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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8:00

导语

清明节,我带着诊断报告,去给自己挑墓地。

偏偏撞见两年没见的前男友。

他扫了眼我的红头发,笑得凉薄。

「都多大了,还学小姑娘玩叛逆?」

又伸手扯住我的发尾。

「离了我就混成这样?头发都糟践成——」

话没说完,假发掉了。

我刚剃过的头顶,明晃晃地露在春光里。

傅砚舟的笑僵在脸上。

我一手捏着肿瘤晚期的诊断报告,一手提着第一次戴就被他扯坏的假发。

冲他摊开掌心。

「愣着干什么?赔钱啊。」

01

风先吹上了我的头皮。

然后,才是几道陌生的目光。

我下意识去捂,手里却还拎着假发,狼狈得像个演砸了魔术的骗子。

傅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几根红色纤维,又看向我。

「苏眠……」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顶薄帽子,戴好。

「一千八百六。付款记录我有,别赖。」

他没动。

我把假发翻过来,给他看扯脱的扣带。

「师傅昨天才教我固定,今天第一次戴。我还没活明白,就先让你给薅秃了。」

这话本来很好笑。

我在来的公交车上,连死后照片要不要修双下巴都跟钟晓讨论过。

可傅砚舟没有笑。

他看着我手里露出来的那页纸,伸手想拿。

我收回包里。

「你什么时候生的病?」

「这跟假发报价没关系。」

「苏眠!」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

旁边抱着白菊的人回头,我也跟着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忽然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认识他七年,跟他谈了五年。

印象里,他极少把这三个字说得这么完整。

墓园的工作人员从咨询室出来,拿着我刚填到一半的登记表。

「苏女士,您咨询的是本人预留,具体资格还需要带材料审核,今天可以先看环境——」

「她不买。」

傅砚舟几乎立刻接了话。

工作人员停住。

我抬起头。

他捏着车钥匙,指关节绷得发白。

「先去医院。你想看哪个医生,我来联系。」

「我上午刚从医院出来。」

「那我们再去一家。」

我把登记表接过来,朝工作人员笑了笑。

「抱歉,我自己的事,我自己问。」

她点头,退开几步,给我们留出了空间。

傅砚舟盯着那张纸。

过了好久,才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原本不想在这里说。

可帽檐的松紧有点勒,扣带断掉的假发在手心里扎人,我忽然很累。

「乳腺癌。已经转移了。」

「二月底确诊,三月开始化疗。头发掉得没法看,昨晚剃了。」

「不是你刚才那一把扯出来的,你不用连这个也赔。」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把手机付款码点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摸手机,第一次没解开锁,又试了一次。

到账提示响起,是一万元。

我原路退回八千一百四。

傅砚舟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又在我皱眉时慌忙松开。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仰头看他。

