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好兄弟替我下岗,我掏空家底报恩二十年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6:24

我死那天,兜里塞着一张折了二十多年的草稿纸。

九六年腊月初八,齿轮厂食堂贴下岗名单,头一个是我。

邬长贵当着全厂揽住我肩膀:"秀芹怀着五个月的娃,你不能没饭碗,我光棍一条,我顶上!"

第二天红纸上的名字果然换成了他。

我感恩了二十四年。

厂分的两居室,腾给他住。

他南下赔光了,我掏空存折替他堵窟窿。

儿子升学宴,主位留给他,头杯酒也敬他。

直到老会计樊德禄躺在病床上,攥着我的袖口说出真相。

"名单头一个,本来就是邬长贵。"

"是万秀芹塞了我一千五,让我先写你,再改回他。"

"她说不演这一出,你怎么肯让房子,她又怎么能天天往他那儿跑。"

"你家那孩子,左耳后头一颗红痣,跟邬长贵一模一样。"

那晚我坐在阳台,坐到天亮,心口一疼,人就没了。

再醒过来,满鼻子都是浆糊的酸味。

食堂墙上那张大红纸,墨迹还没干透。

邬长贵的胳膊刚架上我肩头,那句"我替你扛"才吐出半截。

我伸手把他那条胳膊拨了下去,挤到公告栏最前排,冲正往墙根缩的樊德禄开了口:

"樊会计,你中山装上兜里那张原稿,敢不敢当着全厂念一遍?"

他的手,死死捂住了胸口的兜。

1

再睁眼,一股浆糊味直冲鼻子。

食堂门口的水泥墙上,大红纸还湿着,浆糊顺着纸边往下淌。头一行三个毛笔字:鲍永胜。

我挤在人堆里,手里的铝饭盒冒着热气。

一九九六年,腊月初八。

"头一名就是永胜?"

"八级钳工都下岗,这厂是动真格的了!"

周满仓拿胳膊肘捣我:"永胜,你倒是说句话呀!"

话还没出口,肩膀被人一把揽住。翻毛皮夹克的油味先到,邬长贵的大嗓门跟着炸开:

"永胜!别怕!"

"秀芹肚子都五个月了,你可不能丢这个饭碗!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顿了顿,嗓门又拔高一截,"我替你下!"

"长贵仗义!"

"这才是过命的兄弟!"

夸声一片。他揽在我肩上的手,还得意地拍了两下。

前世就是这句话。我当着全食堂的面红了眼眶,给他鞠了一躬,从此当了二十多年的牛马。

这一世,我抬手,把他那条胳膊从肩上拨了下去。

他脸上还挂着义气:"永胜,你这是——"

"让开。"

"哎,你这人!"后头有人喊,"长贵替你下,你还不领情?多大的情分!"

情分。

我听着这个词,心口那块死了的地方,又凉了一层。

邬长贵在后头追:"永胜你别犯浑!名单贴了就是定了,哥说话算话,明儿一早我就找樊会计换名——"

换名。

先写我,再改成他。可不就是这么换的。

我挤开前头两排人,几步跨到公告栏前。

樊德禄正拎着浆糊桶往墙根缩。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兜鼓鼓囊囊。

"樊会计。"我盯着那个兜,"你上兜里揣的,是厂办批的原稿吧?"

他愣了一下:"什……什么原稿?"

"红纸是誊的,原稿是钢笔写的,盖着厂办的红章。公示三天,原稿该交档案室,你揣着它满厂跑什么?"我朝他伸出手,"当着全厂的面,念念?"

樊德禄的手,一下子捂住了上兜。

四下霎时静了。几百号看名单的人,眼睛全钉在他那只手上。

"没有的事!"他嗓子发干,"名单是厂里定的,我就是个写字的!"

"没有?"我又逼近一步,"没有你捂它干什么?"

他贴着墙根往后缩,老花镜片上蒙了一层白汽。

"樊会计。"我把铝饭盒搁上窗台,"你不念,我替你念。"

2

樊德禄扭头就往人堆外钻。

我胳膊一紧,被人从后头抱住。邬长贵贴着我耳朵喊:

"永胜!你魔怔了?名单是党委定的,你为难一个老会计有啥用!"

嘴上劝着,他身子却往公告栏那边拱,胳膊肘直奔窗台上的浆糊桶。

前世我怎么就没看清。浆糊一泼,红纸一花,死无对证。

我脚下一勾。

邬长贵整个人飞出去,砸进墙根的积雪堆里。浆糊桶让他带翻,半桶白浆浇了他一头。

"哎哟!打人啦!"

我没理他,一步跨上台阶,两根指头探进樊德禄上兜,把那张四四方方的纸薅了出来。

"抢东西啦!"樊德禄嗓子劈了叉,"来人!保卫科——"

"喊,使劲喊。"我把纸抖开,"喊来保卫科,正好问问,原稿为什么不交档案室,揣你自己兜里?"

他不喊了。

纸上是钢笔字,末尾一枚厂办的红章。我抓过浆糊刷,刷上浆糊,啪的一声,拍在红纸正中央。

"都来看!"

人堆呼啦围上来。

"原稿头一名——"我指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邬、长、贵。"

雪堆里那颗浆糊脑袋抬起来了。

"咋会是长贵?"

"红纸上明明是永胜!"

"名单还能改着写?头一名先写别人,过了公示再改回来?"

"怪不得他上赶着替人下,合着本来就是他!"

周满仓挤到最前头,眯眼看了半天:"真是厂办的章……樊会计,这咋说?"

樊德禄腿一软,靠着墙往下滑。

"不赖我!是工会!"他手指头乱摇,"工会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说头一名先写永胜,公示期过了再改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工会谁?"

