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头一个,被买进王府冲喜的清倌人。
钦天监的老官儿掐着指头算了半宿,说姜粟这个命,硬,旺夫。
霍太后就信了。
花轿、凤冠、两抬聘礼,把我抬进了西园。
我信不信不重要。银子到手,老娘连阎王爷都敢冲。
轿帘掀开,我的新婚丈夫蹲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蚁念念有词,口水挂到胸口。
我掀开盖头看了一眼。
又默默把盖头放了回去。
跑,是肯定要跑的。
先把喜钱挣了再说。
1 冲喜入西园
冲喜这种事,讲究一个快。
钦天监说吉时是戌时,霍太后就敢让人在申时把我塞进轿子。
从醉仙楼到西园,一路吹吹打打,调子跟送葬似的。
西园只有一扇角门,门矮墙高,进这道门的人都得低头。
进来的低了头。出去的,还没见过谁直着腰。
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哟,这就是那个青楼出来的清倌?”
“听说三两银子从牙行买的,便宜货。”
“王爷疯了六年,早该去了,这是拿她挡灾呢。”
我坐在轿子里,掀帘的手顿都没顿。
骂吧。
反正有钱赚。
两抬聘礼,我瞄过一眼。一抬料子首饰,一抬白银,按醉仙楼的行情折算,三千两上下。
冲个喜三千两。霍太后出手,是阔绰。
可这阔绰里头,全是拿我当药引子的企图。
药引子用完之后,还是要扔的。
这道理,冯妈妈早跟我说过。
拜堂是在院子里拜的。
天地桌是一张缺了腿的方凳,红绸是旧的,喜字倒贴,说是要压疯气。
院里只有几个太监嬷嬷,缩着脖子看热闹。
我那位新婚丈夫,是被两个嬷嬷架出来的。
“吉时到!一拜天地!”
他冲着供桌鞠躬,鞠得虔诚极了。
“二拜高堂!”
他也拜。
到了夫妻对拜,他转过身,冲着院里那口井拜了拜。
“他、他拜的是井……”
“别吱声。”邓嬷嬷压着嗓子,“拜什么都比拜外人强。”
拜完天地,他一眼看见我头上的盖头。
“红的。”他说,“给娘子。”
伸手就扯下来,糊到自己脸上,擦了擦嘴。
满院子的人都僵住了。
有人没憋住,嗤地笑出一声。
主婚的邓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着牙宣布。
“礼成。”
邓嬷嬷扶着门框,缓了三口气,才想起来接着主持。
“合卺酒!”
酒端上来,两只杯。
容渊捧起他那只,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甜的。”
“娘娘赏的,都甜。”
他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顺手把我的也夺过去,干了。
“王爷,那、那是王妃的杯……”
“闭嘴。”
邓嬷嬷眼前一黑。
交杯酒叫新郎一个人喝干,这冲喜冲的,怕是要一路冲到阎王殿去。
礼成个鬼。
我的盖头还在他脸上糊着呢。
按规矩,冲喜要圆房,这门亲才算数。
酉时,两个嬷嬷把我送进洞房,退到门外,隔着门板问。
“王妃,成了么?”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位正主儿。
容渊。
先帝的胞弟,从前的摄政王,如今的疯王爷。
他坐在床那头,怀里抱着红盖头,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冲我笑。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外头嬷嬷又催。
“王妃?”
我咬破指尖,把一滴血点在备好的红帕上,扬声喊。
“成了!”
“嬷嬷歇了吧!”
外头脚步声窸窸窣窣地退了。
门外还有人交头接耳。
“验了红没有?”
“验什么验!疯王爷的屋子,姑娘家进去都嫌晦气,谁乐意凑近瞧。”
“也是。走了走了,回了话,领了赏钱,各干各的去。”
福不福气的,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今夜之后能不能少沾点晦气。
有人小声嘀咕,冲喜冲得快,王妃真是个有福的。
有福,呵呵。
老娘二十岁,卖进牙行十四年,头一回嫁人,丈夫是个疯子,洞房花烛夜自己割了手指头。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蜡烛烧到一半,那位疯王爷爬上床,把红盖头往我头上一盖。
又把我脑袋按下去,拿手压着。
“娘子。”
“不许偷看。”
我在盖头底下翻了个白眼。
行。
盖就盖。
反正老娘明早就要琢磨怎么跑。
结果这一盖,他倒是睡得香。
我在盖头底下听了半夜的呼噜,那呼噜打得又沉又稳,跟庙里的钟似的。
我数他的呼噜。
数到四十七下,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冒出一句梦话。
“娘,砖缝里……”
后头的,没了。
我掀开盖头瞄了一眼他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倒不像疯子。
像个累坏了的孩子。
天蒙蒙亮,我把盖头掀了。
掀开一看,人没了。
床那头空着。
我趴到窗边往外瞧。
好家伙。
那位爷蹲在院子里,又追蚂蚁去了。
洞房没圆,规矩先立。
第二日一早,邓嬷嬷带着两个嬷嬷来“教规矩”。
她眼皮都不怎么抬,手里端着一碗冷粥,往桌上一搁。
“王妃,西园的规矩就三条。”
“一,不出角门。二,不问前尘。三,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犯了规矩呢?”
“罚月例。错处大小,老身定。”
我问。
“他说我是他娘子,也算吗?”
邓嬷嬷噎了一下。
“……也算。”
“那嬷嬷往后见了奴家,是不是也该叫一声王妃?”
她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扔回来一句。
“月例八两,初一领。”
八两。
比醉仙楼头牌还少四两呢。
我低头看那碗冷粥,米粒都数得清。
伺候的小丫鬟站在门边,抱着胳膊,连个座都不给我搬。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我抬眼,看向那堵黑沉沉的院墙。
这西园的夜,怕是没我想的那么太平。
2 夜遇刺客劫
在西园的第三夜,来了刺客。
后半夜,我睡得正沉,忽然听见瓦响。
瓦片一声,两声。
然后是窗纸被指尖划开的轻响。
我这辈子没见过刺客,但醉仙楼的冯妈妈教过我们一条铁律,原话我记得一字不差。
“遇上事,先跑。”
“跑不掉,装死。”
“装死装得好,阎王爷都给你让道。”
我一脚把身旁睡得四仰八叉的容渊踹下了床。
他咕咚一声滚到地上,没醒。
我拽过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脚罩住,缩到床里侧。
窗子破开,一道黑影扑进来,刀光当头就落。
砍在被子上。
砍穿了。
我左肩上一热,疼得眼前发黑。
但我没吭声。
我憋着一口气,把自己装成一具尸体,连滚带爬地滚到床底下。
黑影在屋里转了半圈,又掀帘看了一眼床上的容渊,翻窗走了。
我在床底下趴到天亮,拖着一条流血的胳膊爬出来。
那位疯王爷还在地上睡,睡姿豪放,鼾声如雷。
我把剩下的半床被子拽过来,给他盖上。
然后我坐在门槛上,自己给自己糊药。
醉仙楼的姐妹们,谁的身上没几道疤。
药粉按上去,布条缠紧,打结,一气呵成。
糊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把药瓶从我手里拿走了。
容渊蹲在我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头发乱着,眼睛却没睡意。
他捏着我的肩膀看了看伤口,捏得很轻。
“自己糊的?”
“自己糊的。”
“糊反了。结要打在肩窝外侧,不硌。”他把我糊的半截拆了,“重来。”
然后他开始给我上药。
上得那叫一个仔细。
药粉铺匀,布条缠正,结打在肩窝外侧,不硌。
糊完了,他又起身,倒了杯热酒递过来。
“夫人,疼就喝。”
我一边灌酒一边打量他。
“王爷给谁上过药?这手熟得吓人。”
“军营里。”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军营里的疯子,还包扎?”
“包扎的,都是疯子。”
一个疯子,上药比太医还利索。
我把酒杯放下。
“王爷。”
“嗯。”
“你从前,是不是学过?”
他顿了一下。
“学过一点。”
我后脊梁上,一层细汗。
我接过酒,灌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疯了。”他说,“替我挡什么刀。”
对。
是我自己踹他下床的。
我喝完酒,指了指外头。
“昨儿那位的刀,砍的是你吧。”
他喝水,不答。
“那老娘这一肩膀,是替你挨的。”
他把酒杯搁下。
“记下了。欠你的。”
“拿酒还。”
“随你。”他点头,点得特别痛快。
他答得这么痛快,我反倒心里发毛。
一个疯子,这么痛快。
当天下午,西园里多了四个新面孔的洒扫太监。
扫帚拿得笔直,走路不出声,太阳穴微微鼓着。
我数了数,会武的。
“嬷嬷,新来的公公,腰板真直。”
“园里缺人,娘娘拨的。”
“扫帚都快扫出火星了。”
打那天起,西园的墙头上,再没有瓦响过。
当夜,我睡不着。
不是吓的,是琢磨。
他躺在炕那头,呼吸又长又匀,装得跟真睡着似的。
我也把呼吸放长。
两个人,一人一头,装了半夜的睡。
后半夜,他忽然开口。
“夫人。”
“……嗯?”
“装睡很累。”他说,“明晚不装了,直接睡。”
我没接上话。
行。这个疯子,连装睡都懒得装赢我。
可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
一个真疯的人,不会半夜把刺客的来路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到底在装什么。
这西园里头,到底还藏着多少我看不见的人。
3 钓金薅太子
冲喜就是个差事,并且这差事比我想的清闲。
霍太后的旨意写得明白,王妃要好生“医治”王爷,王爷的疯病若能见好,王妃有大赏。
见好就有赏。
那我可得好好“治”。
醉仙楼的冯妈妈治过疑难杂症,她的方子我全记着。
第一条,病人得吃热乎的。
我每天给容渊熬一锅粥,粥里搁红枣、桂圆、两块羊肉。
“娘子,今日的粥,比昨日稠。”
“稠的养人。”
太医来看过一回,掀开锅盖闻了闻,说夫人这方子,闻着不像药。
我说药有药的熬法,我有我的熬法,你懂什么。
太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香。”
第二回,郎中又来。
搭完脉,他把邓嬷嬷拉到廊下,鬼鬼祟祟。
“王妃这药膳里,怎闻着一股当归黄芪的味?这是大补的方子。”
“补的就是病气!”我义正词严,“以毒攻毒,以疯治疯,你懂什么!”
郎中似懂非懂地走了。
走之前,偷偷把我的粥盛了一小盅,揣回去研究。
爱研究研究。
老娘的方子,千金不换。
一个月后,偏方传进了宫。
送菜的宫女说,太后娘娘听了太医的回话,隔着帘子笑了一声。
“以疯治疯。”
“这个冲喜的,倒是个人才。”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被上位者夸,从来不是好事。
老娘在牙行学了十四条,主子夸你,不是要赏你,是要用你。
打那天起,我熬粥的火候,慢了半刻。
“娘子,今日的粥,怎么淡了?”
“病人上火,得清淡。”
疯,也得省着点治。
第二条,病人得晒太阳。
我搬把椅子逼他坐到院里,陪他数蚂蚁。
数蚂蚁这件事,他比我专业。
他能蹲一个时辰,盯着两只蚂蚁抬一粒米,看谁先松口。
看到紧要处,他会出声点评。
“大的那只,要输了。”
“何以见得?”
“它走得急。”
果然,走急的那只先丢了米粒。
“小的那只,赢在哪?”我顺口问。
“赢在,它知道急也没用。”
我回头看他。
他数蚂蚁的时候,眼睛里一点疯气都没有。
全是算计。
一股沉在水底的算计。
看得我后脖颈发凉。
第三条,病人得多动脑子。
我教他数数。
从一数到十,他数了三天。
数到十那天,他忽然扭头问我。
“夫人。”
“嗯?”
“我这病,几时能好?”
我拍拍他肩膀。
“快了。你这病吧,缺钱。等老娘攒够了钱,一跑,你就好了。”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居然点头。
“有道理。”
送菜的宫女们在门外听着,眼睛瞪得溜圆。
后来我听见她们在廊下咬耳朵。
“王妃这是治疯呢,还是开饭馆呢?”
“嘘。冲喜冲喜,冲的就是个热闹。你没瞧王爷脸上有肉了?”
“我看呐……说不定真让王妃冲好了。”
隔三差五,就有人隔着门缝往里瞧。
有一回,来的那位穿着杏黄袍子。
走路带风,肚子挺得老高。
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
“让开让开!本太子瞧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
容璟。
霍太后亲生的,先帝钦立的储君。新君登基,他的储位废了,东宫的院子还占着。
这尊佛可不好惹。
他跟西园的仇,我是后来才听全的。
送菜的宫女嚼舌头:当年摄政王在位,太子失德,是摄政王进的言,先帝才下的旨废储。
旨意是先帝的,话是递到先帝耳朵里的。
递话的人,就是这位疯王爷。
太子丢了储位,这口气,一憋就是七八年。
如今新君年幼,太后垂帘,东宫这位废储,又是霍家摆在明面上的半面旗。
他上西园来,明面上是探病。
骨子里,是来看他的仇人疯没疯透。
他一进院,目光先在我身上刮了一圈,笑出声。
“这就是皇叔的新王妃?瞧着倒是有几分姿色。”
蚂蚁堆里,容渊忽然抬头。
“太子哥哥。”他咧嘴一笑,“摸过蚂蚁的手,不许碰我娘子。”
太子的笑僵在脸上。方才那一眼,确实在我身上刮过。
疯话。可疯话也是话。
“听说从前在醉仙楼,是陪酒卖笑的?”
