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巡山雪
青麓山的雪,今年下得比往年早。
我守在山门外第三十七级石阶上,第四次把手伸进袖子,摸那三块下品灵石还在不在。
还在。我知道还在。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自己还有没有胆子把它们交出去。
周钦带了两个人来,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笑。他今年十九,筑基二层,是外门管事周德的外甥。我二十三,入门比他早六年,境界比他低一层。
我走下去,把灵石放他手里。一块一块放,放得很稳。
“程师兄就是准时。”他把灵石收进袖子,掂了掂,“你说你一个炼气三层的,怎么好意思在这儿站十年。”
我想了想,说:“站惯了。”
那两个人笑出声。雪落在他们肩上,落一层,化一层。
这笔账我算过。三块下品灵石,换三十天太平,一天一文。不交呢?六年前我不交过一次,断了两根肋骨,躺了四个月,药钱十二块,还误了矿上的工期,扣了五块。我算了三遍,都是交划算。
我不是忍。我是算。算得清的人,日子才过得下去。
柳青从演武场那边过来,抱着两把剑。
她在我面前停了一下。
“程师兄。”
“嗯。”
“下个月我成亲。”她说,“跟陈师兄。”
陈师兄是筑基三层。
“恭喜。”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她最后说的是:“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打算着呢。”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是空的。刚才那三块灵石交出去了。
周钦走了以后,执法堂的赵师兄从廊下过来。他从头到尾都站在那儿,看着。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说了两个字。
“值。”
我说:“是。”
他没再说别的。
那天下午,任务堂把外山门巡逻的牌子递给我。铜牌,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丙七”。
“这活儿不是轮着来么。”我说。
管事的头都没抬:“轮到你。”
上个月外山门丢了个弟子,姓孙,炼气五层,去采一味药,人没回来。宗门找了两天,第三天就不找了。找不到的人,宗门向来只找两天。
他叫孙成安。他有个妹妹,十一岁,在柳溪镇,每年腊月他下山一趟,给她送钱。今年腊月的钱他还没送。他走之前跟我借过一回火折子,说回来还我。
火折子还在我袖子里。
外山门往北三十里是落星涧。那地方去年被雷劈过一片,树全焦了,土是黑的。任务牌上写着“巡视至涧口即返”。
我拿了牌子,回屋添了件旧棉袄,往北走。
雪到膝盖。路上我想着孙师弟。炼气五层,比我高两层,也死了。我炼气三层,走得慢些,兴许能多活两年。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舒服了一点。我知道这很不像话。
我这十年干过什么。
挑水,扫地,守矿,替不识字的人写家书,一封两文。我给二十七个人写过家书,写的最多的一句是“儿在外一切安好”。写这五个字的时候我从来不抬头。
我把这十年算成一笔账: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一天两文。十年,七千三百文。够在柳溪镇买三亩薄田。
这笔账我算得很熟。算熟了,就不疼。
到涧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本来该往回走,牌子上写的就是“至涧口即返”。我站在那儿,看着涧底那条黑土带,想着多走三十里,换半天空闲——回去也没事干,屋里冷。
我就下去了。
涧底的雪比山上厚,踩下去没到小腿。我走了大概一百步,看见雪里埋着一角红。
那红太干净了。周围全是黑土、焦木、灰雪,那一角红干净得不像话。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是死人,我得报上去,跑一趟腿,赏两块灵石;如果是个活人,我得背回去,多一张嘴。
我走过去,蹲下,把雪扒开。
是个女人。
雪落在她脸上,不化。
我伸手探她的鼻息。手指离她鼻子还有半寸,她睁开了眼。
金色的。
就一瞬。然后她又闭上了。
我坐在雪里,坐了大概十息。手在抖,不是冷。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是掌门,筑基后期,白胡子,走路要人扶。我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我该走的。我当时很清楚,我该站起来,往回走,回屋关门,当没看见。孙师弟就是多走了一步,人没了。
我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腕。
有脉。
她腕上系着半枚碎玉,红绳,绳子快断了。玉是断的,断口很旧,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我认了半天,是个“辞”。
我把她背起来。
她很轻。轻得不对劲。一个成年女人,不该这么轻。她的头发垂在我脖子边上,凉的,不是雪的凉,是井水的凉。
往山上走的时候我一直在算账:多一个人,一个月多两块灵石的口粮。她要是能干活,能省一块;她要是不能干活,我得多值两个夜班;她要是死了,我得挖坑,冻土挖不动,得花钱请人。
我骂了一句。
骂完还是背着她往上走。
雪越下越大。我背上那个东西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件行李。
第二回阿辞
我的屋子在外门最西边,一间半。半间是灶,一间是睡的。屋顶漏,接雨用三只盆,冬天盆里结冰,早上得拿石头砸开。
我把她放在床上。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去年冬天添的,棉花结了块。
她坐着。
我倒了碗热水给她。她看着碗,看了很久,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就不动了。
“你叫什么。”
她抬头。眼睛现在是黑的,很普通的黑,跟刚才那一下完全是两回事。
“辞。”她说。
“姓什么。”
她摇头。
“哪儿的人。”
摇头。
“记得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很慢地说:“辞。”
就这一个字。
我蹲在灶前烧火,一边烧一边想:这人要么撞了头,要么被吓着了,要么是装的。装的可能性不大,装的人不会连水都不会喝。
火起来了,屋里暖了一点。她坐在床上看我,一直看,不眨眼。
我说:“我叫程砚。砚台的砚。”
她点了一下头。
“你以后叫阿辞。”我说,“辞别的辞。”
她又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试了试,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阿辞。”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有反应。
头三天她不吃东西。我给她饼,她接过去,看一会儿,咬一小口,嚼很久,咽不下去。她不吐,就那么含着,等口水把饼泡软了,再慢慢吞。
后来我发现她只喝水。
我把饼掰碎了煮成糊,端给她。她吃了两口,放下。
“不好吃?”我问。
“不饿。”她说。
三天不吃饭的人说“不饿”。我坐在灶前想了半个时辰,想不出道理,就把剩下的糊自己吃了。
第五天我下山买了一袋糙米。半袋,两块灵石,是我最后的存底。回来的路上我算:这米够两个人吃四十天。
四十天以后呢。
我没往下想。
我教她用筷子。她学得很快,两遍就会。可她夹东西的时候手指的位置不对,太靠上。我说你往下拿一点。
她往下挪了半寸,然后停住,看着自己的手。
她盯着那只手。像在认它是不是她的。
