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最怕麻烦。
一进宫,看着娘娘们为了争宠斗得头破血流,
我连夜查阅了后宫宫规,
发现只有“身染恶疾”的妃子才能分配到冷宫单独居住,且月例照发。
日子实在美哉。
于是,在第一次侍寝时,我眼眶一红跪地:
“实不相瞒,臣妾入宫前被下了绝情蛊!”
“谁若碰我,必遭反噬,断子绝孙。”
皇上冷冷地看着我,第二天就把我扔进了冷宫。
太好了!
我终于要过上种菜养鸡、睡到自然醒的退休生活了!
1
我叫姜岁宁,京城杂货铺的女儿。
刚被采选入宫封了六品才人,第四天就跪求皇帝把我送进冷宫。
“陛下,臣妾中了苗疆情蛊!哪个男人碰我,哪个男人就会断子绝孙!”
这话若被拆穿,我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我入宫才三日,姑姑便逼我学侍寝礼,说陛下召见不得推辞。
进了宫又不能说走就走。我亲眼见两位娘娘为一盘荔枝吵到动手,哪里还敢把余生押在争宠上?
幸好宫规里有条旧例:疑涉蛊邪、恐伤帝嗣者,可奉旨迁居静苑;查明之前,月例照发。
于是我缝了个空蛊囊,抹了点桑葚汁,硬着头皮去见驾。
皇帝听完,居然真准了。
我抱着圣旨欢天喜地搬进静苑,才发现屋顶漏雨、口粮遭人克扣,每月初一十五还得让太医查蛊。
装一次能混过去,装一辈子可怎么办?
更糟的是,我刚把一只掉进菜地的御膳房肉鸽烤熟,墙头就冒出个戴铜面具的侍卫。
“姜才人,鸽子腿交出来。”
我捧着那只腿,临时又编了第二个谎:“我这蛊还要吸男子阳气。你陪我打牌,输一局,算救我一命。”
他竟真的坐了下来。
头两局我都输了,桌上仅剩的几文钱眼看要进他的腰包。
我急得改规矩:“牌钱归牌钱。要是我赢,您还得帮我做点活,算补我病中的气血。”
他瞧着我院里漏水的泥缸:“哪种活?”
“刷缸。”
第三局我总算赢了,立即把三口泥缸推到他跟前。
他看着那排缸,笑得肩膀都颤,倒还是挽起袖子刷了,还找出一个裂口,教我别往里存粮。
洗缸时我才发觉,他袖口有血。我递条干净布过去,他只用一只手,怎么都缠不好。
“你在御前当差,常被罚打?”我问。
“怎么这么问?”
“看你伤了也没人管。我灶上还有两个鸡蛋,给你吃吧。”
他怔了一下:“你不是留着养鸡养老?”
“鸡会再下的。你这伤口可别沾了脏水。”
他慢慢接过鸡蛋,却还盯着我:“你真想在这里待一辈子?”
“能领到该领的份例,能吃饱饭,谁也别来叫我侍寝,待到七老八十都行。”
“连皇帝也不想见?”
“见一次险些要了我的命。再见一回,我哪还有胆子编第三种蛊?”
他低头笑了一声,拿起没吃完的烤鸽,翻墙走了。
2
陆七走后,罗昭仪宫里的宫女拿绣线换咸菜,又托我顺手把药膏送去隔宫。
静苑的门一天敲七八回,送货换物的人越积越多。
我盘算过,靠人来人往换点脚钱,好歹能给屋顶添几块瓦。
于是找小雯商量,只在早晚各送一趟,写清是谁托的、送到哪座宫,没留姓名的东西一概不碰。
怕钱福又带人来捣乱,小雯还在门口挂了只空竹篮。
有人硬闯,就敲三短一长,隔壁巡值的侍卫听见便会来。
她说:“您这是要开铺子?”
“叫冷宫货栈。挣够补瓦的钱,以后下雨,我和鸡就不用争那一块干地方了。”
头一天挂牌,就有人顶着太阳拍门说急。
我抄起扫帚去赶,来人却递来十两银子。
魏婕妤的宫女抱着只锦匣,说送到仁济库后门,不必留收件姓名。
十两银子,足够我给屋顶换半排瓦,再让小雯多挣两月工钱。
我对着银子看了又看,问:“不留名?丢了算谁的?”
她笑:“你送到就是。”
我把匣子推回去:“我怕麻烦,这种麻烦尤其怕。”
宫女临走丢下一包桂花糕,冷冷道:“才人胆子这样小,怪不得躲到这里。”
我拆了纸包就吃。
墙头上传来一声嗤笑。
陆七不知何时又来了:“前脚拒银,后脚收糕?”
“卖命不行,吃甜的还不许了?”
他竟伸手也拿走一块。
我瞪着他:“这是我的封口费。”
“我不往外说,总该分一口。”
3
我以为开了货栈便能睡懒觉,小雯却把空篮子往我脚边一搁。
“才人,咱们得重新算工钱。”
她脚跟磨出水泡,早上又在宫门挨了盘查。
“您说少跑几趟,赚不到的脚钱怎么办?我弟弟的药又不能赊。”
我被说得发窘,拿笔划掉几项赚不到钱的代买活,把每趟脚钱单列出来。
“上回宫门不放行,你就不该硬闯。跑一趟挣五文,挨一顿板子我可赔不起。”
她盯着账看了一会儿,问:“那多跑一趟怎么算?”
“按原先的一倍算。天黑前回来,回不来我去门房找你。”
“早这么说,我还能多挣两趟。”
她拎起篮子走了,还顺走我攒的两根萝卜。
那天下午,罗昭仪本人来了。
她由女官陪着进静苑,说来换菜种,结果对我的鸡窝瞧了半天,连手上那把蒜苗都忘了放。
“你这里倒快活。”
“您住的宫殿没漏雨,我倒想跟您换。”
她问我怎么不费心争宠,我想起入宫时那盘荔枝,试探道:“姐姐三年没见皇上,就不委屈?”
罗静宜笑出声:“入宫三年,陛下连我的名字都未必叫得全。那日我就想吃口荔枝,偏有人说我争宠。”
“那您后来吃上没有?”
