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拿过第一,我拿过第二和第三。
不是这样的,你的笑颜拿过第一。
第一章 后会友期
草莓台友情向综艺播出。
桑婷坐在演播厅的米色沙发里,主持人把台本翻到最后一页,问出那个所有人都等着的问题。
“网上一直有人说,你和李卡当年关系那么好,后来怎么就不联系了。”
镜头推近。
桑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
她余光瞥见台下第一排坐着的经纪人微微坐直了身体,但没有抬手叫停。
她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在后期剪辑里被保留得完完整整。
然后她说:“李卡啊。”
两个字。弹幕在那一秒炸成一片白色。
九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这个名字。
不是“那位队友”,不是“以前的朋友”,是“李卡”。
发音清晰,舌尖抵住上颚,再放开,像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挺幼稚的。”桑婷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
“那时候大家都挺幼稚的。我觉得有什么矛盾应该私下沟通,而不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主持人追问:“那现在还有联系吗?”
桑婷把目光移向侧面的提词器,又移回来。
提词器上写着“灵活回应”,四个字在她眼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
“第一和第三,更容易做朋友吧。”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但现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第一和第三,中间隔着第二。第二是李卡。
而她们之间,隔着的远不止一个名次。
节目播出当晚,李卡在剧组酒店里刷到了这段视频。
她刚收工,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古装戏的戏服勒了一整天,腰上勒出一圈红印。
她靠在床头,把视频点了两遍。第一遍看桑婷的脸,第二遍听她说话的语气。
“挺幼稚的。”桑婷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没有笑。
李卡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桑婷在台上紧张或者难过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我在笑但我不开心”的表情。
2015年《蝶》下台之后,她就是这个表情。2018年总选后台,她也是这个表情。
她看了两遍,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她却觉得喘不上气。
第二章 光
2013年8月,上海。
梦星剧院的后台永远弥漫着一股发胶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二期生刚入团,二十几个女孩挤在一间排练室里,空调坏了三天没人修,镜子被雾气糊得看不清人脸。
有人打电话报修,对方说配件要从外地调,最快下周。
李卡站在最后一排。
她那时候十八岁,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幼猫,话少,眼神躲人。
老师喊分组练习,她总是被剩到最后一个。
第一轮选人结束,她站在原地没动。
第二轮也是。第三轮,排练室里只剩她一个站着,旁边两个女孩在互相推:“你去。”“你去嘛。”“我不去。”
她就那么站着,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映出她自己的脸。
桑婷是第一个走过来的人。
“你站我旁边吧。”桑婷比她大两岁,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当时剪了一个齐刘海,头发扎成低马尾,额角有一缕碎发总是翘起来。
她伸手把李卡往自己那组拽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拽一个迷路的人。
“我叫桑婷,你叫什么?”
“李卡。”
“李卡。”桑婷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记。”
那天排练结束,桑婷从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给她。
糖纸是绿色的,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李卡攥在手里没舍得吃,一直攥到回宿舍,糖纸都被汗浸软了。
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天,最后糖化了,黏在枕套上,洗都洗不掉。
后来她才知道,桑婷包里常年揣着糖。
给哭鼻子的队友,给忘动作的新人,给每一个在后台角落缩着的人。李卡是其中最缩的那个。
她们的宿舍在同一层。
桑婷住走廊尽头,李卡住中间。
有一次李卡发高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八,不敢敲别人的门,自己缩在被子里发抖。
她把被子裹得很紧,还是冷,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桑婷不知道怎么知道了,端着一杯温水推门进来,坐在她床边。
床垫陷下去一块,李卡在昏沉里感觉到有人把湿毛巾放在她额头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别动。”桑婷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她给她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擦了一整夜。
中途李卡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看见桑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快睡着了又猛地抬起来,伸手摸她的额头。
李卡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桑婷凑近听。
“没人管我。”
桑婷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我管你。”她说。
第二天李卡退烧,桑婷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排练,被老师问是不是通宵打游戏了。
桑婷说没有,是照顾室友。老师问哪个室友。
桑婷说李卡。老师哦了一声,说那你今天少练一组,回去补觉。
桑婷没回去补觉。她在排练室角落的椅子上坐着睡着了,李卡在旁边给她盖了一件外套。
外套是李卡的。桑婷醒来的时候,外套滑到地上,李卡已经去练舞了。
