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文轩,二十岁。爹娘早逝,只留给我一间漏雨草堂,还有满满一架旧书。两次赴考落榜,乡人都劝我放下笔墨耕田。可我不甘心,来年秋闱,是我最后的机会。这件怪事,就起于沁芳废园。
1 寒窗求名,寄身荒园
我搬进沁芳园,心中唯一所求,便是沉心苦读,赴秋闱夺魁,洗去屡次落第的屈辱。
沁芳园本是旧时乡绅的私园,那一家人早年遭祸远逃,园子就此荒废数十载。院墙倾颓,屋舍朽烂,唯有一园牡丹无人照管,年年开得铺天盖地,艳得叫人心底发怵。此地偏僻,乡民都说园子里不干净,轻易不肯靠近。园主托村中老人传话,谁愿意暂住,帮着看守园子、提防山火,便可在此免费落脚。我听闻,立刻挑着书箱赶了过来。
推开那扇朽木门,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像化不开的浓雾。我将书案安置在廊下,擦净油灯,低声对自己说。
“苏文轩,这一回,万万不能再败。”
我摊开从前的考卷、批注过的经书。前两次落榜,并非我不肯用功,只是原先居所嘈杂,鸡鸣犬吠、邻里闲话,总扰得我心神不定。这里四面密林环绕,白日只有风声穿叶,夜里唯有虫鸣,正是闭门读书的上好去处。我给自己定下严苛规矩:寅时起身诵读经义,午后伏案撰写策论,夜里研墨练字,不到二更绝不收笔。倘若能够登科,往后不必再靠替人抄书换取碎银,不必仰人鼻息;若是再度落榜,我便彻底放下书卷,去往乡绅家中做账房,从此不再提起功名二字。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夜鸟凄啼,听得我心头一空。我转头望向连片花海,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层层叠叠的花瓣深处,仿佛藏着一双眼睛,静静窥伺着我。彼时我只当是读书太过劳神,心神恍惚,摇了摇头,压下杂念,翻开书页。
那时的我,眼里只有前程,哪里料到,我求取功名这一桩心愿,恰好撞进一段纠缠百年的因果。我的执念,便是这桩怪事的引线。往后日子,我日日恪守作息,饿了煮粗米,渴了舀山泉,累了便靠着廊柱看花。偶尔对着繁花低声许愿,若是来日高中,我便出资回来,将这座废园好好修整。我一遍一遍想象放榜之时,红纸之上写下我的名字,那些曾经讥笑我的乡人惊愕无言的模样。这份念想支撑着我,熬过荒园的孤寂,熬过粗茶淡饭的清苦,任凭山风穿过破窗,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2 月下逢妖,得遇良伴
入园第十日,我遇见了白娆,一场看似天赐的机缘,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夜月色澄澈,银辉铺满花间小径,花瓣之上,凝着一层薄如霜雪的月光。我写策论写得头昏脑胀,放下毛笔,沿着花径缓步散心。最高处那一座牡丹台边,静静立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我,长发垂落,衣袂轻盈飘摇,好似一阵晚风,便能将她卷走。我脚步猛地顿住,心头一惊,这座荒园人迹罕至,怎会有年轻女子在此?
“是谁在那里?”我出声询问。
女子缓缓回过身,一张容颜绝美温润,唇色如同盛放的红牡丹。她望着我,浅浅一笑。
“公子不必惊慌,我不是歹人。我在这座园中住了许多年,常常听见公子夜里读书,声音清朗,忍不住出来一见。”
我攥紧衣袖,慢慢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小生苏文轩,借住此处读书。姑娘深夜独自留在荒山,就不怕遇上野兽?”
“这园子便是我的家,哪里谈得上凶险。”她缓步向我走来,花香跟着她一同飘至身前,比别处的香气厚重许多,甜丝丝的,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沉,“我名叫白娆。公子一心求取功名,这份毅力实在难得。若是公子不嫌弃,往后每到入夜,我便过来陪你。我略通诗书,公子读书疲惫之时,我可为你煮茶,偶尔也能同公子辨析文中道理。”
我又惊又喜。独自在此苦读,最难熬的便是长夜孤单。一盏孤灯,若是遇上文意晦涩之处,连一个商量探讨的人都寻不到。倘若真有这样一位知书识礼的姑娘相伴,实在是天大的机缘。只是我依旧不敢全然放下戒备。
“你我素未相识,姑娘为何愿意前来伴我?”