“抢到了两颗。”她一摊手,“剥开全酸。”
我俩当场骂了半天御膳房。
我拿木片教她打牌,她嫌叶子牌赢得太慢,便按她会的算筹法,跟我做出一副麻将。
第二日,两名女官来试新牌,输赢只计瓜子和腌萝卜。
一人输急了,抱起我的萝卜坛就走。我拽住她袖子:“输了钱就想抱坛子走?”
我们吵到钱福进门。
他听见麻将二字就眼睛发亮:“聚赌!这回总能告到内务府了吧?”
我端上蒸坏的蛋羹,他尝一口,问我是否拿蛋糊墙了。
这时陆七翻墙进来,瞧见四人一桌,眉头都皱起来了。
“你把冷宫当什么地方?”
“吃饭睡觉的地方。如今还能打麻将。”
他嘴上嫌弃,坐下却连别人打过哪张都记得清清楚楚。
罗静宜输了两圈,忽然看着我俩笑:“姜妹妹,他是不是你的野情郎?”
我差点把牌塞进嘴里:“姐姐慎言!我有情蛊,克人的!”
陆七却把灶台后留给他的鸡蛋羹端出来:“怪不得她每日特意给我留饭。”
“那碗放久了就不好吃。”
他揭开盖子,热气直往外冒:“还说不是给我留的?汤都温着呢。”
罗静宜笑得直拍桌子。
我伸手抢羹,他端着碗往后一躲,还特意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罗静宜笑得不行,我只好当场把这名胆大包天的侍卫轰到院角去刷锅。
好日子只过到傍晚,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便来了。
她说聚赌败坏宫规,要把桌上钱物连同小雯收的跑腿钱一并收缴。
我急了:“桌上就几文铜钱!小雯每天跑好几道宫门,脚磨破了才挣到那些钱!”
嬷嬷伸手抓账册,陆七起身便要摸腰间的牌符。
我扯住他的袖口,把他拽回来。
他腰间还挂着御前夜巡牌。我攥着他的袖子,想到那嬷嬷回去只须告一句“侍卫仗势”,他明日还能不能来巡夜都难说。
陆七抬眼盯住嬷嬷:“收宫女私钱,可有内务府的文书?”
嬷嬷一愣,转头要拿罗静宜问罪。
罗把麻将一推:“人是我邀来的,牌也是我做的。嬷嬷要交差,带我去便是。”
她真被带走了,禁足三日。
我送到门口,罗还回头骂:“下次不许让钱福吃免费蛋羹,他嘴最碎!”
麻将还摆在桌上,我却没心思收。罗姐姐同我认识才几日,却当着嬷嬷的面把麻将往自己跟前一推,连小雯那份跑腿钱都没让她碰。
禁足第二日,小雯替她送来一封信。
罗以前跟宫外一位老先生读过书,信上问他,倘若日后获准离宫,城南的女子学塾缺不缺先生。
我本来定了规矩,不接宫外信。可想到她那日站出来护住小雯的脚钱,便让小雯按宫门传信的规矩缴验,走正经路子送出去。
这件事我没写在菜籽账里,实在怕有人看见罗昭仪三个字又借题发挥。
可回院时,我看见钱福站在门房,正朝魏婕妤宫里的宫女招手。
他见我望过去,还笑了一下。
我心头发毛,只好让小雯这两天把收发记录再抄一份。
4
果然,钱福告到了内务府。
货栈被封三日,静苑门前贴了纸,谁也不准再往我这里送东西。
我头一日还挺高兴,总算没人吵午觉。
午后却见小雯坐在廊下算钱,算盘珠子越拨越慢。
“弟弟又缺药?”我问。
她点点头:“本来指着这三天脚钱。如今只能找人借了。”
我把月例里攒的银子递过去:“拿去买药,算我预支你几趟工钱。”
她不接:“您有多少活让我挣?我欠了您,将来还敢说不跑吗?”
我被噎住,觉得自己原本想偷懒,怎么弄出了个比朝堂还难管的小铺子。
当晚,魏婕妤派人来传话,说能帮我撤了停运令,只须送一只小木匣去仁济库药房。
这次匣子写明寄件人、收件处,外封上有正经宫门验记。小雯翻看半天,也挑不出毛病。
脚钱给得足,正够她补上这些天的药钱。
我想起上回那十两,还是问了一句:“既然能走宫门,为什么非找静苑?”
宫女答:“魏婕妤听说姜才人办事妥当,给你一条活路。”
这话听得我不痛快。
验封确实挑不出错,小雯还在看那包脚钱。我把收件票翻到背面看了一遍,还是签了字。
她办完交接,带回药房的回条,笑着说:“这一趟顶平时五趟。”
我给她多添了一份饭,心里也松快了。
陆七却在当晚翻了脸。
他从篮下看见小木匣的验封号,追问是不是魏家的东西。
“上次你分明拒绝了。”
“这回有名有姓,进出都验过。我真要靠你一句话就饿死啊?”
“谁保证仁济库那边的收件人是真的?”
“宫门都盖了印,我还能跑去问管库的大人?”
“往后魏家送来的,千万别再接。”
“你倒说说为什么?”
他看我一眼,没出声。
我火气上来了:“我问你一句正经的,你连半句实话都不肯给。来打牌倒比谁都勤。”
他半晌不说话,从腰间拿出一张御前通行牌,叫我收着,免得钱福再拿宫门刁难。
我拿在手里,确实心动。
可罗替我担责还在禁足,小雯的钱也才挣到手。我拿了这牌,万一御前追问,他又怎么交代?
我把牌推回去:“你上司见了还不扣你俸禄?这东西我用不起。”
他盯了我许久:“你怕旁人知道我来过?”
“你敢借牌,说明你不怕。可太后的人天天盯着,万一害你丢了差事,我上哪儿再找个刷缸不收钱的?”
“我什么时候不收钱了?”
