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管一直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冷气打得很低,冻得我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对面的老警察没穿警服,眼袋很大,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了我足足一分钟,才把几张照片顺着桌面推过来,停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死死咬住下嘴唇,尝到了很重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那股想吐的冲动。
照片上是孙耀。他歪靠在厕所的隔间门上,两只眼睛半睁着,脸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紫色,那双平时用来踩我的限量版球鞋,底朝天地浸在血泊里。
他死了。死得连个人样都没有。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额头正中间,那个裂开的十字伤口。左边那一道,明显比右边深。
我的指甲抠进掌心,掐得生疼。那个伤口,跟我昨晚写在日记本第三页上的解剖图一模一样。连左边深、右边浅的细节,都跟我用美工刀在橡皮擦上演练的力道,分毫不差。
“陈默,他昨天下午,是不是又打你了?”老警察开了口,声音沉得发闷。
我没说话。看到孙耀脚上那双鞋,老警察的声音突然变得忽远忽近,一阵尖锐的蜂鸣声盖过了审讯室的冷气声,扎得我太阳穴直跳。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伸手护住后脑勺,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问你话!”老警察猛地敲了敲桌子。
“打了。”我张开嘴,嗓子眼干得发痛,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他按着我的头,往水槽里砸。”
“你们学校教导主任说,你平时性格孤僻,从不告状。这次为什么不说?”老警察拉开旁边的抽屉,扔出一张新照片。
那是昨天下午走廊的监控截图。照片里,我浑身湿透,跪在男厕门口,孙耀正踩着我的背。
我盯着那张照片,双手死死抓住审讯桌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惨白。对,我不会告状,因为告状换来的只会是第二天被拖到天台打个半死。我以为只要我忍着,熬到毕业就行了。
“我不说,是因为没人管。”我低着头,声音很轻。
“没人管,所以你就自己管?”老警察冷笑了一声,拿出一台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推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画面是黑白的,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监控里,走廊灯光昏暗。一个穿着睡衣、光着脚的人溜进了男厕所。
那是我。哪怕画质再模糊,我也认得自己那件领口变形的旧T恤。
“法医鉴定,孙耀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左右。”老警察身体前倾,“监控显示,你一点五十五分进去,两点整跑出来。你在里面待了五分钟。”
“我半夜肚子痛,去上厕所。”我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平板屏幕,“我进去的时候,里面一片死黑,最里面的隔间门虚掩着。我闻到一股很重的血腥味,地上全是黑红色的水。我没敢看,我吓坏了,我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老警察从桌子下面拎出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双白色的塑料拖鞋。
鞋底,沾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这是从你床底下搜出来的。上面的血,是孙耀的。”
看到拖鞋的那一刻,周围的声音像被抽干了。昨晚脚底下那种黏糊糊、滑腻腻的触感,又顺着脚心爬了上来。
我的手脚开始发麻,指尖连弯曲的力气都没了。我想开口辩解,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我踩到了他的血。我真的踩到了死人的血。
“我没杀他。”我终于挤出了一句干涩的话,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但我哭不出来,“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连那个隔间都没进去!”
“没进去?那这刀怎么回事?”老警察没给我喘息的机会,直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把装在透明袋里的美工刀,拍在桌上。
刀刃上全是干涸的暗红色。
“今天早上,这把带血的刀,是从你课桌抽屉的夹层里搜出来的。和死者身上的伤口完全吻合。”
我垂下眼,看着那把刀。周围的一切都被一层厚玻璃隔开了,我能听见自己沉重又艰难的呼吸声。
“法医报告写的清清楚楚。”老警察根本不理我的反应,把一份法医鉴定书甩过来,直接砸在我的脸上,“孙耀额头上的十字伤口,是锐器多次切割导致,左边比右边深了半毫米。凶手力气不大,但手法极度残忍。”
纸张散落,老警察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根据伤口角度,凶手是个左撇子。陈默,你平时写字,是不是用左手?”