“素昧平生又何妨。”白娆弯起眉眼,“我喜欢读书人的声音,也爱这满园繁花。公子安心备考,我不会打扰你,只会助你。”
自那一夜起,每当天色彻底暗透,白娆便准时赴约。她学识广博,每当我卡在难懂的文句上,她稍稍点拨,我便豁然开朗;若是我行文思路堵塞,她随口道出一则典故,便能帮我打开格局。她煮的山泉茶清润回甘,抚琴的曲调舒缓柔和,每每听得我浮躁的心安定下来。
有一回,我对着一篇策论苦熬半宿,笔下干涩,怎么都写不出合意的字句,恼得一把将毛笔拍在案上,墨汁泼得满桌都是。白娆走上前来,取出一方素帕,细细擦去桌面上的墨痕。
“公子何苦动怒?功名一事讲究水到渠成,心中越是急躁,笔下文字便越是拘束。”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我怎能不急?已经落榜两次,如果这次再输,我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伸出指尖,轻点纸上我写得生硬的段落:“你立意不差,只是锋芒太盛。考官不喜咄咄逼人的文字,笔法柔和几分,才更容易入眼。”
我按照她的说法重新修改,整篇文章瞬间活了过来。抬眼看向灯下的她,面容柔和动人,那一刻我真心以为,是上天怜悯我孤苦,送她前来帮我。我愈发认定,这就是属于我的机会。有白娆相伴,我的学问一日胜过一日,焦躁渐渐消散,下笔流畅自如。有时候望着她灯下侧影,我暗自许诺,倘若此番能够得中,只要她愿意,我便娶她为妻。我沉醉在这份好运之中,渐渐淡忘了乡中老人的告诫:沁芳园牡丹藏妖,夜里万万不要同花间女子搭话。
3 道者示警,人妖殊途
安稳日子过了将近一月,一桩桩怪异迹象接连浮现,化作沉重阻碍,横在我与前程之间。
最先让我心生疑虑的,是白娆从来不会在白日现身。无论我起得多早,只要天光放亮,她便消失无踪。我好几次问她白日去往何处,她总是笑着转移话题,不肯吐露半句实情。
一夜,乌云遮住月亮,园子里昏沉沉的。白娆坐在石案对面烹茶,油灯火光晃动,映着她的脸庞,美得虚假。我放下手里书卷,认真看向她。
“白娆,我有话想问你。”
“公子尽管说。”
“为什么白天我永远见不到你?你住在园子哪一间屋子?我把整个园子走遍,所有旧屋尽数坍塌,根本没有可以住人的地方。”
白娆捏着茶匙的手微微一颤,滚烫茶水溅落在石桌上,发出细微滋啦声响。方才温柔的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公子,有些事情,不知道,才算是福气。”
“可我不想一直蒙在鼓里。”我微微前倾身子,“夜夜相伴,我早已把你当成知己,知己之间,不该有所隐瞒。”
她站起身,走到牡丹台边缘,望向成片花海。晚风穿过花枝,沙沙作响,原本清雅的花香骤然变味,甜意底下裹着一股阴冷气息,闻得我胸口发闷。
“苏公子,你是人,求取功名,走阳世大道。我不一样,困在这座园子,身不由己。若是你执意追查我的来历,我们这份相伴,恐怕只能到此为止。”
我又慌又不甘:“难道你我之间,永远要隔着这一层秘密?”
就在这时,园门外响起一阵苍老的咳嗽声。我转头望去,邻村修行的老道士,拄着一根桃木杖站在门口,目光牢牢锁在白娆身上。
老道士嗓音沙哑:“后生,离她远些!这片牡丹,便是她的根基。她不是凡人,是花妖!她陪着你读书,哪里是好心相助,她是等你心神彻底沦陷,慢慢吸走你的精气!”