第四天上午,周钦带人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执法堂的赵师兄,还有两个面生的执事。四个人站在门口,把光都挡住了。
“程砚。”赵师兄说,“外门弟子私藏女子,报备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是谁。”
我张了张嘴。
我知道他要什么。宗门规矩,外门弟子屋里不许留外人,尤其是女人。留下了,就得有个名分,没名分的,第二天就会被“清”出去。清出去的人,去山下自生自灭,或者被卖到矿上。
周钦站在后面,没说话。他的眼睛往床上瞟,瞟了一下,又瞟了一下。他瞟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她是我道侣。”
说完我自己愣住了。
赵师兄也愣了一下。他回头看周钦,周钦的脸僵在那儿。
“道侣?”赵师兄说,“你炼气三层,谁跟你。”
“她自己跟的。”我说。
门口那几个人笑了。笑得不算大声,但都笑了。赵师兄笑完,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了翻,拿笔写了一行。
“报备了。”他说,“下个月起,她的口粮从你的份里扣。”
“是。”
“出了事,你担。”
“是。”
他们走了。周钦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床。
门关上。屋里暗下来。
报备的第二天,伙房打饭,管事的照旧给我一份,用勺子从里头舀出一勺,倒回桶里。
我没说话。
回去以后我把稠的拨到她碗里,自己喝汤。她问我吃过没有。
“吃过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静。那时候我不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后来我知道了——她是在数。她在数一个人一天能吃多少。
报备以后,她可以出门了。
第一次出门是二月初,太阳好。她站在门口,抬手挡了一下光。
外门的人从路上过,都往这边看。有人看她的脸,有人看她的鞋。
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回屋了。
“他们看我。”她说。
“嗯。”
“像看一样东西。”
话我没接。
这个宗门我住了十年。我知道那种眼光。我天天被那么看。
门边站着,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半枚玉。玉是凉的,硌得手心疼。
我骗了人。我对着四个人,把一句假话说得像真话一样,中间没有打一个磕巴。
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那天晚上我把草席铺在门边。屋里只有一张床,我让给她。
半夜她坐起来。
“程砚。”
“嗯。”
“道侣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着房梁。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我看了十年。
“就是……”我说,“往后我有一碗饭,分你半碗。”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要一整碗。”
我笑了一声。
“行。”
第三回一碗热粥
入冬以后最难。
我的炭是自己烧的,一个月两筐。她在屋里,就得烧三筐。我没炭,就去矿上值夜。守矿洞,两班倒,一班三个时辰,多两块灵石。
矿洞里有风。风从石缝里出来,比外头还冷。我值了二十六个夜。
手冻裂了,裂口在指节上,一沾水就疼。
那天晚上我回去,坐在灶前烤手。她过来,把我的手抓住。
她的手是温的。
不热。是温的,像刚放下的一碗水。
她抓着我的手,抓了一夜。我靠着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还在抓。她的手没变凉,我的腿麻了。
第二天手不疼了。裂口结了痂,一夜之间。
我看了半天。
我对自己说,是她手暖。
屋后堆着柴。她学劈柴,一刀下去,锈柴刀断成两截,刀身钉进木墩三寸。
她看着那个断口,很困惑。
“我没用力。”
“刀旧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两截刀捡起来,摆在灶边,摆得很齐。
我背过身去。我的脸是白的。
灶房的老陈,六十二,凡人,一辈子没修过。宗门给他一口饭,他给宗门烧火。
他给她盛过一碗粥。她就着碗喝了两口,放下,说了两个字。
“烫。”
老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就一下。然后他回头对我说:
“小子,你捡回来的不是人,是命。”
我当他喝多了。灶房那几个人常年喝兑水的酒。
他又说:“她要走那天,你别拦。拦了,你就没了。”
“她走什么,”我说,“她能去哪儿。”
老陈没再说。他把锅刷了,刷得很响。
三月里我给她讲山下。
镇子叫柳溪镇,逢五有集,卖麦芽糖的挑子会敲一块铁片,敲三下,一里外都听得见。我娘死的那年我九岁。她用最后半碗米给我煮了粥,自己没吃。我说娘你吃,她说她不饿。
我讲到这儿就停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死了。”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哪天。”
“三月十七。”
我没往心里去。我自己都常常忘。
那年的秋天,我在院里劈柴。她坐在门槛上,忽然说了一句。
“三月十七。”
我的斧子举在半空。
“什么。”
“你娘的忌日。”
我在心里数日子。那阵子正在收麦,麦子割到一半,天还热。数下来,还差三天。
“你怎么记得。”
“你说过。”
我说过一次。就一次,三月里,讲古讲到那儿就停了。
我把斧子砍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很响。我没让她看见我的脸。
五月里我教她认字。我用炭在墙上写,写了二十几个,都是我认得的。
她学得快,快得不像话。我写一遍,她就能照着写出来,笔画一根不差。我写第三十一个的时候,她说这个字她认识。
“你怎么认识。”
“不知道。”
我没多想。那阵子我已经习惯了——她不吃饭,她的手是温的,她的头发是凉的,她认字很快。这些事凑在一起,我不想,日子就能过。
那天夜里她自己下床,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笔画很多,写得很快,一笔连着一笔,中间没有停过。
我不认识。
“这是什么字。”
她看着那个字,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停在字上。
“我不记得了。”她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烧火。墙上是空的。
没有人擦过。墙是空的,连炭灰都没有。墙还是那面墙,缝还是那些缝。
四月十五,柳溪镇有集。我带她下山。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她走得慢,我就慢。路上她一直在看,看树,看石头,看前面走的一头驴。
集上人多。她抓着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我给她买了一碗面。三文。摊子上只有两张桌子,油腻腻的,擦不干净。
她坐下来,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吃。”我说。
她拿起筷子。这次她拿对了,手指的位置是对的。
她吃了三口,停下。
“烫。”她说。
“烫才好吃。”
她又吃了一口。她的眼睛有点红。我以为是热气。
那碗面她吃了大半碗,剩下的我吃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走到半山,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没吃过这个。”
“面?”