“灶台那块砖松了,你给我垫好。算还你一局牌钱。”
他嘴上骂我算盘打得精,还是蹲下去搬砖。他伸手抬那块砖时,袖口露出一道还没结痂的伤。我本要叫他把手收回去,又见他低着头只顾找平砖脚,终究没说。
四月十五,御医又来问蛊。
偏偏陆七刚洗完手,正在桌边吃我留的饭。
太后派来的嬷嬷一眼盯住他的靴子:“静苑因蛊暂居,为何有男子出入?”
我缩进屋里,掐着胳膊喊:“蛊要发作了!今夜阳气不够!”
陆七隔着帘子将叶子牌举起:“臣奉命夜巡,听说输牌能压蛊,便试过一局。”
我接得飞快:“嬷嬷放心,他输得可惨!”
御医在外头提笔记下“以牌压蛊”,还要他说明输了几局。
人一走,我趴在桌上笑得肚子疼。
陆七却捏着那张叶子牌问:“你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等我长命百岁。真让人抓去坐牢了,你就买两只鸡养在墙外,每天下个蛋给我送进来。”
他将牌搁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想过真被查出来会怎样吗?”
“想过。所以我连宫里的鸡蛋都不敢偷,今天倒为一只验过封的匣子受你一顿骂。”
那天他一张牌也没再摸。
第二天,魏令仪亲自到了静苑门前。
她穿得素净,连簪子都少戴两支,一开口却把我吓住。
“仁济库有一批票号与你的货栈撞上了。交出账,我叔父还能替你解释。”
我问是哪些货,她递出小雯送匣那日的回条。
“你若不交,到时候先被提审的是她。”
我看她离去,才想起陆七昨晚的脸色。
我把他那张通行牌推回去时说过的话,越想越堵。可若连小雯送去的是什么都查不清,跑去找他也只剩吵架。
我拿起回条,挨个去核货号。
5
小雯找到那张大票时,我正给母鸡拌米糠。
她跑得满头汗,连气都没喘匀,就把一张纸拍到桌上。
“才人,仁济库催咱们补签收据。上面写着六箱药,一千两银子!”
我看了一眼,气笑了:“咱们院门进只肥鹅都得侧着走,哪儿挤得下六箱药?”
可那张票上印的货号,偏偏和小雯那天送去的小木匣对得上。
我把存着的票据翻出来,一张张摊在桌上。
货栈的小件都有一式两份的回条,纸角要剪掉一点防人冒认。
六箱药的收据用的却是老式厚纸,签收栏里连小雯的名字都给填好了。
“这是他们弄出来的假票!”小雯急得声音发颤。
“别急着认。匣子是你送的,票是我签的,咱们挨个查清楚哪儿给人动了手脚。”
小雯没接话,盯着我那支笔看了许久:“您当时说,宫门验过封就没事。”
我握着笔,没能答她。
她那个弟弟还在吃药。若这事查不清,她连钱都未必能寄出宫。
我去找钱福翻门房簿,他一口咬定不知六箱药的事。我把他缺我一袋米、后来又偷偷补签的旧账摊在他面前,他终于撑不住了。
“魏国舅的人押着我老婆孩子,我敢说什么?”
他袖口都在抖,却还冲我挤出个笑:“姜才人,您真有本事,先把我家的人救出来,我什么都说。”
我平日最会拿账堵他的嘴,这一回却说不出话。
小雯站在门边,忽然说:“钱公公,你有家人,我也有。凭什么六箱药记在我头上?”
钱福低下头,抓起瓜子又放了回去。
我关了货栈,留存的真票分作两份,一份给小雯带着,一份托罗静宜保管。
罗姐姐却隔着宫门问我:“上回替我送的信呢?”
我攥着那张宫门回执,手指一下凉了。
她想出宫教书,托我转给城南老先生的信竟根本没送到。负责传递的嬷嬷反被叫去问话,那封信如今下落不明。
“我确实走了宫门验信的路子……”
“姜岁宁,你那日拍胸脯说妥了,我才敢把信交给你。”罗静宜攥着门框,“我在这里等了三年,想问句话,怎么还搭进别人的前程?”
我想说我会再想办法,见她连日禁足瘦了一圈,那话终究没出口。
罗把先前做的麻将牌递出来:“牌先拿回去吧,我现在没心思玩。”
门合上时,我手里还攥着一枚她亲手磨的幺鸡。
傍晚,陆七来了。我没摆牌,直接把几张票推给他。
“你在查魏家,对不对?”
他看过票,脸色沉下去:“这些从哪儿来的?”
“我做的、小雯送的。你早提醒我别碰木匣,怎么知道它有问题?”
陆七抬头,似乎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要带走票据,说御前有人能查。还说小雯暂时别出宫门,省得魏家抓她。
我听到最后一句,心都凉了:“你手上受了伤,我舍不得吃那两个鸡蛋,全给了你。你知道魏家盯上货栈,却还坐在这儿陪我打牌,连小雯可能被拿去顶账都不肯明说?”
“我早告诉过你魏家的东西危险。”
“那你为什么说不得缘由?你哪怕告诉我有人盯上了货栈,我也不会让小雯去送!”
他看着我,没法反驳。
以前总想趁他出牌时掀掉那块铜面具,看他笑起来是什么样。这回我望着面具上的划痕,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认识他几分。
他走后不久,小雯就被内侍带走了,说要核对赈药签领,逼她在六箱药票上补指印。
我追到宫门,被人拿刀鞘拦了回来。
小雯挣扎着回头:“才人,别让他们把咱们的账拿走!”
那天我在门口坐到天黑,听谁的脚步都以为是她回来了。
陆七又从墙头进来,袍角沾着露水。
“小雯在哪里?”我站起来问他。
“有人守着她。再给我一夜,明日午前,我把人送回来。”
“她手腕被绑着,今夜若有人逼她按手印呢?”
陆七的手停在腰牌上,久久没有回答。
我看出来了。
他守着那块腰牌,没说能不能护住小雯今晚不受刑。
我瞧着桌上小雯落下的旧算盘,知道不能再这么等。
“明天我去认罪。”我回屋翻出当初缝的空蛊囊。
“情蛊是我编的,货栈是我开的。假票查不清,我就把自己做过的事交代清楚。”
“你知道欺君是什么罪?”