他嘴闭成一条缝,眼珠却往办公楼的方向瞟。

他还踮着脚想去够那张纸,被周满仓一把拦住。

"樊会计,纸贴上去就是让大伙看的,你急啥?"

"我……我得上交厂办!"

"公示栏也是厂办的地界。"

"邬长贵排头一名,倒不冤。"人堆里不知谁嘀咕,"上个月三车间的铜套少了两箱,谁不知道去了哪儿。"

"嘘啥,"旁边人接茬,"名单都贴出来了,怕个球。"

邬长贵从雪堆里爬起来,顶着一头浆糊跳脚:

"诬陷!鲍永胜,你自己下了岗,就拉我垫背!"

"垫背?"我转过身,"原稿在这儿,章在这儿。你觉得冤,走,现在就去厂办对档案。"

他不跳了。

眼珠子转了两圈,他忽然一拍大腿,往雪堆里出溜:"我的心口!哎哟,心悸犯了——"

"少装。"我说,"厂医院就在后头,两条腿自己去。"

人堆里笑倒了一片。

前世他怎么装病怎么灵,一装就有人掏钱。我可太清楚了。

办公楼的方向,一条红格纹围巾正穿过人堆,朝这边急急地来。

3

红格纹围巾挤进人堆的时候,邬长贵头上的浆糊还没擦干净。

万秀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先冲樊德禄去了。

"樊会计!你怎么办事的!名单这么大的事,也能出岔子?"

樊德禄搓着手:"秀芹,我……"

"回头再跟你算账!"她一转身,眼圈已经红了,几步过来拉住我的手,"永胜,有话咱去工会说,啊?别让人看笑话。"

她手上使着劲,把我往办公楼带。人群让出一条道。

工会办公室门口,她松开我,眼泪说来就来。

"永胜,我求你个事。"

"长贵孤家寡人一个,他要下了岗,喝西北风去?你先替他顶三个月,就三个月。"

她抹着泪,手搭在肚子上。

"等东区那套两居室分下来,等咱娃落了地,我再去求厂里,说什么也把你调回来。咱家不能没这个进项,娃不能一生下来就没房住啊。"

邬长贵跟在后头,捶着胸口:"永胜,哥对不住你!哥给你跪下了!"

他膝盖弯到一半,等我扶。

前世我扶了。不光扶了,我还觉得对不住他,觉得一个家里两个男人,总有一个要咽下这口气。

这一顶,顶了二十四年。

这回我看着他。他那条腿弯了弯,自己站直了。

"秀芹。"我说,"你哭的时候,手一直拦在他前头。"

她一愣:"什么?"

"从食堂门口到现在,你站的地界,始终隔在我和他中间。"我说,"你怕他挨打。"

"我这是怕你犯浑!你打人还有理了?"她嗓门拔高,眼泪倒收住了,"永胜,你就当看在娃的份上——"

"娃的份上。"我重复了一遍,心口彻底凉透,"行,就看在娃的份上。"

她眼睛一亮。

劳资科的小祁抱着一摞表过来:"万干事,买断确认表,今天必须登完报上去……"

我抓过他手里那支红漆笔,掀开第一张表,找到"鲍永胜"三个字,一笔下去,从头到尾,划了个透。

红漆洇开,像道口子。

"我的名,不顶。"我把笔拍在桌上,"谁该下,谁下。登记,邬长贵。"

万秀芹扑过来夺笔:"你疯了!"

我抬高手。她挺着肚子,不敢蹦,够不着。

"鲍永胜!"她眼泪还挂在腮上,嗓门已经变了,"这个家你是一点儿都不顾了!"

"顾。"我说,"我这不正顾着呢吗。"

小祁捧着表,看看我,又看看她:"万干事,这……"

门口围着的工友炸了。

"原稿都贴出来了,还磨蹭啥!"

"登啊!红章白纸,全厂都看见了!"

小祁一咬牙,趴在桌上,把"邬长贵"三个字写进了买断册。

邬长贵扑过去抢册子:"不能登!我有心悸!我是病号!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病号?"周满仓在门口嚷,"病号能扛得动两箱铜套?"

哄笑声里,册子合上了。

万秀芹扶着桌角,胸口一起一伏。半晌,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鲍永胜,你长本事了。"

"你等着。"

4

"永胜,趁热喝。"

红糖鸡蛋端到面前,卧了两个蛋,糖多放了半勺。前世我一喝这个,心就软。

万秀芹在对面坐下,围巾还搭在脖子上。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她叹气,"你太绝情了。长贵跟你一个车间十年,你把他往死路上逼,外头人戳咱家脊梁骨。"

我拨着碗沿,没动筷子。

"他急火攻心,下午就住进了厂医院。"她盯着我,"押金三百块。人躺在床上还喊你的名字,说对不住你。永胜,你把存折给我,明儿一早我送去,这事就翻篇,啊?"

三百块。

存折上拢共八千块,是我俩攒了六年、准备给东区新房打家具的。

前世,这八千块一笔一笔,全填了他南下的窟窿。

"药在炉子上煨着,记得喝。"她起身收拾桌子,"妈托人配的固本汤,喝了两年了,你的身子得补。"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黑汤翻滚。

前世我喝了两年。后来查出毛病,十年求医,我怪自己亏空,怪自己对不起万家的香火。

我走过去,掀开罐盖,把那罐药倒进了水池。

"哎——"万秀芹扑过来,"你干什么!一副药六块钱!"

