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踪第五天,江砚之抱着一只空骨灰盒,在我的葬礼上哭得说不出话。
苏以沫站在他身后,替他擦眼泪。
视频传来时,我正在医院签出院单。
没有遗体,没有死亡证明,他们已经替我总结完一生: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照顾好这个家。”
我让律师告诉他,我还活着。
母亲留给我的三百六十万元,也必须还。
三个月后,我走进江氏周年庆。大屏幕上,那套由我画出的户型,依然标着“江氏团队原创”。
江砚之迎上来:“清然,我们回家谈。”
我指向屏幕:“先把我的名字补上。离婚和还钱,跟律师谈。”
他终于变了脸。
“那三百六十万,公司三年前就还清了。”
可我查遍所有账户,都没有这笔入账。
直到财务调出付款凭证。
金额对,日期对。
只有收款人,不是我。
第1章 胃药
去给江砚之送胃药前,我先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那张借据。
借据下面,压着一张没画完的儿童房图纸。窗边留了一排矮柜,墙面标注了黑板漆尺寸,右下角的日期停在三年前。
我把借据收进包里,拎起保温盒出门。
昨晚江砚之打电话说应酬喝多了,胃疼。我熬好粥等到凌晨两点,他没回来。今早联系不上他,我问了他的特助,特助支支吾吾地说,江总一早在市妇幼旁边的综合医院办手续。
我以为他在住院部输液。
走到三楼走廊拐角时,我先看见了他的孩子。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告诉苏以沫,各项指标正常,可以出院了。
江砚之拿着缴费单快步迎上去:“黄疸也降下来了?”
“降了,回去注意按时喂养,定期复查。”
他低下头,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又熟练地托住婴儿的后颈,接进怀里。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的药盒被攥得变了形。
苏以沫先看见我,脸上的笑停住了:“清然姐。”
江砚之转过身,目光落到我手里的保温盒上。
“药给你送来了。”
我把纸袋放到窗台上,保温盒碰到玻璃,响了一声。
江砚之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这件事,回家再说。”
我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小小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谁的?”
苏以沫低下头。
江砚之没有回答,抱着孩子往她身前挡了半步。
我又问了一遍:“江砚之,孩子是谁的?”
“这里人多。”他压低声音,“以沫刚生完,受不得刺激,你别在这里闹。”
三年前,我也在这家医院住过。
那时我怀孕五个月,来做产检。苏以沫恰好做阑尾手术。
江砚之送我到医院门口,接到她的电话,让我自己上楼。他说:“她身边没人,我过去看看。”
半小时后,我在走廊出血。
护士推着我往手术室走,让我联系家属签字。我拨了六次电话,他才接。
我说:“砚之,我出血了,你能不能过来?”
他说:“以沫麻药刚退,疼得厉害。你先听医生的,我晚点到。”
孩子没能留下。
术后,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陪护。我说有,他马上就来。
直到天黑,病房里那张陪护椅也没人坐过。后来他总说自己不会照顾人,连婴儿怎么抱都不知道。
现在,他稳稳地托着另一个孩子,提醒我不要吵。
我看着他挡在苏以沫身前的手臂:“我那时候,也刚做完手术。”
江砚之嘴唇动了动:“清然——”
“粥还是热的。”
我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时,他没有追出来。
医院门口下着大雨。
手机响了一声,五万元转账,备注是这个月家用。
接着,江砚之发来消息:“别多想。孩子的事情,我不会不负责,对你也一样。”
第二条是:“公司那笔借款今年还是周转不开,你先别催财务。”
我打开包,摸到那张盖着江氏公章的借据。
五年前结婚前夕,江氏项目资金链紧张,我把母亲留给我的三百六十万元分两笔转进江氏账户。合同写明借款期限两年,逾期按约定计息。
母亲走之前把存单交到我手里,反复嘱咐:“这是妈卖了老房子、做了一辈子账给你留的托底钱。哪天过不下去了,你也有地方落脚。”
可这三年,我催过十几次,江砚之每次都说公司困难,让我体谅。
反倒是三年前我流产住院后不久,苏以沫在朋友圈发过新房照片。落地窗前摆着香槟玫瑰,江砚之在下面评论:“喜欢就好。”
我站在雨棚下,给一位做商事与家事诉讼的律师发去了借据照片,预约面谈。
刚收起手机,苏以沫的电话打了过来。
“清然姐,你别怪砚之,是我先喜欢他的。”
听筒里有婴儿的哭声,江砚之在旁边温和地问,温奶器放在哪个袋子里。
“他不会不管你,该给你的都会给。你不要去公司闹,让他太为难。”
我沿着湿冷的人行道走到江边:“苏以沫,我失去孩子那天,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过去那么久了,你何必一直抓着不放?”