“知道。我本来就靠一个谎话混进来的,运气好才偷得这一个月。”
他握住门框,声音比平日沉得多:“岁宁,我求你,就信我这一回。”
以往他总叫我姜才人,这还是头一回当着我的面喊岁宁。
我听得鼻子发酸,门栓却还是落了下去。
“陆七,”我隔着门说,“我已经信过你了。”
6
我天没亮就把空蛊囊和账册装进包袱,打算去御前把事情说清楚。
太后宫里的女官比我快一步,带着四个内侍闯进静苑,把我押去了近御偏殿。
小雯跪在廊下,发髻散了,手腕上一圈红痕。她看见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
魏令仪站在太后身后,垂着眼。她前天还拿小木匣的回条吓唬我,今日连正眼也不敢看。
案上放着六箱药票、静苑货栈的账,另有一份供词,写我夜里私会御前侍卫,以假蛊欺瞒天家。
太后问我知罪没有。
我跪下,把包袱解开:“木匣我收过,账也是我的。可六箱药没进过静苑,门口的旧账一查就清楚。”
管事内侍将笔蘸好墨,递给小雯:“她画押,这事就清楚了。”
两个人拽起小雯的手,她拼命往回缩。
我顾不得跪,扑过去按住那张票:“她连一箱药有多沉都不知道,凭什么叫她认六箱?”
管事内侍冷笑:“那你说,半夜去你院里的男人叫什么?说了,便不用她画押。”
我心头一跳。
陆七确实查过仁济库,又总从我院里进出。把他供出来,他一个小侍卫怎么扛得住国舅的罪名?
我看着小雯手上的绳子,只得把话认下:“男子夜里来过,是我骗他打牌。什么吸阳气,全是我胡编的。”
太后脸色骤变:“你敢欺君?”
“我怕侍寝,才拿空香囊装神弄鬼。娘娘想罚就罚我,小雯替我跑腿,她从没碰过六箱药。”
太后怒得叫人把我一同拖走。
殿门外恰在这时传来唱报声:“皇上驾到!”
我正摸索着给小雯松绳子,听见靴底踏过殿砖,抬起头来。
来人身着玄色朝服,身后跟着两排禁卫。
他走到案前,摘下腰侧那块半面铜具,随手搁在药票上。
我看清铜面具上靠近鼻梁的一道旧划痕,又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在案沿敲了两下。
上回陆七连赢我五局,出牌前就爱敲这两下,气得我差点掀桌。
他抬眼望我。
我终于看见铜面具底下那张脸。
是陆七。
是皇帝萧砚之。
我坐在地上,惊得连宫礼都忘了。
“把她们的绳子解开。”他对禁卫说。
小雯被扶下去,萧砚之看我还瞪着他,开口竟问:“姜才人,你那蛊不是厉害得很?朕陪你打了这么久的牌,怎么一点事没有?”
我从惊吓里挤出一句:“陛下,您赢得太多。按规矩,阳气还倒欠我三局。”
殿内不知哪个禁卫呛得直咳。
太后怒道:“皇帝,你还同她玩笑!”
萧砚之收了笑容,问今日是谁下令给宫嫔和宫女动刑,又是谁写的私通供词。
御前随从报了人名,方才拖小雯的两个内侍当场被拿下。
他当众说静苑原是自己准许隔居的,夜巡也经他安排;姜才人编蛊、私开货栈,自有宫规处置,内库赈药的罪必须查实,谁也不能拿小雯顶账。
太后拍案责问,他仍命有司先封存两种票据和仁济库旧账。
一名御前官员赶来,压低声音禀报,宫里盯着的内库内应闻风跑了。
萧砚之眉头拧了一下,令禁卫继续守库,相关消息暂且压住。
他那夜说要再等一晚,原来等的是魏家在内库的人。可小雯腕上那圈红痕就在眼前,我一点也庆幸不起来。
人散后,萧砚之走到廊下,见我手背在地上蹭破了,伸手来扶。
我躲开了。
“什么时候知道我蛊是假的?”
“第一次见你就起疑,十五那日看见桑葚汁,才确定。”
“木匣那天呢?你知道魏家盯着货栈了?”
“有线索。我派人守着静苑,以为不会牵连到你们。”
我笑不出来:“怪不得那张御前牌你随手就敢借。亏我还怕你挨罚,把它塞回你手里。”
他一时没有接话。
“你每天来吃我留的蛋羹,给我刷缸,问我鸡下蛋没有。我真当你是个俸禄不够花的倒霉侍卫,连修屋的钱都舍不得叫你出。”
“那些都是我愿意做的。”
“小雯被抓时,你能调禁卫,还让我等。她怕成那样,你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想把背后的人一起拿住。”
“你是皇帝,顾的事多。”我看着他。
“可我昨夜只想知道小雯被关在哪儿,有没有人守着她。你告诉我一句,会误你的大事吗?”
他望着我,半晌才说:“起初怕你见了我,连骂我一句都不敢。可你肯叫我陆七,我便想多做几日陆七,后来更张不开这个口。”
我鼻子有些酸,低头解下腰间的钱袋,把里面几枚刻着旧记号的铜钱倒出来。
都是他输给我的。
“陆七,小雯今天还得看大夫。等她不疼了,你再来找我打牌。”
我把铜钱塞进他手心,转身去扶小雯。
走到院门外,他才在后头喊了一声:“岁宁。”
我没回头。
小雯腕上那圈勒痕还没退,我不想因为他叫了一声“岁宁”,就把昨夜在宫门外等人的滋味忘了。
7
皇上中了克夫蛊的事一夜传遍六宫。
我原以为要挨满后宫的骂,没想到次日御前就堆了一摞陈情书,全是娘娘们自证清白的。
罗静宜写得最用力:臣妾入宫三年,陛下从未召幸,连私下饮茶也无。
末尾还添一行小字:姜岁宁,你欠我的腌萝卜等我解禁来取。
我读得直乐,拿起笔想回她两句,才记起那封寄往城南的信还没找到。我把笔搁了回去。
萧砚之来静苑时,我把陈情书递给他:“宫里几十位娘娘,这回倒齐心。”
他瞥了一眼,耳根有些红:“太后和外戚把人塞进来,朕未曾召任何人侍寝。进宫前也没有过亲近的女子。”
“那皇上这些年都在忙什么?”