"往后别配了。"我说,"我受不起。"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眼圈又红了:"你还在赌气。行,你气,气撒完就好了。存折你收着,我不逼你,想通了给我送去。"

她拎起保温饭盒出了门,说去医院给邬长贵送饭。

门一关,我从床底拖出工具箱,撬开底层夹板。

里头是一沓图纸。重载齿轮的淬火改良,我师父拿命换来的东西,全厂就我一个人摸得透。

厂招待所在厂门外二里地。我到的时候,走廊尽头那间还亮着灯。

敲门。

开门的女人三十出头,黑呢子大衣,脚边立着牛皮公文包。

"钟代表。"我说,"三车间鲍永胜。我师父是段铁山。"

她打量我两秒,侧身让开:"段师傅的徒弟。进来。"

桌上摊着一沓表格。

"深圳总厂要找的人,我找了三个月。"她头也不抬,"重载齿轮淬火,成品率卡在七成,德国人的设备,中国人玩不转。段师傅生前有封信,说他徒弟把这活儿改了。"

"改了。"我把图纸摊在桌上,"成品率九成五。"

她翻图纸的手很快,一页,两页,越看越快。

"淬火温度压到多少?"她忽然问。

"图纸第三页,右上角。"

她翻回去看了,笑了一下,抬眼:"你要什么?"

"特聘手续,月底前办完。"我说,"别的我不管。"

"技术副厂长,年薪你自己开价。"她拉开公文包,抽出一沓表,"离厂交接、退房申请,都在这儿。"

她顿了顿,看我一眼。

"有几份,要家属签字。"

"字,我会让她签的。"

"正月初八的火车。"她把表格推过来,"票,我给你留一张。"

5

厂医院二楼,干部病房的门虚掩着,笑声先从门缝里漏出来。

"你说那傻子现在干吗呢?"邬长贵的嗓门,中气十足。

"在家生闷气呗。"万秀芹的嗓音腻得发甜,"气个三五天,存折还不是乖乖送来。"

"还是你有法子。哎,他要知道娃是我的——"

"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万秀芹压着嗓门,笑意藏不住,"等娃生下来,喊他爹,喊你干爹。他的房子,他的工资,哪样不是咱娃的?来,手放这儿,这会儿正踢呢。"

我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邬长贵翘着二郎腿坐在病床上,蓝白条病号服,手里一把水果刀,正削着一只红富士。床头柜上一盘进口蛇果,码得整整齐齐。

万秀芹坐在床沿,衣裳撩起半边。他的手,还搭在她肚子上。

"永胜!"她跳起来。

我两步跨过去,掀翻床头柜。果盘连同一兜橘子砸在邬长贵身上,红富士滚了一地。

"哎哟!"他抱头往床里缩,"我的心!心悸犯了——"

我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从床头拎起来:"心悸?你削苹果的力气,比车间抡大锤还足。"

"鲍永胜你疯了!"万秀芹扑过来掰我的手,"他是病人!你要闹出人命吗!"

"病人?"我指着地上那堆蛇果,"病人住干部病房,吃进口苹果,摸别人媳妇的肚子?"

门口围上了人。有人喊来了老厂医。

白树声背着药箱挤进来:"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是医院——"

"白医生。"我松开邬长贵,从怀里掏出一包从药罐底留下的药渣,拍在他药箱上,"你给看看,这是什么药。"

老头打开纸包,凑到鼻子底下闻。闻一下,又闻一下,脸色变了。

"这是哪来的?"

"我喝了两年。"我说,"万秀芹说,是她妈托人配的固本汤。"

"胡闹!"老头把纸包一合,手直哆嗦,"这是兽医站的虎狼方子!给配种的牲口断后用的!人喝上一年半载,神仙也生不出娃!固本汤是我开的,方子里根本没这几味!"

走廊里炸了锅。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前世十年。我喝了十年苦药汤子,跪过庙,求过签。万秀芹躺在我身边劝,缘分没到,慢慢来。我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觉得亏欠她,亏欠到把房子、存折、儿子,一样一样全给了邬长贵。

原来根子在这儿。

"血口喷人!"邬长贵缩在床头喊,"药是你自己喝的,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我看着他,"我还没说这药是谁弄来的。"

他不喊了。

万秀芹的脸白了又红,突然扑过来抢药渣包:"那是我的药!你还我!"

我抬手举高。她踮着脚够不着,眼泪唰地下来:"永胜,你听我解释!我是让人骗了,我心里只有你——"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病床上的邬长贵。

"行啊。"我说,"解释的日子,在后头。"

白树声一把抓住我:"小鲍,我开的每张方子都有底单!你跟我去诊室,我全给你抄出来!这事必须查清,我不能背这个黑锅!"

我跟着老头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邬长贵正把滚到床底的苹果往被窝里塞。

身后,万秀芹的嗓门追出来,又尖又亮:

"鲍永胜!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进万家的门!"

万家的门。

筒子楼那间屋,房管科登记册上,户主姓鲍。

6

万秀芹追到收费处走廊的时候,我刚把白树声抄的药方底单收进内兜。

"永胜!"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眼泪汪汪,"你听我解释!那药真是我让人骗了的!"

"哪个骗子?"

"就……就乡下走方的郎中,我哪儿记得住。"她抽噎着,"妈说管用,我就给你熬了。我也是盼你好啊!我心里除了你,还能有谁?"

病房方向,一声"哎哟"拉得老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永胜,咱回家说,啊?你先回,我安顿好他就回。"

"哎哟——"

她又回头,脖子拧得跟上了弦似的。

"急就回去。"我说。

"你不气了?"她眼睛一亮。

"气。"我拿起窗台上那沓单据,"可医院有规矩。家属陪护,病人出了闪失,院方不担责,得家属签字。你签了,我就不闹,今天这事翻篇。"

"就这?"

"就这。"

她抓过钢笔。病房里又是一声"哎哟哟",她捏笔的手直抖。

"签哪儿?"