2013年冬天,团里第一次拍公式照。摄影师让所有人笑,李卡站在后排,嘴角扯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桑婷站在她前面一排,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做了一个鬼脸。
嘴巴咧得很大,眼睛瞪得很圆,丑得李卡忍不住笑出了声。
摄影师正好按下快门,那张照片后来被粉丝叫做“李卡唯一一张真笑公式照”。
2014年初,第一次总选预热。
团里让每个人录一段拉票视频,李卡对着镜头说了三遍“请大家支持我”,每一遍都觉得别扭。
她找桑婷看回放,桑婷看完说:“你说话的时候别盯着提词器,盯着镜头。想象镜头是我。”
“是你我就不会紧张了。”李卡说。
桑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现在把镜头当成我试试。”
李卡重新录了一遍。她看着镜头,想象桑婷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
她笑了一下,说:“请大家支持我。”然后她听见桑婷在旁边小声说:“好多了。”
2014年9月8日,桑婷生日公演。
那天剧院坐满了人。
李卡提前三天开始写一封信,撕了写,写了撕,最后定稿的那一版,字迹工工整整。
只有她能写出来的那种圆圆的一笔一划的字体。
她把信纸折了三折,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桑婷亲启。
公演到中段,主持人把李卡叫上台。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话筒拿得离嘴太近,呼吸声全被收了进去。
她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眼前白茫茫一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她一个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桑婷站在台侧,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正看着她。
“桑婷。”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刚进团的时候,我谁都不认识,也没有人想认识我。你是第一个走过来的人。”
台下有粉丝开始喊。
李卡停了一下,等尖叫声过去,继续说:“你总说你没做什么,就是给颗糖倒杯水。但是对我来说,那杯水就是让我撑下来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台下安静了。李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又抬起头。
“你总说你没做什么。但你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你觉得很小的事,对我来说都很大。”
她把手里的信递过去。
“你的笑颜在我心里是第一位。”
台下炸了。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桑婷从台侧走过来接信,她走得很慢,李卡觉得那几步路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桑婷接过信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桑婷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抬头看她。眼睛弯弯的,但眼眶是红的。
那天晚上回宿舍,桑婷把信看了三遍。
李卡躺在床上假装睡觉,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桑婷看完,走到她床边,弯腰说:“李卡,你写这么肉麻,以后我要是对你不好,粉丝不得骂死我。”
李卡把被子拉过头顶:“你烦死了。”
被子里传出闷闷的笑声。
桑婷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往下掖了掖,露出李卡的半张脸:“别闷着,闷坏了明天排练又请假。”
那是她们最接近“普通朋友”的时候。
私底下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在便利店买两瓶汽水坐在路边喝。
桑婷会把李卡不爱吃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李卡会给桑婷系鞋带,因为桑婷总懒得弯腰。
有一次她们在便利店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聊,就看路上的人走来走去。
李卡忽然说:“以后我们老了,还能这样坐路边喝汽水吗?”
桑婷想了想:“老了还喝汽水?不得喝点枸杞茶?”
“也行。”李卡说,“枸杞汽水。”
桑婷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汽水喷出来。
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有些东西在镜头前被放大之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尺寸了。
第三章 蝶舞
2015年大赏。
《蝶》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台下已经疯了。
这是粉丝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双人曲,李卡和桑婷站在舞台两侧,灯光暗下去,只留两束追光。
后台能听见前场报幕的声音被欢呼声盖住,工作人员在耳麦里喊“上场”,李卡深吸了一口气。
李卡穿黑色西装,桑婷穿白色长裙。
她们从两侧走到中间,在舞台正中央站定。
桑婷伸出手,李卡握住。十指相扣。台下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那四分钟是“卡婷”这个CP被奉上神坛的四分钟。
两个人对视、靠近、错身、再靠近。
中间有一段间奏,她们背靠背站着,台下粉丝在喊“不要动”,她们就真的没动。
李卡能感觉到桑婷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在心里数拍子,数到八的时候转身,面对桑婷。
桑婷也转身,两个人几乎鼻尖碰鼻尖。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的时候,桑婷的手搭在李卡肩上,李卡的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
台下灯牌亮成一片海。
李卡在灯光里看见桑婷的眼睛,湿漉漉的。
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她们刚吵完一架。
宿舍重新分配的通知是三天前下来的。
李卡想和桑婷住一间,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往桑婷房间搬了一半。
她把最喜欢的枕头扔到桑婷床上,说“我要睡这边”,又把自己的洗漱包塞进桑婷的卫生间。搬了一半,桑婷推门进来。
“你在干嘛?”