他衬衫熨得很好,袖口的扣子还是我曾经挑的那款。

两年前,我抱着一箱东西离开他的公寓,他站在窗前说,想清楚了再回来。

我们最后一条消息,至今停在他问我什么时候搬完。

「傅砚舟。」

我说,「咱俩已经分手两年了。」

他像被这句话重重撞了一下。

远处有人在喊家人的名字,催着去停车场。

他站在我面前,眼泪忽然落下来。

我看了几秒,终于垂下眼。

「你别哭啊。」

「你一哭,我都不好意思找你报销回去的打车钱了。」

02

墓园最终没看成。

不是被傅砚舟拦住的。

我走到半路有点反胃,自己折回了休息室。

他跟了过来,拧开一瓶水,拿在手里,没敢直接往我嘴边送。

「现在能喝吗?」

我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手机响了,钟晓问我怎么还没回去。

我说,遇见傅砚舟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地址发来,我去接你。」

「不用,打个车——」

「苏眠,我已经在拿车钥匙了。」

她说话时,店里的门铃叮铃一响。

那声音让我突然安定下来。

我和钟晓合开的照相馆,在一条老街的二楼。楼下卖烧饼,楼上拍全家福,窗边那块幕布是我们俩踩着梯子一起挂的。

二月底,我就在那块幕布前,接到了叫我回医院的电话。

我以为最多是需要手术。

直到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医生把我叫进诊室。

我问她,我还能不能拍春天订好的婚礼。

她没有顺着我谈工作,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苏眠,我们先把治疗的事安排好。」

那天回去,我在楼下买了两个烧饼。

钟晓问我什么结果。

我把一个递给她,说,咱们可能得临时调整排班。

说完,我忽然蹲了下去。

烧饼滚进塑料袋角落,我捂着脸,哭得喘不过气。

「我才二十九啊。」

「钟晓,我是不是以后都没了?」

她什么保证也没乱给,只蹲下来抱住我,一遍遍说,我在呢。

后来医生告诉我,治疗可以争取控制病情,具体效果要评估,谁也不能给我在日历上圈一个死期。

我当时反复问的,却只有一句话。

「那我能不能先活到三十岁?」

傅砚舟坐在休息室另一头,等我挂完电话。

他声音很低。

「阿姨知道了吗?」

我说我妈知道,周末过来,前阵子一直是钟晓陪我跑检查。

傅砚舟看着我手边的包。

「我能做什么?」

「你已经赔过钱了。」

「我不是说假发!」

我没接话。

他那点急切,慢慢消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送你回去,行吗?」

我摇头。

他看向外面,没再坚持。

钟晓到的时候,他站起来,像有很多话要交代,又一句都没交代出来。

她看了一眼坏掉的假发。

「赔了吗?」

我点头。

「那走。」

车子开出墓园,我看见傅砚舟还站在原地。

钟晓把暖风调小,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几分钟后,却忽然开始哭。

我以为自己会觉得解气,毕竟他刚才的模样,实在算得上难看。

可我只想起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公交站等他。

他从对面跑过来,外套搭在我的头上,替我挡住一场突来的大雨。

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

七年以后,他会亲手扯掉我遮雨的东西。

03

傅砚舟第二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很长。

列了几家医院,几位医生,还说可以帮忙问诊。

我看完,回他:「我已经在治了。别一见面,就替我把医生换了。」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最后只有一句:「好。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

过了两天,他又问,假发买好没有。

我把新买的发给他看。

还是红的。

他说挺好看。

我笑了笑,没回。

过去他不喜欢我把头发染得鲜亮,总说看起来不稳重。

我迁就过他很多事,头发是其中很小的一件。

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我们一起吃过路边摊,也去过贵得让我不敢点第二道菜的餐厅。

他第一次升职那天,喝醉了抱着我说,总算能让你过好日子了。

那时我的照相馆刚起步,靠周末连轴拍孩子维持房租。

我说,谁让谁过啊,咱们一起过。

他笑着蹭我的额头,说,行,苏老板。

我是真的爱过他。

可后来,他越来越忙,我的事情也越来越不值得他停下来。

生日可以补,约会可以改,承诺过的旅行可以等。

连我第一次办的小型照片展,他说一定会来,最后也只在闭馆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站在空荡荡的展厅,工作人员正把灯一盏盏关掉。

他说,几张照片而已,哪天不能看。

我问他,在你眼里,我有什么事是不能推迟的?

他沉默了半天,说我最近太敏感。

分手不是因为那一通电话。

但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替他留过椅子。

今年三月,我又亲手退掉了一份等了很久的工作。

是一对新人订的五月婚礼,谈方案谈了三轮,女孩连捧花掉下来时想要的角度,都跟我比画过。

开始治疗以后,我不敢再保证到时能从早站到晚,提前给她打了电话。

女孩听完,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很着急,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讲,她已经跟家里说好,特地要我去拍。