"每张右下角。"

她唰唰唰地签,一张,两张,三张,签得一个比一个潦草。签到最后一张,钢笔没水了,她甩了两下。

"按手印也行。"我把印泥盒打开。

她拇指一摁,往纸上一拍,从头到尾,没扫一眼抬头的字。

"行了行了!"她把笔一丢,"你回去把药罐刷了,晚上我回去做饭!"

说完提着裙角就往病房跑。红格纹围巾在走廊尽头一闪,没了。

我在收费处窗口前站着,把那沓纸一张一张理齐。

上头三张,陪护免责单。

第四张,自愿放弃东区两居室分房资格的申请。

第五张,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明明白白:女方自愿放弃房产与存款的一切分割。

签名:万秀芹。手印:鲜红一个。

收费处的大姐探出头:"同志,交不交费?不交让让。"

"不交。"我说,"问个路,房管科几点下班?"

"五点。还有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够了。

那天下午,房管科的备案章盖在退房申请上。街道办里,办事员把离婚协议看了两遍,核了公章,也收进了抽屉。

回执我折成四四方方一块,塞进工服内兜。

跟前世樊德禄塞给我的那张草稿纸,同一个位置。

7

第二天我去房管科拿了备案复印件出来,办公楼的楼梯拐角,两条翻毛皮夹克的袖子横在我面前。

邬长贵头上缠着一圈绷带。昨天在病房还中气十足的人,今天倒缠上了。

"永胜,等你半天了。"

"说。"

"名单的事,我认栽。"他啧了一声,"可买断钱按工龄算,我比你少两年,中间差着四百多块。你把差价补我,咱俩还是兄弟。"

"昨天你还说我诬陷你。"

"气话!气话能当真?"他凑近一步,压低嗓门,"永胜,哥说句掏心窝的。你八级工,走哪儿不吃香?我呢,一下岗,饭辙都没了。四百块,对你就是一个月工资,对我是一条命——"

楼梯上头传来脚步声。

他眼珠子往上一瞟,突然抓住我的袖子,自己往墙上撞。

"打人啦!"他扯着嗓子喊,"鲍永胜殴打下岗病号啦!"

楼上下来工会两个人,还有万秀芹。

"鲍永胜!"她三步并两步冲下来,"你干什么!你昨天刚在病房打了他,今天又堵他?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打他?"我说,"你问他自己。"

"长贵别怕,说!"她扶住邬长贵。

邬长贵哼哼唧唧,眼皮半搭:"算了秀芹,别说了。他心里有气,让他出……"

"你听听!人家都这样了还替你说话!"万秀芹指着我鼻子,"冷血!狠毒!全厂谁不说你变了个人!"

楼梯口围拢的人越来越多。

行。

这名声,既然担了,就不能白担。

我上前一步,揪住邬长贵皮夹克的后领,胳膊一抡。

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掼在水泥台阶上,绷带散开,滚出去老远。

"这才是我打你。"我说,"看清楚,记住这个疼。"

"我的腰——"邬长贵满地打滚。

万秀芹尖叫一声扑过来,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没防备,后腰磕在楼梯铁栏杆上,疼得眼前一黑,扶着栏杆才站稳。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蹲下去扶邬长贵:"长贵!伤着哪儿了?能走吗?我扶你!"

"腰断了……要出人命了……"邬长贵半边身子挂上她的肩,一瘸一拐往外挪。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前世我总当她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如今明白了,她的心软是有方向的,全朝着一个方向流。

当晚,筒子楼的门被敲开。

邬长贵拎着一只红蓝白蛇皮袋站在门口,万秀芹搀着他。

"宿舍他退了。"她直截了当,"长贵没处去,伤又重,住家里养些日子。"

邬长贵斜眼看我,嘴角藏着一丝笑。

"行啊。"我说。

她明显一愣,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有个条件。"我倚着门框,"住进来可以。从明儿起,这家里的东西我一件件清点。谁的,谁认。谁碰了我的——"

我看了看那只蛇皮袋。

"我就当垃圾扔出去。"

8

"柜顶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我买的,陪嫁单子上有。"我拿着本子,一样一样记,"三五牌座钟,我买的。大衣柜,我打的。"

万秀芹在灶边擀面条,爱答不理:"记吧记吧,这家哪样不是你买的。"

"还有一样。"

"啥?"

"银锁片。"我说,"梅花那枚。"

擀面杖停了一下。

"八三年腊月,你爹掉冰窟窿里,怀里十二块银元沉了底。我跳下去捞的,人差点没上来。后来拿其中一块,打了这枚锁片,给你戴上。"我说,"那天说的什么,你记得吧?"

"……戴着呢。"她手往脖子上摸,摸了个空。

"戴着?"我看着她,"链子呢?"

"洗、洗澡摘了……"

"摘哪儿去了?"

她支支吾吾。

里屋门帘一挑,邬长贵晃出来,裤腰上一串铜钥匙叮当作响。

"找这个吧?"

他手指头勾着钥匙串。最底下,一枚银锁片晃晃荡荡。梅花五个瓣,瓣瓣发黑,糊满机油和烟油。

"秀芹前儿个落我那儿了。"他大喇喇地解下来,"我说给她送回去,你瞅这事闹的。永胜,物归原主,啊,别多心,我跟秀芹清清白——"

我接过了锁片。

入手冰凉,油腻腻一层。

当年我在铁匠铺守了三天,看老师傅一锤一锤敲出这五瓣梅花。

我用拇指蹭了蹭,蹭掉机油,露出底下熏黄的银。

"约定是这么说的。"我说,"除非恩断义绝,否则绝不离身。"

"永胜——"万秀芹的声音变了。

我拎起火钳,掀开走廊炉子的铁盖。

一炉蜂窝煤,烧得通红。

手一松。

银锁片落进火心,眨眼沉了底。

"你!"邬长贵蹦起来。

"怎么?"我盖回炉盖,"我打的,我的东西,我扔的。有意见?"