我脑袋轰然一响,猛地回头看向白娆。她脸色煞白,身形轻轻摇晃,桃木的气息明显伤到了她。
“道长不要凭空污蔑!”白娆声音发颤。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老道看向我,“后生,再这般夜夜和她相处,等不到秋闱,你的精气神就会被抽干,身子一天天衰败,最后倒在花丛之中,化作花肥,永世不得轮回!从前也有书生跑到这园子里借住,全都是这个下场,贪恋她的容貌,送掉性命。”
我心神大乱,对着老道高声问道:“道长,此话当真?”
“我在西山修行三十余年,盯着这朵妖花已经许久。她最擅长蛊惑读书之人,借着指点文章的名头,俘获人心。”老道往前踏出一步,桃木杖重重顿在地上,“今日我特意过来提醒你,若是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你。”
白娆咬着唇,眼眶泛红:“公子,不要信他。我从未害你。”
一边是朝夕相伴、帮我良多的女子,一边是老道惊心动魄的警示,我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若是继续同白娆来往,我要赌上自己性命;若是就此同她断交,我心中万般不舍,学业也少了最得力的帮手。这便是横在我面前最大的阻碍,一边是温情,一边是生死危机,无论怎么选,都要舍弃一样东西。
4 两头周旋,谋求两全
进退两难,我不愿仓促决断,开始四处谋划,拼尽气力,想要寻出一条两全的路子。
当晚老道离去之后,园子里安静得可怕。白娆没有像往常一般留下来闲谈,只是静静立在花丛边上,一言不发。望着她落寞的模样,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轻声开口:“白娆,道长的话,我记下了。可我不愿意单凭他一面之词,便认定你存心害我。倘若你当真不曾伤人,可否把真相讲给我听?我不想伤你,也不想丢了性命。”
白娆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只是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不要贸然动手,也不要仓促离开。”
“我答应你。”
“百年之前,修建这座园子的乡绅,将我种下此地,日日以活人的鲜血浇灌牡丹,想要培育出不死花灵,用来兴旺自家运势。那些被送进来的无辜之人,尽数埋在花台底下。我诞生之后,便被咒术禁锢,永远不能踏出园墙半步。过往来到此处的书生,不少是贪慕长生、功名,主动求借妖力,自愿献祭精气,并非我强行加害。”
听得这番话,我浑身发冷,却依旧不肯与她彻底决裂。我打定主意,尽力调和,既要护住自身性命,也不愿亲手除掉她。
往后几日,我依旧与白娆夜里相见,只是处处设防。我依照老道私下给我的法子,在书案之下压了一张清心符,袖中藏一小包艾草,用来抵挡妖息。与此同时,我丝毫不敢荒废课业。我和白娆定下约定,若是她愿意留在我身边,绝不能暗中汲取我的精气。
“若是你信守承诺,等我考完秋闱,我便翻阅古籍,替你寻找挣脱禁锢的法门。”我认真望着她,“书上有言,若是机缘得当,花灵也可挣脱一方土地的束缚。”
白娆满眼诧异看向我:“公子,你竟然愿意帮我?寻常人得知我是妖,第一念头便是除之后快。”
“妖也分善恶。”我说道,“只要你不害生灵,我便愿意一试。”
除此之外,白日里我独自下山,寻到老道士低声商量。
“道长,如果她愿意立下血誓,永不再引诱生人,能不能留她一条性命?”
老道眉头紧锁:“妖性难驯,今日许诺不害人,来日未必。但倘若她肯立誓,我可以暂缓除妖。只是你万万不可放松提防。”
就这样,我来回奔走。一边安抚白娆,一边稳住老道,白日埋头苦读,夜里同白娆相伴,时时刻刻留意自身气息,闲暇便翻遍杂记,搜寻解救花灵的记载。我费尽心力,想要促成和解,努力在凡人与妖物之间,寻一处共存之地。我不想放弃寒窗苦读换来的赶考机会,也不愿斩杀伴我长夜的白娆,只能这般小心翼翼,两头周旋。
5 咒禁将崩,怨气翻涌
就在局面稍稍稳住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变,击碎了我所有盘算。
距离秋闱只剩一个多月,那一夜月色温润,白娆如约前来。只是今夜的她,神色焦躁,浑身都透着不安。
“文轩,大事不好。”她走到我的面前,声音微微发颤,“当年困住我的那道咒禁,快要撑不住了。那乡绅留下的咒,全靠花台下亡魂怨气维系,一旦禁制破碎,我便会彻底失控。到那时,我压制不住本能,会吞噬周遭所有活人的生机,包括你。”
我手中书卷“啪嗒”一声落在石桌上。
“怎么会这样?你从前怎么不曾提起?”