“热的。”
我没听懂。
我说:“以后常有。”
她说:“嗯。”
那天晚上我把这句话想了一遍。以后常有。我说得挺轻松。
我兜里还剩四文钱。
那天夜里她睡得早。
我坐在床边,看她的脸。她的眉毛很细,鼻梁到下巴有一条线,很直。她睡觉的时候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有点曲,像抓着什么。
我数她的呼吸。
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她的呼吸很稳,一百二十下,没有一次乱。
我数第二遍,还是一百二十。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墙根第三块砖是松的,我十岁那年藏的糖纸就在里面,早烂了。
我把她腕上那半枚玉解下来。
红绳的结很松。她的手腕很细,玉滑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碰到。
我把玉塞进墙缝,把砖按回去,用手掌按了两下。
做完这件事,我坐在门槛上。
外面在下小雪。屋里有她的呼吸声,一百二十下。
我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不重。也就够疼一下。
疼完我回屋,躺下,闭眼。我对自己说:明天就还回去。
第二天我没还。第三天也没还。
后来我就不想这件事了。
第四回那夜山雨
四月,下了第一场雨。
雨从晌午开始下,到傍晚没停。屋顶漏得厉害,三只盆满了,我拿桶接。她坐在床边,看雨水从梁上滴下来,滴进桶里,一下,一下。
门被踹开的时候,盆里的水晃出来一片。
周钦带了三个人。都是外门的,一个筑基一层,两个炼气九层。他们没打伞,站在门口,肩上都是湿的。
“程师兄。”周钦说,“这屋子我们借两天。”
“我住着。”
“你搬去柴房。”
“柴房漏。”
他笑了一下。“那就漏着。”
我知道他不是来借屋的。他的眼睛往床上瞟。瞟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不行。”
他打了我。
第一拳在脸上。我的头往右偏,撞在门框上,眼前白了一片。第二拳在肚子上,我弯下去,跪了。
跪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在算:跪着,他们踹两下就走;站着,得断骨头。跪划算。
第三下没落下来。
我抬头。
她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就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
她看了他们一眼。
我没看见她做什么。我只听见三声膝盖撞地的响。
三个人跪在泥水里。跪得很整齐,肩膀是平的,头低着,手垂在身侧。他们在抖,抖得很快,很小。周钦的嘴里全是泥,眼睛睁得很大,眼球往上翻,像想看什么东西,看不见。
雨落在他们背上,落一层,滑下去。
她走过来,蹲下,伸手摸我的嘴角。
她的手指有一点点凉。
“他们打你哪儿了。”
“没事。”我说。
她没走。指腹在我嘴角停着,停了很久。血沾在她指上,她低头看了一下,然后擦在周钦的肩上。
擦得很顺。从左到右,一下。
那天夜里全宗都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周德来了。
他是外门管事,周钦的舅舅。他提了个布包,放在我灶上,打开,二十块下品灵石。
“孩子不懂事。”他说。
我看着那包灵石。二十块。我十年攒下来的,一共不到三十块。
“他打了我三拳。”我说。
“三拳。”周德说,“二十块。一拳六块多。程砚,这个价公道。”
我笑了一下。
我把布包推回去。
“灵石我不要。”我说,“我要他明年巡山。”
周德的脸僵在那儿。
巡山是丙七。谁接谁死。这个规矩他比我清楚,这活儿本来就是他分给我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布包收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程砚,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头一回算另一笔账。
第二天执法堂来问。赵师兄坐在我屋里唯一一张凳子上,问她是谁,问了三遍。
“我用了一张符。”我说,“压箱底的。”
“什么符。”
“镇魂符。”
“你哪来的。”
“攒的。”
赵师兄盯着我,从头看到脚。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梁上的裂缝,看了灶,看了墙根第三块砖,最后看回我脸上。
“程砚。”他说,“你今年二十三。”
“是。”
“炼气三层。”
“是。”
“你攒了十年,攒出一张能让筑基跪下的符。”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处,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不问了。”他说,“但你别死在我辖下。”
那天夜里雨没停。
灯点不着,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火折子吹灭了三回。她把手放在我手上。然后是别的地方。
后来的事我不写。
我只记得雨声很大,大得像有人在屋顶上走。还有她腕上那道红痕,在暗处会发亮,像一线烧红的铁。
那道印子我早就见过。在落星涧的雪里,她的腕上就有一道,我以为是她自己磕的。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她把袖子往上收了收,把袖口拢好。
然后她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一下。
那天早上她问我一件事。
“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道侣。”
“是真的。”我说。
我撒了第三个谎。第一个是“她是我道侣”,第二个是“刀旧了”,第三个是这一句。
前两个是假的。第三个,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信了。
那天下午我蹲在灶前烧水,忽然觉得丹田里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我坐着没动,等了半天,再没有第二下。
我以为是昨晚喝了酒。灶房那坛酒是上个月老陈给我的,兑了水,不该有这个劲。
第二天又动了一下。第三天也是。
我开始有点不安。我说不清为什么不安。一个人卡了十年,忽然有了动静,本该高兴。
可我心里有个地方在往下沉。
