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回国的第三天,沈砚在家族宴上当众端起酒杯,敬温晴。
他说:“晴晴,这杯我敬你。十年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是你,护了我这十年的人也是你。我这辈子,都记你这份恩。”
满堂的人起哄、鼓掌、恭贺,说沈总对温小姐情深义重。
我坐在角落,没哭,没闹,甚至没有站起来。
我只说了一个字:“嗯,是她。”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签好了一份离职协议,日期就是当天,签得干干净净。
他也没谢错人。
他只是谢错了对象。
那个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护了他整整十年的人,从来都是我。
一
我是沈砚的私人医生,跟了他十年。
从医学院毕业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是围着沈砚转的。
他父亲有心病,我记着每一味药。
他创业那年,公司被人做局,一夜之间资金链断裂,负债过亿。
所有人都劝他放弃。
只有我,把攒了多年的积蓄全取出来,又抵押了自己名下那套小房子,凑了钱送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第一次红了眼:“沈棠,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我相信你。”
后来他挺过来了。
他把钱还我,又在我名下那套房子上,加了他的名字。
他说:“沈棠,这是我欠你的。”
我那时以为,他终于看见我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加我名字,不是因为我重要。
是因为他认定我“死心塌地”好用——好用的人,才需要拴住。
我攥着那纸房产证,笑不出来。
他创业那年摔得惨,是不吃不喝陪着他熬过来的。
他应酬喝多了吐,是我半夜给他擦干净,守到天亮。
别人都说,沈医生是沈总身边最贴心的一个人。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贴心。
我是欠他的。
他被人下过毒,被人暗算过,被人往酒里、药里、补品里做过手脚——十年来,我替他挡了无数次。
不是嘴上说说的挡。
是真正以命相抵的挡。
第一次替他挡毒,是他二十五岁那年。
有人在他常喝的茶里下了慢性毒。
那毒发作得慢,等发现时,已经浸进他五脏。
医生束手无策,说毒性太杂,没把握。
是我站了出来:“我来试。”
我以身试药,把那毒一点一点引到自己身上,再一点一点摸清毒性,配出解方。
试到第三天,我昏在实验室里,人事不知。
等我醒来,毒已经解了,我自己的肺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就咳得喘不上气。
他没问过我为什么咳。
他从来没问过。
他醒来那天,病房里站着温晴。
温晴是他十八岁的初恋,恰好那天来医院看他,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沈砚昏迷前最后看见的人影,是扑过来替他挡的那道。
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床边的温晴。
于是他认定了——救我的人,是晴晴。
他握住温晴的手,声音沙哑:“晴晴,是你救了我。”
温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是……是我。”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看着他握住温晴的手。
我想开口。
我想说,是我。
可我看见温晴眼里的光,和他眼里的温柔,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想,只要他好好的,功劳记在谁头上,都无所谓。
后来的十年,温晴出国了,沈砚渐渐把我当成唯一的身边人。
他冷了,我给他熬药。
他失眠,我守着。
他应酬喝多了,我半夜爬起来给他扎针醒酒。
我以为,时间久了,他会懂。
直到温晴回国。
温晴回来的那天,沈砚亲自去机场接。
我站在医院走廊,看他一手接过温晴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输得彻底。
温晴回来后,我在那座别墅里,活得像个透明的影子。
沈砚没赶我走。
他只是不再跟我说话。
他所有的温柔、耐心、笑意,全都给了温晴。
温晴说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他开车穿过半个城去排四十分钟的队。
而我阴雨天咳得整夜睡不着,他连一句“多喝点水”都没有。
温晴说怕黑,他每晚送她到家门口,等她灯亮才走。
而我值完夜班回来,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早就睡了。
我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温晴只是他一时兴起。
直到温晴生日那晚,我才彻底明白。
温晴生日,沈砚在顶楼餐厅摆了很大一场。
温晴穿着新裙子坐在他旁边,言笑晏晏。
席间,温晴歪着头看我,笑得无辜又刺眼:“呀,沈医生也在啊。不好意思,我都忘了你也来了。”
她转头看沈砚,撒着娇:“砚哥,沈医生是客人还是……?”