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冷得指尖发麻。
我挂断电话,把包放在栏杆边。栏杆外江水翻涌,三年来压在胸口的窒息感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我往前迈出去时,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真正沉入水里的刹那,冰冷刺骨的江水灌进鼻腔,求生的本能猛地拽住了我。我拼命挥动手臂想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一片滑腻的水草。
就在意识快要散开时,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再能呼吸时,我伏在岸边剧烈咳嗽,呛得胸口生疼。
一个男人脱下深色外套裹到我身上,声音很稳:“救护车到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浑身发抖,勉强点头。
随车医生蹲下来检查时,我死死抓住那个男人的袖口:“别叫江砚之。”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冷静克制:“先去医院。等你能说清楚,再决定联系谁。”
第2章 空盒子
醒来后,我向护士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
住院第二天,救我的男人来看过一次。他换了干净衬衫,手背上有一道救人时留下的擦伤。
“陆淮川。”他把住院垫付单放在水杯下,“那天我去沿江看旧改项目,司机先发现了你。单据在这里,等你出院再说。”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落水,也没有讲任何劝我想开的大道理。
下午,心理科医生过来会诊,问我出院后住哪里,身边有没有能信任的亲友。
我说没有。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我有律师,也可以自己租房。”
医生点点头,拿出一张纸,和我一起列接下来最基本的事:按时吃饭、服药、睡眠、每周复诊。
住院第五天上午,我办完出院手续,先按单据把垫付的医药费一分不差地转还给陆淮川,随后去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
开机不到一分钟,江砚之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最开始,他质问我去了哪里,是不是故意关机。
第三天,他说人在江边捡到了我的包,让我别吓他。
最后一条停在昨天凌晨:“清然,只要你平安回来,什么都可以谈。”
紧接着,陆淮川发来一段视频:“江家今天在旗下酒店办了场私密追思会,我想你应该知情。”
我点开视频。
小宴会厅里摆满了白花和黑纱,正中央挂着我的黑白照片。
江砚之抱着一只空木盒坐在第一排,肩膀微塌。苏以沫穿了一身黑裙,站在他身侧替他整理领口。
江母站在台前,拿着话筒抹眼泪:“清然这些年,从不计较得失,最大的心愿就是照顾好这个家……她这次在江边失足,是我们全家的痛……”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病床小桌板上,正好摊着我刚从云端导出、准备拿去打印的旧设计图纸目录。
我只是失联了五天。
没有遗体,没有警方结案,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死亡认定,他们就已经用一场小范围的家族葬礼,替我定下了“意外失足”的结局,顺便把我的人生总结成“照顾他们一家”。
下午,律师赶到医院门口接我。
我把视频发给他:“发函通知江砚之我还活着。另外,江氏欠我的三百六十万本金及约定利息,限期清偿。”
傍晚,江砚之打通了律师留下的联系电话。
我开了免提。
他的呼吸急促得发颤:“清然?真的是你?”
“是我。”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接你!”
“不必了。”
“你知不知道这五天我怎么过来的?他们在江边找到你的包,监控只拍到你走近护栏,打捞了三天都没消息——”他声音哽住,“我以为你真的没了。”
“你向派出所报失踪核查了吗?全市医院的急诊名单,你查过了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一瞬。
几秒后,他才压低声音开口:“那天你在妇幼医院刚见过以沫,我妈怕报警把家里的事闹大,传出去说你是因为以沫生产才想不开,对江氏声誉和孩子都不好……她坚持先在亲友内部办个追思会定下意外失足的说法。清然,我当时太乱了,没拦住她。”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输液针孔。
原来在我生死未卜的时候,他们最先计算的,是如何保住江家的体面和那个孩子的名声。
“所以为了遮丑,你们连医院都没查完,就摆上了我的遗照。”
“我知道这事荒唐,我现在就让酒店撤掉,跟所有亲友澄清!”他急声道,“你先告诉我在哪儿,我们当面谈,好不好?”
“撤不撤随你。欠款和离婚,跟我的律师谈。”
我直接挂断电话。
当天我租下一间朝东的一居室。第一晚,我开着客厅的灯睡,半夜惊醒去摸床头,摸到的是自己新买的玻璃水杯。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在凌晨带着酒气推门,也没有人让我体谅他的难处。我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吃了医生开的助眠药,重新躺下。
接下来一周,律师正式向江氏发出催告函。
江氏法务三天后回函,只有短短几行字:经财务初步核查,沈清然女士名下三百六十万元借款已于三年前结清,因历史档案封存,具体凭证正在调取中。
我立刻拉出名下所有银行卡过去五年的完整流水。没有一分钱来自江氏。
律师沉声道:“要么是他们在拖延时间,要么是公司内部账目做了手脚。如果他们拒不出示原始付款凭证,我们直接准备立案,申请法院调查令调取江氏底账。”
等待调档的同时,我开始找工作。
我去医院复诊那天,正好在门诊楼下遇到陪母亲拿药的陆淮川。聊起接下来的打算,我提到自己学的是室内设计。
他停了一下,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几年前的高校联展照片。画面里是一座旧厂房改造模型,署名沈清然。
“当年我去看过这个展。”他说,“后来我参投一家建筑与室内设计工作室时,还让合伙人宋岚留意过你的简历,但一直没在行业里见过你的名字。”
“毕业后我结婚了。”我说。
这五年,江砚之总说公司刚起步,让我先以家属身份帮江氏画图,等项目稳定了就给我设独立设计部。结果我画出了江氏最卖座的几个楼盘户型,署名却全变成了“江氏设计团队”。
“宋岚的工作室最近在招主创。”陆淮川把一个邮箱推给我,“救人的事我没跟她提过,去不去、能不能留,看你的作品。”
我花三天整理好过往底稿,投了简历。
宋岚是个极其严苛的负责人。面试时她没问任何私人问题,直接丢给我一套老旧商业体的改造测绘图,限时四十八小时出概念方案。
第一稿交上去,她直接圈出三处管线碰撞和两处超预算材料,打回来重改。
我熬了两个通宵重新核算造价、调整动线,最终拿到了主创设计师的录用合同。
签合同时,我提出对外项目接洽先使用高中时的笔名“顾晚晴”,劳动合同与著作权档案仍用本名沈清然。
宋岚爽快签了字:“只要图画得好,叫什么都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工作室只认专业和工期。”
三个月后,我负责的城东综合体改造方案进入最终合作名单。甲方正是江氏与陈氏集团的合资项目部。
出发去江氏周年庆暨合作签约酒会前,陆淮川把请柬递给我:“江砚之今天一定在场。如果你不想见他,这个项目可以让宋岚去对接。”
我合上改了十二轮的方案册,放进公文包:“我去。债要讨,工作也要做,没必要因为他就绕路走。”
第3章 署名
宴会厅门口,我把披肩交给侍应生,和作为工作室投资人出席的陆淮川一起走进去。
江砚之站在主宾区,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听见有人招呼“陆总”,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的脸上,整个人明显怔住。
他立刻撇下身旁的宾客,快步朝我走来:“清然,你终于肯见我了。”
这几个月,我换了号码,所有消息一律由律师转达。江家因为那场“活人葬礼”在圈子里沦为笑柄,江母对外解释是“祈福消灾的误传”,但没人当真。
我停下脚步,把城东项目的方案册递过去:“江总,工作场合,请叫我顾晚晴。”
江砚之没有接方案册,视线落在陆淮川身上,脸色沉了下来:“这三个月,你就一直待在他身边?”
