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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7:38

一、2023年10月,兰州

叶子把行李箱拖进房间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招待所是老楼改的,木框窗户关不严,黄河的水汽混着牛肉面馆的油烟味儿从缝里渗进来。她懒得开灯,摸黑把包扔在床上,靠着窗台缓了两分钟。高铁坐了六个钟头,右腿肿得发麻。三十六岁了,身体开始记仇,二十来岁那会儿通宵画图第二天还能去工地,现在多走两步膝盖就嘎吱响。

明天要去司法局调一份档案,后天见个当事人。都是私事,也是公事。可来兰州之前,她犹豫了整整三天。地图上从酒店到西固区那段路,她放大缩小看了不下二十遍。他大概率还在那儿。那家医院,胸外科。

——算了,十四年了,指不定早走了。

她拉开窗帘透气。月光“哗”地泼了一地,亮得不讲道理,连黄河水面上都碎银子似的跳。叶子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朋友圈只打了三个字:“月亮好。”没提地名。

然后她蹲下去翻行李箱找拖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乌鲁木齐那晚的月亮,也这么亮。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老周发来的:“叶工,档案调完早点回来,下周那个项目还得你盯。”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床上。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十点半,她套了件外套下楼,沿着黄河边往西走。兰州十月的夜风已经带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空气里那股牛肉面味儿实在勾人。她拐进一条巷子,要了碗毛细,加肉加蛋,辣子多放。老板端上来的时候她突然笑了——2009年乌鲁木齐那家面馆,风每次都要给她加份肉,自己啃白饼,说“我不爱吃肉”。屁,他后来有一次吃她剩的牛肉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找到一张2009年的照片。火车站月台上,一个二十六岁的男的举着两串烤面筋冲镜头乐,虎牙歪歪的,画质糊得跟马赛克似的。她一直没删。

叶子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锁了屏。她没给他发消息。她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兰州。她只是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头吃面,辣得吸溜吸溜的。

——有些话晚了十四年。但月亮记得。

二、2009年春天,乌鲁木齐

叶子二十一岁大学毕业,进了乌鲁木齐一家建筑设计院。画图、改图、被甲方骂、再改图。她租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三号楼二单元。房子是合租的,她那间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但离公司近,公交四站路。

认识风那年,她二十二。

那会儿她刚被谈了三年恋爱的男朋友劈腿。对方跟她大学室友好了,还发短信说:“叶子,你太敏感了,跟你在一起太累。”她把短信截了图,没回,删了所有联系方式,然后去相亲网站注册了个账号。填资料时她在“职业”一栏写“建筑设计师”,在“自我介绍”里写:“慢热,不太会说话,工作忙。”照片挑了张侧脸,因为正脸她总觉得不好看。她小腿上有一道疤,八岁那年她爸喝多了踢爆暖水瓶烫的,巴掌大一块,皱巴巴的。她一年四季穿长裤,夏天再热也不穿裙子。

风是网站推给她的。资料很简单:二十六岁,医学院研究生,胸外科方向,喜欢爬山和看电影。头像是一张在山顶拍的照片,人晒得黑,牙挺白,笑得有点傻。

叶子犹豫了两天,发了句:“你好,你也喜欢爬山?”

他回:“喜欢。乌鲁木齐周边基本爬遍了。你呢?”

“我爬得少,但想去。”

“那改天一起。红山离你近不近?”

后来叶子才知道,风那会儿也刚结束一段不太顺利的关系,家里催得紧,他填相亲网站纯粹是为了堵他妈的嘴。他也没想到会真跟一个姑娘聊下去。

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区门口。叶子下楼时紧张得手心冒汗,远远看见一个男的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灰色连帽衫,背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两瓶水。她走过去:“风?”