“我一直不敢对你说。”她垂着头,“怨气日积月累,近日不断翻涌,禁制快要扛不住。一旦失控,我会丢掉神智,化作只知吞噬生灵的凶妖,连我自己都拦不住。”
我心头狂跳,立刻想到老道士,打算天一亮就下山,请他前来加固咒禁。可变故根本等不到天亮。
夜半时分,地面微微震颤,满园牡丹疯狂摇晃,花瓣大片大片零落,浓烈刺鼻的花香席卷整座园子。花台底下,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嚎,无数埋骨于此的亡魂怨气冲破土层,向上翻涌。白娆抱着脑袋,浑身剧烈发抖,周身气息忽善忽恶,方才温婉的模样,转瞬便被凶戾裹挟。
“快走!文轩,现在就走!我快要撑不住了!”她朝着我高声大喊。
我哪里舍得丢下她,迈步想要上前扶住她。可就在我踏出一步的瞬间,她猛地抬眼,瞳孔化作刺目的赤红,无数纤细如丝线的花藤自她身后蔓延而出,朝着我缠绕过来。
我慌忙向后躲闪,袖中艾草瞬间被妖气灼成飞灰,书案下的清心符自燃起来,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她的神智,正在飞快流失。
就在这时,园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老道士带着两名道门弟子,提着法器赶来。原来老道夜观气机,算出今夜怨气暴动,提前带人赶来,打算趁此良机,一举斩除花妖,永绝后患。
老道高声喝喊:“后生躲开!今日正是除妖之时!”
我急得大声阻拦:“道长,再等等!她本心不想害人!”
“等她彻底失了神智,方圆十里生灵尽数覆灭,再出手就晚了!”老道挥动桃木剑,向着被怨气包裹的白娆直冲过去。
漫天花藤飞舞,亡魂哭嚎不绝,满园牡丹疯狂摇曳,沁芳园顷刻化为凶险杀场。我长久的努力、费尽心思维系的平衡,在这场意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6 花灵非凶,冤魂为囚
就在桃木剑即将刺中白娆心口的刹那,一桩惊天反转,轰然揭开。
白娆抬手一掌挡开剑锋,一声清啸,硬生生压住漫天亡魂哭嚎。四下飞舞的花藤不再攻向众人,尽数收拢,牢牢护住身下那一座牡丹台。她赤红的眼中,淌下两行带着花香的泪水。
“你们全都错了。”
老道一怔,收住桃木剑:“妖物,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我从来不是靠着吸食生人精气存活的凶妖。”白娆的声音清晰传遍整座园子,“当年那乡绅种下我,并非培育花灵为己所用。他是设下牢笼,把无数被害之人的魂魄封在花台底下,借我的本体当做囚牢。我从诞生那日起,便是这些亡魂的枷锁。”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我也僵在原地。
她继续说道:“那道咒禁,不是用来困我,是用来锁住台下万千冤魂。一旦咒禁断裂,不是我要吞噬世人,是底下无数受尽折磨的亡魂脱困而出,到时候才会屠戮四方。百年来,我日夜承受怨气啃噬,拼尽全力压住他们。过往那些书生,不是被我蛊惑夺精,是他们听闻此地有妖,想捉我炼药、借我根基求长生,是他们主动闯进来,想要害我。”
老道握着桃木剑的手缓缓垂下:“此话当真?”
