老破小六层没电梯,她住顶层。
阳台上晾着件格子衫,就是他前年双十一随手给她凑单买的那件,九十九块钱包邮,领口洗得变形了还穿着。
陆衍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最后没上去。
他微信发了句:「对接表到底怎么分类?客户分A/B/C按什么标准?」
秒回:「营收。年款五百万以上A,两百万以上B,剩下C。你以前没看过我发的说明文档?」
「……看了。没看懂。」
对面发来一个鄙视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一条:「你让张伟把Q3续约客户单独列个表,优先级标红。我电脑F盘有模板,D开头那个。」
陆衍盯着屏幕笑了。
笑着笑着脸僵住。
他来找她,就为了问这个?操,真他妈没出息。
他正打算走,手机又震了。
林知意发来一条:「你车停楼底下吧?我刚才看见你那个破奔驰了。上来坐会儿?」
他心跳快了半拍。
却还是冷着脸回了个「不了,还有事」,挂挡就走。
开出两条街又后悔了,靠边停车骂了自己五分钟。
那天晚上林知意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粥,文案是“被前老板气到胃疼”。
陆衍在底下回了个「少讹人,我根本没上楼」。
她回他一个狗头表情。
张伟评论:「你俩搁这儿打情骂俏呢?」
陆衍秒回:「滚。」
但他没删那条评论。
5 摊牌
转折发生在林知意辞职后第四十五天。
陆衍跟苏蔓吵了一架。
起因是苏蔓翻他手机,看到置顶聊天框是林知意。
“你前助理都辞职了还置顶?”苏蔓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陆衍你脑子进水?”
“工作没交接完!”
“交接这么久,你当我傻呢?”
陆衍抢回手机,“苏蔓你讲点道理好吗!”
“一个助理你置顶?你置顶我了吗?”苏蔓冷笑,把包往沙发上一摔,“陆衍你摸着良心说,你对我有没有对那个小助理上心?”
陆衍噎住。
他确实没置顶苏蔓。苏蔓的聊天框沉在列表中间,跟各种代购、微商混在一块。
他给自己找补,“你老换头像换昵称,我置顶也记不住。”
“你嫌弃我,你倒是不嫌弃林知意那个破绿萝头像!”
陆衍不说话了。
苏蔓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挺冷的,“行。陆衍你牛逼。”
她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搁茶几上,“分了吧。你这几天半夜说梦话喊林知意三个字,你当我聋?”
陆衍自己都懵了,“不可能!我梦话喊她干嘛?”
“你喊对接表放哪了。”苏蔓拎包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刀,“反正也是喊她。你俩锁死吧,老娘不奉陪了。”
门摔上了。
陆衍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突然发现林知意在他心里好像真的非常重要。
他给林知意打电话,打了几次没打通。
他骂了句脏话,第二天冲到林知意出租屋。
敲门没人应。隔壁大妈探出头,“找小林啊?搬走了,上礼拜叫的货拉拉。”
“搬哪去了?”
“不知道。好像说回老家治病?小伙子你是她男朋友吧?小林病得不轻啊,有天倒楼梯口我扶起来的,咳血呢。我问她啥病她不说,就笑,说阿姨我减肥减过头了。”
陆衍站在空屋里,看见墙上用胶带粘着把钥匙。
那是他之前给她的公司备用钥匙。旁边压张纸条:「工作我都交接好了。陆扒皮,再也不见啦。」
他捏着纸条站了十分钟。然后开始打电话。
6 寻她
找林知意的过程陆衍不想回忆。
先问张伟,张伟说不知道。
问行政张姐,张姐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发来一个地址,那是河北廊坊某小区。
“她租房合同上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前天给我发了条短信让我帮忙收个快递。我打电话过去是个男的接的,说是她房东。”
陆衍连夜开车去廊坊。
林知意住的小区是个老破小,六层砖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
陆衍敲开门,出来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睡眼惺忪,“找谁?”
“林知意。”
“哦,之前的那个妹妹啊。她不住这里了,听说生病去住院了。”
“哪个医院?”
“廊坊市人民医院……哎你谁啊?”
陆衍已经下楼了。
他一路打车到市人民医院,疯狂冲向前台。
接诊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推了推眼镜:“林知意?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陆衍卡了一下,“老板。前老板。”
“前老板跑这么远来探病?”