那天半夜我醒了。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我,对着外面的雨说话。
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音节很短,一个接一个,像往水里扔石头。
只有第一个音我认得。
它跟我们这儿的一个字同音。那个字是“杀”。
我在矿洞里听过这个音。那年东三段塌方,压进去五个人,救出来三个。最后那个人在里面还活着,他一直在喊,喊了两天,喊的都是这个音。
我不知道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我在那个雨夜里想了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一个刚学会喝水的人,怎么会记得一个“杀”字怎么念。
第五回梦里有尸山
五月,她开始做梦。
第一次是在夜里。她睡着,忽然挣起来,两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我掰她的手。掰不开。
她那么瘦,一双手像铁钳。我掐她虎口,掐人中,喊她的名字,喊了七八声,她醒了。
她松开手,脖子上五个指印,很深。
然后她爬到床边,呕。
她呕出来的是一团黑气。落地就散,散的时候把地上的土吹开一小片。
第二次是隔了三天。第三次是五天以后。
有一次她醒了,没呕。
她坐在床沿,说了很久的话。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把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
“我梦见一个台子。”她说,“很高。石头是白的。”
“台上有一把椅子。”
“我坐在上面。”
“下面全是人。他们低着头,我看不见脸,只看得见头顶。一片一片的。”
“有一个人在下面说话。他说,请陛下示下。”
她停了一下。
“我想说话。我张不开嘴。”
“我就醒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醒的时候,我手里握着一支笔。”
六月里,她每做一次梦,屋里的水缸就结一层薄冰。我从缸里舀水,勺子上挂着冰碴。那年六月我穿了棉袄去矿上,被人笑了一个月。
我没敢跟人说水缸的事。
七月,宗门做法事,超度这几年死在山里的弟子。孙师弟的名字也在里头,写在木牌上,跟另外十一个摆在一起。
我本来不想去。她说想去晒晒太阳。
铜磬响第一声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像吓一跳。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定在那里,连眼睫都不动。
我拉她的手,她的手已经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指甲很深,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只一只手指掰,掰到第三只,她转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她看了我大概十息,才认出我来。
“程砚。”她说。
“是我。”
“我耳朵里在响。”
“响什么。”
“钟。”她说,“有人在敲钟。九下。”
那天法事只敲了三下磬。
散场的时候我扶着她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回头看演武场,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我以为有人跪着。”
两个散修是八月初六来的。
他们没走门。后窗的木栓被人从外面挑开了,我半夜听见响动,睁开眼,屋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瘦,颧骨很高;矮的胖,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
两个人身上的气我很熟。筑基巅峰。周钦在我面前都能横着走,这两个人站在我屋里,屋里就小了一圈。
“东西在哪儿。”高个子说。
“什么东西。”
他的鼻子动了动,像狗。他没闻我。他闻的是床那边。
矮的走过去,伸手要抓她的头发。
我扑过去,挡了一下。
他抬手,我飞出去,撞在墙上。
我听见声音了。从我身上出来的,“咔”的一声。肋骨断了两根,我知道是两根,因为吸气的时候有两处疼。
我趴在地上,抬不起头。
矮的又去抓她的头发。
她的手贴上了他的胸口。
我没看清。
矮的跪下去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手,然后头。他跪着,头低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像在朝拜。
高的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窗框上。他的手抓着窗棂,指头嵌了进去,木头上留下五个洞。
他也跪了。
两个人都跪着死了,头低着,脸朝着床的方向。屋里很静,外面的蝉在叫,叫得很响。
我趴在地上,肋骨一动就疼。我想吐,没吐出来。
她走过来,蹲下,拍我的背。
拍得很轻,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疼吗。”
我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看了两息,然后用袖子擦了擦。
擦得很顺。从左到右,一下。
这个动作我在镇上见过。卖鱼的杀完鱼,就是这么擦手的。擦完手,接着卖鱼。
后半夜我把两具尸体拖出去。
他们跪着死的,拖的时候还是那个姿势,膝盖折在身下,拖不动。我拖了三趟,一趟一个,来回两百步。
后山有条乱石沟,我挖了两个坑。冻土,挖了一个时辰,指甲翻了两个。
埋到一半,我摸到他们的膝盖。
两个膝盖都是碎的。不是被打碎的,是从里面碎的,骨头片往外翻。
我把土填回去,填得很实,用脚踩了三遍。
回屋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在门口的水缸边洗手,洗了很久。
水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
这两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挨着。我甩了甩手,把水甩掉。
第三天,掌门叫我去。
他坐在议事堂,桌上放着一只鞋。是那个高个子的鞋,我在乱石沟埋人的时候落下的。
“后山那两个人。”他说。
“我埋的。”我说。
“你杀的?”
