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二十八岁那年冬天。
再睁眼,回到被休回家的第十五天。
上一世,我从西阶上滚下去,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两个月。没人查砖是谁撬松的。母亲熬了两年,死在我前头。
这一世,还是那张年夜饭桌。婶母笑着问我,在夫家是不是也这么伺候人。
我跪着给她斟酒,说:婶母,您明日会从西阶第七级摔下去。
满堂鸦雀无声。
他们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她摔。
我要她连夜换砖,把旧砖沉进湖里。
灭迹,才是罪证。
楔子
我死在二十八岁那年冬天,平阳侯府西跨院的偏屋里。
我躺在炕上,听外头远远近近办年货的动静,一声一声,都不干我的事。
青禾早被周氏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屋里没人,药碗搁在床头,结了层薄冰。
我喊了一声娘。没人应。
母亲那时已经走了两年。
断气之前,想起很多事。
父亲,母亲,永安伯府那六年。
六年里没多说过一句话,没多吃过一口热饭。
婆母搓磨我,夫君看不见我,原想着,忍到生个儿子,就好了。
没等来儿子,等来一纸休书。
又想起七年前腊月十八,我从西阶上滚下来,断了两根肋骨。
想起吴管事那句醉话,那几块砖,沉在西花园的湖里。
那三年,我不是没想过去告,可告谁,怎么告。无凭无据,一块砖早没了影。
一个被休回娘家、又没了父亲的女儿,连二门都出不去。
一辈子没等来一个说法。
再睁眼,我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手里攥着那纸休书。
腊月十五。
离除夕,还有十五日。
我把休书叠好,放进袖袋,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车轱辘碾着雪,咯吱,咯吱。
这一回,我要把那几块砖,一块一块,亲手捞出来。
1
我大归的第十六日,是除夕。
平阳侯府的正堂摆了六桌,炭火烧得旺,窗纸烘得发黄。我被叫去执壶。
大归的女儿不上桌,这是祖母定的规矩,府里没人觉得不妥。
父亲死了七年,母亲李氏守着西跨院,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人。
我被夫家一纸休书送回来,能在府里占一间偏屋,已经是祖母开恩。
我穿了件半旧的青缎袄,站在暖阁门口等。里面的笑声一阵一阵漫出来,隔着棉帘子,模模糊糊。
帘子里飘出来一句话,是周氏的笑声:“……可不是,大归的还回来做什么,留在夫家守一辈子节,也算个体面。”
我站着没动。
体面。
我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咽下去。
“进来罢。”丫鬟掀了帘。
六张桌坐满了人,叔伯、婶娘、堂兄弟、几个还没出嫁的堂妹。
我看过去,看到靠里那一桌,母亲李氏坐在那里,正低着头剥一只橘子。
母亲没抬头。
鱼上来了,整条的清蒸鲥鱼,卧在青釉盘里。
屠苏酒温在小银壶里,一个丫鬟捧着,站在我旁边,等我接。
“三娘来了。”婶母周氏先开的口,笑得很软,“快,给你祖母斟酒。”
祖母坐在上首,穿一身酱色褙子,手里转着佛珠,眼睛没睁。
我走过去,跪下,把酒斟满。
“跪着斟。”
说话的是三叔公。
他坐在祖母右手边,胡子白了大半,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大归之人,不配站着敬长辈。”
席上安静了一下。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筷子拨碟子里的菜。没人接话。
我把酒壶提起来,膝行半步,先给祖母,再给三叔公。
祖母的手在杯沿上挡了一下。酒洒出来,淋在袖口上,凉的。
“换一杯。”祖母说。
我回去重新斟了一杯,跪着递上去。
这回祖母接了,抿一口,放回案上,还是没睁眼。
第二轮,到婶母。
周氏接了杯子,不喝,端在手里转,笑得很软:“三娘这双手,从前在夫家,也是这般伺候人的?”
席上有人笑。
“伺候了六年,”周氏把杯子举高了些,“连个儿子都没添上,倒是把自己伺候回来了。”
笑声大了些。有个堂弟笑得呛了茶。
周氏的儿子沈璋接了一句:“娘,人家在夫家受了六年教诲,自然是长进了。三姐姐,听说永安伯府的二公子,如今又说了门亲事?”