我没有看散落在桌上的报告。手脚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全身。我是个左撇子。而那个十字伤口的划法,就是我在日记里推演了无数遍的。
我张着嘴,肺里拼命往里抽冷气,胸腔憋得发疼,却呼不出来。
老警察靠在椅背上,从那叠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边缘齐整的作业纸,慢慢推到我面前。
“别装了。今天早上,我们在你书包的夹层里,搜到了这个。”
我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黑笔画着那个熟悉的十字解剖图。右下角,是我的笔迹,写着四个字:
“今晚动手”。
我看着这四个字,脑子里一片死寂。这确实是我日记本上的纸。可是,我明明写的是“如果他再打我,今晚动手”!为什么前面的条件句不见了?这张纸的边缘,为什么会这么齐整?
有人偷了我的日记,用刀裁掉了前因,把它变成了一张冷血的杀人预告。
“我没杀人。”我抬起头,眼前的画面有一瞬间的重影。我努力聚焦在老警察的脸上,嘴唇干裂得几乎张不开,“我半夜去厕所,只是看到了尸体,我真的跑了!这张纸条,是有人裁出来的!”
“裁出来的?”老警察冷笑了一声,指着桌上的物证袋,“那把刀上的血是孙耀的。你还想怎么赖?”
大脑深处突然“啪”地响了一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原本模糊的视线瞬间对上了焦。我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铐在铁环上砸出巨响,手腕被勒出血痕我都感觉不到疼。
“这不是我的刀!这把刀昨天下午被孙耀抢走了!”我死死瞪着老警察,声音干得劈了叉,脖子上的青筋全暴了出来,“昨天下午在厕所门口,他打完我,从我兜里抢走这把美工刀,当时厕所门口还站着我们班的好几个同学!他们绝对都看见了,刀在孙耀手里!”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老警察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旁边一直敲电脑的小警察也停下了手。
老警察盯着我看了几秒,转头对旁边说:“去,马上查昨天下午那一层的监控,再把那几个学生叫来问话。”
小警察合上电脑,快步走出了审讯室。
(两个小时后)
小警察推门进来,把一份笔录放在老警察面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周队,厕所门口是监控死角,什么都没拍到。那几个学生说……当时太乱,没看清孙耀手里拿的什么。还有,那本日记本还没找到,他不承认也没用,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我猛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冷透。没看清?他们明明就站在两米外,看着孙耀拿着刀拍我的脸,他们怎么可能没看清?!
老警察叹了口气,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身体前倾,脸几乎贴到我的鼻尖上。
“陈默,监控没坏,但也没拍到你想要的证据。同学也没人敢替你作证。”老警察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那把带血的刀上只有你的指纹和死者的血。你说,我是不是该直接把你送去检察院了?”
我在警局的铁椅子上熬了四十八个小时。
第三天下午,老警察推开门,脸色铁青,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
“算你命大。”他死死盯着我,眼里的红血丝极为骇人,“检察院没批捕。说作案时间存疑,凶器对不上,那本日记本也没找到,证据链有断裂。”
他走过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上的烟味直冲我的鼻子:“你这不叫洗清嫌疑,这叫取保候审。你要是敢跑,或者敢耍花样,老子亲自去抓你。”
我办完手续,脑子昏昏沉沉地往外走。在走廊拐角,那个负责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把手机和钥匙递给我。
“陈默,你的随身物品。”他声音很平静。
“拿着东西赶紧滚。”老警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肖展,把这几份笔录送去法制科复核,别耽误时间。”
年轻警察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我攥着冰凉的手机和钥匙,逃命似的走出了警局。
走出大门,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我睁不开眼。但我浑身发冷,后槽牙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我知道,法网没有放过我,只是推迟了收网的时间。
回到学校,我没有去教室,直接冲进了宿舍楼。
我掀开床板,从最里面的角落掏出那个带锁的铁盒子。
盒子还在。我哆嗦着摸出钥匙,对准锁眼捅了进去。
盖子掀开。里面是空的。
日记本不见了。铁盒子的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凹痕,是被硬物撬出来的。有人趁我被关在警局的时候,撬了我的柜子,拿走了我的命。
那天下午,我浑浑噩噩地走进教室。
全班像被按了静音键。同桌抱着书包跑到了最后排,老师上课不再点我名。
坐在后排的高宇,也就是平时跟着孙耀一起,把我按在水槽里揍的那个校篮球队长,此刻正用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但他没敢过来找我麻烦,他手里的笔转得飞快,额头上全是冷汗。
孙耀死了,作为死党的他,现在估计也怕警察查到他头上。但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难道是他撬了我的柜子?