"那是秀芹的——"

"秀芹的?"我转头看他,"她的东西,怎么挂你钥匙串上?"

他张了张嘴,没音了。

万秀芹扶着门框,指头扣着门框边,脸色白得吓人。

我没再理他们,回屋拖出床底的工具箱,收拾图纸和家伙什。

一弯腰,看见门后鞋柜底下。

那条驼绒毯,我去年排了三个钟头的队、托供销社熟人才买到的,团成一团,垫在邬长贵那双糊满烂泥的翻毛胶鞋底下。

毯面上两个黑泥鞋印,踩得结结实实。

我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拎起墙角的铁锹,到炉子边铲了满满一锹蜂窝煤灰,走回来,连毯子带灰,兜头扣进邬长贵那只敞着口的蛇皮袋。

灰雾腾起半人高。

"我的行李!"邬长贵扑过来。

"垫你鞋底的毯子,是我买的。"我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煤灰,是还你的礼。"

我提起工具箱往外走。

万秀芹堵在门口:"你要去哪儿?"

"招待所。"

"你走了,这家——"

"家?"我说,"你慢慢住。住到房管科来收钥匙那天。"

9

筒子楼大门口,我的二八大杠靠墙立着。

刚把工具箱绑上后座,身后脚步声追来了。

"鲍永胜!你站住!"

邬长贵冲到楼门口,两只手在煤灰堆里抹了个透,举得高高的,冲几个出来倒炉灰的邻居嚷:

"大伙看看!都看看!我好心好意来陪他媳妇养胎,他拿煤灰泼我!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哎哟,老鲍家这是闹啥呢……"

"大清早的,咋又打起来了……"

邻居的门,一扇接一扇开了。

万秀芹跟着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车把。

"你今天必须给长贵赔礼!"她眼圈通红,"当着街坊的面,鞠躬!道歉!"

"赔礼?"

"他宿舍都退了,无家可归,住几天怎么了?你拿灰泼他!"她嗓门越拔越高,"鲍永胜,你的心让狗吃了!"

"让我给他鞠躬。"我点点头,"行,你听清楚——"

"我不光不鞠躬,这口气,我都替他咽了十年了。"

"你——"

她扬手就扇。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边上一带。她踉跄两步,扶住了墙。

反手一记耳光,抽在旁边看戏的邬长贵脸上。

一声脆响。

他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进雪水坑里。

满楼的门缝后头,抽气声响成一片。

"打我女人不算,还敢打——"邬长贵捂着脸喊了半句,自己刹住了。

"打你女人?"我逼近一步,"她是你女人?"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了:"我、我说岔了!我是说,你连媳妇都敢——"

"我碰她一根指头没有?"我说,"全楼看着。我扣的是她扇过来的手,抽的是你的嘴。"

"你欺人太甚!"万秀芹扑过来撕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楼门板上。

"看清楚。自愿放弃东区两居室分房资格申请。你签的字,你按的手印,房管科备过案了。"

她僵在门板上。

"什……什么申请?"

"医院走廊,你让我别闹。"我说,"你签了五张纸,一眼都没看。"

"你骗我!那是陪护单!"

"前三张是。"我说,"后两张,退房申请,离婚协议。都签了,都备案了。"

"不可能!你伪造的!我要去告你!"

"去。"我扶起自行车,"街道办,房管科,章是真的,手印是你的。随你告。"

邻居们炸了锅。

"签离婚协议了?"

"房子都不要了,这是铁了心要离啊!"

万秀芹一把将那张纸撕下来,才发现是复印件。

"原件在房管科锁着。"我跨上车,"撕吧,要多少有多少。"

三楼有人探出头来喊:"小鲍,往哪儿去啊?"

"招待所。"我说,"往后,谁也别来找我。"

10

旧锅炉房仓库在车间后头,停产两年了。樊德禄缩在门洞里等我,中山装领子竖着。

"小鲍,就你一个?"

"你捎话说有东西给我看。"我说,"东西呢?"

"还有个客。"他搓着手,"今天咱仨把话说开。"

废管堆后头转出个人影。邬长贵,脸上的淤青还没散干净。

"好哇,樊会计。"他咬着后槽牙,"收了我们家的钱,又把他叫来,两头吃?"

"你们家的钱?"樊德禄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三千块好处费,先给了一千五,剩下那一半呢?我停职检查的通知都下来了,损失谁补?"

"改名单的是你,字是你写的,凭啥问我们要!"

"凭啥?"樊德禄把本子拍开,"哪天送的烟,哪天送的酒,哪天晚上秀芹在我家说的那些话,我这本子上一笔一笔全记着!还有她亲手写的字据!"

他往前一凑。

"我也不要那一千五了。东区那套两居室的钥匙领用单,盖了工会章转给我,咱一笔勾销!"

"你做梦!"

原来攒着呢。

我靠在门边看。狗咬狗,比我预想的早来了几天。

"给我!"邬长贵扑上去抢。

"哎——"

两个人在废管堆中间撕扯。账本举过头顶,你拽我拉,一路撞向墙边那排老蒸汽管。

"别碰那管子——"

晚了。

邬长贵的后背撞在副管的法兰盘上,锈透的接口嘎巴一声,断了。

白汽轰地喷出来,一眨眼灌满半间仓库,煤烟跟着卷过来。

"出、出去!"樊德禄连滚带爬冲向大门。

邬长贵也往外扑。

我跟在后头,手背让一道扫过来的汽柱舔了一下,疼得像被揭掉一层皮。

咣当。

铁门在眼前合上了。

外头,铁挂锁咔哒一声咬死。

"樊德禄!"邬长贵疯了一样拍门,"你干什么!开门!"