“不是。”
“那是谁。”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很久。
“程砚。”他说,“我不管你屋里那个女人是什么。我只要一件事——别在青麓山的地界上再死人。”
“我尽量。”
“不是尽量。”他说,“是不能。”
我点头。
出门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今年二十三。”
“是。”
“二十三岁的人,眼睛里不该有那种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种东西。
那天夜里,我破了境。
炼气三层到四层。卡了十年。
气从丹田里往上涌,涌到胸口,撞了一下,开了。我坐在灶前,浑身发抖,出了一身汗,汗把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凉的。
十年。
我笑得很大声。笑到一半停了。
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是她来了以后。
我坐在那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不通。有些事想不通的时候,最好别想——这是我十年来活得下去的窍门。
我回头。
她坐在床上,没睡。
她看着我。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很平静,也很远。像在看一个站得很远的人。
“程砚。”
“嗯。”
“我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第六回你骗我
九月,宗门大比。
上宗来人了。上宗是太一帝庭。青麓宗这种三流小宗,一年纳一次贡,换一张“庇”字牌。今年来的是个穿青衣的女官,带了二十个人,还带了个画师。
画师在演武场边上支了张桌子,摊开一卷纸,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的侧脸。他给每个弟子看,问一句话。
“见过没有。”
画卷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扫地。
我看了一眼。
侧脸。眉很细,鼻梁到下巴有一条线,很直。画得不像。画上的人眼睛是冷的,她不是。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见过。”我说。
画师把纸卷起来,卷到一半停住,抬头看我。
“你答得太快了。”他说。
“我天天扫地。”我说,“见的人多。”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纸卷完,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包袱收拾出来了。一个包袱装得下:两件衣裳,一双鞋,半袋盐,还有那块玉。
我打算天亮就走。带她走,往西,去散修的地界。那边不问出身,只看灵石。我在矿上认识一个人,姓吴,在那边有过路子。
我坐在灶前等天亮,等了一夜。
天亮之前出的事。
宗门大比头一场是“问心”。阵在后山,一口井那么大,青石砌的,进去之后照心魔。照出来的东西自己看,别人看不见,没什么危险,就是丢人。
我拉着她绕道走。
周钦从后面过来,撞了她一下。
就一下。她的脚往里挪了半步,踩进阵里。
阵亮了。
光从青石缝里升起来,白得刺眼。她站在光里,没动。她的头发被光照得透亮,衣裳的褶子都看得清。
然后光碎了。
不是灭,是碎。像一口缸从里面炸开,碎石打在我脸上,很疼。
她抬起头。
我看不见她的脸了。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我不敢看。
演武场上三百多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掌门在最前面。他跪的时候手撑着地,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趴下去,吐了一口血。三个长老也吐了。周钦跪在我旁边,脸贴在石板上,嘴里咕噜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跪着。
然后我爬起来。
爬的时候腿是软的,我又跪下去,第二次才站住。
三百个人里,只有我一个站着。
她没看他们。她看着天。
她的眼睛变回了金色。
“九响。”她说。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钟鸣九响。”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他们在我背后敲钟。”
她转过身,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三百个人全趴下了。脸贴在地上,起不来。
“都出去。”她说。
声音不大。三百个人爬起来往外跑,跑得很快,鞋掉了都不捡。
跑的人跑光了。演武场上只剩三个。
那个青衣女官谢岑没有跑。
她跪在演武场的边上。跪得很正,头低着,双手交叠放在额前。
“陛下。”
她的声音在抖。
“属下找了你十一个月。”
她抬起脸。她在哭。
谢岑还跪在那儿。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骗我。”
“是。”
“从哪天开始骗的。”
“你睁眼那天。”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我顿了一下,“我只知道你不是我能捡的人。”
“那你还敢。”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很多话。我想说我本来打算今天带你走。我想说我把玉藏起来那天,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想说我每晚都想告诉你,一晚上七八遍。天亮就不敢了。
我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我想有个道侣。想了十年。”
“三个月。”她说,“你给我煮了三个月粥。”
“是。”
“你教我怎么握筷子。”
“是。”
“程砚。”她说,“那三个月,是我二百六十年里,唯一一次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会等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动手。
她的右手在抖。抖得很轻,可我看见了。
“我姓姜。”她说,“姜雪辞。太一帝庭,玄天上帝。”
“在位二百六十年。”
“二百六十年里,”她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叫什么。”
她往山下走。一路没人敢拦,也没人敢跟。
我跟在她后面。
她走进我那间屋。
她蹲下,走到墙根,伸手摸到第三块砖,一抠就下来了。她连位置都没找。
她把那半枚玉摸出来,托在掌心。
“你藏我玉做什么。”
我说不出话。
她把玉放在桌上。
“这个,本来就该是我的。”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就出去了。门外有脚步声,很多人的,往山下去,越走越远。
我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半枚玉。
我把它拿起来,走到墙根,把砖抠下来,塞回去,按了两下。
按完我才想起来:她已经知道了。
塞这个还有什么用。
我坐在地上。
那天夜里宗门没有点灯。
我坐在门口,看见演武场那边有火把,来来去去,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落在灶台上。灶是凉的,昨天没生火。
第二天有人来拆我的门。拆到一半,赵师兄来了,说了一句“留着”。
他们就走了。门框上留下两个洞。
第七回从无瓜葛
第二天早上,山门外来了三千人。