“搬东西啊。”李卡头也没抬,“通知说下周换宿舍,我搬过来。”
桑婷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进来。
“李卡,我已经答应了和月月住一间。”
李卡手里的收纳盒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我以为你不想换。”桑婷说,“你之前不是说和现在的室友住得挺好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换了?”李卡的声音开始往上走,“我问都没问过你,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换?”
“你也没说想换。”桑婷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李卡听得出她在压着,“月月先问的我,我就答应了。你现在才说,我总不能反悔吧。”
“为什么不能反悔?”
“因为我答应了。”
沉默。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有个路过的队友看见她们站在门口,低头快步走过去了。
李卡把手里的收纳盒放在地上,站起来。
“行。”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桑婷在身后叫了一声“李卡”,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取关了桑婷的INS。桑婷过了一会儿也取关了她。
粉丝很快发现,论坛上炸了锅,各种猜测铺天盖地。有人说是为了总选资源,有人说是性格不合。
没有人猜到真相是这么小的一件事。小到说出来都会被笑,就为一个宿舍。
第二天公司把她们叫去谈话,说公演在即,不管发生什么,台上必须给我演完。
李卡坐在会议室左边,桑婷坐右边,中间隔着一盆绿萝。
经纪人说一句,她们点一下头,全程没有对视。
所以《蝶》那四分钟,每一秒都是演出来的。或者说,每一秒都不是演的。
李卡握着桑婷的手,手指冰凉,但扣得很紧。
桑婷在最后一个动作里,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气了。”
李卡没回话,但下台之后,她重新关注了桑婷。桑婷过了一会儿也重新关注了她。
表面和解。
粉丝松了一口气,论坛上的帖子撤了,一切恢复如常。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天之后,桑婷房间的门再也没有在深夜被李卡推开过。
李卡发烧的时候,自己摸黑去倒了水。
桑婷在排练室给所有人发糖,发到李卡面前,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糖放在桌上,没直接递过去。
李卡等桑婷走了之后才把糖拿起来,绿色的糖纸,和2013年那颗一样。
她没有吃,放在口袋里,后来洗衣服忘了掏,糖化了,口袋内侧染了一片绿。
“131事件”在粉丝那里只是一个日期,在她们之间是一道很细的裂缝。
细到可以忽略,但光从那里漏进来,风也从那里灌进来。
2015年春天,团里开始有“CP营业”的说法。
公司安排她们一起拍杂志一起上节目,镜头前要互动,要“发糖”。
有一本少女杂志的采访,编辑列了十个问题,第一个就是“对方最让你心动的瞬间”。
李卡对着那个问题看了半分钟,写了“没有”,编辑打回来,说不行,得写。
她最后写了“她给我倒水的时候”。
桑婷写的是“她笑的时候”。
杂志出刊之后,粉丝在超话里过年。
只有李卡自己知道,她写那个答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2013年冬天那杯温水。
而桑婷写“她笑的时候”,李卡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笑。公式照那次?还是2013年便利店门口那次?
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桑婷说这些话的时候,哪句是真心的,哪句是营业。
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分不清了。
2015年底,她们被安排一起上一个综艺。
节目组让她们玩默契问答,问“对方最喜欢的颜色”。李卡答红色,桑婷答蓝色。
答案出来的时候,全场笑了,主持人说你们怎么回事。
李卡看了桑婷一眼,桑婷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笑,但笑得有点僵。
其实李卡知道桑婷最喜欢蓝色。
桑婷所有的私服里蓝色最多,手机壳是蓝的,水杯也是蓝的。
她答红色,是因为她不想让粉丝觉得她们“太真了”。
她以为桑婷会答红色,因为她自己确实喜欢红色。
但桑婷答了蓝色。桑婷答的是她自己喜欢的颜色,还是她以为李卡喜欢的颜色?