我去食堂打饭,只要我一站过去,周围的人立刻散开,留出一个两米宽的真空地带。
我成了一个透明的活死人。这比被孙耀按在水槽里打,更让人发疯。因为我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真凶,正看着我背着这口黑锅一点点烂掉。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楼早就死寂一片。
我不敢在白天洗漱,只要我一靠近水池,其他人就会立刻端着盆走开。我只能等到巡逻的宿管走远,才摸黑下床,走向楼道尽头的水房。
我刚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身后的铁门突然“咔哒”一声扣死了。
我转过头。是小胖。他本名叫张磊,长得很胖,是班里最怂的一个人。孙耀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连他一起打,但他为了不挨揍,经常主动帮孙耀跑腿买烟。
小胖此刻站在门后,穿着睡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陈默……”他压着嗓子,脚底发虚地走过来,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作业纸塞进我手里,“高宇疯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东西。上面写着四个字:“水槽溺水”。
这是我的字。这确确实实是我日记本里的那一页。
“这张纸是今天不知道谁塞进我抽屉里的。”小胖红着眼睛,浑身发抖,一口气全倒了出来,“下午高宇刚揍了我一顿,还逼我今晚十二点去废弃仓库给他放风!他说孙耀留了烂账在那边,今晚要过去一把火烧干净。结果我回教室,抽屉里就多了这张纸!”
小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陈默,高宇肯定是连你的日记一起偷了,想一把火烧干净!要是日记真没了,警察那边你拿什么证明清白?陈默,你快去抢回来吧!我真的不敢去,去了他肯定连我一起弄死!”
我一把揪住小胖的衣领,把他拽向我。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敢啊!”小胖浑身发软,瘫在地上,“高宇要是知道是我报的警,他出来绝对会弄死我!”
我松开小胖,关掉水龙头。水房里死寂一片。
小胖靠在墙角,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他嘴里喘着粗气,干笑着往后缩了缩。
我心里很清楚,他只是害怕高宇,所以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日记本是我唯一的物证,哪怕前面是个坑,我也得跳。
我推开他,转身冲出教学楼。我掏出手机,准备按亮屏幕拨110。
“你干什么?”一个声音在走廊阴影里响起。
何老师拿着手电筒,站在那里。他应该是刚巡视完。
“高宇要烧我的证据,我要报警。”我手指哆嗦着按下了1和1。
何老师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陈默,你疯了?”何老师压低声音,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忘了周队是怎么放你出来的?你现在打电话报警,说高宇要杀你。警察只会觉得你是在报复,或者是在自导自演!”
我僵住了。
“周队一旦把你扣下,高宇在里面把日记一烧,证据全毁。到时候你连证明自己被人陷害的物证都没了!”何老师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把东西抢回来!”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何老师说得对。在警察眼里,我就是个刚被取保候审的杀人犯,我报警,谁信?
“可是高宇……”
“今晚是我巡视那片。”何老师松开我的手,递给我一把铁皮手电筒,“仓库后面有个小侧门,监控拍不到。我十二点在走廊后头等你。你只要进去把东西拿出来,如果他真的在里面,我拉响警报器吓跑他。你趁机跑。”
我看着他。在这个所有人都躲着我的学校里,只有他给我指了一条路。
“何老师,你为什么帮我?”
“孙耀以前,也把我办公室砸过。”何老师面无表情,“去吧,别惊动宿管。”
我关了手机屏幕,转身走进黑夜。我没回宿舍,从靴子侧边摸出那把折叠弹簧刀揣在兜里,翻过操场后墙,摸到了废弃仓库。
十一点五十五分。
风很大,废弃仓库的铁皮门在黑暗中“哐当”作响。我没走正门,绕到了仓库侧面。玻璃全被木板钉死了,我蹲下身,用力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翻了进去。
仓库里全是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我蹲在废纸箱上,压着呼吸。
中间的一张破桌子上,点着半根蜡烛。高宇站在那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硬皮本。在昏暗的烛光下,那个本子跟我被偷走的日记本一模一样。
高宇真的偷了我的日记。
“操,张磊这死胖子怎么还不来放风?陈默那怂逼到底敢不敢来?”高宇看了一眼手表,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他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地打着火,把火苗凑到黑色硬皮本的边缘。
他想烧了它。只要那把火烧下去,我就彻底完了。
我也来不及多想他到底是怎么偷的。日记本就在眼前,我必须立刻抢回来。
我死死攥着弹簧刀,手心全是汗。就在我准备跃下纸箱的瞬间——
“咔嚓!”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断裂声。
我猛地抬头。房梁的暗影里,一个黑影握着老虎钳。而高宇头顶那根原本吊着重物的粗麻绳,已经断了。
几百斤重的生铁钩直坠而下,带着一阵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高宇的脊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仓库里格外清晰。高宇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直接被砸趴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他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火苗闪了两下,灭了。
房梁上的黑影一击得手,立刻顺着后窗翻了出去。
就在这时,刺眼的强光穿透了铁皮门。警笛声划破了寂静。
“砰!”大门被粗暴地踹开。
“不许动!”
