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旗新村看了二十年门。
头一回觉得不对，是看见那件红雨衣的那天。
一
红旗新村是个老小区，六栋楼，都是六层，没电梯。外墙贴的白瓷砖，年头久了，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人掉了牙。
我是二〇〇三年三月来的，经街道的老周介绍，到红旗新村当夜班门卫。一个月六百块，物业管一顿夜饭。
我下岗两年了。原先在纺织机械厂，钳工，八级，干了十九年。厂子改制，一刀切，四十五岁以上的全部买断。我那年四十六。买断费两万八，扣掉两年社保，剩不下多少。
老婆王秀兰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七百。儿子陈小军上初二，学费、补课费、校服费、春游费，一个月三四百打不住。我在家待了两年，早上送孩子，白天买菜，晚上看电视，看完睡觉。邻居问我找到活儿没有，我说在找。其实没找。四十多岁的人，钳工手艺没人要，保安嫌我年纪大，送货嫌我没本儿。
后来是老周找的我。老周原来在厂里管后勤，改制以后去了街道。他打电话说，红旗新村缺个夜班门卫，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说，六百，少点。
我说不少。
他说，那你明天来。
二
红旗新村在南边，过了铁路桥就是。小区不大，六栋楼，三百来户，多半是原来纺织厂的职工。房子是九八年建的，那会儿还算新，现在也不行了。楼道里的墙皮起了鼓，一按一个坑。
大门朝北，一道铁栅栏门，两扇，底下带轱辘，推起来"咣"一声。门卫室在大门内侧，左手边，一间小平房，四个平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暖器，一台十四寸的老电视，还有一台监控主机。
监控屏幕是四格的，黑白的。四个摄像头：大门、一号楼、三号楼、五号楼。夜里全是雪花点，看不太清。主机风扇有点毛病，一直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关在里面。
墙上挂着一个石英钟，白塑料壳，早就停了，指针卡在两点二十。我头一天就想摘下来，钉子是死的，拧不动，就让它挂着。反正我有时刻表，兜里揣着，看时间用不着它。
白班的老赵跟我交接。他六十了，头发花白，说话慢，一句是一句。他把钥匙、手电、登记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钥匙三把。大门、门卫室、配电房。"
"手电两节电池，刚换的。"
"登记本，有事就写，没事就空着。别空太多，物业要查。"
我说好。
他说："还有一条。"
我说，什么。
他说："别多管闲事。"
我说，什么事算闲事。
他说："你干几天就知道了。"
我没当回事。
三
头一个星期，什么事也没有。
我六点接班。老赵把东西交给我，说一句"没事"，骑着他那辆二八自行车走了。链条响，一路响到铁路桥底下。
他交接从来不进屋。站在门口，把东西递给我，说完就走。我让过他两回，说赵师傅进来坐坐，喝口热水。他说不坐，家里有事。
后来我也不让了。
我坐进门卫室，把电暖器打开。那玩意儿老，一开就有一股烧糊的味儿，得开半小时才热。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声音关小，留个响动。监控屏幕在左手边，我隔一会儿扫一眼。
十二点，我去关大门。铁门沉，推的时候底下刮地，"咣"一声，半条街都听得见。关好，插上插销，再挂链条，最后上锁。我有强迫症，每回锁完都要拽三下。拽三下，才踏实。
两点左右，我起来撒泡尿，顺便绕小区走一圈。这是我自己加的。老赵没让，但我觉得拿了钱，总得干点事。
走一圈十五分钟。六栋楼，前后两排。路灯有六盏，三盏是坏的，我也记下来了，打算跟物业说。说了两回，没人管。
夜饭是物业订的盒饭，六块钱标准，一荤一素，米饭管够。送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还热乎。我吃了二十来天，你要问我吃过什么，我真想不起来。就记得有一回是茄子，烧得挺烂。
我用的手机是个诺基亚，直板，灰的，老周给我的，说是他儿子换下来的。屏幕小，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我说现在都兴彩屏了，能照相那种。老周说，这个结实。
门卫室窗台上常来一只黄猫，瘦，尾巴断了一截。我给它留半盒饭，它蹲在窗台上吃，吃完了舔爪子，不走，就在那儿蹲着。我夜里闷，跟它说话。它不理我，但是会竖耳朵。
夜班最难熬的是三点到五点。那会儿人最困，坐着坐着就往下出溜。我买过一盒清凉油，抹太阳穴，抹得眼睛疼。后来学会了站着值。站在门口，来回走，走到天亮。
有一回，二号楼的老太太半夜犯了心脏病，她老头来敲窗户，我帮着打的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开的门。老太太后来没事，她老头给我送了两个苹果。
还有一回，五号楼一个小伙子喝多了，把单元门踹坏了。我第二天报给物业，物业让我别管。
日子就那么过。每天一样。
有一件事，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送盒饭的是个老太太，骑三轮，六块钱的盒饭，她每天九点半准时到。有一天我打开饭盒，饭是凉的。
凉透了，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我说，大娘，这饭怎么是凉的。
她说："刚出锅的，烫手呢。你摸摸。"
我摸。还是凉的。
她走了。
第二天，我把手贴在饭盒上，凉。倒进嘴里，也没味儿。米饭在嘴里，像嚼纸。
后来我不吃了。我把盒饭原样放在窗台上，给猫。