院里几个伺候的太监低着头,肩膀都在抖。
这话当着我的面说,是半点脸面没给。
而我,依旧笑吟吟地。
“殿下说笑了。奴家从前在楼里,学的是伺候人。如今进了王府,伺候王爷,也算没白学。”
“伺候人这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太子被我这软钉子噎了一下,反倒乐了。
他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什么都新鲜,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
临走,他把我手腕上那串宫里赏的珠子拿在手里玩了半天。
“好东西。孤先借去赏玩。”
借。
呸。皇家的借,从来只有进,没有出。
我垂着眼笑,心里把这一串珠子的价钱估了估。
够老娘半年的嚼谷。
行。
为了钓你,我破费一下子。
顺便,把太后塞进西园的眼睛,也一并钓出来看看。
从那以后,太子成了西园的常客。
隔三差五就来,一进门先找我。
“王妃,孤给你带了江南的新茶。”
“王妃,这是西域的葡萄干。”
“王妃,这条狐尾围脖,配你。”
太子每回来,都待不长。
他嫌西园穷酸,嫌院里的果树掉叶子,嫌疯王爷碍眼。
他最爱干的,是站在院里训话。
“皇叔啊皇叔,孤是真羡慕你。”
“孤每日五更起,读书,听政,见大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呢?吃了睡,睡了吃。”
“你说,老天爷公平吗?”
容渊蹲在地上,头也不抬。
“不公平。”
“听听!他自己都说不公平!”太子拿这话当乐趣,隔三差五来念一遍。
念完了,赏点东西,走人。
我摸清了他的路数。
他显摆什么,我就夸什么,夸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非得赏点东西压惊不可。
夸人这门手艺,老娘在醉仙楼练了十四年。来钱快得很。
我笑得花儿一样,赏赐收得比谁都快。
收下的,全锁进了柜里。
可我也留意到,他每回来,问得最勤的,是两件事。
皇叔夜里睡得实不实。皇叔犯病,犯得勤不勤。
问完了,眼睛盯着人看,看回答的人眼皮跳不跳。
说是来尽孝。
问的,分明是虚实。
拢共几个月,我从太子手里薅出一只金镯、两匹杭缎、一匣东珠、一支点翠的步摇。
邓嬷嬷按宫里的规矩,赏赐要登册。
“金镯一只。”
“成色七成,七十两。”
“杭缎两匹。”
“苏州贡缎,一百八。”
“东珠一匣。”
“成色一般,一百一。”
“点翠步摇一支。”
“一百。”
“王妃,赏赐登册,记件数就行,谁让你估价的?”
“嬷嬷不估,老娘心里没底。”我掂了掂步摇,“牙行学的掌眼,错不了。四百六十两,锁柜了。”
这买卖做得,比醉仙楼十年分红都肥。
可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席。
太子每来一回,宫里就有人往西园多看一眼。
我夜里锁上柜子,总觉得有双眼睛,正隔着宫墙,把我这点家底,一件一件记在了心里。
4 入宫怼命妇
入夏,宫里来了帖子。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六月十六宫中设平安醮,各府命妇入宫观礼。
命妇。
我如今也算个命妇了。
疯王爷的王妃,正经诰命。
帖子末尾还添了行小字。
“西园王妃,病体如何?入宫观礼,勿携多人。”
我捏着帖子看了半天。
点名要我进宫。
这哪是观礼。
这是叫我,去给人过目。
平安醮那日,我进宫了。
命妇们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梳了十几遍。
我穿的是王府现成的旧衣,料子比不得她们一身锦绣,进门就有人低声笑。
“就是她呀。青楼里出来的,也配坐这儿?”
我端着茶,没接话。
嘴长在别人脸上,骂两句又不掉肉。
我先看,先记。
有位诰命夫人凑过来,笑得一脸好奇。
“王妃,冲喜……冲得如何啊?”
“托娘娘的福。”我抿了口茶,“王爷红光满面。”
“夜里呢?”
“夜里?”我眨眨眼,“夜里王爷睡得香。夫人我,也睡得香。”
满桌人噎住。
这话没法接。
接了就是下流,不接就是承认自己下流。
另一位年纪轻些的夫人不肯罢休,身子往前倾。
“王妃在楼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陪过别的男人说话?”
这话就脏了。
桌上一下子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我,等着看我难堪。
我放下茶盏,笑了笑。
“夫人问的是说话,还是陪酒?”
“说话,奴家在楼里练了十四年,对着谁都能说。”
“陪酒,那是有身价的。不像夫人今日,坐在家里,倒要靠打听别人家的事下酒。”
那夫人脸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有人打圆场,又把话头往圆房上引。
“王爷这般模样,王妃夜里独守空房,不委屈么?”
“委屈什么。”我慢条斯理,“奴家从前在楼里,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王爷好歹是正经夫君,不欠账,不打人。”
“比那些表面端庄、回家打老婆的,强多了。”
满桌又噎住。
这一回,连几个原本看笑话的命妇,都别过脸去笑。
最后还是谢琼华替她们解了围。
她搁下筷子,淡淡说。
“王妃坦荡,倒比满席的心怀鬼胎干净。”
这是她头一回,替我说话。
我冲她举了举茶盏。
她扭过头去,没理。
醮事散了,我正要随人出宫,珠帘后头却传出来一句。
“西园王妃,留下。”
满座命妇齐刷刷回头看我。
我手里的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
这一留,就不是喝茶说话那么简单了。
珠帘挑起来,里头是个暖阁。
地龙烧得旺,小几上摆着茶,两只盏,都是满的。
太后没坐榻,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坐。”
我在下首的墩子上坐了半边。
她先不说话,慢慢打量我。
从凤冠看到裙角,再从脸看到手。
那眼神我熟。
醉仙楼里,客人挑人,就是这么个看法。
“怕?”她忽然问。
“回娘娘,奴家腿短,坐高了够不着地。”
她笑了一声,不轻不重。
“钦天监说你命硬,旺夫。信不信的,本宫得亲眼瞧瞧。”
茶递过来。
我不敢不接,抿了一口,是好六安,烫得恰到好处。
她问王爷的病。
几时犯,犯了什么样,吃不吃药,夜里闹不闹。
我捡着不轻不重的答。
犯起来爱数蚂蚁,吃药看心情,夜里打呼,打得又沉又稳。
“打呼?”她捏着佛珠的手停了停。
“嗯。跟庙里的钟似的。”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
帘子外头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疯子睡得这么踏实。”她把佛珠捻过一颗,“倒是有福气。”
我低着头,不接这话。
她又问了些碎的。
西园几口人,炭几时送,月例几时领,邓嬷嬷管不管事。
我一个一个答,答得一字不漏。
末了,她把茶盏搁下。
“王爷就交给王妃了。疯病养好了,本宫有赏。”
“养不好呢?”
“养不好,”她慢条斯理,“就换个法子养。”
我出暖阁的时候,后背一层薄汗。
回到西园,我把今天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太后问打呼,问炭,问月例,问邓嬷嬷。
一句病,都没问在点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王爷的病。
她要的,是西园每一道门后头,站着的活人。
5 疯王算聘礼
观礼回来没几日,容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搬了出来,摆在桌上。
金镯,他标七十两。
杭缎,一匹九十,两匹一百八。
东珠,一百一。
步摇,一百。
加在一起,四百六十两。
跟我估的分毫不差。
标完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倒出碎银和铜板,一共七两三钱,推到我面前。
又解下腰上的玉佩,放在钱上。
还不够。
他把那只空匣子最后推过来。
“不够的,记账。”
“记谁的账?”
“记我的。”
“记我账上做什么?”
“你这人。”他说,“我买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噗嗤笑出声。
“疯子,你识数吗?全京城,最不值钱的就是老娘。牙行三两银子打发的货。”
“那正好。”他把匣子合上,“便宜。”
“……”
“便宜,还耐使。”
他怕我不信,掰着指头给我算。
“金镯七十,杭缎一百八,东珠一百一,步摇一百。”
“玉佩抵账,折一百。”
“现银七两三。”
“余欠三百五十二两七钱,登了账。腊月前,结清。”
我盯着桌上那七两三钱碎银和一块玉佩,忽然觉得这买卖有点不对。
“王爷。”
“嗯。”
“你哪来的钱?”
“俸禄。”
“你疯了六年,谁给你发俸禄?”
他想了想。
“那就欠着。”
“欠着不打欠条?”
“凭我是你男人。”
我抄起那只空匣子要砸他。
他抱着匣子躲出门去,一路笑。
“本王的王妃要打本王,御史都管不着。”
那笑声传得很远。
我坐回桌边,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疯子。
会算数,会还价,情急之下自称“本王”。
老娘的疑心,又重了一层。
我抄起枕头砸过去。
他抱着枕头躲,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了,把枕头规规矩矩放回床头,又把我的手拿起来,摊开,一根一根指头看。
“夫人这双手,摸了十四年的货。”
“往后,只管数我给你的钱。”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总觉得这句话有毒。
可我搜肠刮肚,愣是没找出毒在哪。
第二天,真的来了。
“肃王俸,岁三千二百两,六年未支。”
“母后遗物一匣,折银一千一百两。”
“先帝赐宅一座,典出九百两。”
“余欠三百五十二两七钱,抵讫有期,已另立字据。”
我捏着那页纸,坐了很久。
前两笔,是他的家底。
第三笔,他把先帝赐的宅子,当了。
一个疯子。
把退路,折成了聘礼。
这份礼,老娘不敢收。
可他已经登了册。
我把那页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墨涂掉了大半。
我凑着灯认了半天,认出两个没涂干净的字。
腊月。
他等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6 戏耍恶衙内
来看笑话的贵人里,有一位是真烦人。
魏迟。
霍太后娘娘的外甥,标准的衙内,斗鸡走狗,欺男霸女。
他上西园来,名义上是替太子问皇叔的安。
实际上门门清。
一来替东宫盯着这园子,二来,听说王爷新娶的王妃是个清倌人,起了心思。
这两样,都是找死的事。
他偏浑然不觉。
“王妃,一个人在西园,闷不闷啊?”
他不请自入,往我院里的石凳上一坐。
“要不要本公子进来陪你说说话?”
我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他。
看他腰上那块玉。
成色一般,样式倒唬人。
我心里一动,有了主意。
我不躲,也不恼,反而迎上去两步,凑近了,把声音压得又软又低。
“公子说的哪里话。”
“我一个冲喜的王妃,寡淡得很,哪敢劳公子大驾。”
“公子这玉,成色真好。”
“家传的!宫里的玉匠都仿不出来!”
“值多少?”
“百两打底!”
“可惜在公子腰上,白瞎了。”
魏迟一听这话,骨头都轻了三两,伸手就要来揽我的腰。
我往后一撤,正好撤到廊柱边上,扬起声就喊。
“哎呀!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公子方才不是说,把这块家传的玉佩赠给奴家做定情之物么!奴家还没谢恩呢!”
院里院外,洒扫的、送饭的、守门的,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魏迟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看看我手里的玉佩。方才凑近的时候,这玩意儿就被我顺手从腰上摘下来了。
再看看周围的人。
邓嬷嬷就站在门边,眼睛眯成了缝。
“魏公子,这……”
魏迟张了张嘴。
说他没赠过?
那不等于当众承认,他是来调戏王妃的?
调戏疯王爷的王妃,传出去,霍太后头一个扒他的皮。
“赠……赠了就赠了!”
他梗着脖子吼完这一句,落荒而逃。
跑得比兔子还快。
邓嬷嬷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
“王妃好本事。”
“公子亲手赠的玉佩,还能有假。”
我冲她眨眨眼。
自打魏迟栽了那跟头,邓嬷嬷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从前是防贼。
如今是看稀罕。
“王妃。”她有一回给我送炭,忽然停下,“老身伺候了三任主子,头一回见有人往疯王爷跟前凑。”
“我不是凑。”我说,“我是挣饭钱。”
“挣饭钱的人,不会拿自己肩膀挡刀。”
我缠着布条的手顿了一下。
“嬷嬷消息灵。”
“老身在这园子里三十年。”她把炭筐放下,“什么都没瞧见过,什么都知道。”
她走了。
炭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打那天起,西园的炭,再没短过斤两。
我拈着那块玉佩,对着日头照了照,收进袖子,贴身放好。
“啧。”
“白捡一块玉。”
廊下有脚步声。容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
“魏迟的东西。”
“白捡的。”
“他送的时候,手放哪儿了。”
“手来揽腰,被我撤了。”
他伸手把玉拿过去,捏了捏,又扔回我怀里。
“脏了。往后别贴身放。”
说完就走,疯疯癫癫的背影。
可方才那一下,醋味隔着三步都闻得见。
老娘跑路的家当里,又添了一件囫囵的。
打那天起,魏迟再没进过西园的门。
听说他在外头逢人就说,疯王爷的王妃是罗刹转世,惹不得。
“罗刹。”我听完,点点头,“这评价,老娘满意。”
邓嬷嬷在旁边补了一刀。
“罗刹好歹讲道理。您不讲。”
可我心里清楚,魏迟这种人,吃了亏不会自己咽。
“王爷,魏迟这人,吃了亏会自己咽么?”