“忙着防人把手伸进库里。”
“难怪连只鸽子都要亲自抓。”
他抬头,没忍住笑:“朕第一次见你,你烤了御膳房留种的肉鸽。”
我当场把陈情书收了:“这是旧事,陛下休要翻账。”
他还想说什么,小雯进门了。
她的手腕抹了药,怀里却抱着自己的包袱。
“才人,我回原处当差了。”
我一下站起来:“手还没好,你回去做什么?我又不会赶你。”
“宫门那天我喊您别交账,是怕连您也叫人拖走。”她说到一半,咬了咬嘴唇,“您那次收魏家的匣子,问都问了,怎么最后还让我去送?”
我愣住了。
她先前没跟我提过,是怕我担心;如今能开口,反倒更叫人难受。
“因为我也想挣那份钱,还以为盖了章便不会出事。”我把账册从桌上抽出来,“你去送的匣子,最后竟有人逼你认六箱药。这是我签的收件票,我赖不掉。”
我想给她多塞几两银子,她把钱推了回来:“该拿的脚钱我拿,多的你留着修屋吧。我怕哪天又出事,弟弟连个寄药钱的人都没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停了一下,又把桌上那只缺了口的饭碗拿出来洗净。
“这只我用惯了,放这儿吧。往后要是回来,不想换碗。”
她说得别扭,我却听出了话头,忙点头:“放着,谁也不准碰。”
小雯走后,萧砚之叫人送来了治她手伤的药,还问我是否缺米。
我指着屋顶的漏水处:“陛下,这里缺的多了。可小雯方才说的事,送十袋米也没用。”
“我知道。”他挽起衣袖,看向我的缸,“那只裂了口的缸搁在外头,夜里一场雨又要积半院子水。”
他走过去,俯身将缸搬到檐下。
我没拦。他搬完才在石阶上坐下,沾了满袖灰,也没叫宫人来掸。
他坐下歇了歇,忽然从袖口拈出一根鸡毛。
“你的鸡连朕的衣裳都敢占。”
“它又不知道您是皇帝。知道了兴许就不下蛋了。”
他把鸡毛递给我,半晌才道:“若那夜真把你和小雯一同害了,朕如今坐在这里,怕是连鸡都没脸看。”
我早想好好骂他一顿。可他坐在灰扑扑的石阶上,连皇帝的手指都让鸡毛沾了,话到嘴边,我只嫌自己先前怎么没叫他拿块抹布。
“往后有事,你早些跟我讲。”我说完又补上一句,“我也早些叫你帮忙,免得一赌气就去认欺君。”
他低头笑了:“你认欺君的样子,朕这辈子是不想再看了。”
我捏着鸡毛,想起他从前翻墙进来,一开口就问灶上还留没留蛋羹。那时候我常怕他来晚了吃不上热的,如今见他坐在眼前,却还要问自己:小雯下次出事,他会不会仍让我等到天亮?
我取纸写下自己编蛊、误费太医、私开货栈的事,末尾请求依宫规处置。
萧砚之在旁边看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你真要把这些都交上去?”
“总有人要算这笔账。要是只因皇上喜欢我,就把我做过的事当没发生,往后宫里谁还服气?”
他把那张纸逐行看完,连末尾写错的一笔都没替我掩过去:“朕会让有司按实情办。”
“别扣完我养鸡的钱。”
“现在知道怕了?”
“怕得要命。”
隔了两日,罗静宜亲自到静苑来,衣裳素得像个准备出远门的人。
原来魏家正逼几位宫嫔在旧侍寝簿上画押,声称陛下曾召幸魏婕妤,好借皇帝无嗣、后宫失序闹到朝堂上。
魏家许诺罗静宜,只要肯签,就给她一纸出宫文书。
“我当然没签。”她说,“我也想走出这宫门,可总不能为了出去,认一件没发生过的事。”
我忙说:“皇上知道了,一定会……”
罗静宜眼睛一抬,我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陪你去找御前女官。”我改了口,“你想问能不能出宫,总得有人正经听你说一回。”
她看着我,半晌笑道:“这样还差不多。”
那天我陪她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御前女官接下陈情,却不能当场答复。
罗静宜攥着回执,又骂了一回当年那盘酸荔枝,声音里总算多了些精神。
晚上萧砚之带来消息:魏家准备借皇帝染病的流言转运赈药,内库账已经查了一段时日,就等他们动手。
我一听转运,顿时紧张:“那你明日还翻墙过来吗?”
他笑:“朕倒想。可要借静苑这处偏院避避眼线。”
他将要来的护卫、来时走哪道夹门,细细说给我听。见我不吭声,又问:“还担心什么?”
“担心你带一队人来,把我鸡吓得不下蛋。”
“朕叫他们离鸡窝远些。”
我把旧书房的钥匙放到他手里:“窗纸破了,夜里还漏风。皇上自己受着。”
他握住钥匙,目光落在我脸上:“这算肯留我?”
“算租给你。房钱呢?”
萧砚之拿出十文钱搁在桌上,和从前一样,一枚枚排齐。
我看着那排铜钱,终于伸手拨乱了两枚。
8
萧砚之借住静苑那天,我给他写了张装病的章程。
风寒的人白日该咳两声,夜里就别突然要吃烤鸽;也别让御膳房大半夜往冷宫送八碟点心,我总共才养得起一只鸡。
他站在窗下念完,笑得肩膀直抖:“你每逢初一十五鬼哭狼嚎,倒有脸教朕如何装病。”
“师父领进门,挨查靠个人。陛下付学费。”
他又拿出几枚铜钱来,我忙用手掌压住:“你哪儿来这么多铜钱?”
“特地找人换的。上回你没收房租,朕怕连夜被赶出去。”
我把钱收好,指了指窗上的洞:“房客,窗纸还漏风呢。”
夜里宫门换值后,萧砚之换上旧日那身素衣,住进偏院的书房。随行禁卫守在外头,离我的鸡棚确实有半条巷子远。
他糊窗纸的本事比刷缸差多了,一张贴上去,风一吹便鼓得像个面饼。
我笑着把浆糊碗接过来:“陆侍卫,当初你说我菜地不像样,我可曾如此笑话你?”