这是往伤口上撒盐。我被休回来才十六日,前夫就要另娶。
我没看他。
沈璋不依不饶:“三姐姐怎么不说话?哦,是了,大归的妹妹,跟堂兄弟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璋。”祖母闭着眼,“吃你的菜。”
沈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我垂着眼,看袖口那片湿痕。酒渍正往外洇,青缎子洇成了深色。
“婶母说得是。”我说。
周氏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我红眼睛,或者顶一句嘴。顶了才好,顶了她就有话说。
可我只是跪着,把酒壶放正。
“那婶母这杯,我敬您。”我抬起眼,“敬您明日辰时,从西阶第七级上摔下去。”
满堂的笑声,像被谁拿手一按,全没了。
周氏的手抖了一下,酒溅在手背上。
“你说什么?”
“西阶第七级。”我说,“砖松了。上回化雪,泡软的。”
“你……”
“我数过。”
三叔公把筷子往桌上一顿:“放肆!”
我转过脸看他:“三叔公,我没放肆。我只是说了句实话。”
“什么实话!”
“第七级的砖,我回来头几日踩过一回,当时就晃。我跟管事说过,管事说,那是二房走的路,不归他管。”
席上更静了。
二房的吴管事正站在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那边瞟了一眼,吴管事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周氏笑不出来了,把杯子往案上一放,声音尖起来:“大过年的,你咒我?”
“不是咒,是告诉您。”我跪在那里仰着头,“祖母定的规矩,初一二房先去祠堂。您每年都走西阶,因为东阶要绕。”
周氏张了张嘴。
“我劝您绕一绕。”我说,“东阶远,可是平。”
祖母一直没说话,也没睁眼。
这会儿她开口了,问的不是砖:“三娘,你在夫家六年,也是这般对长辈说话的?”
“回祖母,孙女在夫家,六年没多说一句话。”
“那今日怎么说了?”
“因为今日说的话,能救命。”
祖母的眼皮动了动,到底没睁开。
“够了。”她说,“下去罢。回你屋子,明日不必来了。”
“是。”
我站起来。跪得久了,膝盖发麻,扶着案角站稳,才把酒壶放回托盘。
转身时,我听见周氏在后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席上响起几声压着的笑。
我没回头。
出了暖阁,冷风一灌,袖口那片湿渍贴在腕子上,凉得刺骨。
廊下挂着灯笼,一盏一盏,照得雪地发红。
里头又热闹起来了,划拳的,劝酒的,说吉祥话的。
有人高声说,今年府里双喜临门,二房的璋哥儿要捐官了。
我听着,慢慢往偏屋走。
捐官。八千两的赌债,倒有钱捐官。
走到穿堂,我又站了一站。
方才跪着斟酒时,那条清蒸鲥鱼刚被动了一筷子。
往年我在家做姑娘时,鱼眼睛是留给我的。
父亲用公筷夹出来,放在我碗里,说,吃了明目。
今年鱼眼睛还在,没人动。
2
偏屋在西跨院最里,一明一暗两间。窗纸破了个角,用米糊粘着。
我推门进去,青禾正蹲在炭盆边吹火。
“姑娘回来了。席上……没为难您罢?”
“没有。”
我坐到炕沿上,把袖口那片酒渍翻出来看。
青缎子洇透了,里头的棉絮也湿了一块。
“这袄明日得拆了洗。”
青禾没接话,蹲过来,伸手替我揉膝盖。跪了半个时辰,膝头那块又红又烫。
“姑娘,下回他们再让您跪着斟,您就说腿疼。”
“说了也没用。他们要的就是我跪。”
青禾的手停了停,低下头,继续揉。
过了一会儿,外头有脚步声。青禾去开门,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姑娘,夫人来了。”
李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娘。”我起身。
“别起来。”李氏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盖子,是半只烧鸡,一碟酥鱼,底下还有一小碟蜜饯,“席上的菜,我给你留了些。蜜饯是厨房新渍的,你小时候爱吃。”
我记得那碟蜜饯。小时候我贪吃,父亲总说,吃多了坏牙。父亲走后,就没人再说过这句话。
“多谢娘。”
李氏在炕边坐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娘有话就说。”
“你今日不该那样。”李氏捏着手帕,“你婶母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顶她,她越记恨。”
“我没顶她。”
“你还说没顶?”李氏声音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你当着满堂的人说她明日要摔,这叫什么?这叫打她的脸!”
