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清明节,我带着诊断报告,去给自己挑墓地。
偏偏撞见两年没见的前男友。
他扫了眼我的红头发,笑得凉薄。
「都多大了,还学小姑娘玩叛逆?」
又伸手扯住我的发尾。
「离了我就混成这样?头发都糟践成——」
话没说完,假发掉了。
我刚剃过的头顶,明晃晃地露在春光里。
傅砚舟的笑僵在脸上。
我一手捏着肿瘤晚期的诊断报告,一手提着第一次戴就被他扯坏的假发。
冲他摊开掌心。
「愣着干什么?赔钱啊。」
01
风先吹上了我的头皮。
然后,才是几道陌生的目光。
我下意识去捂,手里却还拎着假发,狼狈得像个演砸了魔术的骗子。
傅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几根红色纤维,又看向我。
「苏眠……」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顶薄帽子,戴好。
「一千八百六。付款记录我有,别赖。」
他没动。
我把假发翻过来,给他看扯脱的扣带。
「师傅昨天才教我固定,今天第一次戴。我还没活明白,就先让你给薅秃了。」
这话本来很好笑。
我在来的公交车上,连死后照片要不要修双下巴都跟钟晓讨论过。
可傅砚舟没有笑。
他看着我手里露出来的那页纸,伸手想拿。
我收回包里。
「你什么时候生的病?」
「这跟假发报价没关系。」
「苏眠!」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
旁边抱着白菊的人回头,我也跟着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忽然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认识他七年,跟他谈了五年。
印象里,他极少把这三个字说得这么完整。
墓园的工作人员从咨询室出来,拿着我刚填到一半的登记表。
「苏女士,您咨询的是本人预留,具体资格还需要带材料审核,今天可以先看环境——」
「她不买。」
傅砚舟几乎立刻接了话。
工作人员停住。
我抬起头。
他捏着车钥匙,指关节绷得发白。
「先去医院。你想看哪个医生,我来联系。」
「我上午刚从医院出来。」
「那我们再去一家。」
我把登记表接过来,朝工作人员笑了笑。
「抱歉,我自己的事,我自己问。」
她点头,退开几步,给我们留出了空间。
傅砚舟盯着那张纸。
过了好久,才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原本不想在这里说。
可帽檐的松紧有点勒,扣带断掉的假发在手心里扎人,我忽然很累。
「乳腺癌。已经转移了。」
「二月底确诊,三月开始化疗。头发掉得没法看,昨晚剃了。」
「不是你刚才那一把扯出来的,你不用连这个也赔。」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把手机付款码点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摸手机,第一次没解开锁,又试了一次。
到账提示响起,是一万元。
我原路退回八千一百四。
傅砚舟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又在我皱眉时慌忙松开。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仰头看他。
他衬衫熨得很好,袖口的扣子还是我曾经挑的那款。
两年前,我抱着一箱东西离开他的公寓,他站在窗前说,想清楚了再回来。
我们最后一条消息,至今停在他问我什么时候搬完。
「傅砚舟。」
我说,「咱俩已经分手两年了。」
他像被这句话重重撞了一下。
远处有人在喊家人的名字,催着去停车场。
他站在我面前,眼泪忽然落下来。
我看了几秒,终于垂下眼。
「你别哭啊。」
「你一哭,我都不好意思找你报销回去的打车钱了。」
02
墓园最终没看成。
不是被傅砚舟拦住的。
我走到半路有点反胃,自己折回了休息室。
他跟了过来,拧开一瓶水,拿在手里,没敢直接往我嘴边送。
「现在能喝吗?」
我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手机响了,钟晓问我怎么还没回去。
我说,遇见傅砚舟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地址发来,我去接你。」
「不用,打个车——」
「苏眠,我已经在拿车钥匙了。」
她说话时,店里的门铃叮铃一响。
那声音让我突然安定下来。
我和钟晓合开的照相馆,在一条老街的二楼。楼下卖烧饼,楼上拍全家福,窗边那块幕布是我们俩踩着梯子一起挂的。
二月底,我就在那块幕布前,接到了叫我回医院的电话。
我以为最多是需要手术。
直到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医生把我叫进诊室。
我问她,我还能不能拍春天订好的婚礼。
她没有顺着我谈工作,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苏眠,我们先把治疗的事安排好。」
那天回去,我在楼下买了两个烧饼。
钟晓问我什么结果。
我把一个递给她,说,咱们可能得临时调整排班。
说完,我忽然蹲了下去。
烧饼滚进塑料袋角落,我捂着脸,哭得喘不过气。
「我才二十九啊。」
「钟晓,我是不是以后都没了?」
她什么保证也没乱给,只蹲下来抱住我,一遍遍说,我在呢。