猫闻了闻，走了。
那只猫，就是那时候开始不来的。
四
大概是第四个星期，我碰上一个人。
那天夜里一点多，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下来个男的，四十来岁，喝多了，站都站不稳，扶着铁门喊开门。
我出去看，认得，是三号楼二单元的老赵——不是门卫老赵，是住户，在副食店上班，姓赵，叫赵德发。
我说，赵师傅，这么晚。
他打了个酒嗝，说："跟朋友喝点儿。"
我给他开门。他进来，走了两步，扶住门柱。
他说："你新来的？"
我说，来了快一个月了。
他说："以前那个呢？"
我说，哪个？
他说："就那个，姓陈的。老陈。"
我说，我就姓陈。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我。
看了半天，他说："你俩长得还挺像。"
我说，什么像不像，我就是。
他摆摆手，说："不对不对。那个老陈，比你老。岁数大。"
我说，我四十六。
他说："那个老陈，得有五十多了。"
然后他自己笑了，说："喝多了，喝多了。你别介意。"
他晃晃悠悠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说："哎，兄弟。"
我说，嗯。
他说："你夜里别老往大门口站。那地方，不干净。"
我说，怎么不干净。
他说："死过人。"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早了。我刚搬来那年。一个门卫，夜里让车撞了，就撞在门口马路上。"
我说，哪个门卫。
他说："就那个老陈。"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打了个嗝，说："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他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喝多了。"
五
过了几天，我白天去副食店买电池，碰上赵德发。他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那天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赵师傅，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问。
我说，那天夜里，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了我一眼。
"你真要听？"
我说，真要听。
他说："那天下雪，不大。我喝完酒回来，大概两点二十。走到铁路桥那边，就看见大门口站着人。"
我说，几个？
他说："两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一个在铁门外头，穿红雨衣。一个在门里头，穿你们那身衣裳。"
我说，然后呢。
他说："门里头那个，把门打开，出去了。"
我说，出去？
他说："出去了。走到马路上。"
他说："然后就来了辆卡车。拉钢材的，从北边过来，快得很。"
他说："我喊了一声，没喊住。"
他说："撞上了。人飞出去有四五米。"
我说，那个穿红雨衣的呢？
他顿了顿。
他说："没动。"
我说，没动？
他说："就站着看。一直站着。"
我说，后来呢。
他说："车跑了。我跑过去，人躺在地上，脸朝下。我不敢翻。"
他说："那个红雨衣的，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抬头看他，他帽子底下……"
他停了。
我说，帽子底下怎么了。
他说："没看清。雪大。"
我说，再后来呢。
他说："我报了警。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人早没气了。"
我说，那个红雨衣的呢。
他说："不见了。什么时候走的，我没看见。"
我说，赵师傅。
他说，嗯。
我说，第二天早上，大门是谁开的？
他抬起头。
他说："这也是我觉得邪门的地方。"
他说："第二天早上我下来买早点，大门开着，门卫室的灯亮着。里头坐着个人。"
我说，谁？
他说："没看清。我以为是新来的。"
我说，几点。
他说："六点多。天刚亮。"
我把手里的电池攥紧了。
我说，赵师傅，那个门卫，叫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记得姓陈。"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就是新来的那个吗。"
我说，我不是新来的。我干了快半年了。
他愣了一下。
他说："半年？"
我说，嗯。
他说："不对啊。"
我说，怎么不对。
他说："那个姓陈的死了以后，物业一直没招到人。大门锁了小半年。"
他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上来。
我记得是三月。可是哪一年的三月，我说不上来。
六
那天夜里，我走完一圈回来，大概两点二十。我坐下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监控。
大门那格，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红雨衣。
我盯着看了两秒。那人背对着摄像头，站在大门里面，离铁门大概两三步。不动。
我把电视关了。
那人还是不动。雨衣的下摆垂着，一点风都没有。那天没下雨，我记得清楚，白天晴，晚上有月亮。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卫室的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大门口空的。