他回头,笑了:“叶子?你比照片瘦。”

“你比照片黑。”

“晒的。走,先吃饭,我饿了。”

那顿饭吃得很普通,小区门口拌面馆。风把肉挑给她,自己吃面。叶子说“我不爱吃肉”,他说“那你别管,我乐意挑”。吃完两人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走,没坐公交。十月的乌鲁木齐晚上冷,风把手插兜里,走在她左边。叶子问他:“你为啥走外边?”他说:“车多。”后来她发现他每次都走外边。

走到小区门口,叶子随口说:“我住三号楼二单元。”

风愣了一下:“我四单元。”

“啊?”

“我住四单元,一年半了。”

两人站在路灯底下互相看了半天。叶子想起来了——她有时候早上出门看见四单元门口停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搁着医学书。他有时候晚上回来碰见三号楼二单元亮着灯,窗帘上印着一个低头画图的影子。他们在一栋楼不同单元住了一年半,电梯里没碰过面,菜市场没遇过,连楼下快递柜都没撞过。

“怪不得。”风挠挠头,“我老觉得三号楼那姑娘眼熟。”

“你才眼熟。”叶子拿手背拍他胳膊。

那天晚上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叶子,我下个月要考试,执业医师。可能这段时间没空老出来。”

“没事,我也考公。”

“那巧了。”他笑,“考完试咱俩吃顿好的。”

三、同一栋楼

后来叶子才知道,风住四单元那间是跟人合租的,他一个月生活费四百,房租一百八。他在医学院读研,白天泡实验室,晚上去医院值夜班,回来倒头就睡。叶子在设计院画图,加班到十点是常事,周末偶尔去工地。两人作息错开,怪不得一年半没碰见。

认识之后,他们开始互相带饭。叶子从公司食堂打份菜,装饭盒里放他窗台上;风下了夜班从医院食堂买俩包子,挂她门把手上。有一回叶子打开饭盒,里面塞了十块钱和一张纸条:“你别老贴补我,你自个儿也瘦得跟麻秆似的。”她把钱收起来了,后来用那十块钱买了一斤毛线,给他织了双手套。她手笨,织了拆拆了织,最后成品一只大一只小。风戴出去,同学笑他“刚从工地偷的”。他一本正经:“你懂啥,这叫不对称美学。”

三月中旬有天晚上,叶子从公司加班回来,走到小区外那条没路灯的巷子口,让俩小混混堵了。她兜里就二十块钱和一部诺基亚。她把钱掏出来扔地上,趁俩人低头捡的工夫拔腿就跑,跑出去五十米撞一个人怀里——风刚下夜班,自行车把上挂着俩烤包子。

“跑啥?”他一把扶住她,然后看见后面追过来的俩混混,瞬间明白了。他把烤包子往叶子怀里一塞,把自行车横过来一挡,从车筐里抄出一把扳手,掂了掂:“哥们儿,差不多得了。”

那俩混混看看他那架势,又看看他那张晒得黢黑的脸,骂了两句走了。

风骑车送她回小区,一路上没说话。到了楼下,他把车停稳,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一个防狼报警器,拉环那种。

“啥时候买的?”

“前两天。你老走夜路,我不放心。”他别过脸去,“别多想啊,我这是……这是大夫的职业病。见不得人受伤。”

叶子把报警器攥手里,攥得手心发烫。她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害怕。但她啥也没说,就“嗯”了一声,跑上楼了。

晚上躺床上她把报警器拉了一下,尖叫声差点把合租室友吓出心脏病。她躲在被子里笑了半天,又哭了半天。

——她凭啥让人家对她好啊。她妈都懒得管她。

叶子八岁那年,她爸喝多了拿暖水瓶砸她妈,没砸着,暖水瓶撞墙上炸了,开水泼了她一腿。她爸蹲在地上嚎,她妈抱着她哭,然后第二天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后来她爸肝癌死了,欠了七万八。她妈把房子卖了还债,改嫁去了奎屯,走之前跟她说:“叶子,你别怨妈。妈这辈子够苦了。”

她不怨。她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小腿上那道疤痒得慌。

风是第一个知道她腿上有疤的人。那天她在他屋里帮他背药理,裤腿蹭上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啥也没问。第二天跑遍城南药店买回一支祛疤膏,国产的,三十八块五。他掏钱时手都在抖——他一个月生活费才四百。