"开门?"门外,樊德禄的声音隔着铁窗钻进来,抖得不成调,"你们俩在这儿出了事,谁说得清?我等秀芹来!这事是她起的头,让她来定!"

"你疯了!这里头全是蒸汽,会死人的!"

"死不了!"樊德禄喊,"侧门有个小门,钥匙就一把,开一回锁芯就得废!我让秀芹选!她选谁,我先放谁!"

好一个樊德禄。

狗急跳墙,还要把刀子递到万秀芹手里,让她亲手捅。

邬长贵瘫在门边,嗓子喊劈了:"秀芹!秀芹救命啊——"

仓库里的白汽越来越稠,热浪一阵一阵往上涌。

我退到后窗根底下,那里汽薄些。手背上烫起一排水泡。

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红格纹围巾的主人到了。

"怎么回事?!樊德禄,你锁门干什么!"

"秀芹!你可来了!"樊德禄的嗓门又尖又快,"钥匙就在这儿!侧门只能开一回!里头两个,你先拉谁?!"

11

门外静了两秒。

"秀芹!救我!"邬长贵两条胳膊从铁栏杆里伸出来乱抓,"我身子弱!我经不起烫!再不开门我就死里头了!"

"万秀芹。"我贴着门,白汽一阵一阵往嗓子眼里钻,"你想清楚。这门今天怎么开,往后的账就怎么算。"

"永胜,你壮实,你扛得住……"她的声音贴着铁窗飘进来,又轻又快,"长贵他有病,他是真有病啊!"

"对!我有病!"邬长贵嚎得岔了音,"秀芹!我要是没了,你挺着肚子可怎么活!"

铁窗上贴着那张脸。红格纹围巾围到下巴,一双眼睛在我和邬长贵之间,来回看了两趟。

就两趟。

"对不起,永胜。"

钥匙响,侧门的小锁咔哒一声开了。热风卷出门缝,邬长贵连滚带爬钻出去,一头栽进她怀里。

我扑过去顶住门:"万秀芹,你今天把这扇门拉上,往后你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咣。

门在我鼻子前合上了。外头锁舌卡死的动静,隔着铁门听得真真儿的。

"蒸汽烫人,不能让长贵沾着……"

她的声音远了。两串脚步声,一串乱的,一串踉跄的,没了。

樊德禄在外头拍着铁门喊了两声"钥匙",没人应,脚步声也跟着跑了。

仓库里的白汽越来越稠,吸一口,肺里像滚过一刀。

我撕下工装袖子,在墙角的积水坑里浸透,捂住口鼻,贴着后窗根蹲低。手背上那排水泡叫热气一熏,钻心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喊。

"锅炉房!人在锅炉房!"

"都让开!"

是钟雁秋的嗓门。

咣。咣。咣。

铁斧劈在窗条上,火星子直蹦。第三下,两根铁条弯了;第四下,整扇窗棂子塌了。

"鲍永胜!手给我!"

一只手从破窗里伸进来。我把手递过去,整个人被拽上窗台,翻出去,摔在雪地里。

"你怎么来了?"我咳得直不起腰。

"核设备清单,核到一半,锅炉响了。"钟雁秋把呢子大衣往我肩上一裹,扭头就喊,"那边!穿中山装的!别让他出厂门!"

煤渣路上,樊德禄缩着脖子往厂门跑,老花镜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保卫科两个小伙子追上去,把他扑翻在雪窝里,反剪着胳膊拎起来。

"不关我的事!"他嗓子撕了,"锁门是万秀芹的意思!名单也是她让改的!我有字据!她亲手写的字据我全留着!我全交!我戴罪立功!"

保卫科的人过来问我经过。

我说:"大门的挂锁,是樊德禄挂的。侧门钥匙,在万秀芹手里。门,是她开的,也是她锁的。"

钟雁秋看了我一眼:"这话,留着,当着全厂说。"

白树声背着药箱挤进来,一把抓过我烫伤的手,纱布三两下缠上:"造孽哟,造孽哟。"

我裹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呢子大衣,站起来。

厂区大路上,两串脚印出了厂门,叫车轮碾得稀烂。

12

大礼堂的喇叭里,工会主持正拖着长腔。

"下面,进行东区新楼钥匙发放。三零二住户鲍永胜,因工伤住院,由家属代领——"

"来了来了!"

万秀芹从台下站起来。红格纹围巾换了件新罩衫,头发新烫过,一脸笑。

她旁边,邬长贵胸口别着一朵大红绸花,人模狗样地跟着往台上走。

"邬长贵同志,下岗不落志,主动买断工龄,支援厂里改制,经工会评定,为本年度互助模范!"

台下有人啐了一口。

"模范?偷铜套的模范?"

"她男人的房,她带着别的男人上台领,要不要脸?"

周满仓的嗓门最亮:"鲍永胜人呢?!伤成啥样了?你们谁去医院看过一眼?!"

万秀芹接过话筒,眼圈说红就红。

"谢谢大伙关心。永胜他这回伤得重,我来前儿,他还拉着我的手嘱咐,钥匙一定替他领回去,家,不能散……"

礼堂大门,咣当一声被撞开。

冷风灌进来。

我披着黑呢子大衣,一只手缠着纱布,顺着中间过道往里走。

我身后,保卫科四个人,押着樊德禄。

满场三百多号人,齐刷刷回头。

"那不是老樊吗?"

"鲍永胜!他不是重伤住院了吗?!"

台上,万秀芹手里的话筒哐当掉在台板上,电流刺啦炸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

"在哪儿?"我站定,仰头看她,"你倒是说完。我在哪儿?"