我回头看监控。人还在。
我又看外面。空的。
我把门关上，坐回去，盯着屏幕。大概过了半分钟，那个人动了。他转过身——转得很慢，像是脚底黏在地上——然后往回走，往小区里面走。走到五号楼那个拐角，被楼挡住了，没了。
我把这段记在了登记本上。写的是：两点二十，大门有人，红雨衣，已自行离开。
写完我自己看了一眼，觉得有点怪。但说不上哪儿怪。
七
第二天我跟老赵提了一句。
我说，昨天夜里大门口站了个人，穿红雨衣，站了半分多钟。
老赵正在泡茶。他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茶叶倒进杯子里，说："哦。"
我说，你见过？
他说："见过。"
我说，谁啊。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没问问？
他把茶杯盖上，说："小陈，你新来的。有些事，你看着就行，别问。"
我说，这算什么话。
他说："你听我的。"
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说："哎，小陈。"
我说，嗯。
他说："咱俩一个厂的。"
我说，是吗？哪个车间？
他说："后纺。"
我说，我在机修。没见过你。
他说："见过。你忘了。"
八
接下来的日子，我留了心。
我拿了个本子，专门记。日期，时间，天气，那个人出现的位置，穿什么，待多久，往哪走。
记了半个月，规律出来了。
每天两点整。不是两点二十，是两点整。头一天我看错了，因为我撒尿回来晚了。
每天都是红雨衣。那种老式的，暗红，塑料的，帽子上有个尖，像雨披，不像雨衣。
每天都是站在大门口，背对着门卫室，站半分钟，然后转身往小区里面走。
每天都是往五号楼那边走。
不下雨也穿。有一回下大雨，雨点子砸在门卫室的铁皮顶上，跟敲鼓一样。我以为那天他不会来。两点整，他来了。站在雨里，雨衣上的水往下淌，淌了一地。他还是站半分钟，转身，走了。
我翻本子看，从三月到四月，一天没落。
我又记了一样东西：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是面朝外，还是面朝里。
我记得是背对着门卫室。
背对着门卫室，就是面朝铁门。面朝铁门，就是面朝外。
他站在那儿，看外面。
还有一件事，我记在本子上了，后来又划掉了。
他的雨衣，每天都是干的。
不管下不下雨。
不管头天夜里下了多大的雨。
第二天两点，他站在那儿，雨衣是干的，头发是干的，脚底下没有水。
我划掉那行字，是因为我自己也不信。
我的时刻表是上海牌的，走得准，对着广播校过。
奇怪的是，每天快到两点，我不用看表，就知道他要来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不是听见的。
我是被冻醒的。
九
我试过拍照。
有天夜里，我盯着屏幕，估摸着他要出来了，抓起手机冲出去。我的诺基亚不能照相，我头天跟三号楼一个住户借了个能照的，彩屏的。
闪光灯亮了。
我回屋看照片。照片上是铁门，是院子，是路灯，是水泥地。
没有人。
我又拍了一张，还是没有人。
我明明看见他站在那儿。
后来我学聪明了，不出去，就在屋里拍屏幕。拍下来是一个红点，模糊的，像屏幕上的坏点。
我把照片洗出来，拿给老赵看。
老赵看了两眼，说："这什么。"
我说，红雨衣。
他说："红点。"
我说，你仔细看。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还给我。
"洗照片不要钱啊。"他说。
我不服气。
我把赵德发叫来了。
那天夜里两点，我把他拽进门卫室，指着屏幕。
我说，你看。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他说："看什么。"
我说，大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他说："没人啊。"
我急了。我说，就那儿，红雨衣。
他把脸凑近屏幕。
看了很久。
他说："哦。"
我说，看见了？
他说："这不是你吗。"
我说，什么？
他说："你穿个雨衣站那儿干嘛。"
我低头看屏幕。
屏幕上是雪花点，大门口空的。
我抬头看他。
他说："刚才明明有个人。"
我说，现在呢。
他说："没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兄弟，你这屋，我不待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屏幕，盯到天亮。
从那以后，我老觉得，那个红雨衣，跟我差不多高。
十
三月九号那天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第二天早上我特意去看。大门口有脚印，两行，一来一回，都是赤脚的。
赤脚。
零下四度。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手都冻僵了。顺着脚印走，一直走到五号楼三单元门口，脚印没了。
门口的台阶是干的。
十一
我原来每天给那只黄猫留饭。饭它不吃了以后，我出去找过。
小区里的垃圾桶，车底下，绿化带，都没有。
我心想，可能是让谁抱走了，也可能是死了。老小区的猫，活不长。
但有一天夜里，我绕圈走到五号楼那边，看见它了。
它蹲在三单元门口，背对着我，尾巴卷在脚边。
我喊它。它不动。
我走过去，离它还有三四步，它忽然弓起背，浑身的毛都炸了，冲着我这个方向叫。
那个叫声，我没听过。猫叫春我听过，打架我听过，那种叫，像是被踩住了脖子。
它不是冲我叫。
它是冲我身后叫。
我回头。
身后是空的。
我再看猫，猫已经跑了，跑得没影了。
十二
七月里有一天，停电。
不是小区停电，是整片都停。铁路桥那边在改线，拉闸。
晚上十一点多，灯灭了。电暖器不转了，电视不响了，监控主机"嗡"了一声，也停了。