几道手电筒的强光晃瞎了我的眼。我下意识地往后退,手里的弹簧刀掉在地上。
老警察冲过来,一脚踢开刀,将我死死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勒得生疼。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那张破桌子上。那个黑色的硬皮本,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陈默,人赃并获。”老警察走过去,拿起那个本子,转身砸在我的脸上,“高宇在烧你的日记?你他妈睁大狗眼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我半边脸贴在地上,借着强光,死死盯着那个从脸上滑落的本子。
封皮翻开了一半。里面密密麻麻的,根本不是我的字迹,而是一笔笔的流水账,旁边还记着各种不堪入目的名字。
“这是孙耀生前记的烂账!他那些收保护费、找人顶包的破事全在上面!”老警察一把揪起我的头发,声音冷得像冰,“你为了掩盖你杀孙耀的事,大半夜跑来杀高宇灭口,还要顺手烧了这唯一的把柄,是不是?!”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那不是我的日记本。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我又回到了这间审讯室。
距离我被放出去,仅仅过了十几个小时。
还是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还是刺骨的冷气。只是这次,我连坐铁椅子的资格都没了。我被铐在暖气片上,蹲在地上,手腕被勒出了紫红色的血痕。
老警察周海坐在桌前,把高宇的尸检照片和那份黑账本摔在我的膝盖上。
“陈默,我干刑警二十年,没见过你这么狂的。”他抽着烟,眼里全是红血丝,“前天刚被取保候审,昨天晚上就敢用几百斤的铁钩把高宇砸成肉泥。”
“人不是我杀的。”我张开干裂的嘴,嗓子眼痛得像吞了碎玻璃,“是房梁上的黑影剪断了绳子。高宇在烧账本,我是去抢我的日记的!”
“日记?”周海冷笑了一声,“我们在现场只找到了这个黑账本。你说的日记,连个影都没有。而且那把切断绳子的老虎钳,我们在现场根本没找到。当时仓库里只有你,手里拿着一把刀。”
我死死盯着周海。所有的物证都完美地指向我。
“周队。”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那个去查后窗的小警察,他去查后窗,回来怎么跟你汇报的?”
周海顿了一下:“他说后窗的灰太厚,今晚风大,就算有脚印也被吹平了。”
“他在撒谎。”我咬着牙,指甲死死掐进掌心,“仓库的后窗玻璃全被木板钉死了,一点缝都没留,哪来的风吹平脚印?”
周海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我的肩膀上,把我踹倒在地:“你少在这血口喷人!给我老实待着!”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十分钟,也许更久。门再次被推开。周海走进来,脸色极其难看。跟在他身后的,是肖展。
肖展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用右手递给周海,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周队,后窗的勘验报告出来了。仓库常年积灰,因为昨晚风大,确实没有提取到清晰的脚印。另外,陈默说的那把老虎钳,指纹比对结果也出来了,全是他的。”
周海死死盯着肖展看了好几秒,又转头看向我,眼里的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了。
“陈默,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在撒谎。”我靠着暖气片,声音因为极度缺水而沙哑,“周队,你查过他昨晚穿的衣服吗?他爬上房梁剪断绳子,身上一定有红铁锈!”