后来医生告诉我,治疗可以争取控制病情,具体效果要评估,谁也不能给我在日历上圈一个死期。
我当时反复问的,却只有一句话。
「那我能不能先活到三十岁?」
傅砚舟坐在休息室另一头,等我挂完电话。
他声音很低。
「阿姨知道了吗?」
我说我妈知道,周末过来,前阵子一直是钟晓陪我跑检查。
傅砚舟看着我手边的包。
「我能做什么?」
「你已经赔过钱了。」
「我不是说假发!」
我没接话。
他那点急切,慢慢消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送你回去,行吗?」
我摇头。
他看向外面,没再坚持。
钟晓到的时候,他站起来,像有很多话要交代,又一句都没交代出来。
她看了一眼坏掉的假发。
「赔了吗?」
我点头。
「那走。」
车子开出墓园,我看见傅砚舟还站在原地。
钟晓把暖风调小,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几分钟后,却忽然开始哭。
我以为自己会觉得解气,毕竟他刚才的模样,实在算得上难看。
可我只想起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公交站等他。
他从对面跑过来,外套搭在我的头上,替我挡住一场突来的大雨。
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
七年以后,他会亲手扯掉我遮雨的东西。
03
傅砚舟第二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很长。
列了几家医院,几位医生,还说可以帮忙问诊。
我看完,回他:「我已经在治了。别一见面,就替我把医生换了。」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最后只有一句:「好。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
过了两天,他又问,假发买好没有。
我把新买的发给他看。
还是红的。
他说挺好看。
我笑了笑,没回。
过去他不喜欢我把头发染得鲜亮,总说看起来不稳重。
我迁就过他很多事,头发是其中很小的一件。
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我们一起吃过路边摊,也去过贵得让我不敢点第二道菜的餐厅。
他第一次升职那天,喝醉了抱着我说,总算能让你过好日子了。
那时我的照相馆刚起步,靠周末连轴拍孩子维持房租。
我说,谁让谁过啊,咱们一起过。
他笑着蹭我的额头,说,行,苏老板。
我是真的爱过他。
可后来,他越来越忙,我的事情也越来越不值得他停下来。
生日可以补,约会可以改,承诺过的旅行可以等。
连我第一次办的小型照片展,他说一定会来,最后也只在闭馆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站在空荡荡的展厅,工作人员正把灯一盏盏关掉。
他说,几张照片而已,哪天不能看。
我问他,在你眼里,我有什么事是不能推迟的?
他沉默了半天,说我最近太敏感。
分手不是因为那一通电话。
但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替他留过椅子。
今年三月,我又亲手退掉了一份等了很久的工作。
是一对新人订的五月婚礼,谈方案谈了三轮,女孩连捧花掉下来时想要的角度,都跟我比画过。
开始治疗以后,我不敢再保证到时能从早站到晚,提前给她打了电话。
女孩听完,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很着急,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讲,她已经跟家里说好,特地要我去拍。
我攥着手机,一遍遍跟她道歉。
钟晓在旁边,想把电话接过去,我摇了头。
最后,我退了订金,把已经整理好的方案发给她,也把几位档期还合适的同行介绍过去,由她自己选。
挂断电话,我趴在桌上,半天没动。
钟晓说,这一单没了,咱们还会有别的。
我知道。
可我想起女孩试婚纱时,拽着裙子转过来,满脸期待地问我,会不会拍得很好看。
我那么肯定地说,会。
原来并不是所有失去,都能马上用另一件东西补上。
那天我把五月的工作表划掉了一格,拿起笔,又放下。
我想写暂停,却害怕自己再也填不回来。
正发呆,女孩又发来一条语音。
她声音有点不好意思,说刚才太急了,不该只顾着问婚礼。
「苏老师,你也好好治病。我们已经在联系新的摄影师了,方案很好,谢谢你。」
我听了两遍,回她一个好。
没说等我好了,咱们以后一定再拍。
我祝她婚礼顺利,转头哭了一会儿,又把工作表重新打开。
有些没定的空格,我先不划掉。
下次去医院之前,钟晓临时碰到家里的事,她爸在菜市场摔了一跤,需要她回去看看。
我说没事,我妈明天傍晚就到了,白天我能自己去。
她不放心,问了两遍。
最后我主动给傅砚舟发了消息。
「你明天有空送我一趟吗?不耽误你整天,早上就行。」
他回得很快。
「有。」
隔了两秒,又补:「几点?」
第二天七点,他站在楼下。
车里没了以前很浓的香氛,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说,查到有些人治疗时对气味敏感,昨晚就拿走了。
进医院时,他想帮我提包。
我没有松手。
他也没抢,只问,需要我一起进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医生先看我,问,陪同的是?