满桌的人都看向我。
沈砚没抬头,淡淡说:“她是我请来的医生,负责照看晴晴身体。”
一句话,把我十年,钉成了“医生”。
温晴掩唇笑:“哦,原来沈医生是砚哥雇来的。那沈医生可要尽职啊,别总缠着砚哥。”
我没说话。
我低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进胃里,疼。
沈砚终于抬眼看了我一眼,皱眉训斥:“沈棠,晴晴身体不好,你别总让她费心。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
——原来在她面前,我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那晚回去,我咳了一整夜,血丝把枕巾洇出一小片红。
第二天,我顺路去做了个检查。
医生看着片子,表情很重:“沈小姐,你右肺的病灶……是早年的旧伤恶化的。确诊了,是肺癌晚期。”
“最多半年。”
我坐在诊室里,半天没动。
半年。
够我替沈砚把该配的药都配好,够我看他最后几眼。
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想,我该走了。
于是我开始偷偷准备:把沈砚身体要用的药方整理成册,把我替他挡过的每一次毒、每一次伤,都记进一本册子里,留给他将来万一用得着。
我给那本册子起名——《护你录》。
我甚至想过,走之前,要不要告诉他,那个十年前替他挡毒的人,是我。
我想过很多次。
想过他万一信了,会不会对我好一点,会不会抱我一下。
想过他万一还是不信,我该怎么办。
可最后,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他早认定是温晴。
我说了,他也只当我抢温晴的功劳。
何况,我都要走了。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临死还想邀功的人。
我想留在他记忆里的,是那个安静、听话、从来不添乱的沈棠。
哪怕只是个“木头”。
二
确诊后,我没变,照常替他处理身体,一句没提。
温晴却变本加厉。
她似乎嗅到了什么,开始当着沈砚的面,一遍遍刺我。
那天温晴来别墅,看我正给沈砚换药,倚在门边笑:“沈医生,你脸色越来越差了,是不是累的?也是,砚哥身边就你一个医生,什么脏活累活都压你身上。”
我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说:“不累。”
温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沈砚能听见:“砚哥,我听说沈医生暗恋你哎。她一个医生,也敢肖想我们砚哥?”
沈砚正低头看文件,头也没抬:“她?她就是个木头,满脑子只有药方。”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句,心口那团火烧得厉害,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木头。
十年,他只当我是木头。
那天温晴来别墅,挽着沈砚的手坐进沙发,指着我刚端上来的药,娇声说:“砚哥,这药好苦,我不喝。你让沈医生先尝一口嘛,看她是不是也想分一口你的苦。”
沈砚皱眉:“沈棠,晴晴不想喝就别勉强。”
我端药的托盘悬在半空,顿了顿,说:“好,那就不喝。”
温晴咯咯笑:“看吧,沈医生最听话了。砚哥你说什么她听什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端着药退到一边,没接话。
我忽然想,我是不是真的,太好说话了。
太好说话,好到连被当成工具,都舍不得吱声。
又一天,我替温晴收拾她闯下的烂摊子回来,天都黑了。
她开了一下午直播,把沈砚公司的一桩商业机密当玩笑抖了出去,公关连夜压热搜,是我出面调的。
我进门,温晴正坐在客厅吃水果,抬眼冲我笑:“沈医生回来了?辛苦啦。”
沈砚在书房,问了一句:“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我说。
“嗯,辛苦。”他说。
再无他话。
我站在客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工具。
一件用坏了就换、连句完整的话都得不到的工具。
只有一次,我以为他终于看见我了。
那阵子我咳得厉害,有一次当着他的面,咳得直不起腰,袖口溅上一点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难得地皱起眉:“沈棠,你脸色这么差,去查查。”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张了张嘴,几乎要把那句“我得了肺癌”说出口。
可话到嘴边,我听见温晴在门口娇声喊:“砚哥,快来看我挑的裙子!”