“不会。”他摆着石子,“他咽不下,就让他噎着。”
这口气,迟早要借着别的由头,还到西园来。
7 御马掀太子
太子那边,出了大事。
这梁子不是一天结的。
当年废储,递话到先帝耳朵里的,是这位疯王爷。太子丢了储位,这口气一憋七八年,全记在皇叔头上。
憋到这年夏天,憋出一桩大笑话。
那日他在西门外纵马,要把新得的好马骑给满街人看。
马没给他这个面子。
跑出不到半条街,马身子一拧,把太子从马背上掀了起来。
太子在半空翻了半个跟头,一头栽进道旁的御河。
捞上来的时候,人是活的。
牙,少了两颗。
浑身泥汤,官帽漂在河心,怎么捞都捞不着。
太子攥着河沿的草,哇哇大哭。
哭声漏风。
“殿下,您没事吧?”
“牙……牙掉了两颗……”
“牙掉了好,牙掉了省饭。”
满京城的百姓,把那段河沿围了三层。
太医去了三拨。
第一拨说是惊悸,第二拨说是外伤,第三拨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太子从那天起,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说话漏风,喝粥漏腮,一张俊脸磕得青紫。
京城的孩子们编了歌谣,满大街地唱。
“太子爷,骑大马,马儿发威把他耍。”
“一头栽进御河里,喝饱泥汤笑哈哈。”
唱到第五天,禁军抓了两个领头的。
第六天,改了词,接着唱。
“太子牙,掉了俩,喝汤漏得像漏闸。”
老百姓心里那杆秤,从来是压不住的。
如意抓了一把瓜子,凑过来跟我一起嗑。
“夫人,你不知道吧。”
“那匹马,是殿下让人送进宫的。”
我嗑瓜子的手停了。
“送进去的?”
“嗯。殿下在西北养的马,性子倔,认口令,不认鞭子。”
“太子听说皇叔往宫里孝敬了一匹好马,先牵为敬。”
“牵走不算,还嫌它性子烈,当街抽了三鞭。”
我瓜子壳掉了一地。
“所以……马是故意的?”
“马不懂事。”如意一本正经,“马只是听不懂太子的口令。”
“它听谁的口令?”
“西北的。”如意笑眯眯,“它在军营里听惯了。”
“那鞭子呢?”
“鞭子也是西北的。”
“结实。”
这位爷。
疯着的时候像块石头。
如今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开始露刃了。
还是裹了糖的刃。
入秋,那匹马真的送来了。
不是送到西园。
是送到醉仙楼后巷,冯妈妈转的。
马背上驮着两只箱子。
一箱,是燕家军特供的皮袄。
另一箱,是一副马具,缰绳上打着西北的结。
冯妈妈说,送马的人只留了一句话。
“夫人北上,用得上。”
我摸着那个结。
西北的绳结,打得又紧又笨。
跟某个人一个样。
那匹马在醉仙楼后院养着,每天三斗料。
冯妈妈骂了半个月,说楼里从没养过这么贵的牲口。
后来她不骂了。
因为她发现,这马认人。
认得馊了饭不肯吃的宝儿,认得夜里咳嗽的翠翠。
谁难受,它就踱到谁窗根底下站着。
“这马成精了。”冯妈妈说。
“不是成精。”我说,“是有人教过它,怎么疼人。”
如意临出门,回头补了一句。
“殿下说,那马本是要送到夫人跟前的。夫人北上的路远,得有匹好马。”
“被太子截了。”
“殿下记下了。”
“记下做什么,讨回来?”
“讨。”如意笑眯眯,“王爷记仇,从来不过夜。”
太子养了一个月的伤。
养好了,上朝的头一件事,就是参了容渊一本。
“皇叔疯疾,自冲喜以来,饮食日增,面色红润。”
“儿臣斗胆,请旨验疯。”
折子递上去,霍太后留中不发。
留中,就是还在琢磨。
“这一本参得毒。”邓嬷嬷端着烛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验真了,王爷死。验假了,也是死。”
“嬷嬷觉得,谁会赢?”
“老身只管炭。”她把烛台放下,“别的不猜。”
满朝都闻见了火药味。
只有西园里,那个人蹲在台阶上,照旧追他的蚂蚁。
我问他怕不怕。
他把一颗石子摆进棋盘。
“怕。”
“那你还有心思数蚂蚁?”
“怕什么。”他说,“验疯这一天,我等了三年。”
我盯着他手里那颗石子,后颈一阵发凉。
三年。
他等的原来就是这一天。
而我这个冲进来的王妃,究竟是他棋盘上的哪一颗子。
8 验疯大戏开
御马案过了一个月,宫里安静得反常。
安静,就是刀出鞘前的动静。
这道理,醉仙楼的老姊妹都懂。
八月初九,天没亮透,凤仪宫的人就到了。
这回不是帖子。
是仪仗。
太后娘娘的步辇,直接抬进了西园的角门。
轿杆压得再低,太后也没低头。这道门,她抬脚就进;我进,得低头。
邓嬷嬷跪在院里接驾,手抖得像筛糠。
我披衣出去的时候,太后已经坐在了正堂。
太医令带着四名太医,垂手立在堂下。
听诊的绢带、验脉的瓷枕,一样一样抬进来。
阵仗摆得明明白白。
今天不是来看病,是来验疯。
堂外两排命妇宫女隔着门缝往里瞧,目光跟平安醮上一样,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我低下头,心里先把这阵仗拆解了一遍。
脉象瞒得过常人,瞒不过太医令这个行家。
可他的脉案,又攥在珠帘后头那位手里。
“太医令。”珠帘后头,太后的声音先落下来,“你这脉案,是照实写,还是照本宫的意思写?”
“老臣不敢。”
“不敢,就是会。”
我赌不起。
“姜粟。”珠帘后头,太后的声音慢悠悠的,“外头有人说,王爷的疯病,好了。”
“本宫不敢信。”
“今日当着本宫的面,让太医令瞧瞧。”
“是真疯,本宫给王爷请封。”
“是装疯,那本宫,也得成全他。”
成全。
好一个成全。
我跪下磕头。容渊还没起。被人引着去“请王爷”时,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床沿,头发披散着,正拿一颗石子在指头上转。
见我进来,他抬头。
眼神空空荡荡,疯气十足。
可他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下。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我看见了。
这是他头一回当着我的面,给我递话。
我伏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这辈子最绕的一句话。
“王爷,今日的粥,咸的。”
咸的。
咱俩的暗号里,没有咸的。
我这是告诉他,外头来人了,是冲着验疯来的,让他小心。
他不答,把石子收进袖子,自己站了起来。
外头,太后清了清嗓子。
验疯开始了。
第一场,问话。
太医令问什么,他答什么,答非所问。
“王爷,今夕何年?”
“蚂蚁抬米,大的要输。”
“王爷,一加一,等于几?”
“等于很多蚂蚁。”
“王爷,可认得本宫?”
他歪着头,看了太后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娘子。”
满堂死寂。
太后脸都绿了。
第二场,行止。
四个嬷嬷上来,捧着琴棋书画请他赏玩。
他抱着琴,啃了一下。
把棋子塞进鼻孔。
拿笔在太后赐的绢帕上画圈,一圈挨着一圈。
“王爷画的是什么?”嬷嬷问。
“圈。娘子的酒。画一圈,是一坛。”
画得又圆又齐。
我眼皮一跳。
太齐了。
旁边有个老嬷嬷凑近了要看他握笔的手,我抢在前头,端起茶盏挡到她手边。
“嬷嬷,王爷的画,娘娘还要留着呢,别碰脏了。”
那嬷嬷被我一句话挡回去,没看成。
我手心全是汗,脸上还得挂着笑。
第三场,诊脉。
三指搭腕,闭目凝神。
“娘娘,脉慢,急不得。”太医令闭着眼说。
“多慢?”
“比娘娘的性子,慢些。”
一炷香。
两炷香。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内室那会儿,他敲了两下膝盖。
两下。
我赌了。
粥是咸的,人在装,可他的脉,得是真的乱。
太医令搭脉的时候,我侧着身站到床榻靠太后那一边,不声不响,把他袖口垂下来的一角压稳,免得太后从旁边看出他指节绷着的力道。
压袖口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他反手一勾,两根指头在我掌心里,极快地划了两下。
两下。谁都当没这回事。
太医令收手,起身,朝珠帘一揖。
“回娘娘。”
“沉迟而乱,疯疾入里,与三年前的脉案,一般无二。”
“老臣以为,王爷的疯,是真的。”
珠帘后头,静了很久。
“好。”
“本宫乏了。回宫。”
步辇出了角门,仪仗拐过巷口,院里的人瘫了一地。
邓嬷嬷扶着门框喘气,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妖怪。
“王妃,你方才,怎么敢挡老嬷嬷?”
“不敢也得敢。”我腿一软,“嬷嬷,扶一把。”
堂屋里,就剩我和他。
他坐在门槛上,把那颗石子又掏出来,在指头上转。
“咸的。”他说。
“什么意思?”我蹲在他对面。
“盐引。”他说,“太医令的儿子,在两淮盐引上,吃了霍家三千两。”
“他的脉案,落笔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我张着嘴。
“……你早就知道他要来?”
“昨夜瓦响。”
“探子踩点,踩的是太医的坐轿,不是刀。”
“我就知道,该验疯了。”
“那要是他临场改口呢?”
“他不敢。”容渊把石子抛起来,接住,“三千两,够他全家的命价。”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
疯子。
会排菜,会做局,会把一场验疯,拆成三场戏给太后看。
老娘忽然觉得,当年三两买我的那个牙行,真是瞎了眼。
“容渊。”我说。
“嗯。”
“你装疯,到底图什么?”
他把石子收好,仰头看了看天。
“图个活着。”
“活着很好。”他站起来,拍拍土,“就是装着装着,容易忘。”
“忘什么?”我问。
他走进屋,声音从门里飘出来。
“忘了自己是谁。”
那天夜里,我在他门外的廊下,坐了很久。
头一回觉得,这个疯子的疯,比满京城的清醒,都贵得多。
可我也清楚。
验疯这一关,是他赢了。
但是太后那双眼,今天从头到尾没离开过我。
她不信他疯。
她只是暂时,挑不出错处。
下回她再来,就不会只带太医了。
9 太后赐金锭
三天后,宫里赏下东西。
一匹云缎,两匣东珠,还有一张帖子。
帖子是太后亲笔,请王妃入宫“说话”。
我去了。
这回没有棋,只有茶。
偏殿深处,隐隐传来小皇帝开蒙念书的声音。
先帝去得早,龙椅上坐着的,是个七岁的孩子。
朝政,如今都归帘子后头这位。
“王爷的疯,稳住了,是王妃的功劳。”
“本宫说话算话。”
她让人抬出一托盘金锭。
“这是答应你的。”
“日后王爷再有好消息,本宫加倍赏。”
我谢了恩。
“娘娘,这么沉的赏,奴家拿什么谢?”
“拿眼睛谢。”帘子后头的声音,不急不缓,“西园的眼睛。”
“奴家眼拙,只看得见粥锅。”
“那就先看着锅。”她顿了顿,“锅边的人,总会入眼的。”
金锭沉甸甸压在袖袋里,压得我手腕发酸。
这钱烫手。她在买我,买不动,就攥。
出门的时候,她又叫住我。
“姜粟。”
“本宫瞧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该知道上哪条船。”
我做了个揖。
“回娘娘,奴家不懂船。”
“奴家只懂,谁给工钱,奴家替谁干活。”
帘子后头静了一会儿。
“好。”
“本宫喜欢明码标价的人。”
出了宫,如意在马车上等我。
“夫人,王爷说,银子收下。”
“钱,记他名下。”
我笑了。
这俩人,一个敢赏,一个敢应。
夹在中间的老娘,居然觉得踏实。
明码标价的好处,就是谁也别想白使唤谁。
我把那盘金锭分成两份。
一份锁进自己跑路的柜子,一份摊开在桌上,让如意拿去打点西园上下。
太后的赏,不能白拿。
她给我多少,我就得让西园里每个人都记得,这赏是王妃挣来的。
当夜,谢琼华遣人给西园送来一盅燕窝粥。
没写字条。
如意端进来,嘀咕。
“黄鼠狼给鸡拜年。”
太子是个废物,可谢琼华的一生,全押在这个废物身上。
如今废物漏了风,她半辈子的荣华,一夜之间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她恨我。
可她更该恨的,是把她的一生押上去的那些人。
我放下空盅,刚要歇下,邓嬷嬷在外头轻轻敲门。
“王妃,凤仪宫又来了帖子。”
我掀开帘子接过来一看。
九月,正经请柬。
请王妃入宫,陪太后下棋。
我捏着那张帖子,指尖发凉。
验疯这关才过,她这是要换个法子,重新称一称我这个人。
10 被迫当眼线
下棋。
太后娘娘的棋,京城里没人敢赢。
我进了凤仪宫,没放帘子。
太后坐在案后,面前一张棋枰,黑白子都摆好了。
“坐。”
我坐了。
她执黑,先落子。
第一手,落天元。
棋盘正中,最亮的位置。
这是立威。
我便把子落在她那一手的斜下方,紧紧贴着。
贴着走,永远矮半头。
她眼皮都没抬。
“王妃不懂棋?”