我坐在黑里。
窗户外头有月亮，院子里能看见个大概。铁门，路灯杆，五号楼的轮廓。
我拿手电出去转了一圈。楼道里有几户点着蜡烛，黄黄的一点光。有人骂了一句，说怎么又停。
我回到门卫室，坐着。
两点整，我听见了铁门响。
不是推门的声音。是链条的声音。铁链子从栏杆上抽出去，"哗啦"一声，然后垂下来，磕在铁门上，"当"。
我抓起手电，出去。
大门口空的。
链条挂在门上，锁头开着，吊在那儿，一晃一晃。
我把手电往马路上照。马路上空的。往小区里照。院子里空的。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说，谁。
没人应。
我说，我看见你了。
还是没人应。
我把门关上，链条重新挂好，锁上，拽了三下。
回到屋里，我坐到天亮。
早上六点，我出去看。
链条挂着，锁着，锁头上落了一层灰。
我拽了三下。
纹丝不动。
十三
五号楼三单元。我查了住户登记表。
三单元一共十二户。401，姓孙，老头老太太，两个人。
我找了个白天，上去敲门。
老太太开的门。七十来岁，头发全白，腰弯着，手里还拿着抹布。
我说，大娘，我是门卫，问点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你家有没有人穿红雨衣？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就是那种老式的，暗红的，塑料的，帽子上带个尖。
她说："有。"
我心里一紧。我说，谁穿？
她说："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住这儿？
她说："住。"
我说，那我怎么没见过？
她说："他白天不出门。"
我说，他晚上出门？
她说："他晚上回来。"
我愣了一下。我说，回来？
她说："每天两点。回来。"
我说，大娘，我天天夜里看着。他站在大门口，站半分钟，再往小区里面走。
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把抹布搭在门把手上。
她说："小同志，大门几点锁？"
我说，十二点。
她说："锁了以后，人能进来吗？"
我说，进不来。铁门锁着，链条也挂着，我每天早上看，链条都在。
她说："那你看见他从哪儿来的？"
我说，没有。
她说："你看见他上楼了？"
我说，没有。走到五号楼拐角，就没了。
她说："那你本子上写的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写的是"已自行离开"。
她说："他离开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他没离开。他是回来。"
她说："一个能进来的人，你写他离开。"
她说："一个你从来没见他离开过的人，你天天写他离开。"
我没说话。
我说，大娘，还有个事。
她说："你问。"
我说，你儿子上楼，你听得见吗。
她说："听得见。"
我说，从几楼开始。
她说："一楼。一层一层。走到四楼，停一下，推门。"
我说，那他下楼呢。
她看着我。
她说："他从来不下楼。"
我说，从来不下？
她说："二十年了，一次都没有。"
我说，那他白天在哪儿。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听见他上来。"
我站在门口，后背有点凉。
他上来，从来不下。
那他每天夜里，是怎么到一楼的。
十四
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两点整，我站在门卫室窗户后面，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院子里空的。路灯照着水泥地。五号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监控屏幕上，那个红雨衣出现了。
他站在大门口，背对着我。
我抬头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屏幕。他站着。半分钟。转身。往里走。走到五号楼拐角，没了。
我抬头看窗外。院子里还是空的。
我明白了。
监控拍得到他。我的眼睛看不见他。
我在门卫室里坐了一夜。电暖器烧糊的味儿，主机风扇的嗡嗡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
天亮的时候，我出去看链条。
链条挂着，锁着，我拽了三下。
纹丝不动。
十五
第二天，我又去了401。
老太太还是那样，开门，拿着抹布。
我说，大娘，你儿子，什么时候没的？
她没惊讶，也没生气。她只是把抹布换了个手。
她说："二〇〇三年冬天。十二月十七。"
我说，怎么没的？
她说："厂里。夜班。机器。"
我说，纺织机械厂？
她说："二分厂。他在那儿开冲床。"
我说，那天夜里几点？
她说："两点。"
我在门口站着，没说话。
她说："他每天两点回来。他知道我在等他。"
我说，你等？
她说："我不锁门。他推门就进来。进来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没声了。"
我说，你看见他了？
她说："看不见。但我听得见。"
我说，听见什么？
她说："听见门响。听见椅子响。听见他在屋里走。有一回，他还咳嗽。"
我说，咳嗽？
她说："他小时候落下病根，一进冬天就咳。那年冬天咳得厉害，我给他熬了梨水，他不喝，说甜。"
我说，大娘，你儿子叫什么？
她说："孙志强。"
我说，多大？
她说："三十二。"
我说，你老伴呢？
她说："走了。九八年走的。"
我说，就你一个人住？
她说："就我一个。"