傅砚舟比我先开口。
「朋友。」
我松了一口气。
治疗的等待很漫长,他坐在旁边,手机调成静音,偶尔出去接一个电话,很快回来。
我靠着椅背睡着前,看见他正拿一张纸巾,垫住水杯底下渗出来的水。
动作很笨,撕了三张,也没垫平。
我忽然有点想笑。
可笑意才到嘴角,眼睛又有点酸。
原来他也能安静地陪人等。
只是从前,我没等到。
04
我妈拖着一只大箱子来的那天,傅砚舟还没走。
他把我送回家,看我脸色不好,正蹲在厨房门口研究煮粥的锅。
我妈站在玄关,看看他,又看看我。
他起身叫了声阿姨。
我妈点点头,说,来啦。
像我们中间根本没有空过那两年。
我躲回卧室,摘了假发。
新假发的内网总有一小处磨得我难受,我坐在镜子前调整,手有点发抖,越急越弄不好。
门被轻轻推开。
我妈进来,看见我的头,脚步顿了一下。
我赶紧笑。
「是不是挺像刚出锅的卤蛋?」
她没笑。
我又说,省洗发水了,等头发长回来,咱家能多攒好几百。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滴掉下来。
我突然烦躁得厉害。
「妈,你别这样看我。」
她忙去擦眼睛,越擦越多。
「我没事,妈就是……」
「我也怕啊!」
那句话冲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把假发往床上一扔。
「我每天都在怕,你们一看我就哭,我还得逗你们笑。我哪有那么多好笑的事!」
屋里静了。
我妈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她膝盖不好,蹲得慢,扶着床沿,试了两次。
我一下子就后悔了,想拉她起来。
她却张开手,把我抱住。
「那就不逗。」
「眠眠,害怕就害怕,跟妈用不着装。」
我趴在她肩上,哭得鼻涕都蹭到了她的领口。
门外的锅忽然响了一声。
傅砚舟把火关了,没有进来。
过了很久,我出去洗脸,他正把煮坏的第一锅粥倒掉。
见我看过去,他难堪地解释,水放少了。
我说,没事,再煮一锅。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晚上吃饭,我妈问我想吃多少,我说半碗。
她只给了我半碗,没有再说多吃点就好了。
傅砚舟盛了满满一碗,低头吃得很认真。
那碗粥其实一点都不好吃。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我租的小房子里吃泡面,也是这样捧着碗,连汤都喝干净。
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
临走前,他问,下回去医院还能叫他吗。
我说,看你有没有空。
他说,有。
门关上,我妈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
我先开口:「别劝我跟他复合。」
她沉默片刻,说,妈不劝。
「妈就是想,要是还有个人疼你,你能轻松一点。」
我低头,把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粥端起来。
已经凉了。
「我知道。」
「我也想轻松一点。」
05
那之后半个月,傅砚舟来的次数渐渐多了。
他记住了我的复诊时间,也学会了先问一句,今天方便吗。
有一次我在睡觉,醒来看到玄关放着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几顶不同材质的薄帽子,没有夸张的商标,夹着小票,能退。
他没留什么深情的话,只写了一句:不知道哪种不磨头皮,你试试。
我摸了很久,最后挑了一顶灰蓝的。
那天下午,我给钟晓发消息,想去店里拍一组照片。
我妈问,拍什么照片。
我说,拍我自己啊。
傅砚舟刚好拎着菜进门,听到这句,也跟着笑,说他能帮忙拿灯。
直到我从包里翻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照片尺寸、想穿的衣服,还有一句:以后真要用,也别挑太难看的。
我妈的笑一下就没了。
傅砚舟把袋子放在桌上。
「苏眠,先把病治好,再说这些。」
我把纸条折了一下。
「只是拍张照。」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把我拿到手边的包又放回了椅子上。
「先别出去了。你今天好不容易精神好一点,非得去想那些吗?」
我妈也轻声说,等头发长出来再拍,不急。
我没吭声。
傅砚舟以为我听进去了,转身去洗菜。
水声哗哗响。
我站起来,又伸手去拿包。
他关了水,回头看我。
「你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我忽然把手里的纸攥紧了。
「我怎么不当回事了?」