肖展没有慌,他甚至叹了口气,转头对周海说:“周队,既然他这么想查,那就查。我的更衣柜密码是四个零,您亲自去开。”
周海给旁边的警员使了个眼色。几分钟后,警员跑回来,在周海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陈默。”周海走到我面前,一把揪起我的衣领,“肖展的柜子里干干净净。倒是你,你昨晚被抓获的时候,我们在你外套的袖口上,提取到了仓库房梁特有的红铁锈!”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不可能!”我猛地挣扎起来,手铐砸得暖气片哐哐作响,“我根本没上过房梁!是他!是他趁我昏迷的时候,把铁锈抹在我身上的!”
“够了!”周海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上,“陈默,你不仅是个杀人犯,还是个疯子。”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完了。肖展连指纹和衣服上的铁锈都算得死死的,他把我每一步退路都封死了。我没有证据,我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抓不到。
周海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对我的最后一丝信任:“肖展,把他带回看守所。明天直接移交检察院。”
“是。”
肖展点点头,走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手劲极大,抓得我胳膊生疼。我被迫抬起头,视线无意间扫过他警服的领口。
肖展今天穿的是警服短袖。他的右手小臂上,干干净净。但他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其新鲜的、细长的红痕。
那道红痕,像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划破的,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
我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第一阶段,老警察给我看孙耀尸检照片的时候。孙耀脖子上的致命伤,是一刀划破颈动脉。法医报告里写着,凶手的手法极度残忍,但刀口却极其精准。
如果凶手是用右手割喉,那喷出来的血会溅到脸上。但如果凶手是用左手死死掐住孙耀的脖子,把脖子控制住,右手再下刀呢?
那喷出来的血,只会溅在墙上和地上。
而凶手如果在控制脖子的时候,被孙耀死前的本能挣扎抓伤,或者被自己的刀尖不小心划到……
我死死盯着肖展手腕上那道红痕。
我没有大喊大叫。我任由他拽着我往外走。在经过他身边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停下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地问了一句。
“你左手腕上的伤……是孙耀抓的,还是你自己划的?”
肖展拽着我的胳膊,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盯着我,足足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他凑近我耳边,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陈默,你的想象力真丰富。不过,到了看守所,希望你还能这么有想象力。”
说完,他一把将我推给门口的警员,自己则转身,对着周海敬了个礼。
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刚刚开始。
看守所的灯管外罩着一层厚厚的油污,光线惨淡得连人的脸都照不清。
我被剃了光头,换上橘黄色的马甲。铁门一关,大通铺角落里的一个光头壮汉,就带着两个跟班朝我逼近。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了起来:“新来的,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我没挣扎,死死盯着他刚才走路时微微发颤的右肩。那是被重物砸过、或者骨头断过没接好留下的后遗症。
“你右肩打过钢钉吧?”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阴天下雨是不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光头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我杀过人,而且杀过不止一个。”我扯着嘴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笑,“你要是想在肖警官面前表现,最好直接找根磨尖的牙刷,今晚把我扎死在床上。要是只敢打我一顿,我保证,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把你右肩的钢钉给拔出来。”
光头的脸色瞬间变了。这些重刑犯最怕的,就是不要命的疯子。
他盯了我足足五秒,猛地一把将我推开,啐了一口唾沫:“妈的,晦气。疯子。”
他带着人退回了墙角。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我赌赢了。但我知道,这只是肖展给我准备的“开胃菜”,只要我不死,他一定还有后手。
第二天上午,我又被押回了审讯室。
老警察周海坐在桌前,眼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把眼白吞没。他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法医独立复查报告。
“高宇的血液里,查出了氯化琥珀胆碱。物证室刚好丢了一支。”周海死死盯着我,“陈默,你昨天晚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队,去查肖展的左手。”我大口喘着气,“他杀孙耀的时候,被孙耀抓伤了手腕。”
半个小时后,肖展被周海带进了审讯室。
他依然穿着笔挺的警服,但左手手腕上,多了一副冰冷的手铐。
“周队,您凭一个杀人犯的臆想,就拷我?”肖展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承认,我昨天去物证室偷了那支药。那是因为我怀疑陈默要下毒,我拿出去做化验。至于我左手腕……”
肖展抬起左手。手腕内侧,干干净净,别说伤了,连个红印都没有。
我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我昨天明明看到了!”