“她辞职辞得不明不白的,我来问清楚。”他顿了顿,“大夫,到底怎么了?”
女医生翻着病历叹了口气:“胶质母细胞瘤四级,恶性程度最高的那种。她来的时候已经错过最佳手术窗口了,位置太深,手术风险极大。我建议她去北京大医院再看看,她不去,说不想折腾了,能活几天算几天。”
陆衍嗓子发紧,“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挂号、检查、拿药,全是自己跑。有回做完增强核磁晕在走廊里,我们护士给她扶起来的。问她家属电话,她说没有家属,紧急联系人填了个同事号码,我们打过去人家说她早辞职了。”
陆衍在卫生院走廊里蹲了半钟头才站起来。
他按照医生的信息终于找到了林知意的病房,推房门的时候陆衍的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林知意躺在靠窗那张床,剃了光头,戴顶毛线帽,正拿手机看《甄嬛传》。
听见门响抬头,表情从呆滞到惊恐只用了零点三秒,“陆衍,你、你怎么——”
“林知意。”陆衍嗓子哑得厉害,“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我傻?”
她缩了缩脖子:“……哪个缺德的告诉你的?”
“你主治大夫。”陆衍走过去,把一沓诊断书复印件拍床头柜上,“脑癌。四级。确诊三天就辞职。林知意你牛逼啊,瞒我瞒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林知意把手机扣床上,小声嘟囔,“告诉你干嘛。你又不会哭。”
“我他妈现在就想哭!”他一脚踹翻床头柜底下的塑料盆,“你早说我带你去美国治啊!你他妈一个人扛着——”
“治不好。”她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四级胶质瘤,中位生存期十四个月。我查过了,美国也就多活三个月,花三百万。陆衍你公司刚A轮,账上趴着两千万是给员工发工资的,你拿三百万给我续命,股东能把你撕了。”
陆衍噎住。
林知意把毛线帽往下拽了拽,“而且我不想治。开颅、放疗、化疗,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得麻烦你照顾。陆衍,我伺候你三年够够的了,临死前想过两天清净日子。”
“放屁。”陆衍蹲下来,仰头看她,眼眶红得吓人,“你一个人躺在卫生院叫清净日子?隔壁床老太太打呼噜你受得了?”
“习惯了也挺好听的。”
陆衍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你哭什么。”林知意抽了张纸巾扔他脸上,“我还没死呢。”
“你他妈——”他攥着纸巾擤了把鼻涕,“行。你牛逼。林知意你记住,从今天起我天天来烦你。你不想治也行,最后这几个月你撵不走我。”
7 还债
接下来两个月,陆衍把办公室搬到了卫生院走廊。
护士站旁边支张折叠桌,笔记本一开就是视频会议。
病人路过都瞅他,“小伙子探病的?带点水果啊。”
他扭头去小卖部扛一箱车厘子搁林知意床头,被她骂败家。
“这玩意一百八一斤。”
“吃你的。我乐意。”
“你有钱烧的?公司不干了?”
“公司没我照样转。你没我——不是,你没个人盯着不行。”他差点说秃噜嘴,赶紧找补,“你这人不会照顾自己,我亲眼看见的。护士说你昨天又把午饭倒了。”
“化疗完恶心,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当减肥呢?”
林知意化疗吐得胆汁都出来了,陆衍就举着塑料袋在旁边骂:“让你平时不吃早饭!胃里没东西吐了吧?活该!”
林知意吐完瘫床上哼唧,“陆衍你嘴这么毒怎么没被人打死。”
“打死了谁伺候你。”
隔壁床老太太看不下去,偷偷跟林知意咬耳朵,“姑娘,这是你对象吧?嘴硬心软,能处。”
林知意扯嘴角,“前老板。”
“前老板能天天来陪床?”
“……他脑子有病。”
老太太啧啧摇头。
有一天陆衍出去买饭,老太太凑过来跟林知意唠嗑,“姑娘我跟你说,这男的我观察好几天了。你睡着了他就在那儿坐着看你,一看就是半小时,手机响了都不接。我老伴年轻时候也这样,做手术那会儿他天天守床边。”
林知意把脸埋进枕头里,“姨你别说了。”
“咋了?”
“我暗恋他三年没敢说。现在说了也白说。”
老太太拍拍她胳膊:“傻丫头,你咋知道白说?”