“别看了,丑。”她把裤腿拽下来。

“谁说的。”他拿棉签给她涂,笨手笨脚的,“这是勋章。你活下来了,多牛。”

叶子当时没吭声。晚上回去躲在被窝里哭湿了半个枕头。

四、考试

四月,乌鲁木齐的雪化完了,树开始冒芽。

风的执业医师资格证考试报名审核通过了,考点就在城北职教中心。叶子的公务员考试也报了名——她妈一天仨电话催,说“你张姨家闺女考上了街道办,一个月四千多呢,你赶紧给我考”。她嘴上应着,心里知道那四千多还得扣五险一金。

两人碰巧报了同一个考区。他考执业医师,她考公务员。他的考点在卫校旧址,她的在三中,中间隔一条梧桐巷,走路五分钟。

“巧了么这不是。”风乐了,“到时候我考完第一场出来找你吃饭。”

“你好好考你的。”叶子翻他复习资料,全是解剖学、病理学、诊断学,密密麻麻的笔记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我考不过明年再考呗。”他倒是心大,“你那个行测才要命,一百二十分钟做一百四十道题,你写得完?”

“写不完也得写。”叶子拿笔敲他脑袋,“你少咒我。”

其实两人都心里没底。风实习完就剩仨月复习时间,白天在诊所帮忙,晚上去夜市打工,回来学到凌晨两点。叶子更惨,白天画图、晚上写方案,还得抽空刷行测题。那段时间他们见面就在风那间出租屋里,一人占桌子一头,中间点根蜡烛——他那儿灯泡瓦数太低,看字费眼。

有一回叶子做资料分析题做到崩溃,把笔一摔:“我他妈不考了!爱谁谁!”

风头都没抬:“行。那你帮我背药理吧,我背不下来。”

“凭啥?”

“凭你刚才摔我笔了。”他从抽屉里摸出根棒棒糖递过来,“草莓味儿的,消消气。”

叶子含着棒棒糖帮他背了四十分钟“阿托品的不良反应”,背到最后自己把题也做完了。

6月6号,考试前一天。

叶子买好了晚上十一点半去石河子的绿皮火车票,第二天早上七点到,去派出所改完籍贯再坐中午的车回来,下午进考场。时间卡得死死的,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风下了白班骑车来送她。乌鲁木齐南站那时候还没翻修,候车室破破烂烂的,顶上几盏日光灯嗡嗡响。他把一件军绿色棉袄塞她怀里——那棉袄是他去年冬天在早市上花六十块钱买的,丑得要命,但厚实。

“夜里冷,穿上。”

“你自己咋不穿?”

“我皮厚。”他咧嘴笑,虎牙歪歪的。

叶子低头把棉袄套上,袖子长出一截,跟唱戏似的。风蹲下来给她挽袖口,挽了两道,又把她裤腿掖进袜子里,跟嘱咐小孩似的:“火车上别睡太死,到站乘务员喊你。改完籍贯赶紧回来,别耽误下午考试。”

“知道了知道了,你咋跟我妈似的。”叶子嘴上嫌他啰嗦,鼻子却酸了。

“你妈有我这么操心吗。”他嘀咕了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说错话了,赶紧找补,“那什么……我考完第一场出来找你。梧桐巷口,我等你。”

“你考你的试,等我干啥。”

“我乐意。”他把一瓶冰红茶塞她书包侧兜,“路上喝。”

广播开始催站台了。叶子站起来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风还蹲那儿呢,冲她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误了车。”

她走进去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叶子——”

她回头。

“考不上我管饭!”他双手拢在嘴边,声音穿过候车室的嘈杂,“管一辈子!”