「傅砚舟,我约下周的复查,吃药,睡觉,难受也尽量吃东西。我哪天没想过活下去?」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不许我挑地方,不许我留照片,我只要不说,就能一直活着?」
我越说越急,帽子歪了,滑到一边。
他下意识想替我扶正,我躲开了。
「我知道你们害怕。可我不怕吗?」
「我连有一天躺在哪里都想问清楚,不行吗?」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妈坐在椅子上,脸慢慢埋进掌心。
傅砚舟站了很久,终于低下头。
「行。」
他把包带从椅背上解下来,交到我手里。
「你想拍,就去拍。」
我到照相馆的时候,钟晓已经把幕布换成了我喜欢的浅黄色。
她没问为什么红着眼睛,只拿出两件衣服。
「白衬衫,还是那条绿裙子?」
我挑了绿裙子。
灯亮起来时,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露出来的头顶,忽然不想戴假发了。
钟晓走到相机后面,调整焦距。
「苏眠,看我。」
我努力笑,笑了两次,都像刚挨完骂。
她放下相机,说,不笑也拍。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掉得更凶。
我替那么多人拍过笑脸。
第一次有人对着镜头告诉我,我也可以不笑。
快拍完的时候,我妈赶了过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问,能不能也给她拍一张。
我以为她想拍单人照,起身要把椅子让给她。
她却拉住我的手。
「妈是说,咱俩一起。」
我愣了愣,才发现手机里这些年全是我给她拍的照片。
她坐在客厅吃西瓜,弯腰摘菜,嫌我抓拍得不好看,抬手要挡镜头。
我们竟然很久没有认真合过影。
她特地换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衬衫,领口还别着一朵小小的绢花。
坐下来以后,她总把我的衣领抻平,又怕碰到我不舒服的地方,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干脆挪了挪椅子,靠到她怀里。
她僵着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钟晓在镜头后面问,准备好了没有。
我妈先答应,声音比我还响。
灯光亮起来,她笑得露出两颗假牙,眼角还红着。
那张照片后来洗了两份。
她装了一份在钱包里,背面写了日期,拿给我看的时候,又轻轻摸了一下。
「下次换妈那条红裙子。」
我点头。
「行,下次我给你拍好看点。」
06
回家以后,我睡了很久。
夜里不舒服,起身去洗手间,我妈也跟着醒了。
她给我倒水,拿按医嘱备好的药,忙得手足无措。
我抱着垃圾桶,眼睛和鼻子都在往外冒水,半点没有照片里那种清瘦好看的样子。
门铃响时,我第一反应是烦。
傅砚舟提着一只保温袋站在外面,听见动静,连鞋都没换好。
他伸手想扶我,被我推开。
「别看了。」
我咬着牙说,「出去。」
他停住了。
我妈蹲在我旁边,攥着纸巾,不知道该递给谁。
我把脸转到一边。
「都出去,我自己待一会儿。」
他们真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我却哭了。
我又怕,又委屈,甚至觉得他们退得这么干脆,像真的巴不得离我远一点。
过了一会儿,傅砚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眠,水放门边了。我在外面,不进来。」
我没回答。
他也没催。
后来我打开门,他就靠墙坐在地上,背后的墙把外套蹭出了一道白灰。
看见我,他先站起来,把路让开。
我扶着门框,轻声说:「我不是故意冲你们发脾气。」
「我知道。」
「我最近脾气很坏。」
「嗯。」
他答应完,像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
「坏点也行,不用忍着。」
我低下头,突然又想哭。
他拿着纸巾,犹豫半天,才递给我。
那一夜我没睡着,他也没走。
我妈熬不住,后半夜回了房间,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
我窝在沙发上,问他怎么这么晚过来。
他说,我妈打电话问他能不能顺路买点东西。
顿了顿,他又坦白:「也不顺路,我就是想来。」
我轻轻笑了一声。
两年前我也这样,明明绕半座城,跟他说顺路。
他那时候总信。
我看着窗户里模糊的人影,忽然问:「你现在还觉得我麻烦吗?」
他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我没有觉得你——」
「以前说过的,别不认。」
他没有再接着否认。
很久以后,他说:「是我混账。」
我没说原谅,也没再骂。
只是把脑袋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