录完节目在后台,李卡问桑婷:“你为什么答蓝色?”
“你不是喜欢蓝色吗?”
“我喜欢红色。”
“哦。”桑婷顿了一下,“我记错了。”
李卡没再说什么。
她想起2014年桑婷给她的那封信的回信,里面写“你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
她那时候觉得这是夸奖,现在她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提醒。
太真诚的人,在这个行业里会疼。
2015年年底,跨年演唱会结束,团里在后台开了一个小型的庆功会。
有人搬了一箱啤酒进来,大家围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玩游戏,输了的喝酒。
李卡输了第一轮,喝了一口啤酒,脸立刻红了。
桑婷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笑。
“你不能喝就别硬撑。”
“谁硬撑了。”李卡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猛,呛到了。
桑婷从对面绕过来,蹲在她旁边拍她的背。手一下一下拍在肩胛骨上,不轻不重。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硬撑。”桑婷说。
李卡咳完了,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
她看着桑婷蹲在她面前,齐刘海有点乱了,额角那缕碎发还是翘着。
“桑婷。”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像在还债。”
李卡把啤酒罐捏得嘎吱响,“还粉丝的债。可我不知道我欠了他们什么。”
桑婷蹲着没动,手还放在她背上。
“你没欠任何人。”她说,“你只是站在这里,有人喜欢你,有人喜欢我,有人喜欢我们两个站在一起。这不是你的错。”
“那你呢?”李卡问,“你喜欢吗?我们两个站在一起。”
桑婷看着她。
排练室里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摇骰子。
但李卡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只剩下啤酒罐被捏得嘎吱响的声音。
桑婷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伸手把李卡拉起来。
“走吧,该回去了。”
那个问题她没有回答。李卡也没有再问。
第四章 名次
2016年7月30日,总选。
青祎第一,李卡第二,桑婷第三。
宣布第二名的时候,李卡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截图传遍了全网,有人说她不甘心,有人说她实至名归。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桑婷第三。
她站在第二的位置上,看着第三的位置空着,等着桑婷走上来。
桑婷从台侧走出来的时候,裙摆绊了一下,李卡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了。
桑婷站定在第三的位置上,隔着青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很快,不到一秒。李卡看见了,但没有回应。
后台的通道很窄,三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李卡侧了一下身。
桑婷也侧了一下。她们谁都没有看谁。青祎走在中间,左右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庆功宴,李卡喝了一点酒。
她平时不喝酒,一杯啤酒下去脸就红了。
桑婷坐在隔壁桌,隔着两个人,正低头看手机。
宴厅里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台上在放总选的回顾视频。
放到桑婷的镜头时,隔壁桌有人喊了一声“桑婷”,桑婷抬起头笑了一下。
李卡顺着声音看过去,正好看见桑婷笑完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掏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删掉。
又打:今天辛苦了。
删掉。
又打:你刚才在台上差点绊倒,下次小心点。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把剩下的酒喝了。
酒是温的,苦味在舌根化开。她以前不觉得啤酒苦,现在觉得了。
从那天起,她们之间的“竞争”被正式摆上了台面。
粉丝阵营开始对立,一边说李卡资源好,一边说桑婷影视路线走得快。
每一份通稿每一个代言每一次站位的先后,都会被拿来比较。
李卡有一次在后台听见两个工作人员聊天:“桑婷那边最近在谈一部网剧女二,李卡这边好像没什么动静。”她站在门后面,等那两个人走了才出来。
她不是嫉妒。
她只是忽然觉得,她们被放进了一个赛道,而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那些比较了。
她刷到“桑婷新戏路透”的词条会停一下,刷到“李卡综艺感”的帖子会点进去看评论。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她停不下来。
2016年底,有一次采访,记者问桑婷:“你和李卡现在关系怎么样?”