“顾设计师是我们工作室的城东项目主创。”陆淮川平静地挡开他的视线,“提案已经通过了合资项目部的技术初审。”
江砚之低头看向封面上的名字,显然在内部汇报里听过“顾晚晴”,却没想到那个人是我。
他神色复杂地缓和了语气:“你想出来工作,为什么不回江氏?我说过,公司永远有你的位置。”
就在这时,宴会厅主屏幕开始轮播江氏过往五年的标杆项目。
画面切到三年前的“栖岸”住宅项目。大幅户型图与样板间实景旁,醒目地印着一行字:江氏设计团队原创研发。
走过来的合资方代表陈总看了一眼大屏幕,又看看我手里的城东方案册,笑着开口:“我就说顾主创这版城东的空间动线看着眼熟,原来是吸收了江氏栖岸项目的手法。江总,你们两家以前合作过?”
江砚之神色微缓,顺势点头:“栖岸确实是我们团队的代表作,清然以前在家里也接触过一些——”
“陈总看得很准。”我直接打断他,“不过不是我吸收了江氏的手法,是栖岸那套图,从平面布局到施工图深化,本来就是我画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三年前栖岸项目的CAD原始建档属性、带时间戳的十七版修改底稿,以及当年从我个人邮箱发往江砚之邮箱的完整记录,双手递到陈总面前。
“玄关折角、客厅采光面比例、次卧收纳系统,全部由我独立完成。当时我并未入职江氏,双方也没有签署任何委托创作或著作权归属江氏的协议。”
陈总仔细翻看了几页底稿时间和图层签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转头看向江砚之:“江总,城东项目我们最看重原创主创团队的稳定性。如果贵司连过往标杆项目的实际主创归属都存在争议,那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江氏内部团队的参与边界。”
江砚之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对我说:“清然,当时你是江太太,公司统一对外宣传有什么问题?这些家务事非要拿到台面上讲?”
“涉及商业署名和项目权属,就不是家务事。”陈总公事公办地开口,“这样吧,三天后在江氏开正式对接会,请双方把栖岸的原始底稿和城东的深化资料都带齐,法务和工程一起核实清楚。”
江砚之捏紧了酒杯,半晌才挤出一句:“好,三天后公司谈。”
“届时请贵司法务和财务一并到场。”我收回平板,“除了项目合同,三百六十万借款的付款凭证,也请贵司当面拿出来。”
我转身要走,江砚之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清然,工作谈完,你跟我回家。以沫和孩子我已经另外安置了,我们——”
“放开。”我冷冷看着他。
陆淮川上前一步,伸手扣住江砚之的手腕,力道极大:“江总,请自重。她让你放开。”
江砚之忌惮周围宾客的目光,咬牙松开了手。
我拉下袖口遮住手腕上的红印,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侧的机电顾问团队。
散场时,苏以沫在走廊拐角拦住了我。她穿着宽松的礼服,脸色有些苍白。
“清然姐,你明明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跟砚之争这些?”
我停下脚步看她:“我的设计署名,我母亲留下的钱,哪一样是属于他的?又哪一样需要我用‘争’的?”
说完,我径直越过她走出了宴会厅。
第4章 签字
三天后,江氏集团会议室。
上午先开城东项目合同对接会。工程部、成本部、法务部以及合资方代表全部在场。苏以沫作为总经办秘书坐在江砚之身侧,负责收发会议材料。
我把合同补充条款投上屏幕,只提了三项核心要求:第一,设计范围与修改节点明确量化;第二,按阶段成果付款;第三,所有甲方提供的基础测绘与机电资料必须标注版本号并由对接人签字确认,非签字确认版本一律不作为设计依据。
苏以沫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顾主创,以前外部团队对接,都是总经办统一口头或微信群通知,没必要搞这么繁琐吧?”
我点开她两天前发给工作室的平面图:“苏秘书发来的这版底图,没有测绘日期,没有工程部签章,连轴网尺寸都和现场差了十五公分。如果出了设计事故,算总经办的,还是算设计方的?”
工程部总监看了一眼屏幕,立刻表态:“顾主创说得对,规范流程对双方都好,后续统一按签字版本号走。”
同时,法务当场核验了我提交的栖岸项目原始工程文件,确认江氏无法提供任何内部员工的创作底稿。在陈总的要求下,江氏法务出具了书面备忘,承诺两周内更正栖岸等过往项目的实际主创署名。
江砚之全程盯着我,最终沉声点头:“按她的要求签。”
设计合同签完,合资方与工程部先行离场。
会议室大门重新关上,只剩下我和我的律师,以及江砚之、苏以沫、江氏法务总监和刚被叫进来的财务总监。
到了算那笔三百六十万元旧账的时候了。
我的律师打开录音设备与取证电脑:“三个月前贵司回函称借款已于三年前结清,但始终未提供银行回单。今天我方已准备好全套起诉材料,在去法院立案前,最后给贵司一次当面核对的机会。”
江砚之松了松领带,语气笃定:“清然,既然当着律师的面,那就把误会彻底解开。三年前公司第一笔回款到账,我就让财务把三百六十万还清了。账目上早已平账,我没必要骗你。”
“沈女士名下所有账户,过去五年没有任何来自江氏的入账。”我的律师推了推眼镜,“请问财务总监,你们当年究竟把钱打去了哪个账户?”
财务总监额角冒汗,看了一眼江砚之,将一份从历史封存档案里调出的电子回单投到了大屏幕上。
会议室里的光线映在白幕上,每一行字都清晰无比:
付款日期:三年前,我流产手术出院后的第十天。
付款金额:人民币三百六十万元整。
付款摘要:归还沈清然借款本金。
收款人户名:苏以沫。
而在回单下方的资金流向协查备注里,明确关联着城南一套精装公寓的购房首付款账户。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
那十天,我躺在医院和家里养身体,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江砚之每天下班回来握着我的手,让我别操心钱的事,说公司一有资金就先还我妈留下的钱。
原来那时候,钱已经从公司账上划出去了。
顶着“归还沈清然借款”的名义,买成了苏以沫名下的房子。
江砚之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铁青。他转头厉声看向苏以沫:“怎么会打到你的私人账户上?当年这笔还款单是总经办送审的,苏以沫,是不是你经手时故意篡改了收款账户?!”