我说，你儿子每天回来，你不怕？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我怕什么。我等他。"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心想，见鬼了。这世上哪有这种事。
可我又想，我每天晚上都看见他。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那天夜里，我试了一回。
两点整，我把门卫室的灯开着，门也开着。他来了，站在大门口，还是背对着我。
我说，哎。
他不理我。
我说，孙志强。
他站住了。
我心里一紧。
我说，你娘等你呢。
他站着，没动。雨衣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说，你上去吧。四楼，401。门没锁。
他慢慢转过身。
帽子底下是黑的。
他就那么对着我，站了半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是汗。
第二天我上楼问老太太。我说，大娘，昨天夜里，你儿子回来了吗。
她说："回来了。"
我说，他上楼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没上楼？
她说："他在楼下站了半宿。"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趴在窗户上看。看不见人。但我听见他咳嗽了。"
我说，他咳嗽？
她说："咳了两声。就两声。"
她说："他是不是找不着门。"
十六
我坐十七路去了趟老厂。
二分厂在城西，早就没了。厂区拆了，围上了蓝色的铁皮围挡，上面印着"某某华府，宜居典范"。
我在围挡外面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还没拆的小门房，里头坐着个老头，穿军大衣，听收音机。
我说，师傅，打听个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这儿以前是纺织机械厂二分厂吧。
他说，是。
我说，你在这儿干过？
他说："干了二十六年。看大门。"
我说，那你认得孙志强吗？
他抬起头。
他说："认得。冲床那个。"
我说，他怎么没的。
他说："二〇〇三年冬天。夜里两点。一个人加班，赶一批活儿。手伸进去了。"
他说："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成样了。"
我说，他为什么夜里加班。
他说："赶活儿。厂里那会儿效益不好，能接一单是一单。他一个人顶三个人。"
我说，他图什么。
他说："图钱呗。他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我说，他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三百多。"
我说，加班费呢。
他说："加班费？没有加班费。给顿夜宵。"
我说，什么夜宵。
他说："面条。白菜卤。"
我说，那天夜里他也吃了？
他说："吃了。碗还在机器旁边放着。"
我说，碗呢。
他说："不知道。厂子拆了。"
老头把收音机关小了。
他说："那孩子，闷。不爱说话。见人就低头。他要在车间里出点什么事，喊一嗓子，兴许还有人听见。可他不喊。"
我说，为什么不喊。
他说："不知道。也许是喊了，没人听见。"
我说，那天夜里就他一个人？
他说："就他一个。车间里黑着，就他那台机器开着。"
我说，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老娘。媳妇早跑了，没孩子。"
我说，他娘还住红旗新村。
他说："那就不知道了。"
我把烟递过去一根，他接了。
我说，师傅，还有个人，你也可能听说过。
他说，谁。
我说，红旗新村的夜班门卫，也是二〇〇三年冬天没的，让车撞的。
他抽了口烟。
他说："这事邪门。"
我说，怎么邪门。
他说："一晚上死俩。同一天。厂里那边两点，大门口那边两点二十。"
我说，你认识那个门卫？
他说："不认识。听说的。"
我说，听说叫什么？
他想了想。
他说："姓陈。好像叫陈建国。"
我把烟捏灭了。
他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说，我就叫陈建国。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他说："重名。"
我站起来，往外走。
他在后头喊了一声。
"哎。"
我回头。
他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十七
我去找了老周。
老周在街道办，二楼，一间屋子，三张桌子，就他一个人。
我说，老周，我问你个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红旗新村，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七号，出了个人命，你知道不？
他正在写东西，笔停了。
他说："知道。"
我说，怎么没听你说过。
他说："说什么。死的是厂里的人，跟物业没关系。"
我说，那天夜里，门卫是谁？
他抬头看我。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随便问问。
他说："小陈，你干了多少天了？"
我说，九个多月。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回去吧。别问了。"
我说，老周。
他说："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他说："小陈。"
我说，嗯。
他说："你晚上值班，别老出去转。坐屋里。"
十八
我没听他的。
过了两天，我去了物业办公室。