8 暗恋
有天傍晚林知意精神好,两人在走廊尽头窗户边晒太阳。她忽然问,“陆衍,苏蔓姐呢?”
“分了。”
“因为我?”
“呵呵”陆衍剥橘子往她嘴里塞,“她嫌我半夜喊你名字。”
林知意嚼着橘子愣住,“你真喊我名字?”
“我喊对接表放哪了。”他自暴自弃地捂脸,“林知意你造的什么孽,老子梦话都离不开你那些破表格。”
林知意笑得岔气,咳了半天,喘匀了说:“陆衍,我死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不?”
“说。”
“我没有家人了,能不能帮我处理后事?”
陆衍把橘子皮砸她脑门上:“滚。”
“说真的。”她收了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别办葬礼,别通知同事,怪麻烦的。”
“你他妈——”陆衍攥着橘子,手指头都在抖,“你交代遗言呢?”
“嗯。”她扭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没哭,“陆衍,我认真的。我没什么亲人,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以后就不来往了。这世上跟我最熟的人就是你。你不帮我收尸谁帮我?”
陆衍把橘子往地上一摔,站起来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又折回来,蹲她轮椅前面,仰着头,眼眶红通通的,“林知意,你听好了。第一,你死不了,我他妈砸钱也给你续命。第二,就算真有那天,我一定给你买个墓地,最贵的那种。第三——”
他顿住了。
“第三什么?”她问。
“第三,”他吸了口气,“你他妈暗恋我三年,怎么不早说?”
林知意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说的。你当全病房就你俩会咬耳朵?”他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林知意你傻不傻?三年,你但凡早说一天——”
“早说一天你能跟苏蔓分手?”
陆衍噎住。
“你看。”她笑了,笑得挺释然的,“早说晚说都一样。你那时候眼里只有苏蔓姐,我算哪根葱。”
“谁说的。”他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
“滚蛋。”
9 遗愿
林知意走那天是个周三。
陆衍去北京签续约合同,本来不想去,她非撵他走,“你A轮对赌协议完不成要赔钱的,别搁这儿耽误正事。我这两天精神好着呢,你签完合同回来给我带刘街小龙虾。”
“你能吃辣?”
“我闻闻味儿还不行?”
陆衍走了。中午接到医院电话往回赶,高速上堵了俩钟头。
到的时候床头柜上摆着个信封,里面一张银行卡,还有张字条——是林知意化疗间隙偷偷写的,字歪歪扭扭:
陆衍,卡里十万零七毛,记得帮我安排好后事。
对接表密码我改成你生日了,1116。以后再用0407了,怕你记不住。
最后说个秘密:0407是我第一次见你那天。2019年4月7号,地下室创业园,你分了我半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加了根双汇火腿肠。你那时候刚跟人吵完架,脸臭得跟欠你钱似的,但分泡面的时候把肠掰了一大半给我。
你那时候还知道给人夹肠。后来怎么越来越混蛋呢。
哈哈哈,算了。祝你永远开心吧。
陆衍蹲在太平间门口把字条看了二十遍。
最后一遍终于看懂了:0407。四年零三个月。她暗恋他四年零三个月,愣是没吭一声。
护士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林知意的遗物:手机、充电器、两顶帽子、那件九十九块钱的格子衫。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对话框是和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刘街小龙虾要麻辣还是蒜香?」
她没回。
陆衍翻了翻她手机备忘录,最近一条写着:「陆衍胃不好,别让他空腹喝酒。冰箱第二层有胃药,走之前记得提醒张伟。」
日期是她走那天。
10 工位牌
后来陆衍把公司财务总监的工位牌改成了“林知意”。
新来的实习生问为什么,他叼着烟说:“前任,殉职了。”
“啊?工伤?”
“嗯。工伤。”他敲敲桌牌,“加班加死的。”
实习生噤若寒蝉。
没人注意到陆衍电脑桌面壁纸。那是一张糊得看不清的微信截图。2019年4月7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陆衍:今天那个来面试的小个子姑娘不错,叫林什么来着?」
「合伙人老周:林知意。人家大学生,你别把人家当牲口使。」
「陆衍:滚。我分她半碗泡面,小姑娘吃得挺香。」
——截图底下,陆衍用红笔加了一行字:“下辈子别他妈半碗了。整碗都给你。火腿肠也给你。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