苏以沫脸色煞白,嘴唇抖个不停:“砚之,我……”
“财务部!”江砚之敲着桌子,一副被下属蒙蔽的震怒模样,“收款人和债权人名字根本不一样,你们当年是怎么审核的?为什么不核对清楚就放款?!”
我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财务总监咬了咬牙,声音发紧:“江总,当年出纳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户名不符!”
他说着,调出了归档凭证的第二页——《资金支付退回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财务风控的三行红字警示:
“收款人苏以沫非债权人沈清然本人,且未附沈清然书面代收授权委托书,直付存在重大法律与合规风险,财务部予以退回,拒绝支付。”
我的律师立刻追问:“既然财务已经拒付退回,这笔钱最后又是凭什么指令划出去的?请出示最终放款依据。”
财务总监的手指放在鼠标上,看向最后一页加密归档的扫描件。
江砚之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猛地伸手去按投影仪电源:“够了!这是江氏内部审批流程,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内部查清了再给答复!”
“江总,电源你要是按下去,明天这张单子就会由法院调查令直接在法庭上公开。”
我坐在他对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你说自己毫不知情,是财务审核失误、是苏以沫篡改账户——那不如现在就看看,当年越过财务风控,强行下令把我的救命钱转给苏以沫的人,到底是谁。”
财务总监避开江砚之伸过来的手,直接点开了最后一页扫描件——
第5章 母亲留下的钱
大屏幕上,跳出一张泛黄的《大额资金特批放款单》。
上方依然是财务部醒目的红字风险提示:“无债权人沈清然授权,向第三人苏以沫付款无法消灭公司债务,建议不予支付。”
而在最下方的“总经理最终审批”栏里,有一行我认了整整五年的亲笔字迹:
“情况特殊,先按以沫提供的账户付款,财务直接核销沈清然借款账目。后续内部手续由我本人负责。”
签批人:江砚之。
日期,正是财务退单的当天下午。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拍着桌子质问苏以沫和财务的江砚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法务总监闭了闭眼,低头不敢看他。苏以沫死死攥着衣角,把头埋得更低。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慢慢站起身:“江砚之,你说财务审核失误,说苏以沫改了账户。那这一行‘直接核销沈清然借款账目’,是谁写的?”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嗓子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财务明明已经把风险写在了他眼前——告诉他这样付钱不合规,告诉他这样会损害我的债权。
可他全都知道。
他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亲手签下名字,拿我母亲留给我的保命钱去给苏以沫买房,再顺手把我账面上的债权一笔勾销。
我的律师当场完成录屏取证,合上电脑:“事实已经非常清楚。江氏集团在未经债权人沈清然授权的情况下,依总经理江砚之个人违规指令向第三人付款,该行为对沈清然不发生清偿效力。江氏对沈清然的三百六十万元债务及逾期利息依然全额存续。请贵司法务今天之内向董事会如实汇报,否则我方明天一早正式向法院提交诉状及财产保全申请。”
江氏法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立刻起身:“我们马上向董事会和监事会做专项汇报!”
我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会议室。
当天傍晚,江砚之追到了设计工作室楼下。
宋岚让人把他拦在门禁外,我拿着打印出来的那张特批单,走进一楼小会客室,隔着长桌看着他。
门一关上,江砚之就红着眼眶开了口:“清然,你听我解释!那笔钱我从来没想过不还你。当年以沫刚跟我在一起,家里逼着她相亲,她哭着说没有安全感,正好那套房急着付首付,公司账上又只腾得出这一笔钱……”
“所以你就用‘归还沈清然借款’的名义把钱转给她?”
“用别的名目走公账太麻烦,还会被董事查问,拿你的还款名义销账最省事!”他急切地往前倾身,“我想着反正我们是夫妻,你的钱放在公司还是放在家里都一样,等后面项目回款了,我私下再从个人分红里补给你——”
“所以这三年我问了你十几次,你每一次都看着我的眼睛说公司没钱,说我不体谅你,说我斤斤计较。”
我把那张特批单拍在桌面上。
“江砚之,你不是忘了,也不是一时糊涂。你只是觉得我是你老婆,我的钱、我的作品、甚至我妈留给我的退路,都可以无限期排在苏以沫后面。你笃定我永远不会去查公司底账。”
“那时候你刚流产,我是不想让你知道以沫的事受刺激!”他慌乱地辩解,“再说我们那时候好好的,我怎么知道你会突然要离婚?如果不离婚,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话音戛然而止。
我静静地看着他:“你说完了?”
他脸色惨白:“清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在我流产住院的时候,你用我妈留给我的钱去安抚另一个女人的安全感;在我落水失联的时候,你连医院都没找全,就配合你妈办葬礼定下我失足身亡的说法。”
我站起身,按下门口的呼叫铃。
“江砚之,如果我五天前真的死在江里,这笔在账面上已经被你‘核销’的三百六十万,是不是就彻底变成死无对证的糊涂账了?”
他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我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么想过!”
“你怎么想的,去跟你们公司董事会解释吧。离婚协议和律师函已经寄出了,以后除了法庭和交接会,不必再见。”
我推门出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第二天中午,江母约我见面,说带了还款方案。
我和律师一起去了茶室。
江母把一张三百六十万的银行本票推到桌面上:“清然,这里是全部本金。你今天签个收据,把发给公司董事会的核查函撤回来,利息和以前那些旧图署名的事也别再追究了。砚之现在被几个董事盯得很紧,你总不能真把他毁了吧?”