桑婷说:“挺好的呀,就是大家都忙,见面的时间少了。”
记者把这段话转给李卡看,问她怎么看。李卡笑了一下:“她说得对,大家都忙。”
“忙”是一个很好用的词。
忙意味着没有时间见面,没有时间聊天,没有时间解释。
忙可以解释一切,也可以掩盖一切。
2017年第三届大赏。
粉丝投出来的双人曲是《泪》。
歌名念出来的时候,李卡在化妆间里坐了很久。
化妆师给她上眼影,刷子扫过眼皮的时候,她闭着眼,听见旁边有人在讨论出场顺序。
桑婷推门进来补妆,看见她,点了一下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化妆师和一堆刷子。
“你练了吗?”桑婷先开口。
“练了。”
“副歌那段走位,我可能记不太清,等会儿对一下。”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化妆师给桑婷补完妆出去了,门关上,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
李卡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最近瘦了”,比如“拍戏累不累”,比如“那天我看到你新戏的预告了,挺好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桑婷也没说。
公演开始。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李卡站在舞台左侧,桑婷站在右侧。
按照编排,她们应该在第二句的时候走到中间背靠背。
但那一场,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背靠背站定的时候,李卡能感觉到桑婷的肩胛骨隔着衣服贴着她的后背。
台下粉丝在喊,声音很大,但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整首歌,零对视。
ending pose 是各自朝外,背对观众。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李卡听见桑婷轻轻说了一句:“唱完了。”
“嗯。唱完了。”
那之后不久,李卡在微博上公开表示希望“卡婷”应援会解散。
措辞不算激烈,但意思很明确:不要再投双人曲了,不要再绑了。
粉丝炸了。
有人说她过河拆桥,有人说她终于说实话了。
李卡的私信里塞满了辱骂,有人说她忘恩负义,有人说她蹭完热度就跑。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有人扒出她母亲的电话,半夜打过去骚扰。
她妈妈接起来,对方不说话,就是喘气声。连续打了三天。
李卡第二天知道了,在排练室外面站了半个小时,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她给桑婷发了一条微信:“我妈接到电话了。”
桑婷过了二十分钟回:“你还好吗?”
“不好。”
“我能做什么?”
李卡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能做什么。
她能说“我们以后别来往了”吗?
她能说“你离我远点,这样粉丝就不会盯着我们”吗?
她知道桑婷问的是真心话,但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把刀。
因为答案无论是什么,都意味着她们之间已经需要“做什么”来维持了。
她最后回:“没事。我自己处理。”
桑婷没有再回。
2017年3月,还有一件小事。
排练新公演,李卡迟到了十分钟。
她那天早上没听到闹钟,起床的时候离排练只剩二十分钟。
她脸没洗牙没刷就冲出门,跑到排练室门口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
桑婷当时是副队长,在所有人面前说了一句:“李卡,下次早点到,大家都在等。”
语气公正是公正,但李卡看见她说完之后抿了一下嘴,像在忍什么。
李卡那天心情本来就很差。
她前一天晚上看到一条评论,说“李卡离了卡婷什么都不是”。
她到排练室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
桑婷说完她,她点了一下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全程没看桑婷。
晚上回宿舍,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点名,但谁都看得出来在说谁:“有些人当了队长就忘了自己是谁。”
发出去三分钟,有人截图了。
二十分钟后,截图传到了论坛上。又过了十分钟,桑婷发来一条微信:“你删了。”
李卡盯着那三个字。“你删了。”不是“你为什么发”,不是“你什么意思”,是“你删了”。
命令句。
她删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论坛上又是一轮混战,有人说李卡针对桑婷,有人说桑婷拿着鸡毛当令箭。
第二天桑婷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下次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
李卡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们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
那个“好”字像一扇门,关上了。
李卡后来很多次想,如果当时她回的不是“好”,而是“对不起,我昨天心情不好”,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回的是“好”。
桑婷也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最安全的距离。
第五章 烟花
2017年11月,直播。
粉丝集资想投一首双人曲《人和美人鱼》,目标是让李卡和桑婷再次同台。
名单出来的时候,李卡正在公司开会。她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跟经纪人说:“我不上。”
“粉丝投的,你不上也不行。”
“我说了我不上。”
经纪人叹了口气:“李卡,这是工作。”
“我知道是工作。”李卡把那张表推回去,“但我也有说不的权利吧。”
那天晚上她开了直播。
她本来只是想跟粉丝聊聊天,但弹幕里一直有人在问《人和美人鱼》的事,问她和桑婷会不会再合作。
一条一条刷过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人说“求求你们再同台一次”,有人说“我们投了好多钱”,有人说“你不投就是不尊重粉丝”。
李卡盯着屏幕。
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屏幕的暗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抿着。