旁边等车的大爷斜了他一眼。风脸腾地红了,挠着后脑勺缩回去了。

叶子站在月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使劲抹了一把,冲他比了个中指,嘴型说了句“滚蛋”。然后转身跑上车,趴在小桌板上哭了一路。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从车窗望出去,戈壁滩上白晃晃的一片,跟下了雪似的。她攥着那个防狼报警器,攥了一路。

6月7号,上午。

叶子在石河子改完籍贯,赶中午的火车回乌鲁木齐,下午一点半冲进三中考点。行测考下来她手都在抖,一百四十道题蒙了二十道。出了考场在梧桐巷口买了瓶水,正灌呢,听见有人喊她。

风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白T恤上沾着蓝墨水,头发跟鸡窝似的,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难不难?”

“难。你呢?”

“那个问诊题我答反了。”他挠头,“算了,明年再来呗。”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个塑料袋,“给你带的,烤包子。还热着。”

叶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牛肉洋葱馅儿的,油汪汪的,烫得她直吸溜。

两人蹲马路牙子上吃包子,谁也没说话。旁边车来车往,梧桐树的毛毛飘得满天都是,呛得两人轮流打喷嚏。

“风。”

“嗯?”

“谢谢你。”

“谢啥?”

“这三个月……谢谢你没嫌我麻烦。”

他嚼包子的嘴停了停,低头把塑料袋系了个疙瘩:“我也没干啥。”

叶子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咋还。想说等我考上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牛肉面,加肉加蛋。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大弯:“你那个祛疤膏,我用完了,还你钱。”

“不用!”他耳朵又红了,“你……你好好考就行。”

五、成绩

7月底,成绩出来。

叶子行测71,申论68,岗位第一。她妈破天荒在电话里笑了:“我闺女出息了!”挂完电话她就蹲在出租屋墙角哭,哭得直打嗝。哭完了翻手机通讯录,划到风的名字,拇指悬了十分钟没敢按下去。

她其实早知道他的成绩了——同一考区公示名单,她特意去卫生局网站扒的。风,358分,超线二十多。稳了。

可她没联系他。

她妈连夜从奎屯坐火车过来,押着她去体检、政审、签五年服务期合同。岗位在石河子老街街道办,离奎屯不远,她妈说“方便我看着你”。叶子想说我不想回去,话到嘴边咽了。

搬家那天她给他发了条短信:“我考上了,去街道办。你呢?”

他隔了两个钟头回:“我也过了。可能去兰州。”

“那挺好。恭喜。”

“嗯。你也挺好。”

然后就没了。

叶子后来把那件军绿棉袄叠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防狼报警器她挂在钥匙串上,一直挂到2013年才换。

——成绩出来那天,她笑了也哭了。笑是终于上岸,哭是那句“我喜欢你”,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六、事故

八月,乌鲁木齐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公交车和一辆货车在城北迎宾路撞了,伤者十几个,全送往风实习的那家医院。风在胸外科,从下午四点进手术室,一场接一场,出来的时候凌晨三点。

叶子那天晚上给他发了十七条消息,他一条没回。她知道他忙,不敢打电话。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震了一下,是风发来的QQ消息:

“叶子,我没事。你别担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你也是。忙完了跟我说一声。”

他又隔了四个小时回:“忙完了。刚睡了一觉。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牛肉面。”

“加肉了吗?”

“加了。”

“那就行。”

后来叶子去医院给他送过一次饭。她没进去,把饭盒放在护士站就走了。晚上风发消息:“饭盒我刷了,明天给你带回去。你以后别跑了,医院病菌多。”

她说:“你管得着吗。”

他回:“管得着。我是大夫。”

七、徒步、电影和红山

九月,叶子跟同事去南山徒步。爬到山顶最高处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她掏出手机给风打电话,听风呼啸而过,她对着手机喊:“风景很美——”

“什么?听不清!”

“我说,风景很美!”她顿了顿,“我很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叶子,你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她知道他听见了。

晚上回到家,QQ上有一条他的留言:“今天山上冷,多穿点。下次别一个人去,不安全。”

她看着那条留言,笑了半天,又哭了半天。

他们一起看了电影。电影院在红山附近,看的是《飞屋环游记》。叶子哭得稀里哗啦,风在旁边递纸巾,说:“动画片你也能哭。”她说:“你懂啥。”散场的时候他牵了她的手,从电影院一直牵到公交站。那天晚上乌鲁木齐不冷,她手心出了汗,他也没松。

后来他们又去爬了红山。山顶最高处能俯瞰整个乌鲁木齐,楼群密密麻麻的,远处博格达峰白着头。叶子扶着栏杆看了半天,说:“你说,这个城市有没有我们的家?”