律师看了一眼本票,没有碰:“第一,这笔本票的出票人是江母个人,若代江氏清偿,必须出具无条件代偿声明;第二,逾期利息及著作权署名属于合法诉求,我方不接受任何捆绑放弃条件。”
江母脸色沉了下来,越过律师看向我:“沈清然,夫妻五年,他就算偏心了一次,现在本金都摆在你面前了,你还要得寸进尺?你流产住院那半个月,我可是隔天就去医院给你送汤,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病房里,她拍着我的手背说“公司账紧,你妈那笔钱先放砚之那儿,妈还能看着他亏待你吗”。
“你去医院给我送汤的时候,”我盯着她的眼睛,“那笔钱已经转给苏以沫买房了。你当时就知道,对不对?”
江母握着手包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神闪烁了一下,嘴硬道:“砚之说以后会补给你的,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轻声打断她,“那我落水失联才五天,你为什么不报警,反而急着在酒店摆我的遗照?”
她脸色一僵:“我那是——”
“是因为那天我在妇幼医院撞见了苏以沫和那个私生子。”我一字一句道,“你怕警察介入调查我失踪的原因,把江砚之婚内出轨生子、挪用妻子借款给第三者买房的丑事全翻出来。在你眼里,我的死活根本不重要,江家的名声和你的孙子才重要。”
茶室里一片死寂。江母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拿起包站起身:“把你的本票收回去。江氏欠我的本金和利息,必须由江氏公对公一分不少地打进我的账户。至于江砚之在公司怎么交代,那是你们母子的事。”
第6章 这张图是谁画的
城东项目进场复测那周,现场出了突发状况。
工作室在现场复核时发现,A区实际结构主梁位置比既有图纸下沉了二十公分。如果按原机电图采购安装风管,吊顶净高将被严重压缩,根本无法达到合同标准。
我当场签发了联系单,仅暂停A区风管构件下单,其余B、C、D区基础施工照常推进,同时通知江氏工程部与机电顾问下午到现场会审。
没想到不到一小时,合资项目大群里突然弹出了一份由总经办发出的《关于城东项目外部设计失误导致停工的通报》。
通报直接抄送了陈总及江氏高层,指责顾晚晴团队未按工程部最新测绘资料设计,导致现场施工中断,要求工作室承担全部返工费用与工期延误责任。
下午两点,江砚之带着人赶到工地临时会议室时,苏以沫正拿着一摞文件站在投影前。
上一次特批单曝光后,江砚之原本让她停手,但她以“城东前期资料全由自己经手、换人交接会乱”为由留在了项目组。
看见我进来,苏以沫立刻开口:“顾主创,签约时是你自己要求所有资料按记录归档的。工程部十天前就已经完成了最新机电复测,你们自己还用旧图做深化,现在出了问题导致停工,总不能让甲方替你们背锅吧?”
江砚之眉头紧锁,看向我:“清然,陈总已经在问这件事了。如果你们工作室人手不够、应付不来这么大体量的深化,可以把施工图交回江氏内部配合。”
合资方的陈总也坐在旁边,神色严肃:“顾主创,现场到底有没有全线停工?图纸版本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理会江砚之的试探,先让现场工程师调出今日施工日志。
“第一,陈总,现场只有A区局部风管暂缓下单,其余三个区域施工完全正常,所谓‘全线停工’纯属捏造。第二,我和机电顾问中午已经完成了现场实测,通过将A区风管改为双侧扁管分流,可以在不改动结构梁的前提下保住吊顶净高,不仅零已购材料报废,明天中午前就能出正式变更图,不会延误总工期。”
陈总脸色稍缓,点了点头:“技术上能解决就好。那图纸版本是怎么出错的?”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会议室投影:“第三,我们就来查查,最新版的V3测绘图,到底停在谁手里。”
屏幕上并排展示出三条经公证保全的系统记录。
第一条,是十天前江氏工程部通过内部OA发给总经办苏以沫的《城东机电复测V3版(含A区梁位下沉变更)》,系统显示苏以沫当即签收下载。
第二条,是八天前苏以沫通过企业邮箱发给工作室的《城东基础资料包》。点开附件属性,里面的机电底图依然是未修改的V1旧版,且文件修改记录显示,发件前五分钟,有人手动将原本打包好的V3文件删除,替换成了V1旧图。
第三条,是四天前我方工程师向总经办发出的书面确认函,询问“机电资料是否为最终版”,苏以沫在上面亲笔签字回复:“确认为最新版,请按此施工。”
苏以沫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我……我手头文件太多,可能是打包的时候不小心选错了旧文件……”
“选错了文件,那四天前的书面确认函,也是不小心签的?”
我点开最后一份截图,那是七天前江氏内部工程周会的会议纪要。
“周会纪要第三条写得很清楚,工程部总监特别提醒A区梁位有重大变更,苏秘书当场汇报称‘已知悉V3版梁位变动,将重点盯办设计院对接’。你在明知V3版存在重大结构差异的情况下,先手动替换成V1旧图发给我们,再签字确认旧图为最新版,今天现场刚提出局部复核,你不到四十分钟就写好了全套追责通报发给高层。”
我转头看着她:“苏秘书,这叫不小心,还是故意制造设计事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工程部总监当场拍了桌子:“我们工程部前前后后提醒了三次!总经办居然故意把旧图发给设计方,真要是按旧图把几百万的风管定制出来,这个采购事故谁负责?!”
陈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江砚之:“江总,这就是你们江氏的总经办对接流程?用过期假资料给合作设计方下套,还虚报停工制造恐慌?”
我的律师同步将电子存证发进项目群:“根据设计合同第十二条,因甲方对接人提供错误资料及隐瞒变更导致的额外设计核改工时,将全部计入甲方应付增量费用。同时,我方要求立即更换对接人。”
江砚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手动删除V3、替换V1”的操作记录,转头看向苏以沫,眼神冷得吓人:“谁让你这么干的?”
苏以沫嘴唇直抖,眼泪掉了下来,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砚之,我只是看她在周年庆上那么逼你,想替公司挫挫她的锐气……”
“闭嘴!”江砚之猛地甩开她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道,“人事部马上办停职手续!苏以沫在任期间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和行政账目,全部移交审计组彻查!城东项目由工程部总监直接对接顾主创!”