我把食盒往母亲那边推了推:“娘吃过了么?”
“我吃不下去。”
“那您听我说一句。”
我看着母亲。
“明日,您别去祠堂。”
李氏愣住。
“您每年初一都陪祖母去。今年称病,别去。”
“为什么?”
“西阶不太平。”
“你是说,砖……”
“砖的事,明日自有分晓。”
“只是明日一天,您别往那边去。谁来叫都别去,谁说什么都别去。”
李氏看着我,看了很久。
食盒里的烧鸡还冒着一点热气,油在瓷盘底积了一小汪。
“你这孩子,”李氏忽然低声说,“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从前您也没替我留过菜。”
李氏的脸一下涨红了,站起来,拿起帕子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日,”李氏背对着我,声音很小,“我称病。”
门开了又合上。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烛火压得矮了一截。
青禾把门闩上,回过头:“姑娘。”
“你也觉得我疯了?”
青禾摇头:“奴婢觉得,您说的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说话的时候,”青禾想了想,“眼睛不躲。”
我笑了一下。这是回府十六日,头一回笑。
3
子时过了。爆竹声稀下去,剩零星几下,远远的。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听风。
窗纸那个破角,米糊干了,边角翘起来,一下一下地掀。
上一世,我是腊月十八摔的。
那时我刚回来三日,府里还没定下规矩,照旧走西阶去给祖母请安。
砖一晃,人往前栽,滚下七级台阶,磕在阶脚石狮子的底座上。
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母亲天天来。她不会说什么宽慰话,就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
周氏来过三回,送过药,送过话,最后一回说漏了嘴。
说西阶的砖早该换了,是二房嫌麻烦,一直压着不管。
我那时还当周氏是好心。
砖是二房自己人撬松的,原要给祖母预备一个“西阶不祥”,好把初一上香改道东阶。
东阶挨着二房的库房,祖母摔一跤,府里乱起来,年后盘库的事,就能拖下去。
我只是恰巧先踩了上去。
上一世这一跤,白摔了。肋骨长好,事情就过去了。砖当夜换了新的,谁撬的,没人查。
用了三年,我才从吴管事一句醉话里知道,那几块旧砖沉在哪。
也用了三年,送走了母亲。
上一世,李氏死在我二十七岁那年春天,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熬。
守着断过肋骨的女儿,听着满府的闲话,一日一日,把自己熬干了。
她走的那日,手里还拿着给我纳的鞋底。针扎在布里,没拔出来。
出殡那日,周氏哭得比谁都响。
这一世,我在年夜饭上把砖点了出来。
席上的人都当我疯了,咒长辈。
周氏自己也当了真,此刻多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只有我知道,周氏不会摔。
砖是周氏让人撬的,第七级在哪,周氏闭着眼都摸得着。
明日辰时她走西阶,会走得又稳又体面,叫全府上下都看看,大归的三娘说的是疯话。
可祖母临了说了一句,要看砖。
砖是好的,我就是妖言惑众。砖是松的,周氏就得说清楚来路。
所以明日天黑之前,周氏一定会让人把砖换掉。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我等的,从来不是谁摔下来。
我等的是换砖。
只是有一件事,我没算到。
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母亲别去,以为母亲听了。
4
初一这日,天没亮透,青禾就打探回来了,带进一身寒气。
“姑娘,二夫人出门了,走的西阶。”
我坐在窗边梳头,手里的木梳顿了一下。
“什么时辰?”
“卯正。比往年早了一刻。”
我把头发挽好,插了根素银簪子。
她果然走了西阶。
我不急。我急的是另一件事。
“我娘呢?”
“夫人在院里站着,披了斗篷,像是要出门。”
我的手停住了。
“去拦。快去。”
青禾从后窗翻出去,不多时回来,脸色发白:“姑娘,二夫人带了两个婆子,把西跨院的门堵了。奴婢绕到后墙喊了两声,被那婆子拿话堵回来,说再嚷就报老太太,说咱们院里的人没规矩。”
我站起来,又坐下。
那半个时辰,是我两辈子加起来,最难熬的半个时辰。
我出不去。祖母昨夜派了两个婆子守在偏屋门口,说是让我静心思过。
青禾能翻窗,可翻进了西跨院,也近不了我娘的身。
我那时还以为,周氏只是去说几句难听话。
我不知道,她是带着人去的。
后来的事,是母亲自己讲给我听的。
她说,青禾在墙外喊“夫人别去”的时候,她听见了。
周氏就站在她跟前,笑吟吟地看着她,等她拿主意。
我娘说,那时候她要是不去,往后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会说她女儿疯了,她这个当娘的连门都不敢出。
那天,周氏说,初一的香,长房二房都到齐,就缺她一个,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当嫂子是信了谁的疯话。
三娘那孩子,在夫家熬了六年,熬出癔症来了。她说的话,你也敢听?