物业在小区西边，一间平房，管事的姓刘，四十来岁，戴眼镜。我说我想看看以前的档案，值班表。
他说看那个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我上一任是谁。
他翻了半天，从柜子底下拽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本子，发霉了。
他给我找二〇〇三年的。
值班表是手写的，一个月一张，A4纸，蓝黑墨水。
我翻到十二月。
十二月十七号，夜班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建国。
没有姓。就"建国"。
我说，这是谁？
刘经理凑过来看了看，说："不知道。老早的了。"
我说，那十八号呢？
他翻了翻。
十八号，空着。
十九号，空着。
二十号，空着。
二十一号，写着"老赵"。
我说，这个"建国"，全名是什么？
刘经理说："这上哪儿查去。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说，你们没个花名册？
他说："有。也在这箱子里。"
他又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花名册，塑料皮都脆了。
二〇〇三年，门卫一栏，就一个人。
夜班：陈建国。
我看着那个名字。
陈建国。
我叫陈建国。
十九
我把花名册合上，去找老赵。
他正在锁自行车。
我说，赵师傅。
他说，嗯。
我说，值班表上，十二月十七号，写的是我。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那天死了。
他说："嗯。"
我说，你早就知道。
他把车锁好，直起腰。
他说："不算早。第二个月。"
我说，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来的头一天，早上六点接班，屋里有个人。穿制服，坐在椅子上，看登记本。"
他说："我跟他说，天亮了。他不理我。"
他说："我出去扫院子，回来，人就没了。"
他说："我以为他走了。"
他说："后来我给他带过一回包子。猪肉大葱的，热的。他接了，放在桌上，没动。"
他说："第二天早上，包子还在，硬了。"
他说："我又给他带过一回茶。他也不喝。"
他说："我心想，这人怪。"
他说："再后来，我去物业交表，看见花名册。夜班那一栏，陈建国。"
他说："我回来问他，你叫陈建国？"
他说："他点了一下头。"
他说："我就明白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怕。
他说："怕什么。你又没害过我。"
他说："你还帮我扫过雪。"
我说，赵师傅，那我是什么。
他没说话。
我说，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他说："小陈，你每天早上几点下班。"
我说，六点。
他说："下班以后去哪儿。"
我说，回家。
他说："走哪条路。"
我说，铁路桥。
他说："桥底下有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不起来。
我说，我记不清了。
他说："你每天走到桥底下，我就看不见你了。"
他说："晚上六点，你又坐在屋里。"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我说，那我这九个多月……
他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想。"
我说，赵师傅，你帮我个忙。
他说，什么忙。
我说，明天早上，你跟着我。
他看着我。
他说："小陈，我六十了。"
我说，就一趟。
他想了很久。
他说："行。"
二十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下班。
老赵站在门口等我。
我们一起走。出了大门，往北，走两百米，上铁路桥的引桥。
天刚亮，有雾。桥上有早班的人骑车过去，车铃响。
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底下轻。
我低头看。
看不见我的鞋。
我回头看老赵。
他站住了。
他站在离我十来步的地方，没往前。
我说，赵师傅。
他说："到这儿吧。"
我说，什么到这儿。
他说："你走不过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试试。"
我往前走。
走了三步，眼前一白。
再睁眼，我坐在门卫室里。
监控屏幕亮着，四格雪花点。电暖器烧糊的味儿。墙上的钟，两点二十。
电视里在唱戏。
我看了看兜里的时刻表。
六点整。
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天。
我伸手摸了摸电暖器。
那玩意儿我天天靠着，一开就是一宿，从来没觉得烫。
那天我一摸，是凉的。
我绕到后头去看插头。插头没插。线绕在上面，落了一层灰。
二十一
那天夜里两点整，我不在屋里看屏幕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大门口，面朝外，正对着铁门。
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从哪儿来。
我在门口坐了一个钟头。冷。我穿着棉大衣，还是冷。
我把手揣在袖子里，盯着马路上那盏路灯。路灯底下有一圈雾。
两点整，我听见远处有车。
一辆卡车，从北边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车过去了。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夜里，也是这么一辆车。