苏以沫踉跄着后退一步,被人带出了会议室。
当天下午,我和机电顾问在现场待了五个小时,逐一复核完A区所有管线标高,完成了零报废的调整方案。
忙完回到工作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同事们陆续下班,陆淮川拎着外卖走进来,把其中两盒热菜放到我会议桌旁:“番茄牛腩,还有清炒虾仁,看看想吃哪个。”
我看着面前的两只餐盒,愣了一下,伸手拿过番茄牛腩:“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算工作室的加班餐补。”他在对面坐下,顺手帮我把图纸边角压平,“医院那边,这周复诊还顺利吗?”
“挺好的,医生说睡眠比上个月稳定多了。”
以前在江家,餐桌上永远只有江砚之爱吃的清淡粤菜;我熬夜替他画完图胃疼,他只会让我自己叫外卖,还会顺手把我的备注改成他习惯的口味。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感觉到,原来好好吃一顿自己喜欢的饭,不用等谁回家,也不用看谁脸色,是一件这么轻松的事。
五天后的城东项目阶段评审会上,调整后的机电与空间方案一次性通过。
江砚之坐在甲方席位上,面容憔悴。向陈总作总结时,他习惯性地开口:“这次我们江氏和顾主创在栖岸项目的经验基础上——”
“江总。”我直接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城东的设计逻辑,由我们工作室自己向合资方汇报。”
我走到大屏幕前,将PPT翻到首页:
主创设计师:沈清然(顾晚晴)。
“另外向各位正式同步,关于三年前栖岸等六个项目的实际主创归属,江氏法务部昨天已签署正式更正声明,并在官网及行业平台完成了勘误公示。从今天起,我的图纸,只署我自己的名字。”
我迎着全场的目光,清晰流畅地讲完了全套方案。
散会后,江砚之独自留在走廊里叫住我:“清然,这五年,是不是我真的把你困住了?”
我把电脑装进包里,神色平静:“以前的事不用再提了。江总只需要督促财务,按期把我的三百六十万借款本息结清就行。”
说完,我朝电梯口走去,没有回头。
第7章 她的房子
苏以沫被停职调查的第四天,在江氏大厦楼下拦住了我。
她没了平时的精致妆容,头发有些乱,怀里紧紧捏着一叠法律文书,眼眶通红。
“沈清然,你现在满意了?公司刚给我发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法务还给我发了催告函,让我退还当年买房的那三百六十万!”
我停下脚步:“那是江砚之违规从公司划给你的款项,江氏法务向你追索不当得利,是他们公司的正常流程。”
“那你还让法院查封我的房子?!”她冲上来一步,声音尖利得刺耳,“那套房子是砚之答应给我的补偿!我替他生了儿子,没名没分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从家里拿点钱给我怎了?你凭什么连我和孩子住的地方都要封!”
“你搞混了两笔账。”
我平静地看着她。
“第一笔,是江氏欠我的三百六十万企业借款。江氏必须拿公司的钱连本带利还给我;至于江氏回过头来向你追讨当年违规打给你的首付款,那是江氏和你的官司。”
“第二笔,是我向法院申请查封你房子的原因——除了那三百六十万公款,过去三年,江砚之还背着我,从我们的夫妻共同账户里陆续给你转了一百四十万用于装修、买车和还贷。这一百四十万属于他擅自处分的夫妻共同财产,我依法起诉要求确认赠与无效、由你全额返还,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查封你的房产,完全合法。”
苏以沫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地盯着我,显然没想到我把公司账和私人账分得这么清楚。
半晌,她忽然惨笑了一声:“你算得这么精,以为把我们逼死了,江砚之就会高看你一眼吗?沈清然,我告诉你,当年你流产住院的时候,就是他亲口跟我说,你的钱放在公司也是闲着,不如先拿来给我付首付!还有你落水那五天,江老太太说办葬礼,他犹豫了不到十分钟就点头了!”
“我知道。”我看着她近乎失控的脸,“所以我只要我的钱,不要他这个人。”
苏以沫愣住了,后面的狠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大概以为我会崩溃质问,却没想到我根本不在乎江砚之爱过谁、愧疚过谁。
几秒后,她的气势突然垮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清然姐,算我求你了,房子现在被法院查封限制处分,如果后面真走到强制执行拍卖,我和孩子住哪儿?孩子才刚满三个月,他是无辜的……”
“孩子的抚养义务在江砚之,不在我。你可以让江砚之用他自己的个人财产给你租房。”
我绕过她,径直走进旋转门。
成年人联手侵占别人财产的时候从没想过后果,到了要还债的时候,更不该拿孩子当挡箭牌。
当天晚上,江砚之用公司座机打通了我的工作电话。
听筒里隐约能听见苏以沫的哭声和婴儿的啼哭。
“清然,”江砚之的声音沙哑疲惫,“以沫那边的房子被保全查封了,今天江氏法务又逼她签还款计划,她情绪很崩溃,连奶都喂不下去……夫妻共同财产赠与追回那一百四十万,你能不能先撤回保全?算我个人欠你的,离婚分割时我从我的份额里直接折现赔给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三年前,苏以沫说麻药退了疼,他让我在流产手术室门口自己签字。
三个月前,苏以沫刚生完孩子,他在走廊里挡在她身前,让我不要闹。
现在,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他依然习惯性地要我退让一步,去成全他们母子的安稳。
“江砚之,你可以把你自己名下的婚前资产卖了,替她还清江氏的钱,再替她把那一百四十万赠与款退回来。只要钱到账,法院自然会解封。”
我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但在钱到账之前,保全措施一天都不会撤,属于我的份额,一分都不会少。”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门外响起两声轻敲。陆淮川拿着一卷刚打印好的蓝图站在门口:“明早去石材厂看样板,八点半出发?”