周氏说,我要是你,今日偏要大大方方走一趟西阶,替三娘辟这个谣。
不然往后府里府外提起你家三娘,都得说一句,哦,平阳侯府那个疯子。
我娘这辈子最听不得两个字,一个是寡,一个是疯。
前者说她自己,后者说她女儿。
她去了。
5
西阶,我母亲走了几十年。
她嫁进府那年十九岁,头一年初一上香,婆母领着她走的,就是这条阶。
那时婆母说,这七级台阶,要一步一个念地走,走到顶上,祖宗才看得见你。
她是填房。前头那位留下一儿一女,都管她叫姨。
她在席上站着布菜,站了三年,第三年才有自己的座。
这府里,她是从站着的人熬成坐着的人的。熬到丈夫死了,又一点点站了回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极稳。
到第七级,我那句话不知怎的钻进她脑子里。辰时,西阶,第七级。
她脚下顿了一顿。
就是这一顿。
砖动了。
她被抬回来的时候,全府都惊动了。
两个婆子架着胳膊,两个长随抬着腿。
她的斗篷散在西阶上,没人敢捡。血顺着裤脚滴在雪地里,从西阶一直滴到西跨院门口。
周氏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哭:“嫂子!嫂子你撑住,快请大夫,快!”
哭得比谁都响。
消息传到偏屋时,我正坐在桌前,手里一碗粥,还是温的。
青禾是哭着跑回来的:“姑娘!夫人摔了!西阶上滚下来的,抬回来时人都不认得了!”
我听完,没动。
“姑娘!”
“第几级。”
“什么?”
“我娘摔的,是第几级。”
青禾愣住:“第……第七级。抬人的婆子说,第七级的砖翻起来了,夫人才摔下来的。”
我把粥碗放下。
粥洒出来一点,在桌上积了一小摊。我看着那摊粥,看了很久。
“姑娘,这不怪您,是砖,是砖松了……”
“砖松了半个月了。”
“我早知道。我也告诉过我娘,别去。”
“旁的我都算到了。”
“就没算到我娘这辈子最怕人笑,怕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青禾不敢接话。
外头远远传来哭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我坐着没动,听着,一字一字地说:
“青禾,记着今日。”
“往后再有什么局,先把我娘摘出去。”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西阶。
雪停了,阶上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出白日里出过事。
第七级的砖翻了个面,又被人塞了回去,缝里塞着半截草叶。
我在阶下站着,看了很久。
上一世我从这儿滚下去,躺了两个月。这一世,换成了我娘。
我伸出手,在那块砖上按了按。
砖是活的。
“再活一日。”我低声说,“明日,你就得死。”
6
下晌,周氏亲自端了参汤来西跨院。
母亲还昏着。我坐在床边,看着周氏把汤碗递给丫鬟,看着周氏掏帕子,按了按眼角。
“大嫂这是遭的什么罪。”周氏叹了口气,“我原说陪她一道走,偏偏我先上了阶……三娘,你可千万别多心。你娘这一跤,谁也想不到。”
“婶母。”
“嗯?”
“您上的第几级?”
周氏的帕子停了停:“我?我走得早,不记得了。”
“第七级。”我说,“您迈过去的时候,往右边让了半寸。青禾的表兄在门房当值,看见了。”
周氏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娘摔成这样,你心里难受,婶母知道。”
她起身要走。
“婶母。”我在她背后说,“今夜睡个好觉。”
周氏在门口站住,没回头:“你什么意思?”
“从明日起,”我说,“您就睡不好了。”
周氏快步走了。帕子落在了炕沿上,没敢回来拿。
青禾从外头进来,捡起那条帕子:“姑娘,这……”
“烧了。”
“烧了?”