“回娘娘,奴家不懂棋局,只是懂一些看货。”
“哦?”
“看货跟下棋一个理。”我指了指棋盘,“娘娘这一手,占了最贵的位置。”
“可最贵的位置,四面都是空。”
“空,就得多花子力去守。”
“守空地,是要贴钱的。”
她捏着白子,看了我很久。
“牙行出来的,果然不白给。”
第二局,她步步紧逼,围我的大龙。我故意漏了一手,让她屠了一条不太要紧的龙。
她赢了,气色好了三分。
我起身告负,礼数周全。
“娘娘棋力通神,奴家输得心服。”
“你输了。”她忽然说。
“棋,输了。”
“可你今日进宫,不是来下棋的。”
我心里一凛。
来了。
她示意左右退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推到棋枰对面。
“姜粟。”
“本宫问你。容渊这半年,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收过谁的东西,你说与本宫听。”
“每半月一报,送到本宫跟前来。”
“若有隐瞒……”
帘子后头,有人托出一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两张契。
一张是我的卖身契。
醉仙楼冯妈妈的印,牙行的骑缝章,鲜红着。
另一张,是翠翠、圆圆、宝儿三个的。
“你跑,她们替你顶罪。”
“你好好当本宫的眼睛,她们就在醉仙楼安安稳稳待着。”
“本宫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是你。”
“宫里的人,进了西园,不是疯得快,就是死得快。太医令的脉案,如今本宫也信不过了。”
“满京城,能在王爷床边吃饭睡觉,还活得好好的,只有你一个。”
“本宫不要你忠,也不要你贤。本宫只要你活着。”
“活着,就看得见。看得见,就来报。”
珠帘后头的声音,慢悠悠的。
“你如今是王妃,月例八两,一年九十六两。”
“你在醉仙楼做头牌,月钱几何?”
“回娘娘,十二两。”
“可你若是通房,”太后轻轻笑了一声,“东家一高兴,赏你百两也是有的。”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人往高处走。”
“高处不胜寒。”我说。
“总比饿死强。”
我伏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她手里捏着四条人命,我这条命押给谁,姐妹们的命才最稳。
眼下,只能先押她。
老娘把这笔仇记下了。
契一天不回来,姐妹们就一天没真出那口锅。
可我也没打算真给她当刀。
在她眼皮底下装眼,总比死在她手里强。等我摸清她手里这几张牌,再慢慢翻本。
“本宫知道,你识字,眼毒,舌灵。”
“眼毒的人,看得懂府里人的脸色。舌灵的人,尝得出饭菜里的心思。”
“可你的字,本宫不许落纸。”
“字落了纸,落进西园,是把柄。藏在你身上,被抄出来,就是罪证。”
“所以例菜照点。你点几道菜,就是几句话。本宫的人,看得懂。”
“点错了,是嘴馋。点对了,是话。”
磕头谢恩,走出凤仪宫,雪粒子打在脸上。我反倒笑了。
这一局,我输得体面。她赢得干净。
可这暗戳戳的棋局,才刚落下第一子。
11 点菜传密信
从那天起,我成了霍太后的眼线。
而传递消息的方式,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荒唐的一桩。
每月十五,御膳房往西园送例菜。
四菜一汤,是按“王妃在宫里点过的菜”做的。
我要递话,就在头一日把想吃的菜报上去。
报什么菜,就是什么话。
这法子不是我发明的。
是送菜的太监问出来的。
那日他蹲在我门口,好声好气。
“王妃,明日例菜,您想用什么?咱好照单去办。”
我心里转过三个念头,面上没动,随口应了。
“宫保鸡丁。”
太监愣了愣,记下了。
第二日,鸡丁真送来了。
第三日,他又来问。
我又点。
点着点着,我品过味儿来了。
太后不许我落纸,一个字都不许。
可老娘会点菜啊。
头一个月,我点的全是硬菜。
红烧肘子,四喜丸子,酱焖鲈鱼。
送到太后跟前,把那位老人家看得一头雾水。
后来才知道,她拿这些菜名,请了三个翰林来解。
翰林们围着一张菜单,翻烂了食谱。
“回娘娘,红烧肘子,取的是家肥屋润。”
“四喜丸子,是喜事临门。”
“那酱焖鲈鱼呢?”
“呃……年年有余,富贵有余。”
“她点了一个月,就点出这些?”
翰林们最后上了道折子。
“王妃嗜食,体丰,无心政事。”
太后回了八个字。
“猪也养得,何况人心。”
从第二个月起,我改点小菜。
小菜,才是话。
“宫保鸡丁”,是一切照旧。
“松鼠鳜鱼”,是王爷疯病又重了。
“清蒸鲈鱼”,是王爷近来见过什么人。
哪道菜报什么,是容渊坐在灯下,一道一道教我的。
“谱是他们那边的人定的。”他说,“可点什么菜,是咱们的事。”
“你怎么知道谱?”
他给自己续了茶,没答。
行。这园子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第一次递完,我躲在屋里数自己的心跳。
第二日,例菜送来了。
四菜一汤,另外多了一碟蜜饯。
按规矩,加了蜜饯,就是“知道了”。
太后那头的信,越骂越短。
最短的一封,只有四个字。
“狗彘不食。”
我自己念完了,气得笑了。
骂人不带一个脏字,这是骂到骨头里了。
容渊问我要不要回。
“回什么?”
“骂回去。”他说,“她骂你猪,你不骂回来,显得你心虚。”
“老娘这就写。”
我提笔就写,写了三行,全是楼里的粗话。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骂成这样,倒显得你真是猪了。”
他把我的纸抽走,提笔,想了想,写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我笑得从炕上滚下去。
这封信送出去,太后半个月没再骂。
“就四个字,管半个月?”
“管半个月。”他给自己续茶,“骂你,比骂朝臣省心。”
后来如意说,太后把这封信裱起来,挂在凤仪宫里,每日看一遍,提醒自己“此贼不可小觑”。
那碟蜜饯,越送越勤。
有一晚,容渊把糖粥搁在我手边,自己蹲在台阶上看蚂蚁。
夕阳落在他眼睛里。
“你点给她吃的每一道菜,都是我让你点的。”
“连那碟蜜饯,都是我让膳房添的。”
“为什么?”
“甜的。”他说,“夫人吃了不哭。”
他把勺子递到我嘴边。
“烫。”
“你吹吹。”
老娘伺候了十四年客人,头一回被人伺候。
我端着那碗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热气糊了我一脸。
甜的。放了好多糖。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一酸。
那晚过后,我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
“本月北境军粮,账面比实仓多八百石。”
“谁批的?”
“兵部武库司,王主事。”
“记菜谱。”
“记下了。”
我翻出那本菜谱,拿炭条在背面记。
一道菜,一笔脏钱。
菜谱是冯妈妈送我的,楼里记菜的旧本子。能看懂这个的,天下只有西园的人。
哪一笔对得上、哪一笔有出入,全记在菜谱上。
霍太后教我的点菜,如今全用在了我自己身上。
这一招,叫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夜里回房,我打开自己那只攒钱的柜子。
银子一两一两,码得整整齐齐。
跑路的盘缠,又厚了一层。
可我盯着那堆银子看了半天,忽然有点发怔。
原先我数钱,越数越踏实,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走。
现在不一样了。
数着数着,我会想起下午那碗糖粥,想起他蹲在台阶上看蚂蚁的样子。
老娘甩甩头,把这念头按下去。
想什么呢。
我是要跑的人。
只是那晚的钱,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
12 雪夜接王妃
十一月,宫里来了帖子。
太后设家宴,命各宫眷入席。
帖子上说,是给太后贺冬。
邓嬷嬷捧着帖子,眉心拧了个疙瘩。
“王妃,无宴好宴。”
“我知道。”我说,“席上无好酒。”
“那还去?”
“去。”我说,“躲,是躲不出结果的。”
我换了衣裳,带上如意,进了宫。家宴设在东宫偏殿,太后主位,太子作陪。
太子一路堆着笑,亲自给我布菜。
“皇叔妃,尝尝这个,江南新贡的。”
我笑着受了,一口没动。
酒过三巡,太子忽然拍手。
“光吃酒没意思。”
“听闻皇叔妃出身醉仙楼,一手好曲,冠绝京城。”
“今日阖家团聚,孤斗胆,请王妃抚一曲,助助兴。”
来了。
这是把我往“以妓娱宾”的火坑里推。弹了,明日京城就有一出新戏,叫“王妃侍宴卖艺”。不弹,就是当众驳了太子。
满座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谢琼华坐在侧位,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我放下筷子,福了一福。
“回殿下。”
“奴家确实卖过艺。”
“不过,醉仙楼的规矩,先付钱,后开腔。”
“殿下今日,带钱了吗?”
满座倒吸凉气。
太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醉仙楼的行情,一曲十两。”我掰着指头,“殿下要是点十曲,一百两。”
“现银,概不赊账。”
太后在主位上,忽然笑了一声。
“王妃好利口。”
“罢了。琴就不抚了。”
“来人,赏王妃一支金钗。”
她说赏,就真赏。
我谢了恩,收了。
心里明镜似的。
这钗不是赏。
是封口钱。
如意提着灯,在前头引路。
走到宫道拐角,她忽然闪到柱子后头,把灯压低了。
“夫人,今夜别回西园。”
“出了什么事?”
“半个时辰前,西园的偏院走了水。”
“火不大,救得快,像有人故意放的。”
“放火做什么?”
“调人。火一起,园里的人手就往偏院聚,角门就空了。”
“然后呢?”
“魏迟点了禁军,守在西园角门外,说是拿纵火的贼。”
“拿的不是贼。”我说,“是我。”
如意点头。
“宴前,魏迟在宫门外拦过我。说我今夜出宫路上不太平,他派了人护送。”
“护送是假,半道把我‘请’去他府上是真。”
“他一个外甥,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如意的声音压得更低。
“宴上您拒了琴,收了钗。太后没听着她要听的话。”
“话听不着,就要人。把人攥进霍府,撬也要撬出几句来。”
“魏迟报了这个差,顺带报他玉佩的私仇。”
好家伙。
席是明牌,劫是暗手,火是引子。
一环扣一环,就堵我这条出宫的道。
“那怎么回去?”
“王爷说,走西华门的夹道。”
夹道窄得只容一车,两面宫墙把天夹成一条线。要堵人,一条道堵到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宴才散,他在西园,怎么就知道魏迟在宫外动了手?
夹道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等着。
车里坐着个人。
容渊。
他一身布衣,坐在昏暗的车里,看见我,掀了掀眼皮。
“上车。”
我爬上去。车轮碾过雪泥,吱吱呀呀,车里很暗。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替我把歪掉的珠钗扶正。
就是太后赏的那支。
“收好了。”他说。
“一支钗而已。”
“不是钗。”他把手收回去,“是价。”
“她出了价,你没收。”
“往后她出的每一个价,你都不会收。”
“这层窗纸,她没捅破。你,捅破了。”
“捅破了的人,她不会留活口。”
“所以你今夜,不能死。”
车走得慢,我又冷又怕,抖得压不住。
“手。”他说。
我把手递过去。他解开衣襟,把我的手贴着心口按住。
里头烫,跳得又急又快。
“王爷吓的?”
“嗯。”他说,“吓的。”
两个人都在撒谎。
车走到半程,我实在憋不住。
“宴才散,你怎么知道魏迟动了手?”
“宴前他拦如意,我的人就记下了。”
“记下了,然后呢?”
“然后我的人看着他出宫,调人,放火。”
“你早算着他要来这一手?”
“嗯。”
“就不怕真出岔子?”
车里静了一瞬。
“怕。”他说,“所以我在这儿。”
骡车吱吱呀呀,一路无话。
我靠着车壁,才觉出后背全是冷汗。夹道里,我腿肚子一直在转筋。
可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这条命。
我想的是,要是真被魏迟掳走,西园那个人,会怎么样。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姜粟,你搞什么。
你是来攒钱跑路的,不是来操心别人死活的。
到了西园角门,他先下去,转身扶我。
就是这一扶。
我发现他不一样了。
腰是直的。
眼神是清的。
夜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站在那儿,像一杆枪。
满院的暗卫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你!”
“六年前就不疯了。”他说,“当着外人的面,疯。”
“当着你的面,懒得装。”
我站在角门口,看着他。
“那今日宴上,你算准了我会拒?”
“嗯。”
“算准了魏迟会动手?”
“嗯。”
“算准了你会派车来接我?”
“这个,”他顿了顿,“没算。”
“是你自己没上车。”
“老娘要是上了呢?”