“笑过。你说御前养出来的只会用刀,连锄头都不会拿。”
“你记得倒清楚。”
“朕挨你的骂,向来记得很清楚。”
我站上矮凳重新贴纸,他抬手替我按住另一边。两个人离得近,我一回头,险些撞在他鼻尖上。
“下去,我来。”他说。
“陛下再贴一次,我明早要被风吹跑。”
他笑着没退,瞧见我鼻尖上蹭了浆糊,抬指一抹,倒把半张脸都擦花了。
我想躲,脚下凳子晃了一下,他赶忙扶住我的腰,半天没松手。
“你别靠这么近。”我小声嘀咕。
“是你踩在我的脚上。”
我低头一看,果真如此。两个脚尖一挪开,旁边那碗浆糊又翻了。
好容易收拾完,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宫门传信,把今日查药的消息拿给我看。
我把传信看完,瞧见上面写着北库换值的时辰,没急着还给他:“若今晚又有人来抓小雯呢?”
“外头那两名禁卫只护静苑。御前女官若传话,会先叫人拿验牌。”
我点点头,把那张纸放回去,没再多问。
正说着,小雯抱着一卷纸进来了。
她回原处上了两天差,听说罗静宜的陈情无人肯接,竟自己寻了御前女官问清门路,回来找我借纸笔。
“你那手还疼不疼?”我问。
“洗衣裳的时候疼,写字还能写。”她把纸往桌上一放,“罗姐姐的事我愿意送,这回问清门路了,回条我也要亲自看。”
我看着她自己写好的收件人名字,乐得要伸手去接笔,又想到萧砚之就坐在旁边,不知道她是自愿来的还是被御前派的。
小雯瞪我:“我自己想来的,您不放心就守着鸡。上回那只小木匣我已经吃过亏,还能傻两回?”
萧砚之在一旁忍着笑,见她看过来才道:“拿这枚牌子去,交给御前女官本人。到了那儿先验牌,没人会催你画押。”
“牌可以验,我不会让她离手。”小雯说,“上回跑一次腿,叫人差点把我手按断了。”
她把人都呛了一遍,出门时还不忘嘱咐我:“别让皇上动灶房的盐,他上次一勺下去,咱们三天没敢喝汤。”
我一下笑弯了腰。萧砚之望着她背影,耳根慢慢红了。
傍晚小雯带着回条回来,罗静宜的陈情总算送进了御前。她从袖里摸出两块热糕饼,说女官分的,分我一块,剩下一块留给那只快不下蛋的鸡。
当夜院门又有人敲响。
我以为是钱福来讨糕,打开一看,竟是魏令仪。
她没带侍女,发髻也有些乱,一开口便问:“皇上在这里吗?我要见他。”
我想起小雯腕上的红印,没好气道:“魏婕妤,“上回那一千两还没算清,这回又塞我什么匣子?””
她嘴唇动了动,从衣襟里摸出一封折得皱巴巴的家书。
魏国舅扣着她母亲,逼她照着内库的旧印去做假拓样。
若不肯配合,就拿她母亲顶罪。
她当初送到静苑的小匣子,夹层里藏的正是那张假印拓样。
“我知道你恨我。”她的嗓子哑了。
“我拿小雯吓你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母亲还在他们手里。”
我没有替她开脱,只问她母亲住哪儿、身边跟着谁,便去叫萧砚之。
他听完便让御前女官去接应,自己仍留在静苑等消息。魏令仪几次想跪,他都没看她。
过了小半个时辰,女官回来,带着她母亲平日戴的银簪,报人已安置在妥当处。
魏令仪接过银簪,伏在门边哭得肩膀直颤。
哭完,她取出拓样和魏国舅给她的手令,亲手封了证物,还把从前扣下的那封信放到桌上。
我展开一看,竟是罗静宜写给城南老先生的。
“怪不得那天信没送出去。”我气得直拍桌子,“你们魏家到底盯了我多少趟脚钱?”
魏令仪低声道:“门房那边一直有人查。你不肯收第一只匣子,他们才换了法子。”
我将信收起:“你的事让有司去查。信我会交给罗姐姐;小雯腕上挨过的那一下,我也会照实说。”
她垂下头,应了一声。
更深时,钱福从门房传来消息:魏家要趁明日北库换值,把药箱装成寿礼运走。还预备了假供状,事败就把门房推出去顶罪。
萧砚之连夜把话送给查案官。我坐在麻将桌边,听外头禁卫脚步来来去去,半点睡意也没有。
他出门前将一块验牌搁在桌上,告诉我若宫门起乱,禁卫会带我们走哪条夹道。
我嫌他说得多:“你现在倒会把话说完了。”
“怕你又把门栓死,叫朕翻墙。”
“你回来得早,我就给你留蛋羹。若回来太晚,凉了可别怪我。”
萧砚之望着我:“那你留着,朕回来热一热。”
他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把我刚才踩歪的矮凳搬到了墙边。
我想笑他多事,刚张嘴,小雯就跑进院子喊:“北库动了!比钱福说的时辰还早!”
萧砚之拿起佩刀出了门。
这回我知道他要去哪里,还是忍不住追到门口。
他回头看我,我指了指灶房:“鸡蛋羹一人一半,别叫我白蒸。”
9
天刚亮,静苑外便有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
萧砚之早早叫人送来一张便条,说北库已经封了两道门,查案的人正在核对药箱,让我和小雯暂时守在院里。
小雯把纸看了一遍,才肯放下昨晚一直攥着的棒槌。
“这回皇上倒记得给咱们报个信。”
“回头我叫他亲口跟你说。”
“我可不敢。我只想要工钱,别再让人拖出去就好。”
晌午刚过,院门便叫人敲得咚咚响。
两个内侍捧着一纸急令,要小雯去仁济库核对旧票,还催我即刻开门。
我站在门后,将那张纸接过来,翻到印记处。
只盖了仁济库旧印,御前女官的验牌却没带。
“小雯手上还伤着,今日不接活儿。”我道,“要找她,叫御前女官来。”
门外人压着嗓子:“姜才人,耽搁了宫差,谁担得起?”