我攥着手机,一遍遍跟她道歉。

钟晓在旁边,想把电话接过去,我摇了头。

最后,我退了订金,把已经整理好的方案发给她,也把几位档期还合适的同行介绍过去,由她自己选。

挂断电话,我趴在桌上,半天没动。

钟晓说,这一单没了,咱们还会有别的。

我知道。

可我想起女孩试婚纱时,拽着裙子转过来,满脸期待地问我,会不会拍得很好看。

我那么肯定地说,会。

原来并不是所有失去,都能马上用另一件东西补上。

那天我把五月的工作表划掉了一格,拿起笔,又放下。

我想写暂停,却害怕自己再也填不回来。

正发呆,女孩又发来一条语音。

她声音有点不好意思,说刚才太急了,不该只顾着问婚礼。

「苏老师,你也好好治病。我们已经在联系新的摄影师了,方案很好,谢谢你。」

我听了两遍,回她一个好。

没说等我好了,咱们以后一定再拍。

我祝她婚礼顺利,转头哭了一会儿,又把工作表重新打开。

有些没定的空格,我先不划掉。

下次去医院之前,钟晓临时碰到家里的事,她爸在菜市场摔了一跤,需要她回去看看。

我说没事,我妈明天傍晚就到了,白天我能自己去。

她不放心,问了两遍。

最后我主动给傅砚舟发了消息。

「你明天有空送我一趟吗?不耽误你整天,早上就行。」

他回得很快。

「有。」

隔了两秒,又补:「几点?」

第二天七点,他站在楼下。

车里没了以前很浓的香氛,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说,查到有些人治疗时对气味敏感,昨晚就拿走了。

进医院时,他想帮我提包。

我没有松手。

他也没抢,只问,需要我一起进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医生先看我,问,陪同的是?

傅砚舟比我先开口。

「朋友。」

我松了一口气。

治疗的等待很漫长,他坐在旁边,手机调成静音,偶尔出去接一个电话,很快回来。

我靠着椅背睡着前,看见他正拿一张纸巾,垫住水杯底下渗出来的水。

动作很笨,撕了三张,也没垫平。

我忽然有点想笑。

可笑意才到嘴角,眼睛又有点酸。

原来他也能安静地陪人等。

只是从前,我没等到。

04

我妈拖着一只大箱子来的那天,傅砚舟还没走。

他把我送回家,看我脸色不好,正蹲在厨房门口研究煮粥的锅。

我妈站在玄关,看看他,又看看我。

他起身叫了声阿姨。

我妈点点头,说,来啦。

像我们中间根本没有空过那两年。

我躲回卧室,摘了假发。

新假发的内网总有一小处磨得我难受,我坐在镜子前调整,手有点发抖,越急越弄不好。

门被轻轻推开。

我妈进来,看见我的头,脚步顿了一下。

我赶紧笑。

「是不是挺像刚出锅的卤蛋?」

她没笑。

我又说,省洗发水了,等头发长回来,咱家能多攒好几百。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滴掉下来。

我突然烦躁得厉害。

「妈,你别这样看我。」

她忙去擦眼睛,越擦越多。

「我没事,妈就是……」

「我也怕啊!」

那句话冲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把假发往床上一扔。

「我每天都在怕,你们一看我就哭,我还得逗你们笑。我哪有那么多好笑的事!」

屋里静了。

我妈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她膝盖不好,蹲得慢,扶着床沿,试了两次。

我一下子就后悔了,想拉她起来。

她却张开手,把我抱住。

「那就不逗。」

「眠眠,害怕就害怕,跟妈用不着装。」

我趴在她肩上,哭得鼻涕都蹭到了她的领口。

门外的锅忽然响了一声。

傅砚舟把火关了,没有进来。

过了很久,我出去洗脸,他正把煮坏的第一锅粥倒掉。

见我看过去,他难堪地解释,水放少了。

我说,没事,再煮一锅。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晚上吃饭,我妈问我想吃多少,我说半碗。

她只给了我半碗,没有再说多吃点就好了。

傅砚舟盛了满满一碗,低头吃得很认真。

那碗粥其实一点都不好吃。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我租的小房子里吃泡面,也是这样捧着碗,连汤都喝干净。

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

临走前,他问,下回去医院还能叫他吗。

我说,看你有没有空。

他说,有。

门关上,我妈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

我先开口:「别劝我跟他复合。」

她沉默片刻,说,妈不劝。

「妈就是想,要是还有个人疼你,你能轻松一点。」

我低头,把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粥端起来。

已经凉了。

「我知道。」

「我也想轻松一点。」

05

那之后半个月,傅砚舟来的次数渐渐多了。

他记住了我的复诊时间,也学会了先问一句,今天方便吗。

有一次我在睡觉,醒来看到玄关放着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几顶不同材质的薄帽子,没有夸张的商标,夹着小票,能退。