“那本王就只好,”他说,“今晚把整个京城翻过来。”
雪又下起来了。
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伞上。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
“容渊。”
“嗯。”
“你这人,比老娘还会藏。”
“不敢。”他说,“我只是怕你真的走。”
我心里那笔攒钱跑路的盘缠,在这两个字底下,哗啦一声,乱了。
我明明还想跑。
可这一刻,我一点都不想挪步了。
夜里,西园的灯亮到很晚。
魏迟的人退了,火场收拾了,园里上上下下换了一遍岗。
他跟我把事情摊开讲。
“过了冬,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
“西北。燕崇山是我舅公,燕家军还在他手里。这几日,霍家悄悄往北疆屯卫换了将,腊月里那件事,没有燕家军压阵,收不了网。”
腊月里那件事。
我忽然想起那页涂掉大半的字,想起入秋那匹送到醉仙楼的马,想起马背上那句“夫人北上,用得上”。
合着人家早把日子算好了。
“去多久?”
“去到事成。”
“那我呢?”
“跟我走。”
我愣了一下。
“我去西北做什么?我又不会打仗。”
“京里眼线遍地。你留在西园,魏迟的事就有第二回。燕家大营,是眼下最结实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北疆的库烂了。得带一双毒的眼睛。”
我看着他。
这个人,连哄人都不肯多编一句。
“行。”我说,“正好,出门之前,我还有桩事,得先跟姐妹们了清楚。”
13 散银赎姐妹
去西北前,我干了一件大事。
我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银子,月例、宫里赏的,还有容渊结清的那笔买断钱,拢共八百两,全数拢到一只木箱里,搬到了冯妈妈跟前。
托她办一件事。
醉仙楼里,凡是想走的姐妹,全赎。
一人再给五十两安置。
楼里三十七个姐妹,想走的十一个,一个人赎身加安置,合不上七十两。我留足余量,剩下的银子,给走不了的人添月钱,补衣裳,留条活路。
冯妈妈搓着银子,眼圈就红了。
“粟儿,翠翠那丫头还嘴硬,说她在楼里吃香喝辣,赎出去吃糠。”
“嘴硬。”我说,“她夜里哭,我听得见。”
“圆圆呢?圆圆那张嘴更碎,说她走了没人给妈妈捶腿。”
“捶腿雇个人,一天五文。”
“宝儿呢?宝儿都十六了,正是挂牌的好时候……”
“冯妈妈。”我打断她,“宝儿要挂牌,我头一个把楼拆了。”
冯妈妈看着我,看了半天,抹了把脸。
“成。这就去办。”
冯妈妈拿着银子,手都在抖。
“粟儿,你自己呢?”
“我?”我笑了笑,“我有王爷这碗饭吃。”
“王爷的饭也是饭?!你那点月例……”
“行了我知道。”我把她推出门,“快去。趁霍太后还没反悔。”
跑路跑得再远,回头一看,姐妹们还在火坑里泡着,那老娘这半辈子,就白活了。
只是人能赎,契难赎。
卖身契的底子,还压在太后手里。
我在凤仪宫亲眼见过那匣子。
契在一天,人就一天还在锅里。
这一趟西北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那匣契要回来。
要不来,就抢。
三天后,冯妈妈捎话进王府,说都办妥了。
附带一句,姐妹们想请我回去吃顿饭。
辞行宴。
我去了。
十年了,我头一回从正门进醉仙楼。
从前我走后门,端菜进,倒渣出。
正门的门槛,比后门的高。
后门进的是货,正门进的是客。我当了十年货,今天头一回当客。
我站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会儿,才迈进去。
满楼的姐妹都到了。
翠翠,圆圆,宝儿,还有几个白头的老姊妹。
桌上的菜,全是我在楼里念叨过的。
糖醋小排,糟熘鱼片,一坛女儿红。
宝儿给我斟酒,手抖得洒了一半。
“夫人,”她说,“吃菜。”
“在王府里,没人给你做这些吧。”
我夹了一筷子。
咸了。
翠翠做菜,手一直重。
可我吃着,比王府里什么山珍都香。
“我下回做淡点。”翠翠别扭了半天,憋出一句。
“下回夫人在王府里,吃不着你的了。”圆圆笑她。
“吃不着就托人送。”
“送什么送,路上馊了。”
“那我晒成干!”
一桌子人都笑了。
吃到一半,圆圆忽然哭了。
她一哭,满桌都哭。
冯妈妈一拍桌子。
“哭什么!都给老娘笑!”
“粟儿是去当王妃,不是去奔丧!”
“笑!”
我们就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散席的时候,翠翠塞给我一个小包。
打开,是一双千层底的鞋。
鞋垫上绣了四个字。
她不识字,那四个字,是求人绣的。
“一路平安。”
“翠翠,这四个字,你认得么?”
“不认得。”她扭过脸去,“可我求人绣的时候,让他们念了十遍。”
“念十遍做什么?”
“念熟了,就不怕忘了。”
我抱着那双鞋,站在醉仙楼门口。
回头看了三遍。
这地方腌了老娘十四年。
可老娘这一身的本事,也是这地方给的。
仇不报了。
情,我领了。
后来那双鞋,我没舍得穿。
北上驮着,回京驮着,一路摆在柜子最上层。
宝儿听说,捎话来骂我。
“鞋是拿来走的!不是拿来供的!”
“供什么。”我回她,“老娘是怕走坏了。”
“下回见着大场面,我给你做十双。”
“做二十双。”我说,“老娘往后,是要办大事的人。”
离京前一日,我从宫里出来,走到宫道拐角,有人从后头追上来。
是谢琼华身边的大丫鬟。
她什么都没说,塞给我一张折好的纸条,低头就走。
我展开一看。
四个字。
“小心魏迟。”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风口里。
她跟我斗了一路,到这个节骨眼上,递来了这一张纸。
后来我才明白,这一张纸,抵得上千两银子。
她那晚要是没递,北上路上那一劫,我们至少要折两个人。
我把字条收进袖袋,翻身上车。
车帘放下,京城的城门楼子在窗外一点点退远。
字条上这四个字,是冲着西北的路去的。
14 北上遇截杀
去西北的路,走了二十三天。
路上的事,我不想细说。
反正我们这支队伍,出发时四十七人,到朔州时,剩三十九人。
少掉的八个,是死在半道的刺客。
有个姓赵的老镖师,一路总把干粮里的肉干挑出来喂马,说自己牙口不行。
到朔州点人,没了。
他那匹马倒是好好的,见了生人,还认他旧的鞭号。
夜里扎营,如意清点人数。
“他们要杀的是王爷。刀,常常落在夫人旁边。”
“那我是不是该算工伤?”
“算。”她说,“王爷管报销。”
最险的一回,在雁门驿。
夜里,房梁上下来两个人。
如意一个人堵着窗,我趴在帐子里,不敢出声,只能听。
醉仙楼练出来的耳朵,数客人的脚步数了十四年。
梁上不是两个。
落下来的分量一轻一重,房梁那头,还蹲着一个没下来的。
西角窗根底下,另有一个人,从进来起就没挪过步。
“如意!”我压着嗓子喊,“梁上三个!西角还蹲着一个!”
她反手一刀撩上房梁,震下来一个。
西角那个窜出来,正好撞进她刀口。
打斗声、闷哼声,一盏茶的工夫,静了。
如意擦着刀进来,就着灯看我。
“夫人,好耳朵。”
“解决几个?”
“四个。”她把刀别回腰后,“你数出来的那个,是冲我后心来的。”
“睡吧,夫人。奴婢在房顶上。”
我看着她出去,又看看自己这双手。
细皮嫩肉,只会摸货看秤。
这世道,会掌眼不如会拿刀。
可拿刀的姑娘,也得有人替她掌眼。
各凭本事,互相欠着。
欠着欠着,就成了一家人。
有一刀,离我的脖子只有半寸,是如意伸手替我拨开的。
拨完,她甩了甩刀上的血,冲我笑。
“夫人,吓着没?”
“没。”我腿肚子转筋,“就是想撒尿。”
“哦。那你去。”
她转身,追剩下那两个刺客去了。
追出去半里地,我听见两声惨叫。
后来我从镖师嘴里听说了这个圆脸小宫女在江湖上的名号。
夺命小如意。
夺命小如意,杀人不眨眼,给我端洗脚水的时候,水温永远刚好。
路上这些刺客,不是一伙的。
我在帐子里把这些一拨一拨记下来,哪天、哪处、几个人、用的什么刀,全记进菜谱。
到了夜里歇脚,我把菜谱摊给容渊看。
“头一拨,刀刀避开要害,冲的是我。”
“要活口。”
“第二拨,专割马缰,想把队伍拖住。”
“等后头的人。”
“第三拨最狠,直接摸进你歇脚的厢房。”
“要命。”
“伤着你没有。”
“没有。”我说,“我记着呢,谁欠我一刀,回去一并算。”
他点点头,把我记的那些,转手让人去查背后买凶的人。
查回来的话,跟我想的一样。
三拨刀,一家人递的。
魏迟在京里没得手,霍家的刀就一路追到了官道上。
过了雁门,再动兵就是明反。
他们比我们还急。
路是他领的,证是我记的。
前头的刀我挡不住,后头的证,我一样都不会漏。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车外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车篷直响。
我裹紧皮袄,掀帘往北望。
朔州的山影,已经压到了天边。
我心里清楚。
这一路死了八个人,不是冲我一个过路王妃来的。
他们要除的,是那个装了六年疯的王爷。
而我坐在他这趟车上,早已经退不回去了。
15 北疆验军需
到朔州那日,起了大风。关外没有墙,风从百里外直接拍在脸上。
进了大营,容渊翻身下马,腰是直的。营里的人喊他将军,没人喊他王爷。
燕家的中军大帐外,跪了一地的人。
燕崇山,北境的大将军,容渊的舅公。
老头子腰板笔直,握住我手的时候,掌心的茧子刮得我生疼。
“好孩子。”他说,“跟阿渊,遭罪了。”
说罢他给了一只素金的镯子,扭头冲身后吼。
“愣着做什么!给王妃上热汤!”
舅母拉着我,从帐子里哭到伙房。
表妹燕莺儿,十六岁,扎着马尾,一杆红缨枪耍得虎虎生风。
她拉着我的手,第一句话是。
“嫂子,你会打架吗?”
“不会。”
“没事!我教你!”
她第二日就把我拽到了演武场。
一杆红缨枪塞我手里,比我还高。
“先扎三百下马步。”
我扎了三十下就坐地上了。
第二日练突刺,收势不稳,整个人往后栽。
一只手拦腰捞住了我。
容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背后,单手捞人,稳得很。手却在我腰上多停了一息。
“嫂子腰上没劲。”莺儿挤眉弄眼,“哥,你扶嫂子回屋吧?”
他真就扶着我回了屋。一路没说话,手也没松。
“嫂子你这体力。”燕莺儿恨铁不成钢,“难怪北疆的狼都欺负你。”
“北疆的狼不敢欺负我。”我喘着气笑,“他们怕你舅公。”
“那我走了谁罩着你?”
“你哥。”
“我哥傻。”
“他不傻。”我说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心虚。
燕莺儿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
“嫂子,我哥不傻的时候,可好看了。”
这小丫头,眼睛毒得很。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容渊来找我。
他递给我一个木匣。
打开,是几支素银簪子,一套家常的衣裳。
“燕家不知道你的尺码,让裁缝估的。”
“估得倒是准。”
“我给的尺码。”他说完就走,走得干脆。
我拿着那套衣裳,站在原地。
在醉仙楼穿了十四年客人挑剩的,在西园穿了十四个月旁人不要的。
这是头一回,有人照着我的身量,给我做新衣。
袖口收得刚刚好。
连我左肩那道刀疤的位置,都留了余量。
安顿下来的第七天,我干了一件大事。
舅母带我去库里领冬衣,管库的吏目捧着册子念,念得磕磕绊绊。
我接过一件冬衣,上手一捏,眉头拧起来了。
“这批冬衣,册上写三百件。”
“库里我数了,二百六十件。”
吏目脸一白。
“王、王妃,许是记岔了……”
“数对不对,我不管。絮里掺了回丝,一捏就塌。”我又抓一把粮,摊开手心,“米是陈的,顶着新米的皮。陈米一斤折三两,三年,你亏得起么?”
莺儿看得目瞪口呆。
“嫂子,这些你一上手就知道?”
“手上有数。”我说,“还顺了三顿饭。”
我又把三年的存货一样一样过手。
越看,心越凉。
粮,陈的,短了四百石。
棉衣,三百件是掺假的。
军械的维修银子,银锭一敲,声音发闷,成色不足。
老娘在牙行看了十四年货。
货不会撒谎,人才会。
不是贪。
是养。
户部拨的粮饷,过一道手,瘦一道。
瘦下来的,进了京里某些人的腰包。
这一回我没等别人发话。
一条一条,我把亏空的数目、经手的名字、对库的日子,自己全核清了,记进菜谱。
我把菜谱抱去给燕崇山。
老头子看到一半,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来。
“狗东西!”
“末将的兵,吃不饱,穿不暖,他们倒好!”
“舅爷。”我按住他的手,“骂,解不了饿。”
“这本菜谱,先捂着。”
“捂到什么时候?”
“捂到腊月。”我说,“捂到有人来收网。”
燕崇山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一个妇道人家,哪学的这些?”