“她的东西,沾过咱们屋的地,就不能再留。”我看着炕上昏睡的母亲,“青禾,你记住。从今天起,周氏进咱们院子的每一步,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都要知道。”
青禾应了声,把帕子凑到炭盆上。
火苗舔上来,锦缎子蜷了一下,黑了。
7
周氏从我院里出去,拐了个弯,跪到了祖母院里。
这些话,是祖母院里的小丫鬟偷偷告诉青禾的。青禾回来学给我听。
她捏着嗓子,学周氏:“老太太,得给大嫂请大夫,也得给三娘请个道士了。”
学完这一句,她换回自己的声音:“姑娘,她就是这么说的,一个字没差。”
她又捏起嗓子:“前夜年夜饭,三娘当着全族咒我。我不与她计较,只当孩子心里苦。可今日呢?大嫂好端端去上香,走到第七级,想起她那句话,腿一软。这不是咒是什么?这是咒人的话,吓破了自己亲娘的胆。”
青禾学完,嘴唇都白了。
后面的事,她是听祖母院里的小丫鬟说的。
三叔公到的时候,脸色铁青。
“妖言乱家。”他只说了四个字。
按家规,魇镇诅咒尊长,杖责,送家庙,终身不得出。三叔公的意思,念我刚大归,杖责免了,直接送家庙。
府里下人私底下议论,说我那句话,错了一半,也应验了一半。错的那个是二夫人,应验的那个,偏偏是我亲娘。
越想越邪性。
祖母一直没说话。
到最后,祖母问:“李氏怎么样了?”
“大夫看了,右腿断了,人还昏着。”
“等她醒了再说。”祖母重新捻起佛珠,“砖呢?”
满屋一静。
“什么砖?”三叔公问。
“三娘说,第七级的砖松了。”祖母闭着眼,“李氏摔在第七级。去,把那块砖起出来,我看看。”
青禾学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给母亲换药。
我手上一刻没停。
祖母要看砖。
周氏就得换砖。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8
当夜三更,西阶那边有动静。
两个婆子守在门口,我出不去。青禾从后窗翻出去,回来时嘴唇冻得发紫。
“姑娘,吴管事带着两个人,在西阶那边。打着灯笼,撬砖。”
我坐在黑暗里,炭盆没点。
“换下来的旧砖呢?”
“捆了草绳,往西花园去了。”
我嗯了一声。
她果然换了。
青禾急得直搓手:“姑娘,他们把砖换了,明日老太太起砖,起出来的是好砖!您的话就成了假话,他们要说您妖言……”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没出声。
上一世也是这样。我腊月十八摔了,当夜砖就换了新的。
我躺在病床上两个月,府里风平浪静,谁也没查。
后来我是怎么知道的?
三年后,吴管事吃醉了酒,跟人吹嘘,说二夫人赏过他一包银子。
那年冬天,他带人把西阶换下来的旧砖,沉进了西花园的湖里。
当时满座只当醉话。
原来醉话才是真话。
“青禾。明日他们要开祠堂,行家法。”
“姑娘……”
“别怕。让他们换。换得越干净,越好。”
阶上起出松砖,可以说年久失修,谁也不用担罪。
可连夜换砖、沉砖入湖,是灭迹。
灭迹,就是心虚。心虚,就得有人出来认。
9
初二,我去看母亲。
李氏醒了一阵又昏过去,再醒时,屋里点着药炉,苦气呛人。
“娘。”
李氏转过头,看了我半天,伸手。
我把母亲的手握住。那只手滚烫,是疼的。
“我不怨你。”李氏说,“你别跪,坐。”
我在床边坐下。
“是我自己要去的。”李氏看着帐顶,“你婶母那几句话,明着是劝,句句是刀子。
我在府里熬了七年,熬得就剩一张脸皮。她撕我的脸,我就得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氏转过头来,“你临走前一日还跟我说,谁来叫都别去。你早料到有人来叫。”
我没说话。
“娘。”我说,“您当年为什么不拦着我嫁?”
李氏的手在被子上收紧了。
“拦不住。”她说,“你祖母定的。你父亲没了,咱们娘俩,在这府里说话不算数。”
“那往后呢?”
李氏看着我。
“往后,”她说,“你说什么,娘听你的。”
我低下头,半天,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三娘。你老实告诉我。砖的事,你是猜的,还是知道的?”