“你看到的是我贴的创可贴。”肖展看着周海,“周队,陈默已经疯了。他为了脱罪,可以编造任何谎言。”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完了。他提前处理了伤口。
“行了,陈默。”周海叹了口气,把报告收起来,“明天移交检察院吧。”
就在周海准备拔枪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水房。小胖红着眼睛对我说:“高宇逼我去放风……他说他要把孙耀的烂账全烧了。”
废弃仓库。高宇死前骂了一句:“操,张磊这死胖子怎么还不来放风?陈默那怂逼到底敢不敢来?”
“周队!等一下!”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肖展,“你杀高宇,根本不需要自己爬上房梁去剪绳子!”
审讯室里瞬间死寂。肖展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陈默,你又在发什么疯?”肖展冷笑。
“仓库后窗的木板,是你提前撬开的吧?”我看着周海,“周队,你查没查过,高宇手机里,那笔买‘老鼠药’的转账记录?”
周海愣住了:“什么老鼠药?”
“高宇这种校霸,让他去烧账本,他怎么可能乖乖去?”我指着肖展,声音在发抖,“因为肖展不仅用警察的身份骗了他,肖展还给了他一个完美的‘杀人计划’!”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肖展的眼睛:
“你告诉高宇,陈默要去仓库,你让高宇在仓库的蜡烛里混上毒药,或者在水里下毒。你告诉他,只要陈默去了,高宇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陈默。”
“但高宇不知道,你让他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老鼠药。而是物证室丢失的、能让人全身瘫痪的军用松弛剂!”
肖展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反利用了高宇。”我咬着牙,“高宇去仓库,想毒死我。但他自己,早就被你从房梁上,或者从某个暗角射中了麻醉针!高宇在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你用铁钩砸死!”
“你不仅制造了陈默杀人的假象,你还让高宇这个恶霸,成了你手里最完美的棋子!”
“你胡说!”肖展猛地挣扎起来,手铐砸得椅子哐哐作响。
“我是不是胡说,你去查高宇死前,有没有买过一种叫‘毒鼠强’的东西!”我对着周海怒吼,“他一个高中生,去哪儿买这种药?肯定是你,在警局的后勤系统里,给他开的假证明!”
周海站在原地,看着肖展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慢慢拔出了枪。
“肖展,把你的制服脱了。”周海的声音冷得像冰。
肖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我,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彻底撕裂伪装后的狂笑。
“陈默,你确实聪明。”他一边笑,一边举起手,“对,是我干的。高宇那个蠢货,死前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杀人犯了。他跟我炫耀说弄到了好药,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我给他准备的催命符。”
“那你哥呢?”周海咬着牙,“你也是为了你哥?”
“我哥?我哥是个懦夫!”肖展的笑容变得极其扭曲,“他跳楼了,却把烂摊子留给我。我考警校,我杀孙耀,我杀高宇,不是为了给他报仇,是因为他们该死!因为他们让我觉得恶心!”
“把他带走!”周海一拳砸在桌子上。
肖展被特警按在地上,戴上了黑头套。
半个月后。
案子破了。肖展因故意杀人罪、盗窃危险物质罪被判处死刑。
陈默被洗清了所有嫌疑,但他站在警局门外,却感觉不到一丝阳光。
学校将他开除了。不仅因为打架,更因为他在学校里“涉嫌连环杀人”的传闻,让家长们联名抵制。父母连夜赶来,给他办了转学手续。
老警察周海因为严重失职,引咎辞职。
临走那天,周海来送陈默。他递给陈默一包烟。
“对不起。”周海说。
陈默摇摇头,没有接烟。他转身跟着父母,上了长途大巴。
大巴开动时,陈默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张纸。
那是他昨天晚上,在看守所里凭着记忆,抄下来的那本黑账本最后一页的内容。
其实,那天陈默翻看黑账本时,背面确实有一行红字。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行红字不是“下一个轮到你”,而是:
“陈默,你以为你的日记本是我偷的吗?去查查你那个铁盒子上撬锁的痕迹。那不是我的手法。”
陈默看着那张纸,将脸贴在了冰冷的车窗上。
他知道,肖展没有说谎。肖展在警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他从没进过陈默的宿舍。真正撬开陈默床板,偷走日记本,并且把“水槽溺水”那页纸塞进小胖抽屉里的人,一直都在学校里。
大巴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
陈默闭上眼睛。他知道,这场复仇的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止肖展一个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