沈砚的目光立刻从我身上移开,起身走了。
他把我那句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把涌到喉头的血咽下去,笑着应了一声:“是,旧伤了,我去查过了,不碍事。”
他没回头。
他从来没为我的事,多停留过一秒。
后来我想,也许那一次,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那个晚上,沈砚应酬回来,喝得大醉。
我照例守在客厅,替他熬醒酒汤。
他瘫在沙发上,我替他掖了掖毯子,正要走。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醉得眼睛发红,声音又低又哑:“晴晴……你别走。”
我整个人僵住了。
十年,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攥住一个人的手。
可我知道,他叫的是温晴。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轻轻把它掰开。
我轻声说:“砚哥,我是沈棠。”
他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翻过身,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沙发边,看了他很久。
我想,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替他挡了一辈子毒的人,连梦里叫的,都不是她的名字。
温晴生日宴,就定在那晚。
沈砚包下整层,为温晴庆生。
那天下午,我其实已经开始发烧,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可我还是强撑着,把沈砚第二天的药、温晴过敏的忌口单,一一写清楚,压在药箱里。
那晚的顶楼餐厅,灯火通明。
温晴穿着新订的红裙子,挽着沈砚的手进场,整层的人都站起来鼓掌。
侍者推着蛋糕进来,蛋糕上插着蜡烛,温晴闭眼许愿,吹灭的那一刻,全场欢呼。
沈砚替她拢了拢头发,笑得温柔:“晴晴,生日快乐。”
有人在起哄:“沈总,亲一个!”
温晴娇羞地往他怀里躲。
沈砚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满场掌声。
他抱着温晴,笑得那样真心。
他不知道,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医院值班室里,那个替他挡了一辈子毒的人,正一个人蹲在地上,疼得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等着他一条这辈子都不会回的短信。
晚上八点,我在医院值班室,疼得蹲在地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值班的护士吓坏了:“沈医生,你脸色太难看了,快躺下!”
我摆摆手,指指桌上的手机:“我……等个消息。”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沈砚发了条短信:
“砚哥,我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来医院一趟,就今晚。”
发送成功。
我盯着屏幕,等他回。
护士劝我:“沈医生,你先吸氧,别熬了。”
我摇头:“就一会儿。”
九点。
手机没响。
十点。
手机没响。
十一点。
手机屏幕上方,那条消息的下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已读”。
他看见了。
他没回。
我心口那点微光,一点一点,灭了。
护士急得直跺脚:“沈医生,你这指标都危险了,我推你去病房!”
我攥着手机,不肯松手:“再等等……他可能……在忙。”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沈砚划掉那条消息、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的时候,温晴瞥见了屏幕。
她笑了笑,趁沈砚去切蛋糕,拿起他的手机,把那两条消息删了。
“一个快死的人,就别来扫兴了。”她轻声说。
凌晨两点,心电监护仪忽然拉直。
我手里还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停留在那条“已读,未回”的消息上。
我到最后,都没等到他那句“好”。
也没等到他一句“别走”。
天亮的时候,护士发现我走了。
手机掉在床边,屏幕还亮着。
那条消息,他永远不会看到了。
三
第二天,沈砚发现我失联。
他先是不耐烦地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
他皱眉:“沈棠又闹什么脾气?是不是又去躲着配药了?”
温晴在旁边说:“砚哥,她就是太累了想歇歇,你别理她,她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沈砚听了,真的没再找。
他照常上班,照常陪温晴。
他陪温晴去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顿晚饭。
这三天里,他去过一次沈棠的诊所。
门锁着。
他隔着玻璃往里看,办公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放着一张他的照片,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常被人拿起来看。
他皱眉:沈棠这是真走了?连诊所都不要了?
他没多想,转身走了。
他一点都不知道,那个替他挡了一辈子毒的人,已经冷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等着他一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别走”。
直到第三天,医院打来电话。
“请问是沈砚先生吗?沈棠女士……于昨日凌晨,病逝了。”
沈砚在电话那头,愣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他说。
“沈棠女士,肺癌晚期,病逝了。”
他冲到太平间。
白布掀开,是沈棠的脸。
她脸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睡着了。
他忽然腿一软,跪了下去。
“沈棠!沈棠你给我起来!你不是总守着我吗?你不是从来都不走的吗?!”