她想起2015年《蝶》下台之后桑婷说的那句“别气了”。
想起2016年总选后台桑婷发来的“恭喜第一”。
想起2017年3月那个“好”字。想起她妈妈半夜接到的骚扰电话,那头沉默的呼吸声。
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投这个。”
她的声音很平,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来,那是压到极限之后反而平静的声音。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绑了。你们投这个的人,全部炸成一朵烟花上天。”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疯了。
“烟花”两个字被截成图,传遍全网。
李卡在直播后半段又说了一句:“应援会解散吧,真的,求你们了。”
然后她关了直播。
关掉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经纪人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又出去了。
桑婷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正在剧组酒店里吃盒饭。
她把视频看了两遍,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又放下。
盒饭里的红烧肉凉了,油凝成一层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卡说的那些话,难听吗?难听。
但桑婷听出了别的。她听出了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管不顾。
李卡不是针对她。
李卡是针对那套把她们绑在一起的机制。
可问题是,桑婷也是那套机制里的一部分。她站在李卡对面,无论她愿不愿意。
她那时候觉得,照顾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
倒杯水,给颗糖,说一句“我管你”。
现在她发现,管一个人最难的部分,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第二天,双方互相取关。
合照清空。
卡婷应援会宣布解散。
粉丝在超话里哭成一片。
有人在论坛发帖:“卡婷BE了。”下面回了几百层。
有人贴出《蝶》的截图,有人贴出生日公演的信,有人写了一段很长的话,最后一句是“我以为她们会不一样”。
李卡那天晚上一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汽水,坐在路边喝。
秋天的上海晚上已经冷了,她穿着单薄的外套,风灌进袖口。
她想起2013年刚入团的时候,也是在这家便利店,桑婷给她挑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说“这个好喝”。
她喝了一口,太甜了。但她没说,喝完了整瓶。
现在她自己买了一瓶橘子味的,喝了一口。还是太甜。
她把剩下的半瓶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翻到桑婷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月,她回的那个“好”。
她打了一行字:对不起。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有些话,永远不说,也收不回来。
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
她想起有一次她和桑婷在这条路上走,桑婷忽然说:“以后要是不当偶像了,你想干嘛?”
李卡说:“开个便利店吧。”桑婷笑了:“那我天天来买糖。”
李卡说:“我收你双倍钱。”桑婷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
现在便利店还在,路还在,橘子汽水还在。只有那个说要天天来买糖的人,不在了。
李卡把汽水瓶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风很大,她缩了一下脖子。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经纪人发来的:“明天早上九点开会,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她发现,她现在只会回“好”了。
2018年7月,总选。
李卡第一。桑婷第二。
宣布第一名的时候,李卡站在台上,灯光比两年前更亮。
她说了获奖感言,感谢了粉丝公司队友。
名单念完,她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桑婷。
领奖全程,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话筒递到桑婷手里的时候,李卡微微侧了一下身,把目光投向台下的灯牌。
桑婷发言的时候,李卡看着自己的鞋尖。
桑婷说“感谢粉丝”,李卡看着鞋尖。
桑婷说“感谢队友”,李卡看着鞋尖。
桑婷说“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李卡看着鞋尖。
桑婷说完了,把话筒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几句场面话。
台下有粉丝举着“卡婷”的灯牌,被保安收走了。李卡看见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酒店,李卡把奖杯放在桌上,坐在窗边,看着上海的夜景。
手机响了一声,是桑婷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恭喜第一。”
李卡盯着这四个字。她应该回什么。
“谢谢。”太生分。“你名次也不错。”太假。“我们能不能别这样了。”太晚了。
她最后回:“谢谢。”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灯火。
她想起2014年那封信。你是我的光。那时候她写这四个字,是真心实意的。
现在光还在,只是她不再抬头看了。
2019年,李卡毕业。
毕业公演那天,她在台上哭了。
哭得很狼狈,妆全花了,眼睛肿成两条缝。
台下粉丝在喊她的名字,她听见有人在喊“卡婷”,很轻,混在人群里,很快被淹没了。
她假装没听见。同年,桑婷与公司解约,进入漫长的官司。
她们彻底脱离了“队友”这个身份。一个向北,一个向南。
微博上不再有交集,采访里提到对方的名字会被经纪人拦掉。
粉丝慢慢接受了“卡婷已死”这个事实,偶尔有人在考古视频下面留言:“她们当年是真的好过吧。”
2020年到2025年,五年。
李卡拍了三部剧,发了两张专辑。
桑婷打赢了官司,签了新公司,开始拍戏。