“我担不起,您找得起的人去。”
那人恼了,竟伸手来推门。
我把门栓顶紧,抄起墙上挂着的空竹篮,照小雯先前约好的法子,敲了三短一长。
外头巡值的禁卫听见便赶了过来。那两名内侍转身要跑,没出巷口就被按在地上。
小雯抱着棒槌出来,冲我翻了个白眼:“早该这么干。您要是又贪他十两银子,我真得连夜收拾包袱逃命。”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九个我都不信。”
我俩隔着门板笑了一阵,等心跳缓下来,才发现手上全是汗。
下午,魏令仪由御前女官带去作证。她交代了小木匣里藏的假拓样,还有魏家如何借一只小匣子的进出记录,虚造出六箱赈药转运。
北库查扣的药箱、库吏和药商的供词也陆续送到了有司手里。魏宗泰挪用赈药、私造内库票据,终于有了能在朝堂上核对的实证。
可魏家在外朝还有人,转头便把话题引到皇帝染蛊、后宫失序上,咬定静苑的所谓妖妃害得陛下无嗣,连赈药案也是有人借御前权势栽赃。
太后宫里又拿出了假侍寝簿,要罗静宜等宫嫔一同附名。
罗被带到御前问话时,我也去了。
那份簿子摆在殿中,写得煞有介事。魏家的内侍许诺,罗若肯认皇帝召幸过魏婕妤,便能即刻拿到出宫文书。
她把文书接过,看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心里直打鼓。她盼离宫盼了三年,连给教书先生的信都不知被扣过多少日子。
罗忽然撕了那张文书。
“我在宫里待了三年,陛下何时进过哪座宫门,我或许有不知的。可我自己有没有承宠,还不至于让旁人替我记!”
魏家内侍伸手指着她骂,她吓得肩头一颤,仍把碎纸攥在手里。
我过去扶住她,摸到她掌心都是汗。
“罗姐姐,你的信找回来了。”我在她耳边说,“等这事过去,我再亲手交你。”
她一怔,险些当场哭出来,又硬忍住,催我赶紧把手松开,别叫人说我们串供。
罗静宜攥着撕碎的出宫文书站在那里,魏家的人却还敢拿我的假蛊吓唬她。
偏殿那回我虽认了,可满朝未必知道。我不能让罗姐姐连说句实话,都得先防着别人的罪名落在她头上。
我带着空蛊囊和那方染过桑葚汁的帕子,在御前又跪了一回。
“情蛊是我编的。”我把空香囊往前一放。
“我嫌侍寝麻烦,想去静苑偷个懒。每回太医来问诊,我便抹点桑葚汁,喊得比杀猪还响。”
满殿人都望着我。
我紧张得手心湿透,仍继续说:“害人断子绝孙这事,一回也没发生过。我这个装病的请按宫规治罪,可六箱赈药,总不能因我喊了两声疼,就变成我偷的吧?”
魏家的人叫嚷着要将我即刻下狱。
萧砚之从御座上起身,当众说明是自己准了静苑隔居,假蛊未早查明,他也有过失。姜岁宁编蛊、私开货栈照章处置;仁济库的案子,则由有司凭账和证人审理。
罗静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听见的还有另外一层:她们不用为了护住一个根本没有的侍寝记录,继续被外戚捏在手里。
魏家的人仍不服,可查案官当场呈出北库清点数目和药银账,几个先前咄咄逼人的内侍终于不敢再吭声。
我被准许先回静苑,等欺君的处罚落下来。
走到宫门外,小雯迎上来,第一句就是:“才人,咱们院子着火了!”
我心里一空,提着裙子就往回跑。
静苑墙边冒着黑烟,鸡棚烧掉半边,账房的旧门也已烧穿。魏家的漏网之人趁禁卫押人出入,混进来想烧掉门房传信和货票。
小雯提着水桶要冲进去,我赶忙把她推给守门禁卫:“去叫人!别拿你那只手拎桶!”
我抢过湿布捂住鼻子,冲到灶边拿存票的竹筐。还没跑到门口,就听鸡棚里扑腾得厉害。
那只老母鸡关在笼子里,羽毛熏得发黑,正对着烧断的栏杆死命撞。
它头一晚给我下的蛋,我高兴得跟中了状元似的。后来陆七输牌,小雯算钱,罗静宜嚷着吃腌萝卜,都是它在旁边咯咯叫。
我咬牙扯开快散架的笼门,把鸡搂到怀里往外跑。
才出院门,便被人扯进一件带着凉意的披风里。
萧砚之赶来了。
我脸上全是灰,胳膊还让火星燎出几处红痕。他摸到我手臂时一顿,脸色比朝服还沉。
“我叫医官来。”他说。
“鸡!它都快吓死了,你看看它还能不能喘气!”
他看了看我怀里不停扑腾的母鸡,又看了看我:“姜岁宁,朕今日只差一点就得抱着一只鸡去找你。”
我原本还要笑,瞧见他手上也有烟灰,嘴角却翘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着了火?”
“有人来报,朕就赶来了。”他把披风裹紧些。
“账和证物有存档。你和小雯要是出事,朕上哪儿去赔?”
我将鸡递给赶来的小雯,伸手抱住他。
他一身朝服,怀里还放着方才御前用过的文书,被我蹭得全是鸡毛和灰。
“你赔不起。”我闷声说,“这笔账欠着。等我把院子修好,再慢慢跟你算。”
他一只手护住我后背,另一只手轻拍了拍我烫红的手腕,半天才答:“好。”
屋外火扑灭时,那只老母鸡忽然在小雯怀里下了个蛋。
小雯抱着鸡大喊:“才人!它都吓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下蛋!”