他喊到嗓子劈了,也没人应他。
温晴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没敢进来。
他疯了似的翻她的东西。
他翻她的公寓,翻她的药箱,翻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锁着。
他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
他试着输了“沈棠”两个字,密码开了。
——她的手机密码,是他的名字。
屏保是他的一张侧脸照,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拍得不算清楚,可她当成宝贝,设成屏保。
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
备注:砚哥。
草稿箱里,躺着十几条写了又删、从未发出的短信。
“砚哥,我今晚能见你吗。”
“砚哥,生日快乐。”
“砚哥,我好像有点累。”
“砚哥,如果我走了,你记得按时吃药。”
时间横跨十年。
他一条条看,一条条读,手指抖得拿不住手机。
然后,他翻到了那条:
“砚哥,我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来医院一趟,就今晚。”
已读,未回。
时间,是她死的那晚,晚上八点。
他盯着那个“已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抓起手机,一遍遍回拨她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沈棠你接电话!你接啊!我错了!你回来!”
他喊到嗓子哑了,手机摔在地上。
他翻她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他的常备药,每瓶都贴着便签,写着她替他配好的用法用量。
最底下压着一本日记。
日记的第一篇,是跟他认识的第二天:“他父亲有心病,我记下了全部药名。他看了我一眼,我心跳漏了一拍。”
日记的最后一篇,日期是她确诊那天:“医生说最多半年。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我走了以后,他胃疼的时候,没人给他熬药。”
他红着眼,把日记抱在怀里,翻到中间某一页,看见一行字:“他说我是个木头。木头也好,木头不会疼。”
他猛地合上日记,手指攥得发白。
然后,他在她的药箱底,翻到了那本册子。
封面写着三个字:《护你录》。
翻开第一页:
“沈砚第一次中毒,2016年。我以身试药,替他解毒。肺受损。”
第二页:
“沈砚被人下慢性毒,2018年。我替他换掉三味药。肝受损。”
第三页、第四页……十年,密密麻麻,全是她替他挡的伤。
“2020年,他在酒里被下毒,我替他挡了三杯。胃出血。”
“2022年,他被人盯上,替身计划,我扮成他赴约,挨了一刀。”
“2024年,他旧伤复发,我守了他三天三夜。医生说我不能再这样熬了。”
最后一页,是她最近写的:
“我确诊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不打算告诉他。他认定的救命恩人是温晴,我说了也没人信。”
“砚哥,下辈子,你别再认错人了。”
沈砚跪在地上,抱着那本册子,哭到呕。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替他挡了一辈子毒的人,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
他当着她面,向温晴敬酒,说“护了我十年的人是你”。
他当着她面,把本该属于她的那份恩、那份谢,全给了温晴。
可那个用命护了他十年的人,从来都是沈棠。
他冲到医院门口,温晴正等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袋给沈砚买的东西。
他红着眼,一字一句:“当年救我的人,是你吗?”
温晴慌了:“砚哥,我、我那天刚好在……”
“那天在的,是沈棠。你只是恰好来探病,看见她倒下,你站了出来,接了她的功劳。”
温晴步步后退,还在抵赖:“砚哥,你听我说,那毒是她自己要解的,我没逼她!她一个医生,本来就该做这些!”
沈砚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她该做?那这十年,她替你擦了多少次屁股?你直播抖出去的那桩商业机密,是谁连夜替你压的?你过敏住院,是谁守着你一夜没合眼?是她。你把她当工具,我居然也把她当工具。”
温晴终于崩溃,哭得妆都花了:“是……是沈棠救的你。我、我怕你不要我……”
她跪下来拽他的裤腿:“砚哥我错了!我、我还删了她那条短信!我知道她要死了,我怕她叫你去看她,你就不要我了!”