屋里只有药炉咕嘟咕嘟地响。
“猜的人,不会把日子、时辰、第几级,都说得那么死。”
“你从回来那天起就不对。你说话的样子,不像二十五岁的人,像……像活过了一辈子的人。”
我的手在母亲掌心里动了一下。
“娘,您别问了。”
“我不问。”李氏闭上眼。
“我只说一句。往后你的事,娘不拦。可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就说这一句。”
我记得父亲。
父亲死的那年,我十五,还没说亲。父亲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三娘,爹护不住你了。
这府里,你祖母心里只有家族,你母亲心里只有脸面。你要自己长眼睛。
那时我没听懂。
后来我嫁了人,懂了。再回来,父亲的牌位摆在祠堂,供果年年是母亲摆的。
我低下头。
药炉上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撞到帐钩,散了。
“娘。”过了很久,我说,“明日初三,祖母要开祠堂。”
“我知道。周氏要送你进家庙。”
“您得去。”
李氏睁开眼。
“我这样子怎么去?”
“抬也去。”我说,“娘,您什么都不用做,就把初一早上周氏进咱们院子说的话,原样说一遍。”
李氏看着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要翻案。”
“我不翻案。我等的是他们自己把案子递到我手上。”
10
初三晌午,府里开祠堂。
天阴着,祠堂里点了十几支牛油大蜡,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一动不动。
我被两个婆子押进去时,族里男丁站了两排。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别过脸去不看我。后头站着几个堂兄弟,那日笑呛了茶的那个也在,今日没人笑。
三叔公坐在当中,周氏侍立在祖母榻边,眼睛肿着,像是哭过。
我跪下之前,先抬眼看了看供桌上的牌位。
我父亲的那一块,在左数第三。七年了,牌位前的供果,年年是我母亲亲手摆的。
我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
爹,我长眼睛了。
“跪下。”
我跪了。
“沈氏三娘。”三叔公展开一张纸,“你在年夜饭上诅咒尊长,致二房周氏惊惧、长房李氏重伤。按家规,送家庙,终身不得出。你可认罪?”
“我不认。”
“证据确凿……”
“三叔公。”我抬起头,“我前夜说,婶母初一辰时会从西阶第七级摔下去。这话,没说中。”
祠堂里嗡嗡地响。
“我娘摔了。摔在第七级。”我说,“砖是松的。谁撬的,婶母心里清楚。”
周氏的声音尖起来:“你血口喷人!今早砖起出来了,好端端的,全族都看见了……”
“砖是初一夜里换的。”
周氏的话卡在喉咙里。
“三更天,吴管事带了两个人,从库里搬的新砖。”
“换下来的旧砖,用草绳捆了,沉在西花园的湖里。”
“此刻去捞,还捞得着。”
祠堂里没了人声。
祖母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去。捞。”
西花园的湖冻了层薄冰。
几个长工砸开冰,钩竿下去。钩了两回,都空。
周氏站在祠堂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三钩,竿子沉了一下。
钩上来一捆草绳。
草绳泡得胀开,里头裹着三块青条石。其中一块,边角上有几道新撬的白痕。
吴管事被带上来时,腿已经软了。
祖母只问了一句:“谁让你换的?”
吴管事看了周氏一眼。
就这一眼,什么都完了。
“是……是二夫人。”
“腊月十二,二夫人让小的把第七级撬松。说是老太太初一走西阶摔一跤,西阶不祥,往后上香就改走东阶了。初一夜里,二夫人又让小的换回来,旧砖沉湖,做干净些……”
“你胡说!”周氏扑过来,“你个刁奴,谁教你这么说的……”
“拿下。”祖母说。
两个婆子把周氏架住了。
三叔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改道东阶……东阶挨着二房库房……她这是要做什么?”
没人接话。
我接的。
“年后要盘库。”
“婶母管着采买,库里老太太那批陪嫁瓷器,早叫她换成次品倒卖出去了。老太太摔一跤,府里一乱,盘库能拖到三月。拖到三月,账就做平了。”
“你怎么知道?”三叔公盯着我。
“我猜的。三叔公去查库,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猜的?”三叔公冷笑,“砖沉在湖里,也是你猜的?”