「我刚才有一会儿,特别想让你抱我一下。」
他几乎立刻抬起头。
可我说完这句话,就哭了。
他蹲在沙发边,伸出手,没有落下来。
我最后自己靠了过去。
肩膀贴着他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这个怀抱我还认得。
可是我在他怀里哭了那么久,也没能说出一句,我们重新开始吧。
07
五月,复查结果比我最害怕的情况要好。
医生说治疗目前有效,有些病灶缩小,后面仍要继续观察和治疗。
我听到前半句就开始笑,笑得医生也跟着笑了一下,提醒我别只听一半。
我赶紧点头。
走出诊室,我在走廊上跟钟晓发语音。
「还在控制!你听见没有,还在控制!」
傅砚舟站在旁边看我。
我太高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指着报告上我其实不太看得懂的数字,说,你看这里。
他低下头,眼睛也亮起来。
那一刻我们像真的又回到了从前。
出了医院,他问我想去哪里。
我说,想吃一小块蛋糕。
不是庆祝康复,就是今天高兴,想吃点喜欢的东西。
他带我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店。
我坐在窗边,把塑料小叉子掰开,跟他说,十二月生日,我要是精神还不错,想叫上几个人热闹一下。
他说好。
又说:「等你好了,我们结婚。」
我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他大概意识到了这句话的问题,立刻改口。
「不等。你愿意的话,现在也行。」
店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
有人推门进来,门口的铃铛响了三声。
我问他,怎么突然想结婚了。
他看着我,说,不是突然。
「两年前我就买过戒指。一直想着等项目做完,带你出去,把这件事办得好一点。」
「后来我们吵架,我想,等你消气了……」
他说不下去了。
我以前会多高兴啊。
那些一次次落空的等待,原来后面也藏着一个被他自己拖延的打算。
我很认真地听完,甚至没有忍住,问了句什么样的戒指。
他立刻摸手机。
「我拍过照片,你看——」
照片里的戒指很漂亮。
是我以前在橱窗前多看过几眼的那一款。
我鼻子发酸,低头吃了一口蛋糕。
奶油甜得有点腻。
「傅砚舟,原来你记得。」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记得。我都记得。」
可我看着照片,终于摇了摇头。
「我现在已经不想戴它了。」
他还举着手机。
我把叉子轻轻放下。
「不是因为我生病了,怕拖累你。也不是因为你今天说得不够好听。」
「就是我真的等过,后来,真的不等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抵着嘴,很久没说话。
我转头看窗外,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并没有赢。
我听到他曾经想娶我,还是会难过。
可我再难过,也回不到那个站在橱窗外,满心只想把一生交给他的自己了。
08
六月,照相馆来了一位小客人。
六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见我没戴假发,好奇地绕着我走了一圈。
她妈妈赶紧道歉,想把她拉回去。
我蹲下来,问她看出什么没有。
她很认真地说:「阿姨,你跟我爸爸一样,头顶会反光。」
钟晓在旁边笑得差点拿不住道具。
我说,那我跟你爸爸可厉害了,拍照都不用打灯。
小姑娘真的信了,非要站到我旁边合影。
拍完她的小裙子和兔子包,我坐在电脑前修了十来分钟,眼睛就开始发酸。
钟晓把鼠标抽走,赶我回家休息。
我不乐意,说她这是剥削股东的劳动权。
她说,这位股东要是把自己熬趴下,下回连小凳子都没得坐。
我笑着起身,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钟晓,我是不是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
她正在收幕布,听到这句,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今天拍的照片,挂到选片系统里,客人一会儿就要看。你说有没有用?」
我没吭声。
她把剩下的挂钩一个个摘下来。
「我让你歇着,因为你今天累了,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没用了。」
那天晚上,她没像平时一样来陪我。
她要把几组积压的片子交完,给我发了消息,说大概九点才能结束,临时有事就打电话。