他没留什么深情的话,只写了一句:不知道哪种不磨头皮,你试试。

我摸了很久,最后挑了一顶灰蓝的。

那天下午,我给钟晓发消息,想去店里拍一组照片。

我妈问,拍什么照片。

我说,拍我自己啊。

傅砚舟刚好拎着菜进门,听到这句,也跟着笑,说他能帮忙拿灯。

直到我从包里翻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照片尺寸、想穿的衣服,还有一句:以后真要用,也别挑太难看的。

我妈的笑一下就没了。

傅砚舟把袋子放在桌上。

「苏眠,先把病治好,再说这些。」

我把纸条折了一下。

「只是拍张照。」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把我拿到手边的包又放回了椅子上。

「先别出去了。你今天好不容易精神好一点,非得去想那些吗?」

我妈也轻声说,等头发长出来再拍,不急。

我没吭声。

傅砚舟以为我听进去了,转身去洗菜。

水声哗哗响。

我站起来,又伸手去拿包。

他关了水,回头看我。

「你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我忽然把手里的纸攥紧了。

「我怎么不当回事了?」

「傅砚舟,我约下周的复查,吃药,睡觉,难受也尽量吃东西。我哪天没想过活下去?」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不许我挑地方,不许我留照片,我只要不说,就能一直活着?」

我越说越急,帽子歪了,滑到一边。

他下意识想替我扶正,我躲开了。

「我知道你们害怕。可我不怕吗?」

「我连有一天躺在哪里都想问清楚,不行吗?」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妈坐在椅子上,脸慢慢埋进掌心。

傅砚舟站了很久,终于低下头。

「行。」

他把包带从椅背上解下来,交到我手里。

「你想拍,就去拍。」

我到照相馆的时候,钟晓已经把幕布换成了我喜欢的浅黄色。

她没问为什么红着眼睛,只拿出两件衣服。

「白衬衫,还是那条绿裙子?」

我挑了绿裙子。

灯亮起来时,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露出来的头顶,忽然不想戴假发了。

钟晓走到相机后面,调整焦距。

「苏眠,看我。」

我努力笑,笑了两次,都像刚挨完骂。

她放下相机,说,不笑也拍。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掉得更凶。

我替那么多人拍过笑脸。

第一次有人对着镜头告诉我,我也可以不笑。

快拍完的时候,我妈赶了过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问,能不能也给她拍一张。

我以为她想拍单人照,起身要把椅子让给她。

她却拉住我的手。

「妈是说,咱俩一起。」

我愣了愣,才发现手机里这些年全是我给她拍的照片。

她坐在客厅吃西瓜,弯腰摘菜,嫌我抓拍得不好看,抬手要挡镜头。

我们竟然很久没有认真合过影。

她特地换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衬衫,领口还别着一朵小小的绢花。

坐下来以后,她总把我的衣领抻平,又怕碰到我不舒服的地方,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干脆挪了挪椅子,靠到她怀里。