我垂下眼。
“我摔过那一跤。”我说,“摔过的人,自然知道砖在哪。”
“何况,”我抬起眼,“我若一回来就去回祖母,说西阶的砖是二婶让人撬的。三叔公,您信么?”
三叔公一噎。
“无凭无据,二婶一句年久失修,就遮掩过去了。我只能把它说成命,说成咒,叫祖母起砖。”
“她一起砖,做贼的人就得换砖。换了砖,就得藏砖。”
“藏了砖,就有人证,有物证。”
我停了停。
“三叔公,我回来头几日就报了管事。管事说,不归他管。”
“我只能让它发生。”
三叔公还要再问,榻上的祖母咳了一声。
“够了。”
11
李氏是被抬进来的。右腿夹着板,脸色白得像纸。
她进门第一句,是对祖母说的:“老太太,我有话。”
“说。”
“初一早上,是二弟妹来我院里,说我不去上香,就是信了我女儿的疯话。”
“她说,往后府里府外提起三娘,都要说一声疯子。我受不住这个。我才去的。”
“我走到第七级,想起我女儿的话,脚下顿了一顿。我不顿那一下,摔不着。”
李氏转过头,看着周氏。
“二弟妹,你早知道砖松。你激我去,是想让我替我女儿圆那句话,还是想让我死在那儿,让她背一辈子克母的名声?”
周氏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这条腿断了。”
“大夫说,将养好了,也是个跛子。我今年四十五,往后走路,一步一步,都会记得今日。”
李氏转回头,对着祖母,伏在担架上磕了个头。
“老太太,我不要她偿命。我只要您一句话。这府里往后,谁再敢提送我女儿进家庙,先问问我这条断腿。”
午后,查库的人回来了。
库里那批老太太的陪嫁瓷器,二十四件,十九件是赝品。
账房先生一对旧账,采买银子七成进了二房,流水走到城南一家赌坊。周氏的独子,在那里欠着八千两。
人证物证摆了一桌。
沈璋是被两个长随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拖到祠堂时,鞋都掉了一只。
看见那捆湿淋淋的旧砖,看见跪在地上的吴管事,沈璋的腿一软,跪下了。
“老太太,不是我娘,是我。是我赌输了钱,求我娘……”
“掌嘴。”祖母说。
一巴掌下去,沈璋不敢再出声。
祖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父亲死得早,我把你当亲孙子养。”
“八千两。你娘拿我的陪嫁,填你的赌债。填不上了,就想要我这条老命。”
“我没有!娘没想害您,娘只是想让您摔一跤……”
话一出口,满堂都没了声。
沈璋自己捂住了嘴。
迟了。
三叔公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看。
12
祖母的处置下来得快。
周氏夺了管家钥匙,送回周家。
她的儿子革出族学,名下铺子收回,赌债,府里一文钱不认。
吴管事杖五十,发卖。
周氏被架出祠堂的时候,没哭,也没喊。
走到门口,她忽然挣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没答。
周氏被拖走了。那句话留在祠堂里,没人接。
三叔公从头到尾没再说话。散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站了站,走了。
正月十五,府里摆元宵宴。
还是那间暖阁,还是六张桌,炭火还是烧得那么旺。
我进屋时,席上静了一瞬。
没人喊我执壶。也没人喊我跪。
我今日穿了件新做的藕色褙子,头发挽得齐整,簪了支银梳。
几个堂妹偷偷看我,被长辈拿眼色止住了。
坐我旁边的是六房的堂妹,今年十四。
她趁人不注意,把一颗松子糖推到我碗边,眼睛看着别处。
我收下了。
她母亲看见了,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堂妹缩了缩手,没敢再动。
我的位置在靠里那桌,母亲李氏旁边。
李氏腿没好,没来,祖母让人在那位子上摆了副碗筷,空着。
我走过去,坐下了。
没人说话,也没人再提执壶的事。
鱼还是清蒸鲥鱼。我拿起公筷,把鱼眼睛夹出来,放进母亲那副空碗筷里。
祖母坐在上首,看了我一眼。
“三娘。”
“孙女在。”
“西阶的砖换了新的。第七级,用的是整石。”
“孙女知道。”
祖母没再问。我那些话是真是假,我怎么知道湖里有砖,祖母一个字都没问。
席过半,祖母忽然说:“你娘那个院子太偏了。开春挪到东暖阁去,离我近,方便我瞧她。”
我放下筷子,起身,跪下。
“谢祖母。”
“起来罢。大过年的,跪什么。”
我站起来。
散席前,三叔公端着一杯酒,走到我桌前。
满座都看着。
“三娘。”