“牙行。”我说,“坑蒙拐骗的行当。”
老将军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
“从今日起,朔州的采买验收,你管。”
我成了将军府的验官。
头一个拿舌头验军粮的女人。
后来军中传开,给我起了个名号。
“毒舌娘子。”
“毒在哪?”莺儿问。
“舌头毒,嘴也毒。”
这名号,比王妃好听。
入冬头一场雪那晚,我们押送冬衣,宿在雁门驿。
燕崇山闲时跟我念叨过一回:阿渊这孩子在他营里那些年,睡觉都睁着半只眼,帐外有人过,他先知道。装疯回京这六年,夜里更没有睡踏实过。
“那他如今呢?”
“到了北疆头一晚,”老头子咂咂嘴,“打起了呼噜。雷都打不醒。”
夜里我睡不着,去院里看雪。
他已经在了。
站在雪里,不撑伞。
“你不冷?”
“西北的冷,比这个狠。”他说,“这个,算暖和。”
我站到他旁边。
雪落在肩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阿粟。”
“嗯。”
“你怕过穷吗?”
“怕。”我说,“怕了十四年。”
“那你还敢把八百两全撒出去。”
“撒出去的是银子。”我说,“换回来的是命。”
“姐妹们的命稳了,我跑路才跑得安心。”
他偏过头看我。
“你这个人,眼比谁都毒,心比谁都明。”
“可是你自己。”他说,“你给自己标的价,从来都是三两。”
雪下大了。
我伸手接了一片。
“那是因为,”我说,“还没人出过别的价。”
他没接话。
只是把大氅解下来,罩在我头上。
罩得很严,连风都不许进。
雪没停。
大氅底下,他的呼吸落在我额头上,是热的。
我该退的。老娘在楼里十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退半步,笑一下,一句话就能把人挡在三尺外。
可我没退。
雪落在睫毛上,化了,痒。
他抬起手,替我把那片雪从睫毛上拂掉。指腹擦过眼尾,糙的,磨得我半边脸发麻。
“阿粟。”
他就叫了我一声。
后头的话没有,前头的酒也没有。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压不住。
然后他低头吻了我。
很轻,落在唇上,像雪落在炭上,一沾就化。
老娘在楼里十四年,尝过一百种酒。烧刀子辣,梨花白冽,状元红甜得发腻。
没有一种,是这个味。
说不上来的味。像雪水,也像炭火。像他替我把往后的一坛一坛,全提前开了封。
我的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就成了扶着。
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额头。
“这算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是哑的。
“不是债,”他说,“也不是酒。”
“是什么?”
“是往后的日子。”
雪还在下。
大氅把我罩得严严实实,风一丝都进不来。
可我在发抖。
不是冷的。
第二天,他躲着我。
早膳不见人,晌午在院里碰上,他掉头就去追蚂蚁。
行。亲完就装。
老娘楼里十四年,什么没见过,还能被一个吻拿捏?
那晚回屋,我把那块玉佩摸了出来。
魏迟的玉。
我掂了掂,第二日托人捎给冯妈妈,换成了三坛十年的梨花白。
冯妈妈捎话来,说当铺掌柜直嘬牙花子,说这玉能当八百两。
我说,酒比玉好。玉是死物,酒开了坛,是活的。
这话传到容渊耳朵里,晚饭时,他看我。
“玉呢?”
“喝了。”
“八百两的东西,你换酒喝了?”
“跟姐妹们分的。”我说,“一口一口,都进了我心里。”
他看了我半晌,给自己斟了杯茶。
“下回换酒,”他说,“留一坛。”
“留给你?”
“嗯。”他把茶盏搁下,“我尝尝,你的日子是什么味。”
我瞪他。他抱着胳膊,理直气壮。
那夜,屋里点了灯。
我照旧往里侧躺,把被子裹紧,跟他中间留出一条楚河汉界。
他吹灯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妃。”
“干嘛。”
“楚河汉界,”他说,“是打仗用的。”
“打的就是你。”
灯灭了。
黑下来之后,世界只剩声音。他的脚步很轻,被子掀开一角,冷气进来一瞬,又被一团温热堵住。
我僵着。
他的手从被面上过来,没乱动,只把我在被子里攥成拳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指头掰开,摊平,十指扣进来。
“王爷,说好的,我是要跑的。”
“嗯。”他在黑暗里应,“你跑。”
“那你还……”
“梨花白都进了你的心,”他说,“我呢?”
我答不上来。
他的吻压下来,比雪夜那回重,一路燎到耳根。我脑子里那些防备,哗啦一声,全塌了。
塌完之后,是一片白。
雪原一样的白。没有人,没有债,没有醉仙楼,没有跑路图。只有一双手,很稳,把我里里外外的防备,一道一道拆下来。拆得极慢,像他摆石子,一颗,一颗。
摆到哪一步,我竟然都知道。
竟然都不想拦。
老娘在楼里十四年,见过天底下最多的假意。
这一刻没有。
这一刻他的心跳贴在我心口上,急的,乱的,跟我的一模一样。
一样,就不亏。
那天夜里,雪下了一宿。
我躺在床上想,老娘的跑路本钱,如今存在一个疯子怀里。
想着想着,就笑了。
16 反将太后军
到朔州的日子,越过越顺。
顺到我差点忘了,这支队伍里,还埋着太后的一双眼睛。
太后放我北上,放得痛快。
痛快得不像她。
如意替我把随行的四十七个人,一个一个过了筛子。
筛到最后,筛出来一个。
随行的管事嬷嬷,姓钱。
太后指名要她跟着,说是宫里出来的,懂规矩,路上照应王妃。
钱嬷嬷照应得很好。
太好了。
每月初二,她遣陪房的婆子出营,说是替太后娘娘到州城里上香火钱。
三日后回,带回来的脂粉匣子,底是空的。
夹层里,进出过纸。
“夫人,要不要办了她?”如意问。
“办什么办。她敢来,咱就敢喂。”
打那以后,钱嬷嬷每月传回京里的口信,都是我头一天在她跟前“闲话”出来的。
“嬷嬷,愁死我了。王爷的疯病,入冬见重,夜里喊人,喊的都是先帝。”
“哎哟,这可怎么好。”钱嬷嬷一脸的感同身受。
“可不。我水土不服,瘦了,天天喝药。”
“王妃要保重身子啊。”
“燕家军冬操,摔坏了七八个,军心松散。”
一句比一句稳,一句比一句烂。
太后在凤仪宫听了三个月,越听越踏实。
腊月里她那张网往哪儿张、怎么张,全照着这三个月的踏实来。
有一回我说漏了嘴,连着点了三回“松鼠鳜鱼”,让钱嬷嬷把“王爷疯重”递了回去。
容渊听了,说点得好。
“好在哪?”
“那三回,北境换了三拨哨。换下去的,全是太后的人。”
她自己的耳报,替咱们把她的眼睛,一个一个换下去了。
“换下去的那几个,去了哪儿?”
“两个夜里巡哨,跌进山沟。”
“一个水土不服,送回京了。”
“还有一个呢?”
“调去了伙房。”
“伙房好。离刀远。”
“不是。”容渊摆下一颗石子,“伙房油水大,养胖了,腊月提回京,作证用。”
夜里,我跟容渊对口径。
“就这么一直报太平?”
“报太平。”他说,“网张得越足,收网那天,她摔得越狠。”
对完口径,他忽然问我。
“北上之前,你就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
床板底下,压着的那卷东西。
老娘识字,可路引认良籍文书,不认本事。
卖身契一天在太后手里,我一天就是个没有良籍的人,出了城门就是流民。
所以我的后路,是一张自己画的图。
官家印的舆图,我看得眼晕,山川关隘全是一团墨。
我自己画的,才是闭着眼都背得出的路。
北疆回京的官道,我画成一条粗线。
城门画圈,驿站画小屋,水井画点。
过雁门那一段,我画了一只狗,旁边自己注了三个字。
此处有狗。
这张图上认字的不多,多的是我自己定的记号。
落在外人手里,就是一卷废纸。
第二天,我把画轴从床板底下抽出来,摊在桌上,当着他的面。
跑路的图给他看,就是把后路亮给他。
他看了很久。
看到那只狗,他伸出手指,点了点。
“狗,画成了猫。”
“……”
“回头我给你描一只真的。”
第二天,他真给我描了一只。
画的狗蹲在雁门外,吐着舌头,脖子上还拴了个铃铛。
底下添了一行字。
“此狗不咬人。咬人的在城里。”
城里咬人的是谁,他知道。
我知道。
只是谁都没说破。
我问他,什么时候看见我画的。
“你画的时候。”
行。他知道的,永远比我以为的多。
如意收拾棋盘的时候,跟我咬过一回耳朵。
“夫人,王爷的石子,奴才数过。摆的是京城的布防,哪道门多少兵,官仓在哪,都在上头。”
“就差一块空。”
“差的那块,王爷拿你的一颗瓜子占着。”
打那以后,我们互相教。
他教我看官家的舆图。
行军用的图,山是山,水是水,一道关一道隘,标得清清楚楚。
我看得眼晕。
他说不急,先认驿站,再认关隘。
认完了,天下就小了。
轮到我教他,是他先提的。
他说你名字里那个粟字,他总记不牢。
当夜他伏在案上,一遍一遍练。
粟,西字头,底下一个米。
第一遍歪,第二遍斜,写到第五遍,笔画才站稳。
我凑过去看,趁他不注意,在旁边画了一粒歪歪扭扭的米,一长一短。
“听说王爷在学写我的名字。”我说,“写得没我好看。”
他搁下笔,看了那粒米半天。
“学艺不精。”他说,“再教三年。”
说着,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摊在案上,拿笔杆当笔,在我掌心里一笔一笔写。
西字头。
底下一个米。
他指尖有薄茧,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比在纸上还认真。
“手心里教的,忘不了。”
我抽回手,攥住。
掌心里那点痒,半天散不掉。夜里摊开手看,什么都没有。
可我觉得那个字还在。
第二日清晨,他替我系衣带。
指腹擦过腰侧,慢得像故意的。
“往后这个,也归我系。”
“将军府这么闲?”
“闲。”他系好最后一扣,“闲得只想管你。”
我教他的,是市井话。
“掉了链子”,是靠不住。
“吃挂落”,是替人受过。
“敲边鼓”,是帮腔。
他学得快,用得更快。
跟燕崇山议事,末了加一句“此事不可掉了链子”。
老将军愣了半天,问我。
“阿渊这嘴,跟谁学的?”
“跟我。”我说,“市井话,三个月包教包会。”
“再学半年,”老将军啧了一声,“他就该学着杀价了。”
还有一样,营里人人都看出来了。
王爷对谁都省字。回舅公的话,一字是一字;回将令,半个字不多。
唯独跟我,废话一天能有一箩。
“王爷今日话多。”如意说。
“跟谁多?”
“跟夫人。”
“说的什么?”
“说蚂蚁。”
打那以后,床板底下那张图,我没再抽出来过。
不是不怕了。
是图上那些落脚的地方,水井,驿站,一处处,如今看着都像别人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姜粟,你可不能先把自己卖了。
正想着,外头风声忽然紧了。
钱嬷嬷房里的灯,破天荒亮到了后半夜。
第二日一早,京里的八百里加急,进了朔州大营。
17 硬菜上桌
腊月初八,八百里加急拆开,是霍太后的亲笔。
信上说,北疆大捷,燕崇山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朝廷决定,召容渊即刻回京述职。
燕家军,就地交割兵权。
我看完了信,把信递给容渊。
他看完,折起来,丢进炭盆。
“要收网了。”
“收谁的?”
“你的。”他说,“也是舅公的。”
“回京路上,一封‘通敌’的密信扣下来,罪名就坐实了。”
“你我,还有舅公,一个都跑不了。”
我抱着水壶,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那怎么办?”
“腊月十九。”
“城门,西。”
“三百人。”
他说完,抬眼看我。
“夫人,你点的最后一道菜,该上硬菜了。”
从朔州回京,走了九天。
腊月十七,进了京城。
车没有停在西园。
停在了城外的老驿馆。
容渊说,最后三天,不能再让太后的人看见我们俩碰头。
夜里,我把那本记赃的菜谱拿出来,就着油灯,一道一道,又核了一遍。
王主事,三千七百两。
太医令,盐引三千两。
魏迟,军械八百两。
一条一条,名字、日子、数目。
这些都是我从点菜、听墙角、尝出来的,一条一条攒在菜谱上。哪一笔有凭据,哪一笔还差人证,标得清清楚楚。
容渊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硬菜?”