沈砚闭上眼。
他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温晴,从今天起,你滚出我的生活。”
温晴哭着被拖走,身败名裂,一无所得。
沈砚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很久没动。
他想起她写进《护你录》里的那些字。
他想起她说“我相信你”时,眼里亮得吓人的光。
他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他替沈棠打的。
十年,她替他挡了那么多,他连一句“谢谢”都没给过她。
他不是不爱她。
他是太笃定她不会走,笃定到,忘了她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死。
他以为她永远都在。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谁,会永远在。
可沈砚知道,晚了。
他把那本《护你录》贴在心口,坐在沈棠的公寓门口,从白天坐到黑夜。
他一遍遍读那条短信。
“砚哥,我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来医院一趟,就今晚。”
他回不了那个“好”了。
他也说不出那句“别走”了。
后来,他去了她工作过十年的医院。
护士看见他,红着眼眶说:“沈总,沈医生走之前,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留了一张便签,说如果哪天你来,就交给你。”
沈砚接过那张便签。
上面是沈棠的字,清秀又克制:
“砚哥,你胃不好,咖啡别喝太多,实在想喝,加两颗红枣。”
“你冬天膝盖疼,暖宝宝我在你抽屉里放了一盒,记得用。”
“你公司那个招标,我替你查了对方,资料在U盘里,密码是你生日。”
“我走了以后,你要记得按时吃药。”
沈砚捏着那张便签,站在她空荡荡的诊室里,哭得直不起腰。
护士红着眼,又说:“沈医生最后那晚,一直攥着手机,不肯松。我们劝她躺下,她就摇头,说‘再等等,他可能……在忙’。”
“她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笑了,说‘他大概……不会来了’。然后就……走了。”
沈砚站在诊室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她到最后,都在替他找借口。
“他可能……在忙。”
她到死,都不肯怪他。
他的世界里,到处是她深爱他的痕迹。
可他亲手,把这些痕迹的主人,送走了。
他又去了她常去的那家药房。
老板认得她,见他一来,就叹口气,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包:“沈医生临走前存的,说你冬天膝盖疼,让我见到你就给你。她怕你忘。”
他接过纸包,里面是她亲手包好的几包药,标签上写着用法,字迹工整。
他捏着那几包药,站在药房里,很久没动。
他这才明白,她早就在替他安排后路了。
连他膝盖疼这点小事,她都记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
四
沈棠的遗嘱,是她生前亲自拟的,锁在律师那里。
沈砚站在律师办公室,听律师一字一句念:
“我的遗书只有一句话:护你是我的选择,与爱你无关。我走以后,别来找我。”
“另,我死后不设碑、不办丧、不立任何纪念。骨灰撒进我老家那条河,不留一寸葬地。”
沈砚猛地抬头:“什么叫不留一寸葬地?!”
律师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沈先生,沈女士生前特意交代过。她说,这世上她住过的地方、她走过的地方,从此再没有你的位置。”
“她说,你不用来看我,我也不会在那里等你。”
沈砚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守着她,守她的一座碑、一捧土,哪怕只是一个可以让他跪着哭的地方。
可她没有给他留。
她连一个供他后悔、供他忏悔、供他赎罪的地方,都没有给他留。
她生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些药、那张便签、那本《护你录》,都是给他的;唯独她的身后事,她一件都没让他插手。
她要他好好活着。
活在这个再也找不到她的世界里,一遍一遍,记住自己是怎么失去她的。
他从此疯了。
他搬去沈棠公寓楼下,每天对着那扇再也不会亮的窗,喊她的名字。
“沈棠——”
“沈棠你下来——”
“沈棠,你回来,我认错人了,我认错了——”
喊到嗓子哑,喊到咳出血,也没人应。
物业来劝过几次,说沈先生你这样扰民,沈医生已经不在了。
他像听不见,只是坐在花坛边上,一遍遍翻那条短信。
他一遍遍回拨那个号码。
听筒里永远只有忙音。
他给那个号码充过话费。
充了一百,又充了一千。
他想,万一她只是欠费了呢。
万一她只是生气,等气消了,就回来了呢。
电话始终是忙音。
他去了她老家,去了她说的那条河。
河水很清,流得很缓。
他站在河边,不知道她的骨灰,已经顺着水流去了哪里。
他想跪下去,可他没有地方跪。
他没有碑,没有土,没有一样属于她的东西,可以让他靠着哭一场。
他只能站在风里,对着一条河,喊她的名字。
那一年深秋,河边的风很大。
他蹲在河岸上,把那本《护你录》抱在怀里,一遍一遍,用指腹摩挲着封面上那三个字。
他终于,把那句憋了十年的话,说了出来:
“沈棠,我错了。”
“我爱你。不是演的。”
“你回来……好不好……”
雾很大。