她僵着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钟晓在镜头后面问,准备好了没有。

我妈先答应,声音比我还响。

灯光亮起来,她笑得露出两颗假牙,眼角还红着。

那张照片后来洗了两份。

她装了一份在钱包里,背面写了日期,拿给我看的时候,又轻轻摸了一下。

「下次换妈那条红裙子。」

我点头。

「行,下次我给你拍好看点。」

06

回家以后,我睡了很久。

夜里不舒服,起身去洗手间,我妈也跟着醒了。

她给我倒水,拿按医嘱备好的药,忙得手足无措。

我抱着垃圾桶,眼睛和鼻子都在往外冒水,半点没有照片里那种清瘦好看的样子。

门铃响时,我第一反应是烦。

傅砚舟提着一只保温袋站在外面,听见动静,连鞋都没换好。

他伸手想扶我,被我推开。

「别看了。」

我咬着牙说,「出去。」

他停住了。

我妈蹲在我旁边,攥着纸巾,不知道该递给谁。

我把脸转到一边。

「都出去,我自己待一会儿。」

他们真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我却哭了。

我又怕,又委屈,甚至觉得他们退得这么干脆,像真的巴不得离我远一点。

过了一会儿,傅砚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眠,水放门边了。我在外面,不进来。」

我没回答。

他也没催。

后来我打开门,他就靠墙坐在地上,背后的墙把外套蹭出了一道白灰。

看见我,他先站起来,把路让开。

我扶着门框,轻声说:「我不是故意冲你们发脾气。」

「我知道。」

「我最近脾气很坏。」

「嗯。」

他答应完,像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

「坏点也行,不用忍着。」

我低下头,突然又想哭。

他拿着纸巾,犹豫半天,才递给我。

那一夜我没睡着,他也没走。

我妈熬不住,后半夜回了房间,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

我窝在沙发上,问他怎么这么晚过来。

他说,我妈打电话问他能不能顺路买点东西。

顿了顿,他又坦白:「也不顺路,我就是想来。」

我轻轻笑了一声。

两年前我也这样,明明绕半座城,跟他说顺路。

他那时候总信。

我看着窗户里模糊的人影,忽然问:「你现在还觉得我麻烦吗?」

他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我没有觉得你——」

「以前说过的,别不认。」

他没有再接着否认。

很久以后,他说:「是我混账。」

我没说原谅,也没再骂。

只是把脑袋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

「我刚才有一会儿,特别想让你抱我一下。」

他几乎立刻抬起头。

可我说完这句话,就哭了。

他蹲在沙发边,伸出手,没有落下来。

我最后自己靠了过去。

肩膀贴着他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这个怀抱我还认得。

可是我在他怀里哭了那么久,也没能说出一句,我们重新开始吧。

07

五月,复查结果比我最害怕的情况要好。

医生说治疗目前有效,有些病灶缩小,后面仍要继续观察和治疗。

我听到前半句就开始笑,笑得医生也跟着笑了一下,提醒我别只听一半。

我赶紧点头。

走出诊室,我在走廊上跟钟晓发语音。

「还在控制!你听见没有,还在控制!」

傅砚舟站在旁边看我。

我太高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指着报告上我其实不太看得懂的数字,说,你看这里。

他低下头,眼睛也亮起来。

那一刻我们像真的又回到了从前。

出了医院,他问我想去哪里。

我说,想吃一小块蛋糕。

不是庆祝康复,就是今天高兴,想吃点喜欢的东西。

他带我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店。

我坐在窗边,把塑料小叉子掰开,跟他说,十二月生日,我要是精神还不错,想叫上几个人热闹一下。

他说好。

又说:「等你好了,我们结婚。」

我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他大概意识到了这句话的问题,立刻改口。

「不等。你愿意的话,现在也行。」

店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

有人推门进来,门口的铃铛响了三声。

我问他,怎么突然想结婚了。

他看着我,说,不是突然。

「两年前我就买过戒指。一直想着等项目做完,带你出去,把这件事办得好一点。」

「后来我们吵架,我想,等你消气了……」

他说不下去了。

我以前会多高兴啊。

那些一次次落空的等待,原来后面也藏着一个被他自己拖延的打算。

我很认真地听完,甚至没有忍住,问了句什么样的戒指。

他立刻摸手机。

「我拍过照片,你看——」

照片里的戒指很漂亮。

是我以前在橱窗前多看过几眼的那一款。

我鼻子发酸,低头吃了一口蛋糕。

奶油甜得有点腻。

「傅砚舟,原来你记得。」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记得。我都记得。」

可我看着照片,终于摇了摇头。

「我现在已经不想戴它了。」

他还举着手机。

我把叉子轻轻放下。

「不是因为我生病了,怕拖累你。也不是因为你今天说得不够好听。」

「就是我真的等过,后来,真的不等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抵着嘴,很久没说话。

我转头看窗外,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并没有赢。

我听到他曾经想娶我,还是会难过。

可我再难过,也回不到那个站在橱窗外,满心只想把一生交给他的自己了。

08

六月,照相馆来了一位小客人。

六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见我没戴假发,好奇地绕着我走了一圈。

她妈妈赶紧道歉,想把她拉回去。

我蹲下来,问她看出什么没有。

她很认真地说:「阿姨,你跟我爸爸一样,头顶会反光。」

钟晓在旁边笑得差点拿不住道具。

我说,那我跟你爸爸可厉害了,拍照都不用打灯。

小姑娘真的信了,非要站到我旁边合影。

拍完她的小裙子和兔子包,我坐在电脑前修了十来分钟,眼睛就开始发酸。

钟晓把鼠标抽走,赶我回家休息。

我不乐意,说她这是剥削股东的劳动权。

她说,这位股东要是把自己熬趴下,下回连小凳子都没得坐。

我笑着起身,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钟晓,我是不是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