“九点吧。我明早八点要先去医院复诊。”
他自然地点点头,在日程本上改了时间:“好,那我九点在医院门口接你,顺便带早餐。”
没有多余的打听,也没有半句催促。我合上电脑,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
第8章 他签下的字
江氏集团专项核查与债务清偿会议,定在周五上午十点。
我和律师走进江氏顶楼第一会议室时,监事会主席程峰、两位控股董事、财务总监与法务总监已经全部在座。
江砚之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往日整齐的背头有些散乱,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历史关联交易与违规审批核查报告》。
投影屏幕上,完整列出了五年前的借款合同、入账凭证、三年前江砚之越过风控强行签批的特批单,以及我这三年来十九次催款的记录。
“经监事会与外部审计联合核查,三年前那笔所谓‘还款’系江砚之个人违规指令,将公款支付给无债权关系的第三人苏以沫,并指令财务错误核销沈清然女士的债权账目。”
监事会主席程峰声音沉冷,将最终认定书推到桌面中央。
“因此,江氏对沈清然女士的三百六十万元本金及按合同约定的逾期利息共计四百一十二万元,债务真实存续,公司必须无条件履行清偿义务。”
一位董事沉着脸看向江砚之:“财务当年已经红字标明‘非债权人账户、无代收授权、建议拒付’,你身为董事兼总经理,竟然亲笔批示直接核销债权人账目!江砚之,你把公司的风控和财务制度当成什么了?你的私人提款机吗?!”
江砚之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各位叔伯,当年项目回款慢,我真的只是想先拿这笔钱应急,想着和清然是夫妻,以后从我个人分红里补给她……”
“你口口声声说想补给我,可直到三天前,你们江氏财务拟定的付款水单上,摘要写的还是‘江氏对沈清然生活补偿款’。”
我直接打开文件夹,将昨天律所刚收到的付款草稿摔在桌上。
“江砚之,到了今天,你还想把公司欠我的债,包装成你对我这个前妻的施舍和补偿?”
两位董事看了一眼那张草稿,脸色更加难看:“胡闹!明明是公司合法债务,谁让你们写成生活补偿的?嫌公司的脸还不够丢吗?!”
财务总监连忙低头:“是江总昨天吩咐,说这样写对外好看一些……”
“立刻改回来!”程峰厉声道,“付款摘要必须严格写明:归还沈清然借款本金及约定逾期利息!”
江砚之猛地抬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程峰拿起第二份文件,当场宣读董事会临时决议:
“鉴于江砚之在任职期间存在重大违规审批行为,严重损害公司信誉及内控安全,经董事会表决通过:第一,自即日起免去江砚之江氏集团总经理职务,收回其一切财务审批权与项目终审权,总经理职责由职业经理人团队接管;第二,限江砚之与法务部在三十日内向苏以沫全额追回三百六十万元违规款项及资金占用费,逾期未追回部分,直接从江砚之名下股权分红中强制抵扣,公司同时保留就相关违规行为向司法机关报案及追偿的权利!”
“免去我的总经理职务?!”江砚之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在场董事,“我是江家的继承人,你们凭一笔三百六十万的账就要夺我的权?我不签字!”
“这是董事会依据公司章程作出的有效决议,刚才已经过半数董事表决生效,不需要你本人签字同意,只需要你签收执行。”
程峰冷冷地看着他,转头对行政与财务总监下令:“现在就收回总经理印鉴章,后台立即注销江砚之的OA终审权限。”
财务总监当场拿出平板电脑,操作了不到一分钟,抬头汇报道:“程主,江总的财务审批权限已经全部关闭,新的付款流程已转交代理总经理签批。”
紧接着,行政主管走上前,直接从江砚之面前的笔筒旁收走了那枚总经理个人印鉴。
江砚之眼睁睁看着印鉴被拿走,手机屏幕上同时弹出“您的OA审批权限已停用”的系统通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回椅子里。
他转过头,近乎祈求地看向我:“清然,钱今天就能打给你了。只要你跟董事会说一句,当年那笔钱是你私下口头同意借给我的,属于我们夫妻内部周转,我就不用背违规核销的处分……看在我们五年夫妻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他慌乱失措的样子。
五年前,我把母亲留下的存单交给他时,他也曾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让我输。
“江砚之,当年财务退单的时候,给了你选择的机会;这三年我催款的时候,也给了你选择的机会。”
我把修改好付款摘要的《债务清偿确认书》推到桌前。
“是你自己每一次都选了苏以沫,选了隐瞒和抹杀。现在的后果,是你自己签下的字换来的。”
代理总经理核对完协议,当场签批放款。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屏幕亮起。
银行入账短信清晰地显示:收到江氏集团转入人民币四百一十二万元整,摘要:归还沈清然借款本金及逾期利息。
母亲留给我的钱,在被侵占、被抹销了整整五年之后,终于带着它原本的名字,一分不少地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对程峰和几位董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江氏顶楼。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阳光正盛。胸口积压了五年的浊气,终于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第9章 最后一页
借款本息到账的当天下午,我把其中三百六十万本金单独存进了新开立的定期专户,备注:母亲遗款。
两周后,我和江砚之在法院家事调解室见了最后一面。
因为此前所有的出轨生子证据、公司违规特批记录、以及婚内擅自向苏以沫转账一百四十万的银行流水全部确凿,继续诉讼只会进一步扩大财务核查范围,带来更大的诉讼成本与败诉后果,江砚之最终同意了全部调解方案。
至于苏以沫名下那套房产,在面临法院即将启动拍卖与江氏法务双重追索的压力下,她最终不得不折价变卖了房产和车辆,一部分退还江氏公款,另一部分通过法院账户全额返还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一百四十万元不当赠与款。
调解室里,法官逐项核对最终协议:
“双方确认自愿离婚。婚内共同财产结合财产来源、各自贡献及男方婚内重大过错、擅自处分共同财产的法定少分事由,按协议明细由女方沈清然分得百分之七十份额;城东婚房折价款及追回的赠与款项已于昨日全部履行完毕。双方对财产分割还有无异议?”