拉钢材的。车牌我没记住。司机我也没看见。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两点整，铁门外面的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我这回是用眼睛看见的。
前几个月，我看不见他。
现在我看得见了。
红雨衣。低着头。走得不快，一步一步。
他走到铁门前，站住了。
隔着铁门的栏杆，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
帽子底下是空的。
不是黑，不是雾，是空的。就像那个地方本来应该有一张脸，但是忘了放。
我没动。我也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半分钟。
然后他抬起手，隔着铁门，敲了三下。
当，当，当。
我听见了。我这九个多月，从来没听见声音。那天我听见了。
敲完，他转身，往小区里面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红雨衣的下摆，一晃一晃。
他走到五号楼那个拐角，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帽子底下还是空的。
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看我。
二十二
我站起来，追了上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进哪扇门。
我跟着他走。他走得慢，我走得快，可我怎么也追不上。距离一直那么远，十来步。
他进了五号楼三单元。我跟着进去。楼道里灯是声控的，我跺脚，灯亮了。
他已经在二楼了。
我往上跑。三楼。四楼。
401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喘气。
屋里亮着灯。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一个相框。
她抬头看我。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大娘，刚才有个人……
她说："我知道。"
我说，他进来了？
她说："进来了。"
我说，在哪儿？
她指了指里屋。
我走过去，推开门。
里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件红雨衣，叠得整整齐齐。
是干的。
我回头看老太太。
她说："坐会儿吧。天亮再走。"
我说，大娘，我不是……
她说："你是。"
我说，我不是。
她说："你每天两点回来，我听得见。你走路的声音，我听了二十年了。"
我说，大娘，我是门卫。
她说："你以前是门卫。"
我说，我现在也是。
她说："你现在是回家。"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说，大娘，我姓陈。我叫陈建国。我有老婆，有儿子。
她看着我。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
她说："我不管。"
她说："你回来了就行。"
她说："你坐会儿吧。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不用。
她说："白菜卤的。你爱吃。"
我愣住了。
她说："你小时候爱吃。"
我坐在沙发上。
她进了厨房。我听见锅碗响，水开了，面条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面。
我接过来。
碗是热的。
面是凉的。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她说："你瘦了。"
我说，嗯。
她说："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说，忙。
她说："忙什么。"
我没说话。
她说："你别忙了。你就回来吧。"
我说，大娘，我……
她说："你爹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忙。说等忙完了就回来。"
她说："他没回来。"
二十三
我后来想，我是什么时候穿上那件红雨衣的。
我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我在401的里屋，看见桌上那件雨衣，是叠着的。
我转身出来的时候，它就在我身上了。
湿的。
二十四
我没回家。
我不知道我家在哪儿。
我老婆叫王秀兰，在超市理货。我儿子叫陈小军，上初二，十四岁，个子随我，不爱说话。这些我都记得。
但我走到马路上，站了半天，拦了两回车，没有一辆停。
我沿着马路走。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亭子里的电话是坏的，话筒上落着灰。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第一个是"老婆"。
我拨过去。
通了。
一个女的说："喂？"
我说，秀兰，是我。
那边顿了一下。
她说："你谁啊？"
我说，我，老陈。
她说："哪个老陈。"
我说，陈建国。你男人。
她说："你有病吧。"
然后她挂了。
我又翻通讯录。
第二个是"儿子"。
我拨过去。
响了很多声，一个男的接了。
他说："喂。"
我说，小军。
那边沉默了一下。
他说："你谁。"
我说，我，你爸。
他说："你打错了。"
然后他挂了。
二十五
我又拨了一次。
她没接。
我发了条短信：我是陈建国，红旗新村门卫。我儿子叫陈小军，上初二。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