她们在同一个行业里,却像两条平行线。
颁奖礼的座位隔着三排,后台的通道分左右两边走。
有一次在一个品牌的年度盛典上,李卡在洗手间门口撞见桑婷。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桑婷先开口:“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然后各自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李卡回到座位上,手还在抖。旁边的助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空调太冷。
那天晚上回酒店,李卡翻出手机里一个很老的文件夹。
里面存着几张照片,2014年拍的,像素很低。
一张是桑婷在便利店门口喝汽水,一张是桑婷在排练室睡觉,一张是桑婷做鬼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全部删了。
删完之后她坐在床边,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像扔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手是空了,但肩膀还在酸。
第六章 后会无期
友情向综艺的邀约是六月中旬发过来的。
桑婷的经纪人把台本递给她的时候,专门用红笔圈了一行字:“如涉及李卡相关话题,可视情况回应。”意思是,可回可不回。
桑婷翻了翻台本,节目组列了几个问题,从出道到单飞,从作品到生活。李卡的名字在最后一页,被标注为“可选”。
“你要是不想聊,我让他们删掉。”经纪人说。
桑婷把台本合上:“不用删。”
录制那天,演播厅的空调开得很足。
桑婷坐在沙发上,主持人聊了二十分钟有的没的,从拍戏趣事聊到生活习惯。
桑婷答得流畅,笑容也得体。台下经纪人给她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然后主持人把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主持人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想起很多年前,李卡在消防通道里问她的那个问题:“你喜欢吗?我们两个站在一起。”
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可以回答了,但问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
有些线断了就是断了。
九年够长了,长到两个人都学会了不提。
桑婷在节目上提了一次,说“挺幼稚的”,说“第一和第三更容易做朋友”。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限度的体面了。
李卡知道。她都知道。她只是忽然很想回到2013年那个夏天,回到桑婷递给她一颗薄荷糖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们什么都还没有,没有名次,没有粉丝,没有应援会,没有烟花。
只有一间空调坏了的排练室,和两个不知道怎么走到今天的女孩。
第七章 第一和第三
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李卡接受了一个采访。
记者问她对“友情”怎么看。
她想了想,说:“有些朋友是阶段性的。你在那个阶段需要她,她也需要你,你们就一起走了一段。
后来不需要了,或者不能需要了,就散了。不是谁的错。”
记者追问:“会遗憾吗?”
李卡笑了一下:“遗憾是留给还有可能的事情的。没有可能了,就不叫遗憾了。”
2026年11月,桑婷在另一个城市跑宣传。
有记者问起那期节目,问她有没有想过和李卡和解。
桑婷说:“和解这个词太重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和解的。就是走散了。走散的人,不一定非要再走回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希望她好。真的。”
这句话被单独截出来,传得很广。
有人说桑婷体面,有人说桑婷虚伪。桑婷的粉丝在超话里说:“姐姐终于放下了。”李卡的粉丝在另一边沉默。
李卡看到了这句话。她在酒店房间里,把视频暂停在桑婷说“我希望她好”的那一帧。
桑婷的眼睛看着镜头,目光很平,不像在说谎。
李卡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
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发高烧的那个晚上,桑婷端着一杯温水坐在她床边,说“我管你”。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会有人一直管她。后来她明白了,没有人能一直管谁。
尤其是当她们被放进同一个赛道,被几万人盯着,被公司推着往前走的时候。
时间来到草莓台跨年晚会。
主办方想搞一个怀旧环节,把历届金曲的经典舞台重新请回来。
名单上列了《蝶》,备注是“原唱双人”。李卡的经纪人接到电话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去。李卡正在看剧本,头也没抬:“不去。”
“主办方说桑婷那边也没接。”
“那就不去。”
电话挂了之后,李卡把剧本放下,走到阳台上。
上海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想起2015年1月31日,那天也冷,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在后台等上场的时候冻得直跺脚。
桑婷走过来,把自己的暖宝宝塞给她。
“你不冷?”李卡问。
“我抗冻。”桑婷说,然后笑了。
那个笑李卡记了很多年。她掏出手机,翻到桑婷的微信。对话框还是那两句:恭喜第一。谢谢。
她打了一行字:跨年晚会,你去吗。删掉。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楼下的车流。
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2027年春天,李卡在横店拍一部民国戏。有一场夜戏,她站在桥上,对手演员说了一句台词:“你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剧本上写的是“没有”。李卡开口的时候,下意识说了有。导演喊卡:“李卡,台词错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再来一条。”
第二条,她说出了“没有”。导演满意地喊过。
李卡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画面里的她站在桥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演得真好。