八点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忽然很难受。
不是身体上的。
我妈下楼买菜,还没回来,屋子里没有声音。
傅砚舟刚好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名字,拨通了电话。
他接了,说在开会,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回答,没有,你忙。
挂断以后,我把手机丢在一边。
过了一分钟,他又打了回来。
「刚才真没事?」
我没有说话。
他说,我出来了,你说。
我听见那边有人经过,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
他说,等一下。
我忽然觉得很羞耻。
我并没有紧急到需要他把什么都停下来,可就是有那么一会儿,想听见一个人说我在。
「苏眠?」
我抹了把脸。
「我知道你在忙,我也知道大家都有事。」
「可我刚刚特别怕,怕到你接了我电话,我又不敢告诉你。」
那头安静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我现在就过去。
只是等着,听我把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说完。
最后,他低声问:「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靠着沙发,眼泪流进嘴角。
「以前我会直接告诉你。」
「后来,才不敢的。」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一下很重的呼吸声。
他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却已经没有力气安慰他了。
09
六月底,我又去了一趟墓园。
钟晓开车,我妈坐在我旁边,傅砚舟坐副驾。
出发前,他站在楼下问了我一句,真的要去?
我看着他。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替我拉开车门。
车里一路都很安静。
我反而有点不自在,试着活跃气氛,说不知道清明过后会不会便宜点。
钟晓从后视镜里瞪我。
「苏老板,麻烦对你的永久住宅有点要求。」
我说,那当然,至少不能漏水。
我妈忽然在旁边笑了一声。
笑完,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这回没人替我说不买。
工作人员看过我带的材料,解释目前尚不能凭这些办理预购,可以先了解相关安排。
我听完,点点头,把资料收好。
她带我们沿着小路走了一段,讲了不同安放方式,又问我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本来列了半页问题。
费用,距离,手续,如果以后我妈搬走了怎么办。
真正站在树影下面,却一个也没问出来。
不远处有一块墓碑,上面是一位很年轻的姑娘。
照片里她在笑,眼睛弯弯的。
碑前放着一包零食,袋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我妈忽然停下脚步,说腿有点疼。
钟晓去扶她,她却没肯坐。
我知道不是腿。
我把她扶到长椅边,手在包里乱摸,半天才找出纸巾。
她接过来,看着我,嘴唇一直抖。
「眠眠,妈知道你想自己安排。」
「妈也想陪你看,可是……」
她说不下去。
我蹲在她面前,像她第一次看到我光头时那样。
我想说没事,想说万一用不上,今天就当郊游了。
可那位姑娘笑着的照片就在我身后。
她也一定想过用不上的。
我妈摸了摸我的帽子,小心避开我不舒服的地方。
「能不能先再陪陪妈啊?」
那句话落下来,我一下就哭出了声。
我抱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膝上。
「我也想。」
「妈,我一点都不想走。」
钟晓站在旁边擦眼睛。
傅砚舟把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水放到长椅上,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他肩膀一直在抖。
我那一刻才知道,原来接受一个安排,和不害怕它,从来不是一回事。
回去时,我把咨询册子放进包里,没有签什么订单。
没有人再说不吉利。
傅砚舟下车前,帮我把那页压皱的纸摊平,放回夹层。
「下次你还想来,我……」
他说到一半,停下了。
我问,怎么了。
他看了看司机位上的钟晓,又看了看我妈。
「你想让谁陪着,就叫谁。」
他下了车,站到路边。
窗户还开着,我听见他很轻地叫了我一声。
「苏眠,活得好好的。」
我点头。
可这一次,我没办法像恋爱时那样,随口答应他一辈子。
10