“对。”我说,“全是你爱吃的。”
腊月十九夜里,西城门开了。
三百人摸黑进城。
是燕家军里挑出来的旧部,扮作脚夫商旅,三天里分十拨,陆陆续续进的城。
燕家军的主力从雁门一路压过来,马蹄声跟闷雷似的。
而太后调去守西门的兵,是照着我们喂了一秋一冬的“太平口信”调的。
三个空营。
她还坐在凤仪宫里,等着北疆再传一份安稳信。
十九那夜,西园被围。
魏迟的人围了三重,要拿我做人质。
如意带着四个暗卫,堵在角门,堵了一整夜。
我坐在正堂里,烧着一盆炭,怀里抱着两样东西。
翠翠做的那双鞋,和那本菜谱。
外头的刀声、马蹄声,一阵接一阵。
炭盆烤得脸疼,后背却是凉的。手里的茶凉透了,我没喝,怕水声盖过马蹄。
我数着。
数到第四十九阵马蹄,墙外忽然安静了。
再一声。
是角门的门轴响。
脚步进来,很稳,一步一步,不急。
门开了。
容渊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玄袍的肩线裂了一道口子。
他看见我坐在炭盆边,整个人松了下来。
他两步进来,先没说话。
把我从头看到肩,从肩看到手,看完了,把人往怀里一拢。
一下,就一下。
雪气混着铁锈味压过来,外头是冷的,怀里是烫的。
他的心跳贴着我耳朵,砸得又急又重。原来他也会急。墙外四十九阵马蹄,我在数;他这一夜在干什么,我忽然不敢想了。
“没跑?”他开口,声音是稳的,胸腔底下那颗心还是乱的。
“废话。”我说,“菜谱还没记完,跑什么。”
他进来烤了一会儿火。
我在炭盆边上,把夜里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
如意怎么护的角门,魏迟的人怎么喊话,第几阵马蹄的时候墙外换了兵。
他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
听完了,他说。
“这六年的疯,我没白装。”
“石子摆了多少盘,我记不清了。”
“可每一盘,我都在算同一件事。”
“什么事?”
“腊月十九,城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你在哪。”
“在不在西园。”
“在不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低下头,拿炭条在那本菜谱的最后一页,画了一道线。
线是直的。
“以后别算这个了。”我说。
“为什么?”
“这笔债,”我说,“本人在册,跑不了。”
天亮的时候,霍氏一党全被拿下了。
午时,宫门到诏狱那一段道旁清了街,两边特意留出看热闹的人。
罪,不由那半道密旨定。
由我那本菜谱定。
念罪的人立在城楼上,一条一条往下念。
“王主事,虚报军粮三千七百两!”
“太医令,盐引上吃回三千两!”
“魏迟,军械八百两!”
有名,有姓,有日子。
押送的队伍走一段,念罪的声音跟一段。
念到魏迟,他腿一软瘫在道边,被禁军架起来才走。
最后一笔,念的是霍家。
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经谁的手、进了谁的腰包,头尾都通着凤仪宫。
念罪的声音落了,整条街静了。
霍太后没挣,也没骂,仰头朝城楼上看过来。
站在城楼上我才明白,珠帘后头那位看了我半年,看的原来是这个位置。
我站在城楼上,一手锅铲,一手那本菜谱。
锅铲,是给西园那口锅的。
菜谱,是她自己的人,一道菜一道菜送到我跟前的。
“姜粟!”她在底下喊,声音劈了,“你敢审本宫!”
“娘娘,不是我念的。”我俯身看她,“是您的人,一笔一笔送上来,教我念的。”
她看见了,那支凤钗彻底歪了下来。
活该。
她搜肠刮肚,也骂不出我一个字的错处。
每一道口信,都是她的人亲手递出去的。
每一道罪证,都是她自己的手笔。
她输得不冤。
她只是输给了一个,她从来没拿正眼瞧过的人。
“王妃,罪住了。”邓嬷嬷红着眼眶来报,“太后废了尊号,幽居南苑。霍家男丁按律论罪,女眷没官。”
“嬷嬷哭什么?”
“老身伺候过霍家。”她说,“不恨,也不念了。”
“嬷嬷往后,就伺候这园子。”
魏迟当夜伏诛,太子容璟圈禁在东宫。霍氏外戚满门,一个没跑掉。
第二天,两件事传遍了京城。
头一件,肃王的疯,好了。
不是好了。是六年前就没疯过。
当年他递言废储,把满朝的忌惮,一件一件收进了那件疯子的外袍里。
先帝驾崩前,把半道密旨和腊月十九,一道交到他手上。
第二件事,肃王把燕家军的兵符,亲手捧还了宫里。
小皇帝在帘子后头问,皇叔的病,当真好了?
帘外,他跪得笔直。
“回陛下,臣弟的病,好了六年了。”
“那兵符……”
“兵符是借的。”他说,“借了,就要还。”
满朝鸦雀无声。
旨意议了三日。
当年他摄政,是先帝亲封。如今旧事重提,朝臣请他照旧参决政事。
有老臣出列,白须抖着。
“王爷,国不可一日无主心骨。请王爷照旧参决政事。”
“臣弟只领军务。”
“那这满朝的烂摊子……”
“摊子。”他抬眼,“有人收拾。”
其余的,原样奉还。
谁都没料到,这位装疯六年的皇叔,平了外戚,转头就把权柄全还了回去。
他不要那个位子。
平霍氏这日,我在府里烧一样东西。
一匣契纸。
从霍府抄出来的,码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十七张。
头一张,是我的。
剩下的,是醉仙楼众姐妹的底契。
人,我北上前就拿八百两赎出来了。
可只要这纸一天在别人手里,她们就一天不算真自由。
火盆里的火苗舔上来,纸卷一层层蜷起来,黑灰打着旋往上飞。
我蹲在火盆边上,看了一下午。
北上前欠下的那些情,今日一并还清了。
烧契的时候,冯妈妈也来了。
她扒着门框,看着火,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烧得好。”她说,“早该烧了。”
“冯妈妈,你想过有这一天吗?”
“想过。”她抹了把脸,“做梦都想。”
“梦醒了。”
“醒了。”她朝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纸。
烧完契那晚,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容渊进来,看见满地的纸灰,没问。
他把一床新被子放到床上。
“入冬了。”
“西北的被子,比京里的厚。”
“你怎么知道西北的被子厚?”
“我在西北的军帐里,睡过八年。”
我捏着被角。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我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他在西北吃了八年沙子,回京又装了六年疯。
十四年,没过过一天松快日子。
我把被子铺开。
“容渊。”
“嗯。”
“等你忙完这阵子,我给你做顿好的。”
“做什么?”
“还没想好。”我说,“反正不放辣。”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好。”
他蹲下来,跟我一起看着盆里最后一点火星。
“烧完了?”
“烧完了。”
“从今往后,天下没有姜粟这个人。”
“只有你。”他说。
我愣了愣。
“什么意思?”
他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摊在我面前。
江南,三百亩水田,一座宅院。
契上的名字,写着姜粟。
底下盖着的,是肃王府的私印。
“你自由了。”
“去留,你自己定。”
我捏着那份契,看了很久。
江南有水田,有宅院,够我开一间糖粥铺子,雇两个伙计,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这是我从进王府第一天起,就攒着钱想换的日子。
我把契折好,推回他面前。
“铺子我可以开。”我说,“但不在江南。”
“在哪儿?”
“在你隔壁。”
18 新规焚契
霍氏倒台之后,朝局慢慢稳了下来。
肃王在朝中提的头一件大事,是三条新规。
这三条的章程,主意是我出的。
沈书仪是平霍氏那阵子进府的,江南人,写得一手好字,家里吃了霍家的官司,流落京里代写书信。王爷请她进府,替女红局拟文书。
“沈先生,朝堂奏本我拿不起来。你执笔,我出骨头。”
“王妃说的骨头,是哪几根?”
“三根。”
“第一根。天下青楼乐户,卖艺者,官府给契,凭契执业。”
“第二根。凡逼良为娼、私押人契者,东家论罪,契主同罚。”
“第三根。各州府设女红局,脱籍女子入局学艺,工钱与男工同。”
往下细化的时候,谢琼华和沈书仪,在朝堂外吵了整整七天。
“第二条罚得太狠!”谢琼华先拍桌子,“牵连太广!”
“第一条宽得太松!”沈先生寸步不让,“给牙行留了空子!”
两个人从“法不责众”吵到“除恶务尽”,从《周礼》吵到本朝律例,唾沫星子溅了满朝堂。
最后把我请过去听。
我坐在旁边,听了半个时辰,听懂了。
一个怕罚得太宽收不住,一个怕放得太松留后患。
我拿牙行和铺子里的实例跟她们掰扯。
“罚轻了,东家换个招牌接着开。罚重了,底下的小丫头跟着连坐,也冤。”
“契是契,人是人。”
“管事的东家重罚,被押着的人不追。”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最后定下来,从严。
第四条补上去,知情不报者,同罪。
新规颁到各州府的头一个月,收上来的卖身契,装了三十七箱。
刑部门前的空场上,垒了一座契山。
焚契那日,我以肃王妃的身份监火。
礼官念一张,烧一张。
今日烧的,不是醉仙楼那三十七张。
那些,平霍氏那夜就烧完了。
今日烧的,是天底下的。
念到第三百二十一张,我听见了。
“沧州柳氏,脱籍,年十七。”
行名,不是本名。柳氏自己姓什么,契上没写。
我站在火边,替她听完了。
火光烤得人脸疼。
如意站在我身后,忽然低声说。
“夫人,奴婢入宫前,也有一张。”
我回头看她。
“烧了吗?”
“烧了。”她说,“今日,跟她们一起烧的。”
这一天的火,从辰时烧到日头偏西。
烧掉的纸有四千斤。
“王妃,都是过了时的旧纸,烧它做什么?”礼官忍不住问。
“纸在,锅就在。”
“纸烧了呢?”
“纸烧了,人才算真出了锅。”
19 女红局·旧人归顺
女红局开张那日,我去剪彩。
头一批入局的女子,一百零八人。
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三个熟人。
翠翠,圆圆,宝儿。
她们如今是良籍,工钱日结,一日二十文。
宝儿跑过来,给我看她新领的工牌。
木牌上烙着字。
她不识字,却把那块牌子攥得死紧。
“夫人,这上头是我的名字。”
“嗯。”
“官府的人说的。”
“是你自己的名字。”我纠正她,“不是谁的丫头,不是谁的货。”
“是你。”
宝儿哭了。
翠翠和圆圆也哭。
三个人哭成一团,把新领的工牌擦得锃亮。
我站在边上,替她们数着。
一百零八个名字。往后,还有一百零八个,一千零八个。
“管事的。”我招手,“工牌上,再把籍贯添上。”
“添籍贯做什么?”
“名字是她自己的,籍贯也是。”我说,“往后她们回家,认得了路。”
颁旨那日,谢琼华站在丹墀底下,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怨,有服。
那一眼里,我读出一句话。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会把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当成正经事来办。
颁旨的第二日,她让人送来一份请安的折子。
折子里夹了一样东西。
霍太后当年的私印。
底下附着一行她亲笔的小字。
“旧主之罪证,尽数在此。臣妾不敢藏,也不敢赌。臣妾只求王爷,许臣妾把旧东宫的杂事管下去。”
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看完,掂了掂那方印。
“你家主子说,不敢赌。这印,她怎么不早交?”
“回王妃,主子说,早交是投诚,晚交是投名状。”
“有区别么?”
“主子说,有。早交的,是新人的礼。晚交的,是旧人的债。”
“九百两。”
“什么?”
送折子的丫鬟一愣。
“这方印,按成色和年份,值九百两。”
我把印搁回折子上。
“可惜是官物。不然老娘真收了。”
谢琼华上门来过一回。
进门先审视我三息。
然后开门见山。
“姜粟。”
“我不服你。”
“但朝堂之上,你的三条新规,拟得比我周全。”
“旧东宫那摊事,我可以替你管。”
“只有一个条件。”
“别拿正眼瞧我。”
我想了想。
“成交。”
“反正我看你,也费眼睛。”
我们俩这一架,就这么没打起来。
不是和好了。
是各自找到了不打架的理由。
20 下乡掌眼
后来的日子,她管她的旧人旧事,我管我的女红局。
偶尔在府里碰上,她教训底下人,我在旁边磕瓜子。
她讲规矩,我讲市井行情。
旁边伺候的人听不懂,就说王妃和谢姑娘感情真好。
感情好不好不知道。
反正瓜子壳,是我扫的。
有天王爷回府,催我去看新拟的章程。
那一摞册子沉,我搬了两下没搬动。
“今日先不看了。”
“为何?”
“这摞章程压着我的菜谱呢。”我说,“一压压一下午,菜都凉了。”
容渊看着我,忽然低头笑了。
“准。”
“府里的事,都让菜谱先压着。”
“凉了,热热再办。”
后来,有人替我拟肃王妃的应酬仪制,一个月要主持家宴、亲蚕、受命妇朝贺,大大小小十七样。
我把册子退了回去。
附了一句话。
“每月留八样在府里,其余九样,我带到外头去办。”
礼部尚书吓得告病三天。
王爷问我要干什么。
我说,女红局的第一批分局,开在京城外三十里的青河镇。
“王妃跑出去办差?”
“王妃跑出去掌眼。”我说,“女红局的货,得我亲手看。”
“看货,用得着王妃亲自动身?”