她正在收幕布,听到这句,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今天拍的照片,挂到选片系统里,客人一会儿就要看。你说有没有用?」

我没吭声。

她把剩下的挂钩一个个摘下来。

「我让你歇着,因为你今天累了,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没用了。」

那天晚上,她没像平时一样来陪我。

她要把几组积压的片子交完,给我发了消息,说大概九点才能结束,临时有事就打电话。

八点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忽然很难受。

不是身体上的。

我妈下楼买菜,还没回来,屋子里没有声音。

傅砚舟刚好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名字,拨通了电话。

他接了,说在开会,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回答,没有,你忙。

挂断以后,我把手机丢在一边。

过了一分钟,他又打了回来。

「刚才真没事?」

我没有说话。

他说,我出来了,你说。

我听见那边有人经过,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

他说,等一下。

我忽然觉得很羞耻。

我并没有紧急到需要他把什么都停下来,可就是有那么一会儿,想听见一个人说我在。

「苏眠?」

我抹了把脸。

「我知道你在忙,我也知道大家都有事。」

「可我刚刚特别怕,怕到你接了我电话,我又不敢告诉你。」

那头安静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我现在就过去。

只是等着,听我把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说完。

最后,他低声问:「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靠着沙发,眼泪流进嘴角。

「以前我会直接告诉你。」

「后来,才不敢的。」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一下很重的呼吸声。

他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却已经没有力气安慰他了。

09

六月底,我又去了一趟墓园。

钟晓开车,我妈坐在我旁边,傅砚舟坐副驾。

出发前,他站在楼下问了我一句,真的要去?

我看着他。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替我拉开车门。

车里一路都很安静。

我反而有点不自在,试着活跃气氛,说不知道清明过后会不会便宜点。

钟晓从后视镜里瞪我。

「苏老板,麻烦对你的永久住宅有点要求。」

我说,那当然,至少不能漏水。

我妈忽然在旁边笑了一声。

笑完,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这回没人替我说不买。

工作人员看过我带的材料,解释目前尚不能凭这些办理预购,可以先了解相关安排。

我听完,点点头,把资料收好。

她带我们沿着小路走了一段,讲了不同安放方式,又问我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本来列了半页问题。

费用,距离,手续,如果以后我妈搬走了怎么办。

真正站在树影下面,却一个也没问出来。

不远处有一块墓碑,上面是一位很年轻的姑娘。

照片里她在笑,眼睛弯弯的。

碑前放着一包零食,袋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我妈忽然停下脚步,说腿有点疼。

钟晓去扶她,她却没肯坐。

我知道不是腿。

我把她扶到长椅边,手在包里乱摸,半天才找出纸巾。

她接过来,看着我,嘴唇一直抖。

「眠眠,妈知道你想自己安排。」

「妈也想陪你看,可是……」

她说不下去。

我蹲在她面前,像她第一次看到我光头时那样。

我想说没事,想说万一用不上,今天就当郊游了。

可那位姑娘笑着的照片就在我身后。

她也一定想过用不上的。

我妈摸了摸我的帽子,小心避开我不舒服的地方。

「能不能先再陪陪妈啊?」

那句话落下来,我一下就哭出了声。

我抱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膝上。

「我也想。」

「妈,我一点都不想走。」

钟晓站在旁边擦眼睛。

傅砚舟把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水放到长椅上,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他肩膀一直在抖。