河水哗哗地流,没有人回答他。
他坐在那里,从深夜坐到天亮。
他还给她发短信。
每天一条,发了整整一年。
“沈棠,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他忘了她已经不在。
“沈棠,我按时吃药了,你看。”
“沈棠,我今天路过那家桂花糕店,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短信一条条发出去,都是“已发送”,永远等不来“已读”。
他不肯换号码,怕她哪天回来,找不到他。
他把她公寓楼下的花坛,种满了她生前说喜欢的那种白色小雏菊。
深秋,花都谢了,他还是每天去浇水。
他总想,万一下一场雨,她就回来了呢。
后来,他真的梦见过她一次。
梦里她还是那样安静,站在那扇亮着的窗边,回头看他,轻轻说:“砚哥,我该走了。”
他猛地扑过去想抓住她,梦醒了。
窗外是深秋的雨。
他坐在她公寓门口,雨淋了一身,也没动。
他想,她大概是来告别的。
她连走,都走得干干净净,没给他留一点念想。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本《护你录》,忽然想——她到死,都把最好的留给了他。
那些药,那些便签,那本《护你录》,那句“别来找我”。
她连拒绝,都拒绝得这样温柔。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
他抱着那本《护你录》,一页一页地翻。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每一页,都写着她的命。
他忽然想起,她生前最后一次见他,是那晚她端着药站在门口。
她说:“砚哥,药放桌上了。”
她说:“你记得喝。”
她说:“我先走了。”
他随口应了一句:“嗯,去吧。”
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吧。
她去了,再没回来。
他在那条河边坐了很久很久。
从清晨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夜深。
有人劝他:“沈先生,回去吧,沈医生不会想看你这样的。”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她不会……不想看我了。”
“她连一寸地方,都没给我留。”
“她恨我。”
“她该恨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要是还活着,能这样恨我,该多好。”
他伸手,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沈——棠。”
他念了很多遍。
念到最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明白,这世上,再没人会在他胃疼时端来一碗药,再没人在他失眠时守着天亮,再没人在他应酬喝多时,半夜爬起来给他扎针。
他赢了所有,独独输了她。
深夜,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河,转身走进雾里。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是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去那家药房,买一包她常给他配的那味药,然后去她公寓楼下,坐很久很久。
他的手机里,那条“砚哥,我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来医院一趟,就今晚”,他一直留着,每天看一遍。
已读,未回。
四个字,成了他后半生,唯一的执念。
他谢错了人十年,爱错了人十年。
那个替他挡了一辈子毒的人,到死,都没等来他一句“谢谢”。
也没等到他那句“别走”。
更没等到,他唯一没说谎的那句——我爱你。
那一年深秋,她公寓楼下她生前种的那片小雏菊,开得特别好。
有人路过,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花坛边,小心翼翼地给每一朵花浇水,嘴里轻声念着什么。
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念一个名字。
“沈棠。”
“沈棠。”
“沈棠,下辈子,换我护你。”
他念了很多遍,念到风把声音吹散。
花坛边上,搁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封面写着——《护你录》。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只有路过的人说,这个男人每年秋天都来,来了就坐在那里,坐到天黑。
有一年,花都枯了,他还是来。
有人问他,花都死了,你还来做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轻声说:“我怕她回来,找不到地方坐。”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他没有再来。
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病了一场。
只有那扇窗,和那片花坛,还替他守着那个,他爱了一辈子、却亲手送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