她的嘴张了两张,嗓子眼里咯咯的,挤不出字。

邬长贵猫着腰往台侧溜,叫周满仓带着几个钳工堵了个正着。

"模范别走啊。"

"胡闹!"厂长从第一排站起来,"谁把樊德禄带上来的!"

保卫科科长立正:"厂长,他要当众检举,拦不住。"

樊德禄被押上台,一眼看见台板上的话筒,扑过去抓在手里,扯着嗓子就喊:

"我叫樊德禄!劳资科的!我有罪!今天当着全厂,我全交代!"

"保卫科!把他拉下去!"万秀芹扑过来抢话筒。

保卫科的人没动。

"腊月初八的下岗名单,头一名,本来就是邬长贵!他旷工,倒卖车间的铜套,榜上有名!"

"是万秀芹!提着烟酒,塞了我一千五百块钱,让我先写鲍永胜,公示期过了再改回邬长贵!她说,不唱这出戏,鲍永胜不肯把房子让出来!"

台下轰的一声炸了。

"字据在我这儿!"樊德禄从中山装里兜掏出一张纸,高高举着,"她亲手写的!按了手印!"

"还有!"老头脖子上青筋直蹦,"邬长贵酒后跟我吹过,鲍永胜喝了两年补药,是他从乡下兽医站弄的牲口方子,专断人的子孙根!"

"她肚子里五个月的娃——"他指头戳向台上,"是邬长贵的种!"

"血口喷人!"万秀芹尖叫着扑上去撕他,"樊德禄!你收了谁的黑钱害我!"

"前天锅炉房蒸汽管爆了!"樊德禄躲都不躲,嗓门盖过全场,"我把人锁里头,是我不对!可侧门钥匙在她手里!她拉开门,把邬长贵拽出去,回头就把门锁死了!她说蒸汽烫人,不能沾着她的长贵!她男人在里头,她一眼都没回头看!"

礼堂里静了一瞬,随即骂声掀了顶。

"亲娘嘞……锁自己男人?"

"那是要他的命啊!"

"我挺着肚子,我是去喊人的!"万秀芹冲着台下哭喊。

"喊人?"周满仓跳上椅子,"人是钟代表带着保卫科劈窗救的!你喊的人呢?喊到家里炕头上去了?!"

台上,那串刚递到手的铜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台板上。

骨碌碌滚到台沿,停住。

满场的人,没一个去捡。

人群后排,一个烫头的胖女人拨开人堆,一边挤一边骂,直奔台上来。

13

"放屁!全是他娘的放屁!"

万家嫂子一屁股挤上台,拍着大腿开了锣。

"大伙听听!一个收黑钱被停职的老会计,他说的话也能当证据?"

她一扭头,指头戳到我鼻子前。

"鲍永胜!你自己是个不下蛋的货,结婚十年,没给万家添过一儿半女!如今秀芹怀了娃,你眼红了?伙同外人往一个孕妇身上泼脏水!"

"我告诉你!离了我们秀芹,你在沅州连块瓦都挨不着!你睡大街去!"

台下起了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嘀咕。

"白医生。"我说,"您来说。"

白树声从人堆里上台,手里捏着一沓纸。

"我行医四十年。这是我开的固本汤底单,每一张都在。"他把纸拍在主持台上,"这是从鲍家搜出来的药渣,我验了。里头多出来的三味,是兽医站给牲口断后的虎狼药!两张方子,天差地别!"

"药是我媳妇经的手。"我说,"底单在这儿,药渣在这儿,白医生的话在这儿。谁下的药,谁买的药——"

我看向邬长贵。

"张桥兽医站,你去过几趟,人家老兽医可都记得你。"

邬长贵的脸白了。

"我没去!谁看见了!谁作证!"

"我作证。"保卫科的人开口,"张桥兽医站,我们问过了。买药的时辰、斤两,对得上。"

万家嫂子还要嚷,我掏出另一张纸,举起来。

"再让你看样东西。自愿放弃分房申请,离婚协议书。你小姑子亲笔签名,亲手按的印。"

"伪造的!"

"真的假的,房管科说了算。"

房管科科长就坐在第一排,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协议和申请,腊月初十送到我科里备的案。签字、手印、见证人,齐全。万秀芹同志当时,是自愿的。"

"他骗我签的!"万秀芹嗓子撕了,"他说那是医院的陪护单!"

"我让你翻,你没翻。"我说,"你签得一张比一张快,签完就往他病房跑。万秀芹,你签字的时候心里装的是谁,你自己清楚。"

礼堂后排一阵骚动。

钟雁秋陪着厂长,一前一后上了台。

"我代表深圳合资机械总厂宣布。"钟雁秋展开一份红头文件,"经总厂研究决定,特聘鲍永胜同志为技术副厂长,主持重载齿轮生产线。年薪,十万。"

"多少?!"

"十万?!我一年才挣八百!"

"十个万元户啊……"

周满仓站在椅子上,巴掌拍得通红。

厂长接过话筒,脸沉得像锅底。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东区三零二钥匙,当场收回,另行分配。"

"第二,邬长贵,即日除名,买断补贴一分没有。铜套的事,移交有关部门。"

"第三,万秀芹,工会职务停职,记大过一次,限期搬出家属院。樊德禄,一并移交。"

"不能啊厂长!"邬长贵扑通跪了,"都是她!都是万秀芹让我干的!药是她让我买的!主意全是她出的!"

"你放你娘的屁!"万秀芹疯了似的扑上去挠他,"邬长贵!你还是人吗!当初你是怎么哄我的!"