八月,照相馆办了一个很小的周年活动。
没什么隆重仪式,就是把以前拍过的几组照片挂出来,请几位老客人喝茶。
我只待一下午,累了就去里间休息。
傅砚舟问能不能来。
我说,能,帮忙搬桌子。
他真的帮忙搬了一阵,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跟钟晓一起把里间那张长桌抬到了外厅。
以前办第一次小展的时候,他答应替我搬的,就是这张桌子。
最后是烧饼店老板和他儿子帮我抬上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傅砚舟满头的汗,忽然有点分不清这些年。
他回头看我,像想说什么。
我先指了指里间。
「水在里面,自己倒。」
他点点头。
下午,他一个朋友过来拿订好的家庭照。
我认得,叫肖柏,跟我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看见傅砚舟在,他很高兴,随口就说:「你俩这不挺好,早该这样了。」
我正在给照片贴标签,听见这句话,手停住了。
钟晓抬起头。
肖柏又看向我,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劝和。
「砚舟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以前是嘴硬。那会儿你要多跟他说说,别憋到最后直接搬走——」
「肖柏。」
傅砚舟把纸杯放下。
「是我没听。」
肖柏愣了。
「我不是说谁错,我就是说,过日子哪有——」
「她说过很多遍了。」
傅砚舟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朋友身上。
「是我每一次都觉得,我的事更急。」
屋里安静下来。
里间有个孩子在喊妈妈,要她看刚拍好的照片。
肖柏搓了搓手,有点尴尬,说,那现在知道也不晚。
傅砚舟没有接这句话。
我把标签贴好,接过钟晓手里的纸袋,把他订的照片装进去。
「我们没复合。」
我说,「他是来帮忙的。」
肖柏看向傅砚舟。
他站在长桌边,慢慢点了点头。
「嗯。两年前就分开了。」
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痛快。
甚至有点难过。
我知道他今天是真的想站在我这边,也知道当着朋友的面承认自己被拒绝,对他不容易。
可我也是真的不想再把一个含糊的未来,塞给任何人。
傍晚客人走了,我坐在窗边,把拍剩下的几张拍立得翻来翻去。
傅砚舟收完桌子,过来坐下。
隔着一张矮凳,没有挨着我。
「今天那个桌子,很重。」
我笑了一下。
「是吧,第一次搬的时候差点卡楼梯上。」
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照片,没有再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我是不是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
我抬起头。
「不是。」
「你今天帮我搬桌子,替我说话,我都知道,也谢谢你。」
他眼睛动了一下。
我却不得不把后面的话说完。
「可那张桌子,已经在这儿放了两年。」
「我没有一直站在楼梯上等你来抬。」
他低下头,手撑着膝盖,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楼下烧饼店的炉子烧起来了,热气混着面香往上飘。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次照片展结束后,我坐在同一扇窗边,给他留了一杯凉透的水。
如今他终于来了。
可我已经喝完了自己的那一杯。
11
十月,我的检查结果出了变化。
前阵子的好消息并没有一直持续,医生需要重新评估,调整后续的治疗。
我坐在诊室里,手指把病历袋的边捏得全是折痕。
医生跟我讲了后面的安排,问我有没有听明白。
我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
「您能再说一遍吗?刚刚有一句,我没记住。」
她放慢了语速。
我这回拿出手机,认真记下来。
走到外面,我先给我妈发了消息。
她正在给家里换灯泡,听见我要回来,立刻说给我留饭。
我不敢在电话里说结果,怕她踩着凳子听。
然后我打给钟晓。
那边刚开口,我就哭了。
她没有问我能不能坚强点。
只是说,你站在哪儿,旁边有椅子吗,先坐下,我过来。
傅砚舟知道这件事,是晚上我自己告诉他的。
他问能不能来,我说行。
进门的时候,他提着一个空了大半的袋子,里面只有我妈让他带的两样东西。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拿出帽子,放进玄关的篮子里。