“用得着。”我说,“货是死的。货背后的人,是活的。”
“老娘看了半辈子烂货,最清楚一件事。”
“烂,都是从看不见开始的。”
王爷拗不过我。
此后每月逢五,京郊官道上,多了一支不摆仪仗的车马。
车里坐着肃王妃。
车外跟着一个拎酒壶的丫鬟,和一个切瓜的侍女。
沿街的百姓不知道车里是谁。
只觉得那车帘掀开的时候,里头的人总在笑。
沈书仪入府后,第一件公事,就跟谢琼华吵。
吵的是女红局的章程。
谢琼华要官办,沈书仪要民办。
两个人从卯时吵到午时,茶换了三壶。
我去劝架,刚进门就被卷进去。
“王妃,您评评理。”
我坐下,听了半个时辰。
听懂了。
一个要权,一个要名。
“都别吵了。”我说,“官办管契,民办管人。”
“契归谢姑娘,人归沈先生。”
“谁的章程出了漏子,谁赔。”
两个人都愣了。
愣完,居然各自点头。
出府的时候,谢琼华忽然说。
“姜粟。”
“嗯。”
“你一个牙行出来的,怎么拟得出这种章程?”
“我牙行学的是掌眼,楼里练的是舌头和耳朵。”我说,“管过烂货,待过烂楼,穷怕过。”
“烂货的道理,和章程的道理,是一个道理。”
“你们俩,一个读死书,一个争闲气。”
“穷怕了的人,最懂怎么办事。”
谢琼华看了我很久。
那天以后,她再没说过“你也配”三个字。
又过了一阵,王爷忽然要学温酒。
“温酒看火,也看酒纹。”我拿他那壶梨花白教他。
“火大几分?”
“三分。”
“几分是老?”
“过了就是老,酒气跑光,只剩水味。”
“那是你舌上有数。”我把着他的手腕,教他斟了两杯,“舌上有数,嘴就是多余的。”
他学得极快。
第三日,御膳房送来的赐酒,他先替我尝。
第五日,太医院新进的药酒他也尝。
到第十日,他尝得比我准。
我有点不高兴。
“王爷,这是老娘的看家本事。”
“借你尝尝。”他说,“尝完了,还你。”
“拿什么还?”
他抬眼看我。
“往后你的酒,本王替你温。”
21 容渊
我的劫,是从她掀盖头那一眼开始的。
所有人都告诉过她,掀盖头不吉利。
她掀了。
看完我,又把盖头放了回去,像收回一件看走眼的货物。
我这一生,被人看过的次数太多了。
皇兄看我,是枪,是棋。霍太后看我,是刺。满朝看我,是兽。姜粟看我,是买卖。
唯独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算计,只有一杆秤。
在称我的斤两。
掀盖头那一眼,她掀得很稳。手不抖,眼不飘。稳的人心里有数,不好骗,也不好杀。
我盯着她把盖头放回去,心里过了一句话。
这个人,用刀吓不住,用银子买不动,只能拿真东西换。
什么真东西,我那时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是日子。
她称完,嫌我轻。
嫌我轻的人,不会算计我。
所以她按住盖头不许我看她的时候,我在盖头底下笑了。
刺客来的那一夜,她把我踹下床。
拿被子裹住自己,替我挨了一刀。
那一刀我听见了。
布帛裂开,刀入肉,一声闷哼,然后没有声音了。
我趴在地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砖缝里,硬是没动。
我知道只要我一动,她就得死。
等刺客走了,我在黑地里躺到天亮,听她爬出来,听她龇牙咧嘴给自己糊药。
我这一辈子,看过了太多人赴死。
赴死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没得选。
一种,是把命押在了别人身上。
姜粟是第二种。
她押得稀里糊涂,押完了还骂骂咧咧,说这一肩膀,拿酒还。
好。
那就拿酒还。
我这个人,从前学过几年佛法,学的是四大皆空。
“你这颗心,是一口枯井。”师父当年说,“扔一颗石子进去,十年不响。”
“师父,不响的井,留着做什么?”
“等。”师父说,“等一颗扔进来会响的石子。”
那时我不信。
如今这口井里扔进来的,不是石子。
是一个会掌眼、会跑路、会骂人、会替我挨刀的女人。
她这一进去,我这井,日日夜夜都是回声。
装疯这件事,头一半是我自己的主意,后一半,是皇兄的旨意。
我少年时奉旨去了西北,从校尉做到副帅,一驻八年。军功太响,京里睡不安稳。
六年前,皇兄把我召回京,以皇弟摄政。
“阿渊,回来。”
“皇兄,西北待得好好的。”
“京里要用你。”
两年里,我看清了两件事。霍家的手,伸进了东宫。而东宫那位,撑不起江山。
“皇兄,太子失德,该废。”
“废储是大事。”皇兄闭着眼,“谁递这个言,谁就是霍家半辈子的仇人。”
“我递。”
“想清楚了?”
“皇兄是君,我是弟。这言,该弟弟递。”
废太子那道旨,是我递的言。旨意是皇兄下的,恨,全记在了我头上。
“皇兄,臣弟请辞。”
“辞了之后呢?”
“臣弟,疯了。”
皇兄盯着我看了很久。
“疯多久?”
“疯到,霍家的刀落不下来为止。”
坠马,失魂,见人就笑,见饭就抓。
满京城都看见了,肃王疯了。
霍太后放了心。
皇兄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没说。
三年前的冬夜,他把我叫到榻前。
榻边没有太监,没有妃嫔,只有一盏灯。
他递给我半道密旨。
“霍家的手,伸得比朕想的快。”
“朕这身子,撑不过这个冬天。”
“阿渊,你接着疯。”
“疯子,才能活着看。”
“看霍家怎么动,看北疆怎么乱,看这盘棋,一步一步走到底。”
“等到腊月十九。”
他的手抖得厉害,那半道密旨,只写了日子,没写其余。
“等到了,你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七日后,皇兄驾崩。
我披发跣足,在灵前哭到昏厥。
醒来的时候,宫里都在传。
肃王哭疯了。
霍太后还亲自来瞧过我。
“王爷节哀。”她说。
“哀。”
“哀,太浅。”她又说,“要痛,要疯。”
我遵旨。
哭到第三日,她自己看不下去了。
霍太后赐了西园,说是静养。
一只匣子,就这么锁上了。
三年。
我数过石子,数过蚂蚁,数过砖缝。
数到第三年,姜粟来了。
她掀盖头那一眼,把我从那半道密旨上,拽回了人间。
八月初九,天没亮透,凤仪宫的仪仗进了角门。
她被人引着走进内室,伏在我耳边,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王爷,今日的粥,咸的。”
咱们的暗号里,没有咸的。
那是她现编的,编得急,编得笨。可我听懂了。
外头有刀,不是刀的刀。
那是她头一回护我。
那碗没有出现的粥,是我装疯六年,喝过最咸的一碗。
从那天起,我不再数日子了。
数她就行。
腊月十九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慌。
因为该在的人,都在。
霍氏得除,朝局得稳。
不然,护不住她。
不然,阿粟会离开我。
会不要我。
她走了,会带着姐妹们去江南开间铺子卖糖粥,不挂灯,怕招惹是非。
她会活得很好。
就是这辈子,再也不会蹲下来,陪一个疯子数蚂蚁了。
所以我得快。
腊月十九之前,我得把这一切了结。
如意夜里来问我。
“王爷,您从前眼里没有活人。”
“如今怎么连夫人喝几碗粥,都记得这样细?”
我说,从前我记的,都是死的。
粮饷,兵额,人命,折银。
如今这张纸上,第一次有了一个活人。
活人,最难记。
也最值得记。
22 再下西北·重逢
新规推行到第二年开春,我又去了西北一趟。
北境的女红局设了头一批分局,货得有人亲手去看。
燕莺儿也捎了信来,说她头一回独立领一营兵,非要她嫂子去看看她的新旗。
“我自己去。”
“不许。”
“北境分局的存货在这儿。”我把货样摊在他面前,“哪一处必须王妃亲自到场压阵,哪一处去了才能堵住底下人的嘴,一样一样,我指给你看。”
我算了半个时辰。
他听完,没再拦。
只让如意带一队暗卫跟着。
说是去一个月。结果驿路上化雪,山洪把路淹了,我困在半路的驿站里,前后不通,信也送不出去。这一困,就是一个月。
起先还撑得住。
每日盘分局的库,清点随行的人,教同行的两个姑娘认字。
“姑娘,这个字,念归。”
“归。”
“对。回家的归。”
“王妃,我们……还能回家么?”
“能。”我说,“契烧了,路就通了。”
到第十天,库盘完了,人清完了,字也教完了,我开始坐不住。
夜里睡不着,就开始瞎想。
想王府里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想我一个乐户出身的王妃,跑出来抛头露面,是不是本来就讨人嫌,是不是果然留不住。
越想越睡不着。
我把包袱收拾了一半,又自己解开。
姜粟,你慌什么。
你本来就是要跑的人,现在正好。
可手摸到包袱,心里空落落的,比在醉仙楼等客的时候还慌。
我又把包袱原样码了回去。
王府里那些日子是什么光景,我是后来听小禄子学嘴的。
小禄子年纪小,胆子也小,学起话来却绘声绘色。
他说,夫人不在的这些日子,王府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
王爷照旧寅时起,看军务到深夜。
朱笔勾下去,眼都不眨。
但每到酉时,笔就停了。
他会走到案角。
案角摆着我用惯的一把锡酒壶。
壶嘴磕瘪了,颈上拴一圈红绳,绳子旧了,颜色发暗。
王爷拿起来,掂一掂。
掂完,放回原处。
一天两回,风雨无阻。
北境的折子,他会多看两遍。
京畿的折子,他也多看两遍。
江南女红局的折子,他会搁一搁。
搁一搁的意思,是等王妃回来一起看。
有一晚他批折子批到三更,忽然问小禄子。
“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样的心思,最难猜?”
小禄子想了想,答。
“回王爷,奴才不会猜。”
王爷笑了。
“是人心。”
小禄子当时没听懂。
如今学完这段嘴,他瞧了我一眼,红着脸跑了。
三月廿九,夜里,路终于通了。
我连夜赶路,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赶到王府角门外,天刚擦黑。
角门开着。
门里站着一盏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
我连人带包袱,一头撞进那个人怀里。
“我回来了。”
王爷被撞得退了半步。
他单手捞住我,另一只手把包袱接过去,掂了掂。
“沉。”
“装的。”我仰起脸,“给你带的。”
小禄子默默退出去,路过茶房的时候,吩咐了一声。
“备姜汤。”
“再温一碗糖粥。”
“王妃赶了三天的路,受寒了。”
廊下只剩我们两个。
我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影,比走的时候深了一层。
“等久了?”
“不久。”他说。
“酒壶掂了几回?”
他没答,伸手把我冻僵的手拢进他袖筒里。
袖筒里暖,还有一点淡淡的墨味。
“下回我再出门,你别天天掂酒壶。”
“为什么?”
“掂坏了,老娘温酒就没了家什。”
他低头笑,胸腔震得我耳朵发麻。
“掂不坏。”
“你的酒,本王替你温着。”
“人也是。”
23 归府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小禄子伺候久了,慢慢摸出王府里的规矩。
王爷看军务的时候,王妃坐在旁边磕瓜子,磕得飞快,壳吐得满案都是。
王爷从不催。
只在她磕完第三把的时候,吩咐小禄子再上一把。
有一回小禄子剥得慢,王爷瞥了一眼。
“手笨。”
小禄子吓得跪下。
王妃倒好,抓过王爷的手看了看。
“你行你上。”
王爷一声不吭,抓起一把瓜子,剥得飞快,仁儿一颗不碎。
王妃拈起来吃了,点头。
“行。罚你每日剥一把。”
王爷就真的每日剥一把。
剥完搁在她手边,自己接着看折子。
小禄子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王爷的手,往日是握兵权的。
江南女红局的折子到了,王爷不先看,先等王妃。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拿筷子蘸着酒在桌上划拉,说说哪一处报得虚、哪一处的钱该往哪儿挪,他再落笔。
北境的折子他自己看,京畿的折子他自己批,只有女红局的册子,非等她不可。
小禄子伺候了大半年,学明白一个理。
这王府里最金贵的,不是王爷的爵位。
是有人肯跟你,把一壶酒,温到老。
我那只原先装跑路钱的柜子,早就不空了。
银子后来大多添进了女红局的本钱,留给那些脱籍出来的姑娘周转度日。
“柜子空不空,还有数么?”他问过一回。
“有。”我说,“留了三百两。”
“做什么用?”
“路费。”我说,“真到了要跑的那天,跑得成。”
“跑得成了呢?”
“跑到半道,就得回来。”我说,“回来取酒。”
“取哪坛?”
“你温的那坛。”我说,“不取不放心。”
床板底下那张跑路图,我没再藏着。
开春收拾屋子的时候,摊开在桌上,被王爷看见,他又添了几笔,把江南、北境、京郊分局的路,全画上了。
醉仙楼那双千层底的鞋,我还收在柜子最上层。
宝儿说要给我做二十双,我由着她做,一双没舍得丢。
夜里回房,我温我的酒,他练他的字。
粟字,西字头,底下一个米,已经写得比我还周正。
“又练?”
“嗯。”他搁下笔,“练到老。”
他腰上挂着那只瘪嘴锡壶,红绳换成了新的。
我问,壶里的酒什么时候喝。
他把我拢过去,把我的手揣进他袖筒里。
“不急。”他说,“温着,慢慢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