甲是黑的。他们站在雾里,一动不动,雾从他们身上漫过去,像一片石头。
掌门带着全宗跪在山门外的空地上。跪得很齐,从山门一直排到演武场。周钦跪在第三排,脸白得像纸。
我站在最后一排。
她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玄色,很沉,走一步衣角都不动。她的头发梳起来了,插着一根很长的簪,簪头是黑的。
我没看她的脸。我看的是她的鞋。
鞋换了。原来那双是我给她的,旧的,前面开了口,我用麻线缝过。现在这双是黑缎的,鞋尖上绣着东西,我认不出是什么。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离我三步。三步。她走得很稳。
她走到山门外的石台上,转过身。
三百多个人把头压得更低。
“青麓宗。”她说。
掌门趴在地上:“在。”
“孙成安,炼气五层,去年腊月死于外山门。尸骨未收。”
掌门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有个妹妹。”她说,“在柳溪镇。今年十一岁。”
没人说话。
“拨二百灵石。”她说,“从今往后,青麓宗每年巡山,两人一组。死一个,扣一年供奉。”
掌门磕头:“是。”
她说完这些,停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天。九月的天,很蓝,很干净。她看了两息,才把眼睛收回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人群。
我知道她在看我。我没有抬头。
“此人。”她说,“不过山野散修。”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一点。
“与朕从无瓜葛。”
人群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哗然。
不是愤怒的哗然,是松了一口气的哗然。三十几个人同时吐出一口气,声音像风穿过一排破窗。有人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一半被身边的人按住——是周钦,他笑得肩膀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我站着,没抬头。
我看见自己的鞋。鞋面上有泥,是昨天从后山跑回来沾的,我没擦。
三千人的甲响了一声,开始动。
她走了。
走的时候,帝辇从人群边上过。辇帘没有掀。
那个穿青衣的女官——谢岑,走在最后。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该谢她。”她说。
我没说话。
我以为那是句羞辱。
当天下午,掌门叫我去了议事堂。
他坐在上面,脸色很难看。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一直看着桌上的茶。
“程砚。”他说,“宗门容不下你了。”
“我知道。”
“私藏帝驾,本该处死。”
“我知道。”
“帝庭说……从无瓜葛。”他把“从无瓜葛”四个字咬得很轻,“那就是没有。没有,就没人担这个责。只能是你担。”
“是。”
“今夜就走。东西不许带。”
赵师兄跟着我回屋。他们搜得很仔细,把床板掀了,把灶拆了。
他们要找什么,我不知道。
最后他们拿走了一样东西:我娘留下的一只银镯子。不值钱,银子不纯。
“那个不是帝庭的。”我说。
赵师兄看了我一眼,把镯子放回桌上。
他什么也没说。
收拾的时候,其实没东西可收。
我蹲下来,把墙根第三块砖抠开,把那半枚玉摸出来,塞进怀里。
我把灶上那只碗洗了。
洗第一遍,水是浑的。洗第二遍,水是清的。洗第三遍,其实已经干净了,我还在洗。第三遍的时候碗沿磕在锅沿上,磕出一个小口。
我用手抹了一下。抹不掉。
我把碗摆回灶台上,摆得很正。
出门的时候,院里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不是来送的。他们是来看的。看一个炼气三层的废柴,怎么被帝庭一句话打回原形。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有人往边上让了半步,有人没让。
没让的那个人被我撞了一下肩膀。他往后退了半步,没敢说话。
他们让开的时候,看的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脸。
我算什么。
他们怕的是那四个字。
从无瓜葛。
路口老陈在等我。
他手里一包干粮,一小袋盐,还有一双鞋。
“穿上。”他说,“你那鞋底要掉了。”
我蹲下换鞋。他站在旁边,不说话。
换完我站起来。他往我怀里塞了个东西,是热的——一个粗陶碗,里头是粥。
“路上喝。”他说。
“老陈。”
“嗯。”
“你早说过。”我说。
“说过。”他说,“我说过两回。”
他转身回去了,走得很快,背有点驼。
我往北走。
三十里,我走了一夜。走到半夜,我在一棵焦树底下坐了半个时辰。
我把那半枚玉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玉是凉的。握了很久,还是凉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从来没问过她的名字。
我问过。第一夜我问过,她摇头。
后来我给她取了一个。她用了三个月。
天亮的时候到了落星涧。
涧底的雪早就化了。黑土露出来,一层一层的,像烧过的纸。焦树桩子立在坡上,风一吹就响。
我找了一天。
黄昏的时候,在一块裂开的石头下面,我找到了。
半枚玉。
断口很难看,边缘熔过,是被雷劈的那种熔。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我把怀里那半枚也拿出来。
两半对在一起。
对上了。
缺口严丝合缝,中间空出一个小洞。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笑了一声。
笑完,我哭了。
第八回葬灵渊
葬灵渊三十里深。
下去的路只有一条,叫断魂梯。七十二级石阶,凿在崖壁上,一半塌了。我下了两天,第二天下午踩空过一次,抓住一丛草根,吊了半炷香。
底下没有光。我用萤石粉在洞壁上画记号,画一条走三步,画到第四十条的时候,找到了水。
崖底没有白天。
我数日子用刀在石壁上刻。刻到四百多的时候,我忘了数到哪儿。后来我不数了。
我开始跟自己说话。说今天挖了几块石头,说水在哪里,说矿上那个姓吴的说过什么。
说完了没人答。我就再说一遍。
头一年我干四件事:挖灵石残脉,采药,跟妖兽抢食,削一只碗。
碗是松木的,我用一把断刀削,削了十一天。碗口不圆,边上有一道裂缝,盛不住汤。
我每天早上盛一碗水,放在石头上,等它凉透了再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它凉。
第一年冬天我开始读那半枚玉。
玉里有字。字不在外面。把玉对着火,内壁会浮出一层淡淡的纹,一共四百多个字。
《太一纳灵诀》。残篇。最后一句缺了三个字,只剩“以源为”。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试。
我不识几个字。宗门发过一本《千字文》,我背不全。我把那些字抄在石壁上,一个一个对,对不上的就画圈。画了三百多个圈。
试到第二年开春,我吐了两次血。第一次是练岔了气,气从胸口往两边走,走到肋骨那儿散开;第二次我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起来咳,咳出一口黑的。
我把血抹在石头上,接着试。
第二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坐在洞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在“填”。
十年的气,一缕都没散。
用最笨的法子验过:把气往丹田推,丹田像一口井,扔石头下去,没有回声。我扔了十年石头。井底该满了。
取不出来。
那半篇残诀写的不是怎么存,是怎么取。
而取,要一个口子。