我那阵子不太怕冷,他还是总想多买一顶,仿佛把我包得严实一点,就能少出一点坏事。
「我不想现在听加油。」
我先说。
他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那就不说。」
我妈在卧室跟钟晓打电话,商量接下来哪几天由谁陪我。
桌上放着我重新整理的几张联系单,供她们临时找东西时用。
傅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个是我妈,第二个是钟晓,底下还有照相馆的电话和门口常叫的那位司机。
他轻声问:「我的号码,要不要也写上?」
我拿起笔,写在最后。
不是赌气。
只是这阵子许多事,真的都是这样安排的。
他看着那张纸,忽然不说话了。
我以为他担心后面的治疗,想把医生今天说的话再解释一遍。
他却摇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
「今天从医院回来,是钟晓接你的?」
我说,嗯,出来以后,我叫她去的。
他点头,眼泪落在了桌面上。
一滴,接着一滴。
他没有伸手拉我,也没有要我别走。
只是用手挡住脸,背慢慢弯下去,像终于承受不住什么重量。
我坐在对面,眼眶也红了。
「傅砚舟,别这样。」
他拼命摇头。
「你不用哄我。」
「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让你哄。」
很久以后,他才把手放下来。
眼睛肿得厉害,说一句话,就要停一会儿。
「清明那天,我刚看见你,还以为……你又要来跟我赌气。」
「我真以为你把头发弄成那样,是想让我多看你一眼。」
我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那只扯掉我假发的手。
「后来我看见报告,只想着怕你没了。好像我只要在这时候赶回来,以前欠你的,都还有机会补。」
「可是你一个人过了两年。你难受的时候,已经有人知道该怎么陪你了。」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
「我最混账的地方是,到今天,才真舍得承认。」
「你没有一直在等我。」
我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靠过去抱他。
我拿了纸巾,放在他手边。
「我也不是一下就不等的。」
我说,「那两年,我也很难。」
他攥着纸巾,肩膀抖得更厉害。
我看着他,第一次把曾经留在自己那里的委屈,说得这么直白。
「所以现在,别让我再回去重来一遍了。」
他伏在桌边,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点了头。
很轻,很慢。
像是亲手松开了一样,再也抓不回来的东西。
12
十二月,我过了三十岁生日。
新一阶段的治疗还在继续,身体有好有坏,没有谁宣布我已经赢了。
可我还是挑了一个精神不错的下午,在照相馆吃了那块念叨过的蛋糕。
人不多,我妈,钟晓,楼下的烧饼店夫妻,还有两个老朋友。
我妈特地穿了那条说好的红裙子,从钱包里翻出我们的合照,问今天能不能再拍一张。
我挪到她旁边,朝钟晓招手。
「一起。拍完放大一点,别总只留在手机里。」
傅砚舟没来坐席。
前一天他问过我,想来,又怕我不自在。
我想了想,说,这次就不叫你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我,好。
当天上午,他送来一只相框,放在门口就走了。
里面是那天周年活动拍的照片。
我站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大捧遮脸的气球,正弯腰跟一个小女孩说话,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不是我摆好姿势、努力拍出体面的那一张。
盒子里只有一张小卡片。
「苏眠,生日快乐。」
我把相框摆到了窗台上。
没有往前移,也没有收进看不见的抽屉。
吹蜡烛时,钟晓问我许了几个愿望。
我说一个。
她笑我怎么这么省。
我看着跳动的烛火,认真说:「先把明年生日也过了。」
我妈的眼睛又红了,却还是笑着替我拍手。
那份没填完的墓园登记表,仍在我家抽屉里。
我没有扔,也没急着补。
有些事情,我想知道,有些日子,我还想往下过。
下午收拾相机时,傅砚舟发来消息。
「今天高兴吗?」
我看了一会儿,回他:「高兴。」
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的帽子上,钟晓举起相机,喊我抬头。
我却伸手把帽子摘了。
「等会儿。」
我理了理额边新长出来的、还不太听话的细发,冲镜头笑。
「这张好好拍。」
「三十岁的苏眠,要留一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