我那一刻才知道,原来接受一个安排,和不害怕它,从来不是一回事。

回去时,我把咨询册子放进包里,没有签什么订单。

没有人再说不吉利。

傅砚舟下车前,帮我把那页压皱的纸摊平,放回夹层。

「下次你还想来,我……」

他说到一半,停下了。

我问,怎么了。

他看了看司机位上的钟晓,又看了看我妈。

「你想让谁陪着,就叫谁。」

他下了车,站到路边。

窗户还开着,我听见他很轻地叫了我一声。

「苏眠,活得好好的。」

我点头。

可这一次,我没办法像恋爱时那样,随口答应他一辈子。

10

八月,照相馆办了一个很小的周年活动。

没什么隆重仪式,就是把以前拍过的几组照片挂出来,请几位老客人喝茶。

我只待一下午,累了就去里间休息。

傅砚舟问能不能来。

我说,能,帮忙搬桌子。

他真的帮忙搬了一阵,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跟钟晓一起把里间那张长桌抬到了外厅。

以前办第一次小展的时候,他答应替我搬的,就是这张桌子。

最后是烧饼店老板和他儿子帮我抬上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傅砚舟满头的汗,忽然有点分不清这些年。

他回头看我,像想说什么。

我先指了指里间。

「水在里面,自己倒。」

他点点头。

下午,他一个朋友过来拿订好的家庭照。

我认得,叫肖柏,跟我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看见傅砚舟在,他很高兴,随口就说:「你俩这不挺好,早该这样了。」

我正在给照片贴标签,听见这句话,手停住了。

钟晓抬起头。

肖柏又看向我,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劝和。

「砚舟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以前是嘴硬。那会儿你要多跟他说说,别憋到最后直接搬走——」

「肖柏。」

傅砚舟把纸杯放下。

「是我没听。」

肖柏愣了。

「我不是说谁错,我就是说,过日子哪有——」

「她说过很多遍了。」

傅砚舟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朋友身上。

「是我每一次都觉得,我的事更急。」

屋里安静下来。

里间有个孩子在喊妈妈,要她看刚拍好的照片。

肖柏搓了搓手,有点尴尬,说,那现在知道也不晚。

傅砚舟没有接这句话。

我把标签贴好,接过钟晓手里的纸袋,把他订的照片装进去。

「我们没复合。」

我说,「他是来帮忙的。」

肖柏看向傅砚舟。

他站在长桌边,慢慢点了点头。

「嗯。两年前就分开了。」

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痛快。

甚至有点难过。

我知道他今天是真的想站在我这边,也知道当着朋友的面承认自己被拒绝,对他不容易。

可我也是真的不想再把一个含糊的未来,塞给任何人。

傍晚客人走了,我坐在窗边,把拍剩下的几张拍立得翻来翻去。

傅砚舟收完桌子,过来坐下。

隔着一张矮凳,没有挨着我。

「今天那个桌子,很重。」

我笑了一下。

「是吧,第一次搬的时候差点卡楼梯上。」

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照片,没有再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我是不是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

我抬起头。

「不是。」

「你今天帮我搬桌子,替我说话,我都知道,也谢谢你。」

他眼睛动了一下。

我却不得不把后面的话说完。

「可那张桌子,已经在这儿放了两年。」

「我没有一直站在楼梯上等你来抬。」

他低下头,手撑着膝盖,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楼下烧饼店的炉子烧起来了,热气混着面香往上飘。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次照片展结束后,我坐在同一扇窗边,给他留了一杯凉透的水。

如今他终于来了。

可我已经喝完了自己的那一杯。

11

十月,我的检查结果出了变化。

前阵子的好消息并没有一直持续,医生需要重新评估,调整后续的治疗。

我坐在诊室里,手指把病历袋的边捏得全是折痕。

医生跟我讲了后面的安排,问我有没有听明白。

我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

「您能再说一遍吗?刚刚有一句,我没记住。」

她放慢了语速。

我这回拿出手机,认真记下来。

走到外面,我先给我妈发了消息。

她正在给家里换灯泡,听见我要回来,立刻说给我留饭。

我不敢在电话里说结果,怕她踩着凳子听。

然后我打给钟晓。

那边刚开口,我就哭了。

她没有问我能不能坚强点。

只是说,你站在哪儿,旁边有椅子吗,先坐下,我过来。

傅砚舟知道这件事,是晚上我自己告诉他的。

他问能不能来,我说行。

进门的时候,他提着一个空了大半的袋子,里面只有我妈让他带的两样东西。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拿出帽子,放进玄关的篮子里。