“若是不信,你可以破开花台表层泥土,看一看底下层层叠叠的骸骨。”白娆望向我,眼中满是疲惫,“我接近你,一开始,确实是看中书生心神纯净,可时日一久,我是真的想寻一个人,帮我想办法,既释放亡魂的委屈,又不让他们化作厉鬼屠村。我一直不敢对你坦白,就是怕你知晓之后,也和旁人一样,想着除掉我。”
我呆立原地,从前所有认知,尽数崩塌。老道口中害人的花妖,原来是百年之间独自镇守囚牢、替人间压住滔天怨煞的守灵之物。所谓花妖害人,从头到尾,都是一桩流传百年的误会。
7 力抗众怨,以心渡魂
真相大白,可危机并未消散。底下亡魂被禁锢百年,怨恨已经根深蒂固,不肯听人劝解,依旧疯狂冲击花台。这便是属于我们的反击。
白娆转头看向我:“文轩,我撑不了多久。若是没有法子安抚他们,不消半个时辰,囚牢就会碎掉。”
我定了定神,看向老道士:“道长,既然她不是恶妖,我们便不该除她,该一同渡化这些冤魂。你懂度亡科仪,我读过不少超度经文,我们联手试一试。”
老道沉吟片刻,重重一点头:“好。若是真如她所言,老道愿意放下除妖之念,一同渡魂。只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我们都会被怨气吞噬。”
于是我们分工。老道取出法器,掐诀诵念度亡咒,两名道童分列两侧,布下稳魂阵;白娆催动自身花灵之力,压制向外奔涌的怨气;而我,站在花台之前,高声诵读《往生咒》。
地底的哭嚎声愈发凄厉,无数黑影自泥土缝隙钻出来,化作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朝着我们扑来。浓郁的怨气化作黑雾,缠绕在花枝之间,那些牡丹花瓣,由艳红转为乌黑。
一道怨魂扑到我的面前,凄厉嘶吼:“凭什么困住我们!我们无辜惨死!”
我没有后退,高声回他:“我知晓你们冤屈!可若是你们脱困屠尽生灵,新的杀戮再起,冤冤相报,永无轮回!”
黑雾翻涌,花藤不断断裂,白娆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她咬着牙,源源不断输送灵息,稳住即将崩碎的囚牢。
“我知道你们苦。”白娆对着地底声声喊道,“百年以来,我陪着你们承受煎熬。今日,我们不求将你们永远锁住,只求给你们一个公道,消去杀心,送你们去往轮回。”
亡魂不肯轻易顺从,怨煞一波强过一波,不断冲击阵法。我们三人拼尽所有,一边抵挡汹涌怨气,一边反复诉说,化解他们心中刻骨的恨意。这一场反击,不是挥剑斩妖,而是以善念对抗无边怨毒,以人心渡无边孤魂。
8 花留废园,功名随缘
不知熬了多久,凄厉的哭嚎慢慢低沉,翻腾的黑雾渐渐淡去。那些扭曲的黑影,戾气一点点消散,眼底的疯狂褪去,化作疲惫的孤魂。
他们终于愿意放下屠心,接受超度。
老道诵完最后一段经文,漫天虚影缓缓向上升起,化作点点柔光,随风散去,踏入轮回。压在白娆身上百年的重担,终于卸下。
咒禁没有彻底崩碎,却也不复从前。她不必再做囚牢,却依旧离不开这片园子,她的根,早已扎在此地。
风波平息之后,秋闱的日子也近了。白娆劝我动身赶考。
“公子,你的功名之路,不要因为我耽搁。”
我站在满园牡丹之间,看着她。
“我曾经一心求名,以为金榜题名便是全部。可经历这一桩怪事,我才明白,世间善恶,从来不是人便是善,妖便是恶。”
我最终还是上路赴考,只是心中执念淡了许多。放榜之日,我依旧落第。这一回,我没有满心悲愤。
我回到沁芳园,继续住下。不再一门心思追逐功名,闲时读书,陪白娆照看满园牡丹。乡人依旧说这里有花妖,只是再也没有人想着进来捉妖。
往后岁岁春来,牡丹照常盛放。月下花台,常有白衣女子立在花间,偶尔有书生途经,听见园中人读书闲谈,只当是一段山野传说。
世人只知沁芳园有花妖,却不知这一朵花,独守百年,护住一方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