"陈小军今年三十四了，在深圳。他爸二十年前就没了。"
我不信。
我又不是没看过新闻，没看过报纸。我天天看。我还在厂里看世界杯来着呢。
我去了趟派出所。
户籍窗口排着队。轮到我的时候，我说，同志，我想查个人。
民警说，查谁。
我说，陈建国，男，一九五七年生，住幸福里。
他敲了敲键盘。
他说："这个人，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七号，交通事故，死亡。"
他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说，我是他。
他抬起头。
看了我三秒。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陈建国。
他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年轻一点，头发黑一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说："这是你？"
我说，是。
他说："你多大了。"
我说，四十六。
他把屏幕转回去，看了半天。
他说："这人要是活着，今年六十六。"
我说，你查错了。
他说："身份证。"
我摸兜。
兜里没有身份证。
我摸了另一个兜。没有。
我把两个裤兜都翻出来，只有几张毛票，一把钥匙，还有半盒清凉油。
民警看着我。
他说："你先坐那边等等。"
我坐下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没有人拦我。
二十六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坐到天亮。
扫大街的过来，扫到我脚边，绕了一下。
一个遛狗的老头经过，狗冲我叫了两声，老头把狗拽走了，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他看不见我。
二十七
我现在还在红旗新村。
我还值夜班。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十二点关大门，五点开。
两点整，我出去走一圈。
走到大门口，站半分钟，抬头看一眼门卫室。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年轻人，姓李，二十出头，成天低着头看手机。
他不看监控。
早先我问过物业，为什么换人换得这么勤。
刘经理说："年轻人待不住。晚上一个人，害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不知道。来的都说，夜里听见门口有人咳嗽。"
我站在铁门外面，看着他。
我想跟他说，你抬头看看屏幕。
但我张不开嘴。
我试过。
有一回，我站在窗户外面，敲了三下玻璃。
当，当，当。
小李抬起头。
他往窗外看。
我就在他眼前。
他的眼睛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后面的铁门上。
他说："谁啊。"
没人应。
他低下头，接着看手机。
我站在那儿，把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上，没有手印。
二十八
今天早上，我回401。
老太太已经不在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此房出租"，底下是一串手机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下楼，走到大门口。
小李正在扫门口的落叶。他扫到我脚边，也是绕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想，我到底在等什么。
我想了半天，想明白了。
我在等一个人来接班。
二十九
昨天夜里，两点整。
我站在大门口。
这一回，我在门外头。
铁门锁着。链条挂着。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
钥匙是我的。大门、门卫室、配电房，三把，一直在我兜里。
我隔着栏杆，把锁打开。
链条"哗啦"一声垂下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门卫室里，小李抬起头。
他往窗外看。
窗外是我。
他看不见。
我从他窗前走过去。
我听见自己脚底下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
我走到五号楼，上楼。
四楼。
401的门没锁。
三十
我推门进去。
屋里空着。
家具都搬走了，地上有一层灰。窗户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此房出租"。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
她抬头看我。
她说："今天回来得早。"
我说："嗯。"
我走到里屋，把红雨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我坐在床边。
床没有了。
我坐在空气里。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从楼梯口上来，停在门口。
门开着。
我等着。
没有敲。
我抬头看窗户。
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红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