我从萧砚之怀里抬起头,鼻涕眼泪一起流,偏偏笑出了声。
10
魏宗泰被收押那天,我正盘腿坐在静苑算账。
一只老母鸡,一间烧了半边的鸡棚,停了多日的货栈,还有我在宫里欠下的太医药材钱。
怎么算都不像是能安稳养老的日子。
萧砚之亲自来告诉我,北库的药箱、药银账和证人已交有司,魏家的罪名正在逐项审办,太后也不能再借内库签发调动药箱。
钱福那份假供状被查了出来,他妻儿暂时安置妥当。罗静宜的信也查清是魏家截留的,宫门当日的传递人一一问了话。
我松了口气,刚要把晒好的菜端去厨房,他又递来一封文书。
是罚我的。
编造蛊症,误费太医药材,照数赔偿;擅开货栈,勒令停业;私接可疑木匣,记过。
最要命的是,停发三个月个人份例。
我数了三遍,确定没看错,顿时心疼得抱住那只鸡:“从明日起,咱俩得轮流饿肚子了。”
小雯在旁边说:“鸡的米是内务府照常给的,少的是您的点心钱。您别拿鸡说事。”
我诧异地看她:“你前些天不是说,只替罗姐姐跑最后一趟?”
“昨晚您的药碗都是我洗的。”她把旧账册放到桌上。
“往后我只替您管菜园和吃食,不收来历不明的匣子。谁拿我弟弟的药钱诱我,我都不理。”
“你真愿意留下?”
“我那只缺口饭碗还在这儿,干什么要浪费?”
我赶紧把碗拿出来给她看,擦得干干净净。她嫌我傻,转身去喂鸡,走到门边又回过头:“但工钱还是得按时给。”
“给,双倍给!”
“罚银还没交完呢,您就敢开双倍工钱?”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到了五月,罗静宜的出宫陈情获准。她想开女子学塾,萧砚之命人依规放了宫籍,又将先前被扣的信还给她,让她自己去寻城南那位老先生。
临走那日,罗姐姐专程到静苑打麻将。
她手气好得离谱,连赢我三圈,把小雯新腌的一坛萝卜抱在怀里。
“姐姐,您出宫当先生,难道要教学生怎么赢我的腌萝卜?”
“教她们认字、算账,免得被人拿张假簿子糊弄了。”
她笑得很得意,提起衣裙往宫门走,走到半路忽然转过身,对我喊:“姜岁宁,下次写信给我,可别再托那个钱福!”
我冲她摆手,她已经走得远了,我才想起来,自己竟忘了把那一坛萝卜留半坛。
魏令仪也等来了发落。
她送过假印,照样受查处,撤去名分。
她母亲被接回家中,等案子了结,她也能离宫回去。
我没有去送她,小雯倒把上回那只空木匣拿去烧了。
又过几日,静苑的鸡棚开始重修。
萧砚之没等工匠动手,自己挽起袖子拿起了锤子。
第一锤下去,钉子歪了。
第二锤下去,差点砸着指头。
我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陛下这样操持天下,奏折怕不是都叫钉在龙椅上了?”
“天下没有这么多活鸡。”
“也没叫您亲自来修鸡窝。”
他抬眼看我:“朕欠你的。”
我看见他的手指差点挨了第二下,忙把新钉子递过去,又夺过锤子:“欠账不能靠把指头砸坏来还。我教你,木条扶正了再落锤。”
他站在背后替我扶住木条,另一只手就那么搭在我腰侧,半点没有去拿锤子的意思。
我转头瞪他:“陛下,工钱照扣。”
“朕已经停了你三个月份例,还不够?”
“宫规罚的归宫规罚,今日这笔是私账。”
他笑了,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钱袋,在桌沿排了整整齐齐十枚铜钱。
我正要数,听他问:“岁宁,你愿不愿意嫁给朕?”
我一怔,拿钱的手都停住了。
他看着我,没再开玩笑:“朕从前没有过心悦之人,也未召任何宫嫔侍寝。往后只想要你一人,其他宫嫔已让人问过意愿,愿离宫的会妥善安置。”
我握着钱袋,心跳得厉害。
“那做皇后,几时起床?”
“祭祀和大典得早起。平日有女官分担事务,账簿你愿意查便查,不用日日守宫门。”
“我能继续养鸡?”
“能。”
“罗姐姐办起学塾,我想出宫看看。”
“提前递出行文书,朕亲自批,别叫门房再扣你的信。”
“陛下要是出尔反尔呢?”
他指了指尚未钉好的鸡棚:“那你把朕赶回来,再给你修一遍。”
我捏着十文钱,想起入宫头一晚,连漏下来的雨都得自己拿盆接。如今问我愿不愿嫁的人穿着龙袍,却蹲在歪木条旁边,等我教他怎么钉鸡棚。我喉咙有点发紧,偏不想让他看出来。
“求亲哪有只带十文钱的?”我故意嫌弃,“回去想想怎么赔我那半只烤鸽。”
萧砚之被我气笑,倒也没有立刻下旨。
几日后,他穿着陆七从前那身旧衣,拎了新买的肉鸽和一袋铜钱过来,坐在麻将桌边,郑重其事地又问了一遍。
我看他袖口还沾着补鸡棚时落下的木屑,终于没再逗他。
“我愿意。”
婚礼之后,我搬进中宫,静苑仍替我留着,母鸡有专人照料,小雯也跟着我,日日监督内务府别再短斤少两。
入夏的一天,御膳房送来两只肉鸽,脚上绑着崭新的彩环,还特意给我解释:这是能烤着吃的,绝不耽误传信。
我刚把鸽子架上炭火,就听见墙头有脚步响。
萧砚之穿着旧侍卫服,已经熟门熟路翻进来了。
“姜才人。”他故意叫我旧称,“朕当初输的阳气,还欠多少?”
我拿着烤鸽的筷子,故意不理他。
他绕到我面前:“姜娘娘?”
我终于转过身,伸手勾住他的衣领:“如今得叫皇后。规矩变了,牌钱自然也涨。”
“涨多少?”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笑着把我搂住,伸手要拿我身后的烤鸽。
我忙把盘子藏起来:“陆七!鸡蛋羹你都吃了多少碗了,鸽腿也要抢?”
“是你说过,若朕赢了,送朕半只鸡。”
他一边说,一边从盘子里拣走了最大的一只鸽腿。
我伸手去抢,麻将桌叫我俩撞歪了,牌掉得满地都是。
院里的老母鸡叼住一张幺鸡,得意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