“没有。”我平静地回答。
江砚之坐在长桌对面,短短半个月,他整个人瘦脱了相,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下全是青黑。
被免去总经理职务后,苏以沫因为房子被卖、无处落脚,带着孩子去江家老宅闹了好几次,江母气得住进了医院,家里早已鸡飞狗跳。
他抬起头看着我,嗓音干涩得厉害:“清然,城东那套婚房,你真的不要产权?我可以全部过户给你,你以前最喜欢那个阳台……”
“折现就够了。”我说,“我已经看好了新公寓,下周去办过户。”
“清然,”他手指抓紧了桌沿,眼底全是红血丝,“如果没有那场葬礼,如果你没有遇到陆淮川,我们是不是还会有回旋的余地?”
“不会。”
我看着桌上的调解笔录,声音清晰而平静。
“从三年前我在手术室里流产,你选择留在苏以沫病房的那天起;从你亲笔签下名字,把我妈留给我的保命钱转给她买房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没有余地了。陆淮川只是救了我的命,而杀死这段婚姻的人,是你自己。”
他嘴唇剧烈颤了颤,低下头:“我现在已经和苏以沫彻底断了,除了每月按法定标准付孩子的抚养费,我不会再见她。我也知道自己混蛋,把你对我的好全都糟蹋了……如果我把一切都处理干净,以后还能不能——”
“江砚之,你以后变好还是变坏,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把签字笔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别让法官久等。”
调解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他伸出微抖的手拿起笔,在离婚调解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签收完法院当场出具的生效《民事调解书》,这段持续了五年的婚姻,在法律上彻底画上了句号。
走出法院大门,沿着台阶往下走时,江砚之从身后快步追上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再伸手拉我。
“这是我收拾书房时,从最底层抽屉里找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口露出来的,正是那张三年前没画完的儿童房设计图。
“这张图,我一直没舍得动。”他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清然,这是我们曾经有过孩子的唯一念想了,你连这个也不要了吗?”
风吹起图纸的一角,露出上面我当年一笔一画标好的矮柜尺寸。
我没有伸手去接。
“留着吧,或者扔了也行。”我看着他,“不是所有没画完的图,都需要留着纪念。我已经开始画新的图纸了。”
说完,我转身走下台阶。
路边的黑色轿车旁,陆淮川正站在车门边等我。看见我出来,他自然地替我拉开副驾驶车门。
我坐进车里,把离婚调解书收进包中,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驶离法院门口。后视镜里,江砚之还独自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旧图纸,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直接回工作室?”陆淮川看了一眼导航。
“嗯,下午还有城东项目的竣工交接。”
第10章 沈清然
半年后,城东综合体改造项目正式交付运营,凭借高完成度的旧改落地方案,拿下了当年的行业空间设计奖。
江氏官网与行业期刊早已按协议更新了过往六个项目的档案。栖岸项目那一栏,“江氏团队原创”字样被彻底撤下,清清楚楚地印着:
主创设计师:沈清然。
年底,我用追回的资金与项目分成,不仅全款买下了属于自己的独居公寓,还以独立合伙人身份与宋岚、陆淮川重新签署了合作协议。从这一年起,我不再使用过渡笔名,所有对外方案与合同统一署回本名沈清然。
至于江家那边的消息,只是偶尔在行业茶歇时听人提起一两句。
听说江砚之被夺了经营权后,一直在公司挂着闲职;苏以沫因为房产变卖款优先抵偿了债务,为了争取更多抚养费和住房补贴,隔三差五就抱孩子去江氏大厦和江母住处闹,把江家曾经最看重的体面撕得粉碎。
这些我都没有再去打听过。
十二月中旬,欧洲一家建筑改造机构发来正式邀请函,希望我们工作室派主创前往当地驻留三个月,负责一栋百年旧剧院的内部空间改造。
陆淮川作为联合投资方之一,把项目资料放到我办公桌上时,里面只夹着结构测绘参数、当地团队联系人和一份冬季气候表。
“国内的收尾项目有宋岚盯着,你不用把所有事都背在身上。”他说。
我翻开资料册看了一眼:“你不去?”
“我中途会过去开两次投资会,常驻设计由你全权负责。”他看着我,“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改造百年旧剧院的机会。”
“这么相信我?”
“不是相信,是看过你的方案。”
我低头笑了笑,在项目确认书上签下了名字。
出发前一晚,我们在工作室附近的餐厅吃饭。桌上没有电脑,也没有工程预算表。
服务员递来菜单时,陆淮川先推到我面前:“今天不谈工作,你来点。”
我点了两道自己喜欢的菜,把菜单推回给他:“剩下的你来。”
他点完菜,确认了一遍我的航班时间:“明天落地后给我发个消息。”
“工作消息?”
“先发工作消息。”他看着我,目光温和,“其他的,看你方便。如果项目顺利,三个月后回来?”
“嗯,三月中旬差不多能交完终稿。”
“那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我请你吃饭。”
“只请饭?”
“先从饭开始。”
他笑了起来:“好。”
第二天去机场,他帮我把行李箱推到值机柜台。办完托运手续,我检查了一遍护照和项目资料,陆淮川把登机牌递给我:
“到了那边别只顾着改图,记得按时吃饭。”
我接过登机牌夹进护照里:“这句话可以收咨询费。”
“账单发到工作室。”
广播开始提醒国际航班旅客准备安检。
我拎起随身电脑包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陆淮川。”
“嗯?”
“回来的那顿饭,餐厅我来订。”
“好,我等你消息。”
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来自江砚之。
“清然,听说你要去海外做旧剧院改造项目,祝你一路平安。以前答应带你去看世界各地老建筑的事,我一直记得,我会在原地等你回来。”
我看完,面无表情地按下删除键,顺手将该号码拉黑。
很多年前,我确实等过他的承诺,为此留出过无数个空白的假期,把自己的名字和退路都交到他手里替我保管。
但现在不需要了。
坐进机舱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最后核对了一遍旧剧院改造项目的封面。
主创设计师一栏,清晰地写着三个字:沈清然。
空乘提醒收起电子设备,我保存好文件,合上电脑。
飞机滑跑升空,冲破厚重的云层。
我推高遮光板,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耀眼天光。
这一次,机票是我自己买的,前路是我自己选的,图纸上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我终于带着完整的自己,走向了下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