“除夕那日,老夫说你放肆。”
“三叔公言重了。”
“老夫活了七十二年。”三叔公把酒一饮而尽,“头一回,看走眼。”
他放下杯子,走了。没说对不起,也没再多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空杯子,替他斟满了,放回原位。
众人散尽,祖母没让我走。
暖阁里只剩祖孙两个,和一盆炭。
“三娘。”祖母闭着眼,“坐。”
我在下首坐了。
“我七十四了。”
“这府里的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周氏管家这些年,手脚不干净,我知道。她儿子在外头赌,我也知道。”
我没说话。
“我只不知道那块砖。”祖母睁开眼,“人要害我,我不怕。我怕的是,这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人告诉我。”
“祖母……”
“你告诉了。用你娘一条腿,告诉我了。”
我跪下去。
“祖母,我娘那条腿,是我没算到。”
“你算到了周氏,算到了我,算到了吴管事。”
“你没算到你娘。三娘,你还太信算。”
“孙女记下了。”
“还有。”
“你娘摔的时候,你眼睛都没红一下。你心里难不难受,我不管。可你记着,这府里往后看你的人越来越多。眼睛该红的时候,要红。”
我伏在地上,很久,说:“是。”
“你像我。”祖母忽然说,“我十九岁嫁进来,也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她摆摆手。
“去罢。回去陪你娘。”
我退到门口,祖母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往后府里的采买,你管。”
我停住。
这一回,我的声音有点哑。
“谢祖母。”
从暖阁出来,我亲手盛了一碗元宵,回了西跨院。
李氏靠在床头,接过碗,吃了两个,说:“甜的。”
“芝麻馅。”我坐在床边,“娘,开春挪院子,我给您栽一树石榴。”
“石榴好啊。”李氏笑了,“多子。”
说完两人都静了一下。
多子。
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子了。
李氏自知失言,握了握我的手。
我反过来握住母亲的:“娘,有没有子,我都给您养老。”
李氏没接话,低头又吃了一颗元宵。
“娘。”
“您恨过我么?”
“恨什么?”
“我回来十六日,您头一回来我屋里,是除夕那夜。”
“这七年,您一个人在西跨院,我在夫家,谁也没看过谁。”
李氏把碗放下了。
“我不是不想去看你。”
“你刚回来那几日,你祖母有话,说让谁都别去招惹你。我就真没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氏看着我,“我那时是想,去了也帮不上你,还给你招眼。我在这个府里,缩了七年,缩惯了。”
她顿了顿。
“往后不缩了。”
李氏问:“祠堂里,你祖母没为难你罢?”
“没有。”
“你三叔公呢?”
“他敬了我一杯酒。”
李氏愣了一下,笑了:“他那个人,一辈子没服过谁。”
“他也没服我。他只是认了。”
窗外还有零星的花炮声。一碗元宵,两个人分着吃了。
13
宴散时,雪下来了。
我没叫青禾打灯,一个人往花园走。青禾抱着斗篷在后头追。
西阶的新砖在雪里泛着青白。第七级那块整石,比两边的旧砖高出一线,踩上去,纹丝不动。
我在阶下站了很久。
上一世我从这儿滚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我躺在阶脚,看着灰白的天,听远处祠堂里的钟声,一声,又一声。
那时候我想的是,有没有人发现我。
这一世我站在阶下,想的是另一件事。
明日一早,母亲就能吃上热粥了。东暖阁那边,祖母已经让人生了炭。
“姑娘,”青禾把斗篷披到我肩上,“回罢,雪大了。”
我伸手,摸了摸第七级那块新石头。
石头是凉的,边缘还新,割手。
青禾小声说:“姑娘,管事的来问过,这第七级的整石,要不要刻个记号,叫后人知道这里出过事。”
“不刻。砖上不留字。”
“为什么?”
“记住的人,不用看字。”
“看字的人,记不住。”
“走罢。”我说。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
“明日给我娘院里送一筐炭,要银霜炭,别拿那些冒烟的糊弄。”
青禾应了一声,把斗篷又替我拢了拢。
雪还在下。我们一前一后,往西跨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