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叶子,我可能得回家一趟。家里出了点事。”

她点点头:“嗯。”

两人在红山顶上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八、搬家

十月,叶子房屋到期,退租去离公司更近的地方。风帮她联系了一辆面包车,帮她扛东西。乌鲁木齐十月,冷得发抖。他从三楼扛着编织袋下来,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叶子站在楼下看着,突然说:“风,你冷不冷?”

“不冷。”他把袋子扔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叶子走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把她揽住。怀抱很暖,暖得她鼻子发酸。

“叶子。”

“嗯。”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

“你也是。”

他松开她,笑了笑,虎牙歪歪的:“走了啊。”

叶子看着他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她还在原地站着。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十月底的乌鲁木齐已经很冷了。

九、录用电话

通知她录用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叶子坐在漆黑的楼道里,给风打了一晚上电话。十月底的乌鲁木齐很冷,外面的月亮很圆。她把两块电池打到没电,却始终没舍得说出那句“再见”。

电话接通了,他“喂”了一声。

“风。”

“嗯。”

“我考上了。”

“我知道。恭喜你。”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

“哦。”

沉默。月亮很亮,楼道很黑。

“叶子,我……”

“别说了。”她打断他,“风,你好好走。”

“你也是。”

她挂了电话,隔了十分钟又打过去。他又接了。

“叶子。”

“嗯。”

“你早点回去睡觉。”

“你先挂。”

他不挂。她也不挂。手机电池一格一格往下掉,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她听见他那边有风声,有火车站的广播声,有他压着嗓子的呼吸。

“风。”

“嗯。”

“你那个防狼报警器,我留着呢。”

“留着吧。”

“你到了兰州……给我发个消息。”

“好。”

“你……”

“叶子,我手机快没电了。”

“那你挂吧。”

“你先挂。”

谁也没挂。月亮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他呼吸慢慢变轻。第二块电池报警的时候,她终于说:“风,我得挂了。”

“嗯。”

“你……好好的。”

“你也是。”

电话断了。她没有再打。他也没有再打。

——有些人啊,此生只能见这唯一的一次。

十、后来

风回了甘肃。叶子去了石河子街道办。头两年她偶尔在QQ空间发状态,他会点个赞,她也会回访,看看他发了什么——全是转发的医学帖子,偶尔一张爬山照片。2012年夏天,她照例点进他空间,看见一条新动态:一张婴儿照片,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配文:“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孩子刚出生,眉眼还没长开,但她硬是看出点他的影子——鼻子,对,鼻子像他。她又翻了翻其他动态,翻到半年前一条:“今天领证了,媳妇是儿科护士,以后打针不用排队了。”配图是两张结婚证,红底照片上他穿白衬衫,旁边姑娘圆脸笑眼,挽着他胳膊。

那天晚上叶子在出租屋里煮了包方便面,加了根火腿肠,吃完把汤倒了,碗刷了,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风”,长按,删除。

又打开QQ,找到他的号码,看了几秒,关掉了。没删。留着吧,反正也不联系了。

——有些事,只能逼着自己放手去释然。她那年二十四,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所有喜欢都要说出口,不是所有说出口的喜欢都有结果。他有了家,有了爱他如命的姑娘,有了一个缩小版的他。她替他高兴,真的。她也替自己庆幸——庆幸那年没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来。说出来了,然后呢?让他为难?让他内疚?让他揣着一个远在石河子的姑娘去跟别人结婚?