那天收工回酒店,她刷到一条旧视频。
2014年生日公演,她递信给桑婷。视频画质很糊,但能看清她当时紧张得手在抖。
桑婷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然后抬头看她,眼睛弯弯的。
李卡把视频关掉。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在月光下投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想起桑婷在节目里说的那句话:“第一和第三,更容易做朋友吧。”她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名次只是其中最轻的一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九年了。够长了。长到她终于可以承认,有些光,你曾经借过,后来还回去了,就不要再想着借第二次。
2027年年底,有人在豆瓣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卡婷还有可能吗》。
最高赞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烟花都散尽了,你问还有没有可能。”帖子很快沉了。没有人再回复。
而在另一个城市,桑婷在采访里被问到最后一次和李卡说话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说:“很久了。久到我记不清了。”
记者问:“会遗憾吗?”
桑婷笑了一下,和节目里那个笑一模一样:“不遗憾。就是有点可惜。可惜我们都没学会怎么在那个时候,好好说再见。”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李卡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张图。
图里是两颗薄荷糖,绿色的糖纸,皱巴巴的,放在一张白纸上。她没有配文字。
粉丝在评论区问什么意思。她没有回。
只有很少的人记得,2013年夏天,桑婷递给李卡的第一颗糖,就是绿色的。
那是她们之间,最后一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2028年春天,李卡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上面写了四个字:桑婷亲启。
是她2014年写的那封信的底稿。她当时写了两版,一版给了桑婷,一版留在了自己这里。
她把信抽出来,展开。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还是圆圆的一笔一划的。
她看到最后一句:你是我的光。
李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封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和一些旧照片、旧票根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
上海的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条一条的水痕。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下雨,她和桑婷共用一把伞,桑婷把伞往她这边斜,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
李卡说“你伞歪了”,桑婷说“没有啊”。李卡伸手把伞扶正,桑婷又斜回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李卡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矮。”桑婷说,“伞不斜你淋得到吗?”
李卡那时候觉得,淋雨也没什么。
现在她站在窗前,伞在玄关的柜子里,只有一把。
她出门的时候会记得带。淋湿了也没有人会把伞斜过来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在搜索栏里输入“桑婷”。
桑婷的微博还在,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风景照。
李卡看了一眼,退出了。她没有关注她,桑婷也没有关注她。
她们之间的关注关系停在2017年,再也没有变过。
李卡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
她忽然很想知道,桑婷现在喝水,是喝温的还是凉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
九年了,她还在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把杯子放进水槽,回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车站告别。
李卡看了一会儿,换了一个台。综艺频道在重播那个综艺。她看了几秒,又换了一个台。
最后她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很安静,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细密密的。
她闭上眼睛,想起2014年生日公演那天,她把信递给桑婷的时候,台下有人在喊“卡婷”。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CP,不知道什么叫营业,不知道什么叫解绑。
她只知道,她站在台上,把一封信递给一个对她很好的人。那个人接过信,眼睛弯弯的。
那就够了。李卡睁开眼睛,站起来,去关窗。雨还在下。她把窗关好,拉上窗帘。
明天还有通告,要早起。她定了闹钟,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信的对话框还是那两句:恭喜第一。谢谢。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稳。
她想,明天开始,不再想这些了。但她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她还是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桑婷的微博有没有更新。
这个习惯她改了很多年,没改掉。可能还需要很多年。也可能改不掉了。
没关系。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
以上所有内容均为虚构,请勿带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