台上顿时扭成一团,保卫科的人上去才撕开。

万家嫂子还要撒泼,叫台下一片嘘声淹了,灰溜溜缩了下去。

万秀芹瘫在台板上,爬了两步,抓起那张离婚协议,盯着右下角那个红手印,看了半天。

"这不是我签的……这不是我……"

她忽然膝行两步,抱住我的裤脚。

"永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咱不离,啊?咱重新过……"

我低头看她。

"锅炉房的门,是你亲手锁的。"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下了台。

台下三百多号人,自动分开一条道。

14

招待所门卫老马敲我后窗的时候,我正捆最后一箱图纸。

"小鲍,外头跪着个女的,红格围巾,肚子挺老高,指名要见你。赶了两回,赶不走。"

"我去。"

大门外的雪窝子里,万秀芹跪在那儿。

几天不见,她眼窝陷下去一圈,围巾上全是雪粒子,见我出来,膝行两步就扑过来。

"永胜!"

老马拉了我一把:"当心。"

"叫他取空了……"她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邬长贵,他翻了我枕头底下的私房存折,今儿一早信用社一开门,全取空了!一分钱没给我留!"

"我去拦,他一把把我推在门上,骂我赔钱货。"

"他说他从来就没稀罕过我,他稀罕的是你的房,你的工资……他买了南下的票,跑了……"

"哦。"我说,"这些话,腊月初八以前你问他,他一句都不会说。"

"我错了!永胜,我是猪油蒙了心!"她砰砰地磕头,雪地上砸出两个坑,"家属院的房初五就收了,我嫂子也把我撵出来了,骂我是丧门星……我没处去了!看在这十年的份上,你带我走!我给你当牛做马——"

"十年。"我说,"我给你家当了十年长工,末了,你还赏了我一包绝育药。"

"那药我真是叫人骗了的!"

"娃呢?"我说。

"娃是你的!我以后天天跟娃说,他爹是鲍永胜——"

"娃生下来,"我打断她,"你扒开他左耳朵后头看看,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她的哭声卡在了嗓子里。

"跟邬长贵,一个位置。"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她。我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样一样,扔进她面前的雪窝里。

一本大红离婚证,今儿刚从街道办领的。

一包发霉的中药渣。

"婚,离了。药,还你。"

"往后你我见面,是路人。"

"鲍永胜!"她疯了一样抱住我的裤腿,"你不能这么狠心!我怀着娃!你让我去死吗!"

"老马。"我说,"架出去。往后这个人再来,直接送派出所。"

老马和另一个门卫上前,一边一个,把她从我腿上撕下来,往大门外拖。

她的嗓子在雪地里撕开了。

"鲍永胜!你不得好死!你会有报应的——"

哭声骂声,一路远了。

雪越下越大。

那个红本本躺在雪窝里,眨眼,就叫雪埋掉了一半。

15

月台上乱起来的时候,我刚把工具箱递上行李车。

"抓人啦!"

货运口那边,七八条汉子按倒了一个挑担的。扁担滚出去老远,两头麻袋里,滚出来一排油布包着的轴承。

"好家伙,厂里库房丢的那批轴承钢,在这儿呢。"周满仓踮着脚看,回头冲我直咂嘴,"派出所蹲他两天了,就等他出货。"

今儿他特意请了假来送我,怀里揣着一网兜橘子,说是他媳妇塞的。

被按倒的那个人抬起脸。

翻毛皮夹克,豁了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的烂棉絮。

邬长贵。

"松手!我冤枉!这是我买的——"

保卫科把他拎起来,反剪着胳膊。哗啦一声,裤腰上那串铜钥匙被扯下来,一样一样装进证物袋。

那串钥匙,他晃了半辈子,走哪儿响到哪儿。

"邬长贵!"

检票口外头,一声尖叫。

万秀芹挺着肚子挤在铁栅栏边,红格纹围巾灰扑扑的,也不知是来看他,还是来堵我。

邬长贵一扭头看见她,眼睛都红了。

"万秀芹!你个丧门星!"

"不是你撺掇我改名单,不是你出的那些馊主意,我能落到今天?!"

"你算计了他半辈子,算计了个空!回过头来害我!我让你害了一辈子——"

保卫科把他往警车上按,他一路骂,一路叫雪滑得直打趔趄。

万秀芹扒着栅栏,看着警车走,又猛地扭过头,看见了软卧车厢前的我。

"永胜!永胜——"

她挺着肚子往栅栏上扑,拍得栏杆咣咣响。

我拎着网兜,走到站台边的垃圾桶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旧铝饭盒。盖子上两个钢印字,一个"胜",一个"芹"。

结婚那年,总务科发的,一人一个。她那个早不知丢哪儿去了,我这个,用了十年。

"永胜!那是咱家的饭盒!"

我松开手。

咣当一声,饭盒砸进桶底。

"脏了的东西,"我说,"不带了。"

汽笛响了。

我登上软卧车厢,回身接过周满仓抛上来的橘子。

"到了来信啊!"他在底下喊,眼眶通红,"混出个人样来!"

"樊德禄判了,两年!"火车动了,他跟着车跑了两步,"她娘家跟她嫂子打成一锅粥啦——"

声音甩在了后头。

车厢里,钟雁秋把一杯热茶塞进我手里。

"大衣的钱,从我头一个月工资里扣。"我说。

"送你的。"她在对面坐下,"段师傅的徒弟,值一件大衣。"

窗外,月台往后退。栅栏边那个红影子跟着车跑,拍打着车窗,哭喊着什么,一节,一节,落在了后头。

我伸手,把白蕾丝窗帘拉上了一半。

"总厂初十试车。"钟雁秋翻开公文包,"德国人的老机床,就等你了。"

"初十就初十。"我捧起茶杯,"耽误不了。"

茶水烫嘴。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