我那阵子不太怕冷,他还是总想多买一顶,仿佛把我包得严实一点,就能少出一点坏事。

「我不想现在听加油。」

我先说。

他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那就不说。」

我妈在卧室跟钟晓打电话,商量接下来哪几天由谁陪我。

桌上放着我重新整理的几张联系单,供她们临时找东西时用。

傅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个是我妈,第二个是钟晓,底下还有照相馆的电话和门口常叫的那位司机。

他轻声问:「我的号码,要不要也写上?」

我拿起笔,写在最后。

不是赌气。

只是这阵子许多事,真的都是这样安排的。

他看着那张纸,忽然不说话了。

我以为他担心后面的治疗,想把医生今天说的话再解释一遍。

他却摇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

「今天从医院回来,是钟晓接你的?」

我说,嗯,出来以后,我叫她去的。

他点头,眼泪落在了桌面上。

一滴,接着一滴。

他没有伸手拉我,也没有要我别走。

只是用手挡住脸,背慢慢弯下去,像终于承受不住什么重量。

我坐在对面,眼眶也红了。

「傅砚舟,别这样。」

他拼命摇头。

「你不用哄我。」

「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让你哄。」

很久以后,他才把手放下来。

眼睛肿得厉害,说一句话,就要停一会儿。

「清明那天,我刚看见你,还以为……你又要来跟我赌气。」

「我真以为你把头发弄成那样,是想让我多看你一眼。」

我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那只扯掉我假发的手。

「后来我看见报告,只想着怕你没了。好像我只要在这时候赶回来,以前欠你的,都还有机会补。」

「可是你一个人过了两年。你难受的时候,已经有人知道该怎么陪你了。」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

「我最混账的地方是,到今天,才真舍得承认。」

「你没有一直在等我。」

我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靠过去抱他。

我拿了纸巾,放在他手边。

「我也不是一下就不等的。」

我说,「那两年,我也很难。」

他攥着纸巾,肩膀抖得更厉害。

我看着他,第一次把曾经留在自己那里的委屈,说得这么直白。

「所以现在,别让我再回去重来一遍了。」

他伏在桌边,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点了头。

很轻,很慢。

像是亲手松开了一样,再也抓不回来的东西。

12

十二月,我过了三十岁生日。

新一阶段的治疗还在继续,身体有好有坏,没有谁宣布我已经赢了。

可我还是挑了一个精神不错的下午,在照相馆吃了那块念叨过的蛋糕。

人不多,我妈,钟晓,楼下的烧饼店夫妻,还有两个老朋友。

我妈特地穿了那条说好的红裙子,从钱包里翻出我们的合照,问今天能不能再拍一张。

我挪到她旁边,朝钟晓招手。

「一起。拍完放大一点,别总只留在手机里。」

傅砚舟没来坐席。

前一天他问过我,想来,又怕我不自在。

我想了想,说,这次就不叫你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我,好。

当天上午,他送来一只相框,放在门口就走了。

里面是那天周年活动拍的照片。

我站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大捧遮脸的气球,正弯腰跟一个小女孩说话,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不是我摆好姿势、努力拍出体面的那一张。

盒子里只有一张小卡片。

「苏眠,生日快乐。」

我把相框摆到了窗台上。

没有往前移,也没有收进看不见的抽屉。

吹蜡烛时,钟晓问我许了几个愿望。

我说一个。

她笑我怎么这么省。

我看着跳动的烛火,认真说:「先把明年生日也过了。」

我妈的眼睛又红了,却还是笑着替我拍手。

那份没填完的墓园登记表,仍在我家抽屉里。

我没有扔,也没急着补。

有些事情,我想知道,有些日子,我还想往下过。

下午收拾相机时,傅砚舟发来消息。

「今天高兴吗?」

我看了一会儿,回他:「高兴。」

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的帽子上,钟晓举起相机,喊我抬头。

我却伸手把帽子摘了。

「等会儿。」

我理了理额边新长出来的、还不太听话的细发,冲镜头笑。

「这张好好拍。」

「三十岁的苏眠,要留一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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