我坐在那儿,把手按在丹田上,按到掌心发烫。
然后我摸到了。
很细的一根线。从丹田往上,穿胸口,一直到喉咙底下。是温的。
那根线是她留下的。
四月那夜的雨,她把手放在我手上,然后是别的地方。我以为那只是两个人的事。
原来她在我身上,捅了一个针眼。
我坐在那儿,把四月那夜的事从头想了一遍。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也没问我要什么。
我拿了她一样东西。她还了我一个针眼。
我用那根线,捅开了自己的井。
筑基那天,崖上打雷。
我站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等雷落。第一道雷劈在离我十丈远的树桩上,树桩炸了。第二道我挪了三步,站到雷最密的地方。
第三道下来的时候,我用了残篇上的法子。
雷进了我的空窍。
它在里面撞,撞得我七窍出血,骨头缝里都是响。我咬着牙,把它往里按,一直按到井底。
然后我把它吐出来。
一口白气,三丈长,把对面的石壁打穿了一个洞。
我坐在石头上,浑身焦黑。我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我笑了很久。
那年冬天,我差点死。
崖底有一种东西,我叫它灰。它不咬人,它只是待在那儿。人走过去,它就贴上来,贴着人的背,慢慢往骨头里渗。
那天我采药,走进了一片灰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是灰的,指甲底下全是灰。
三天以后我站不起来了。躺在洞里,看着洞顶,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我烧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我摸到了那根线。
它是温的。
我抓着它,像抓着一根绳子,一直抓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灰从我手背上退下去,退到指尖,掉了。
我坐起来,喝了一碗凉水。
第二年秋天,筑基中期。第三年春天,筑基后期。
第三年冬天,金丹。
结丹那天没雷。崖底的灵气乱流从四面往我身上撞,撞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我睁开眼,看见洞口的石头上落了一层灰。
我一抬手,灰散了。散得很干净。
崖底爬上来那天,山下的妖兽全跪了。狼、蛇、一只三丈高的黑猿,全趴在地上,头贴着土,一只不剩。
崖口风很大。我穿的还是三年前那身衣裳,早就烂了。
我下山,回青麓宗。
我没进去。我去了灶房后面的坟地。
老陈的坟在第三排,土是新的。碑是一块烧火用的石板,上面用炭写了三个字,被雨冲得快看不清了。
他死在第二年冬天。病死的,躺了四天。宗门拨了两块灵石办丧事。
那年冬天,我在崖底烧了三天。
我不知道他死了。他也不知道我活着。
坟前有一只碗。
碗里有水,很满,是新换的。
我在坟前站着。风把坟头的草吹得倒下去。
我蹲下去,把碗端起来,喝了。
水是凉的。
然后我去外门。
周钦在扫雪。他看见我,扫帚掉了。
他跪下去,跪得很快,膝盖砸在冰上,响了一声。
我看着他。他比我大三岁?不,他比我小四岁。这三年他长高了,脸上有了胡茬,可他还是筑基二层。
“程砚。”他说,“程师兄。”
我说:“这个月不用交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消息是山下镇上听来的。
帝庭内乱。相国裴无咎带兵围了九重台。女帝要渡斩情劫——帝庭的规矩,帝登无量境之前,须斩尽心碍。斩不干净,劫至则死。
她三年前没斩干净。
镇上的人说,女帝疯了。放着好好的天下不坐,去渡什么劫。
我在面摊上坐了很久。面凉了,我没动。
第三天我动身。
我没带剑。我这辈子没修成过剑。
我带了一只木碗。
第九回挡雷
帝庭在九重台上。
我到的时候,天是黑的。不是夜,是云。劫云压得极低,压在台的顶上,翻着,里面有光在走,一亮一亮,像有东西在云里翻身。
台下三千甲,围了三层。
台阶底下有人等我。
是谢岑。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是青的。
“你来了。”她说。
“这劫是什么。”
“斩情。”她说,“帝登无量境,须斩尽心碍。她三年前从青麓山回去,斩过一次。”
“斩不下去会怎样。”
“劫会等她。”谢岑说,“等到她撑不住,自己把自己劈了。”
“斩下去呢。”
她看了我一眼。
“斩下去,她就忘了你。”
九重台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正中,头发全散开了,衣裳是白的,白得刺眼。她的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她。
裴无咎站在台下第一级台阶上。他穿着紫袍,很瘦,颧骨很高,眼睛细长。他不像坏人,他像一个管账的。
他看见我了。
“程砚。”他说,“炼气三层。”
“金丹了。”我说。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即笑了。
“金丹。”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个笑话,“你上来做什么。”
“接我道侣。”
台下有人笑。笑声传开,一层一层,三千人都笑了。
裴无咎抬了抬手,笑声停了。
“她说过。”他说,“与尔从无瓜葛。三千人听见了,青麓宗三百人听见了,天下人都听见了。”
“那是她说的。”
我往前走。
“我说的是我说的。”
他没拦我。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让的时候嘴角是翘的。他不信我能走上去。
台下三千甲,没有人拦我。
没人拦,也没人放行。没人信我能上去。他们让开的时候,是让给一个笑话。
只有谢岑没有让。她站在第二层甲的前面,回头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让他过。”
她的声音很轻。那三千人往后退了半步。
台阶九十九级。
我走了很久。走到第四十级的时候我摔了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磕掉一块皮。第七十级的时候我又摔了一次,这次是手撑不住,整个人趴下去,脸贴在台阶上。
我爬起来。
九重台上风很大。我的衣裳是三年前那身,早就烂了,风从破口里灌进来。
她睁开眼。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你来做什么。”她说。
“接你。”
“你会死。”
“我知道。”
第一道雷落下来。
我没躲,我把背转过去,挡在她前面。
雷劈在我左肩上。
那一下,我听见自己身上的声音,很多的,像一袋子豆子撒在地上。我的左胳膊立刻不听使唤了。
我把雷引进空窍。
它进去的时候撞了一下,撞得我眼睛发黑。我咬着牙,把它往井底按。
按住了。
台下有人在喊什么。我听不清。
三千张脸全是仰着的。他们在看我。
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看过。在青麓山的时候,没人看我。看我的时候,是在算我身上还有几块灵石。
第二道雷更粗。
我吞不下去。
吞到一半,它从我鼻子里冲出来,血跟着一起出来。我的耳朵里在响,一直响,响得听不见别的。
我跪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在算:还能挡两下。两下之后呢。
没有之后。
第三道。
我用背。
这一下,我的脊骨断了。我知道断了,因为我下半身不听使唤了,我跪在那儿,两条腿是别人的。
我的手还举着。
举着是什么意思,我说不清。我抬不起来了,可它还在那儿。
她在我背后。
她一直没有动。渡劫的人不能动,动一下就是死。
我听见她说话了。
“程砚。”
“嗯。”
“你转过头来。”
我转不过去。我的脖子僵了。
第四道雷在云里聚。
它没有立刻落下来,它在云里转,转了三圈,越转越亮。整个九重台都白了。
我抬手。