她干不出那种事。

后来几年她过得不算顺。街道办的活儿杂,今天调解邻里纠纷,明天组织计划生育宣传,后天陪领导检查卫生。她妈天天催婚,相亲相了七八个,有嫌她太瘦的,有嫌她工作太忙的,有见了两面就想动手动脚的。她每次相亲回来就想起风——想起他在拌面馆把肉挑给她,想起他走马路外侧,想起他在火车站月台上喊“管一辈子”。然后她就想,算了,再等等吧。

2015年她考了遴选,调回乌鲁木齐,进了规划设计院,干回了建筑设计师老本行。画图、改图、跑工地、跟甲方吵架。有一回项目出了重大纰漏,施工图跟现场对不上,甲方拍桌子骂娘,领导让她三天内改出来。她在办公室熬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对着电脑屏幕掉眼泪,眼泪滴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哭完了擦把脸继续改。

改到一半她突然想起风。想起2009年冬天他在诊所值完夜班,骑车四十分钟来给她送早饭,冻得鼻涕都出来了,还咧着嘴笑。她当时问他:“你咋这么好?”他说:“我好啥,我就一破学医的。”她那天就想,这人咋这么踏实呢。就那种,你跟他待一块儿,天塌下来他也能给你顶一会儿的踏实。

她后来再遇见很难很难的事,都会想起他。想起他被她骂“你才冷冰冰”时捂着嘴笑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给她挽袖口的样子,想起他把烤包子塞她手里时耳朵尖红到脖根的样子。想着想着就难受,又想着想着就笑了,最后落到一个踏实上——

她曾被认真地爱过。看见过。这足以抵挡后面的很多风雨。

十一、中山桥

2023年10月,兰州。

叶子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烙饼,烙到十二点,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她没给风发消息。她甚至没在微信里搜他的名字。来兰州之前她就想好了:不联系。见不见的,都十四年了。他有他的日子,她有她的。

第二天上午,她办完事,退了房,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然后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中山桥。”

桥上人不多,风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趴在栏杆上看快艇一趟一趟地跑,看羊皮筏子上的老汉扯着嗓子唱“花儿”,看对岸白塔山的树叶子黄了一半。她掏出手机拍了很多照片——桥、水、船、山,每一张都拍得认真,好像有人在旁边等着看似的。

她一边拍一边想:风周末是不是也带孩子来这儿坐船?他闺女该上小学了,胖丫头,骑他脖子上揪他耳朵那个。他会不会指着黄河跟闺女说“这是咱甘肃的黄河”?他老家天水的亲戚来了,他是不是也领着人来中山桥打卡,拍完了去吃手抓羊肉,他掏钱,跟当年抢着给她加肉加蛋一个德行?

她在桥上站了半个钟头,拍了四十多张照片。没有一张有人。

从桥上下来,她在黄河边的啤酒摊找了个塑料椅子坐下,要了杯黄河啤酒。旁边一桌年轻人嘻嘻哈哈的,有个姑娘被灌得直摆手。叶子端着啤酒看快艇,看每一趟船上的游客——看有没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胖男人,脖子上骑着个胖丫头。

没有。

她喝到第二杯,太阳偏西了。她把手机相册翻了一遍,从2009年那张烤面筋的照片,翻到今天拍的中山桥。她想,要是当年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了呢?要是她没去石河子,他没回甘肃呢?要是他们在同一个城市,有一套小房子,周末也带孩子来黄河边坐船呢?

——时光啊,它好残忍。

她想到他,为什么总是淡淡的忧伤?说不上疼,像有人拿棉花堵在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来拖着箱子往路边走。十月底的兰州,风从黄河上刮过来,凉飕飕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就剩一点白。

回程的火车上,她靠着窗看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戈壁滩上白晃晃的,跟2009年6月6号晚上那趟去石河子的火车上一模一样。那天她哭了一路,今天没哭。

她掏出手机,把2009年那张烤面筋的照片设成聊天背景。然后打开QQ,翻到他的号码。头像还是那张爬山照片,签名改成了“闺女她爹”。她看了几秒,锁了屏,靠着椅背闭了眼。

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最后都化成风,化成雨,化作每一个清晨的风。

叫作思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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