手抬不起来。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一声很轻的响。
像布被撕开。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往下一划。
她的气海开了。
金光从她身上涌出来,涌得很快,把整个台子都照亮了。我的背上落了一层光,是热的,热得像夏天的太阳晒在石头上。
一半的源气,从她身上,推进我身体里。
那一下,我的井满了。
满了。漫出来了。
断掉的脊骨一节一节接回去,接的时候有声音。左胳膊回来了。
第四道雷落下来的时候,我站起来了。
我站着,把它吞了。
吞完,我吐出来。一口白气,直冲云霄,把劫云打穿了一个洞。
洞里有天光漏下来。
雷停了。
我跪下去,这次是自己跪的。我跪在台上,咳,咳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也有别的东西,很烫。
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她的右手垂着,掌心有一道焦痕,黑得发亮,五指是僵的,伸不直。她的鬓角白了一缕,从耳后一直白到发根。
她蹲下,扶住我。
“道侣是什么。”她问。
我咳着血,笑了一下。
“一碗饭……分你半碗。”
“我要一整碗。”
“没有了。”我说,“都给雷劈了。”
她笑了。
三年来第一次。
台下,裴无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了。
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以为情是漏,其实情是底。
“陛下。”他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输,“你为一个金丹,舍一境修为。这笔账,天下人替你付。”
她扶着我站起来。
她抬起左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我三年前就付过了。”
第十回煮糊的粥
裴无咎是自己走下九重台的。
他没有跑。他站在台下,等她把伤理顺,等她扶着我的肩站稳,然后他跪下去,跪得很正。
三千甲没人动。
“陛下。”他说,“臣有一问。”
“问。”
“值得吗。”
她想了一会儿。
“不值得。”她说,“跌了一境,右手废了一半,往后握剑要用左手。不划算。”
裴无咎抬头看她。
“但我不后悔。”她说,“你算的是天下。我算的是我自己。”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太一源气若为私情所牵,必漏。”他说,“漏一寸,北境三州的封印就松一寸。那里压着的东西,陛下比我清楚。”
“我清楚。”
“臣不是为权。”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只死一次。”
她抬起左手。
那一剑很轻。轻得像掸灰。
裴无咎没有挡。他挡不住。
他修到渡劫中期,靠的是帝庭的源气。源在她身上。她把手一收,他就空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到最后都在算,算自己哪一步错了。
他错在把我算成“漏”。
其实我是底。
裴无咎的兵没有反。
他们看见她扶着我的肩走下九重台,就把刀放下了。有一个校尉跪下去,说了一句“陛下万安”,然后哭了。
三千人一起放刀的声音很闷,像下了一场大雨。
我在帝庭住了三个月。
住不惯。
他们的碗太薄,我端的时候怕捏碎。他们走路没有声音。他们说话弯三道弯,我听不懂,就点头。谢岑教了我两回礼数,第三回她不教了,她说:“你别学了,学了不像。”
他们上朝的时候,我在帘子后面听过一次。
底下一百多个人说话,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字眼:封印、纳贡、北境三州的账。她坐在上面,一句一句答,答到第四十句的时候,声音一点都没变。
我站了一个时辰,腿麻了。
我退出来,去御膳房帮着劈了半个时辰的柴。
我没事干,就去御膳房。他们的灶不行,烟囱直上,倒烟。我给他们改了个弯,加了一道抽风口,火就旺了。
御膳房的总管跪着谢我,谢了三回。我说不用谢,我十年没干过这么顺手的活。
第三个月月底,我跟她说,我要回去。
“回哪儿。”
“青麓山。”
她正在看折子。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那屋子漏。”
“我修。”
她把折子放下。
“我跟你一起。”
青麓山又是腊月。
雪下得比往年早。
我们到的时候,掌门带着全宗在山门外跪着。跪得比上回还齐。周钦跪在第三排,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说话。
屋子还在。
空了三年,起了草,屋顶塌了一角。宗门没人敢动,因为据说是“帝驾待过的屋子”,谁住谁死。
第二天掌门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程砚。”他说,“宗门欠你。”
“不欠。”我说,“宗门给我吃过十年饭。”
他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要给我一个长老的位置。
我说不要。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这屋顶还没修完。
谢岑来过一趟,带了一坛酒。
她坐在门槛上,跟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裴无咎的尸首,我埋了。”
第二句:“他其实对我不错。”
第三句:“你别让她再渡劫了。”
说完她走了。酒没带走。
我上房补瓦。补了两天,把梁上的裂缝也钉了。她在底下递瓦,递得很慢,一块要递很久。
我说:“你放着,我自己拿。”
她说:“我递得动。”
第三天早上,我去巡山。
还是那条路,还是三十七级石阶,还是往北三十里。
任务牌换了。新的牌子上写着:巡山,二人一组。
跟我一组的是个新来的弟子,十九岁,炼气二层。他怕我,一路上不敢说话。
走到涧口,他说:“师兄,回去吧。”
我说:“再走两步。”
我们就多走了两步。
他站在涧口不敢下来。我一个人走到底。
雪落在黑土上,落一层,化一层。焦树桩子还在。我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回到屋里的时候,有一股焦味。
她在灶前。
锅里是粥。粥糊了,糊得很彻底,底下结了一层黑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烧火的。”我说。
“今天。”
“谁教的。”
“老陈的徒弟。”她说,“他教我三遍。”
我看着那锅粥。她把糊的那层刮了,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碗是我三年前那只,碗沿有个小口。
“喝。”她说。
我坐下来,喝了。
糊味很重,还有点生。我喝得很干净,把碗底都刮了。
“三年。”我说,“你知道我在崖底。”
“知道。”
“那你……”
“我若去找你,”她把锅端下来,“裴无咎第二天就会杀你。”
她把锅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只有左手使得顺,右手是僵的,擦得很别扭。
“我坐在那个位子上。”她说,“唯一能护你的办法,就是不认你。”
“你说我不会等。”她说,“我等了三年。”
我没说话。
外面雪很大。窗户是我新糊的,纸有点薄,风一吹就鼓。
“那天你为什么捡我。”她问。
我想了一会儿。
“因为太冷了。”
“就这样。”
“我想有个人,一起吃口热的。”
她看着我。她的鬓角那缕白在灯下很显。
她走过来,把手伸进我袖子里。
摸了摸。
那半枚玉还在。
她把自己那半枚拿出来,两块合在一起。缺口对上了,中间空出一个小洞。
“这里少一块。”
“我知道。”
我没说少的那块是什么。
她找了根红绳,把玉穿起来,系在我腕上。
系得很紧,勒出一道印。
“疼。”我说。
“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