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暗交界线
九月中旬,活动中心三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新刷油漆的味道。
夏沫推门进312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教室里坐了四个人,前排两个在低头看手机,后排靠窗那个在纸上写字。
“夏沫?”左边扎马尾的女生抬头,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话剧社面试,先坐。”
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下。夏沫坐下来,报名表捏在手里,表格边角已经被手指压出了折痕。
“简单介绍一下自己。”马尾女生说。
“我叫夏沫,大一,新闻系。想加话剧社是因为——”她顿了一下,“我挺喜欢看戏的。演的话,没怎么演过,但我觉得应该挺好玩的。”
后排靠窗那个男生抬了一下头。笔停了。
“没演过?”马尾女生翻了一下手里的纸,“那现场来一段?随便什么。”
夏沫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那我背一段《雷雨》?高中课本上的,可能记得不全。”
“行。”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椅子又响了一下。背到第三句卡住了,站在原地,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忘了。”
马尾女生笑了一声:“行,忘词也是体验。回去等通知吧。”
夏沫拿回报名表往门口走。经过后排的时候,靠窗那个男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刚才背到‘你忘了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那句,往下走半步会好一点。”
夏沫停下脚步。
“为什么?”
“你现在站的位置光从左边来,往右半步脸全亮。往左半步进阴影。”他用笔尖点了点地板,“你刚才卡住的时候正好在明暗交界线上。”
夏沫看了他两秒。
“你叫什么?”
“薛秋。”
“薛秋。”她重复了一遍,“好,记住了。”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有人在搬展板,轮子吱呀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在“薛秋”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
教室里,马尾女生侧头:“你认识?”
“不认识。”薛秋把笔帽盖上,“光线问题,说一声。”
“你平时不说。”
他没接话,把刚才那张纸翻过来,在空白面写了个“夏”字,又划掉了。
2 半步的小心思
十月第二个周五,社团分角色。夏沫演一个小配角,台词总共八句。薛秋是舞台监督,负责灯光和走位。
排练在地下室,采光不好,常年一股拖把没晾干的味道。夏沫第一周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味儿是大了点,”薛秋从里面搬了一把椅子出来,“通风半小时能好。”
“我没说。”
“你鼻子皱了。”
夏沫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排练开始,她站在台上念第三句台词。薛秋在台下左前方,手里一张手绘平面图,红蓝笔标了每个人的位置。
“停。”导演说,“夏沫往右一点,挡住后面的人了。”
夏沫往右挪了一步。薛秋抬头:“再右半步。”
“这已经是右了。”
“半步。”他伸手指了一下地板上的胶带标记,“踩那条线。”
她踩上去。灯光正好打在脸上。
“好,继续。”
散场后夏沫去找他要那张平面图。
“你看这个干吗?”
“我想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往左挪半步你就说偏了。”
薛秋把纸递过去。
“你看你那个位置,灯从右前打过来,往左走脸就暗了,嘴型也看不清。”
“所以你觉得我嘴型不好看?”
薛秋愣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灯的问题。”他把图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夏沫低头,红蓝线条密密麻麻,她那个角色的位置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半步。”
“你连这个都写。”
“怕忘。”
“怕忘了跟我说。”
“怕忘了跟你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不是在学她。
夏沫把图折起来放进包里。
“我回去看。看不懂再问你。”
十一月初排练结束得晚,九点四十。外面下了雨,不大,地上全湿了。
夏沫站在活动中心门口,手机屏幕亮着,外卖软件打开又关掉。薛秋从后面出来,拎着一个装道具的帆布袋,袋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
“没带伞?”
“带了,在宿舍。”
“那你站这儿干吗?”
“等雨小点。”
他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把折叠伞。黑色,伞柄缠了一圈胶带。
“给。”
“你呢?”
“我骑车。”
“骑车打伞?”
“不打。骑回去,五分钟。”
夏沫接过伞打开,伞骨有一根是歪的,撑起来左边塌下去一块。
“这伞能用吗?”
“能用。歪的那边朝外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东西都能用。”
“东西是用的,不是看的。”
他把帆布袋重新拎起来往停车棚走。夏沫在身后喊:“明天还你!”
“不急。”
她撑开那把歪伞走进雨里,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停车棚那边亮着一盏灯,薛秋正弯腰开锁,车锁咔嗒响了一声。伞柄上那圈胶带有点黏手。
第二天排练她把伞还了。薛秋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帆布袋。
“你没用?”他问。
“用了。今早晾干才拿来的。”
“哦。”
夏沫等了等,他没再说别的。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翻台词本,第三句旁边用圆珠笔描了一遍——“你忘了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3 旧书巷之约
期中考试周社团暂停。夏沫在图书馆四楼自习,靠窗第三排。下午两点,阳光斜着进来,桌面发烫。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对面有人拉开椅子坐下。她抬头,薛秋。
“你也这层?”
“嗯。”
他把书包放下来,掏出一本《舞台灯光设计》、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一个保温杯。保温杯外壳磕掉了一块漆。
夏沫看了一眼那本书。
“社团的书你拿回去看?”
“我买的。”
“你自己买的?”
“二手书店,十五块。”
“看得懂吗?”
“看不太懂。”他翻开书,“但图能看懂。”
夏沫没再说话,低头写作业。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对面有翻书的声音,很慢,一页翻过去,过一会儿再翻。她抬头看了一眼。薛秋盯着书页,眉头皱了一点,右手转笔,转到第三圈笔掉了。他捡起来,继续转。
又过了十分钟,她推过去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第十五页那张图,光位从左上打的,你看不明白是因为他画的是俯视图。”
薛秋看了便签,翻到第十五页,看了一会儿。在背面写:“你看得懂?”
“我们新闻系有摄影课。”她小声说。
他点点头,把便签夹进书里。
考试周结束那天,夏沫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他,他在还书。
“那本书看完了?”
“没。看到第三十页。”
“后面不看了?”
“要还了。续借两次,不能再续。”
夏沫想了想。
“你下次什么时候去二手书店?”
“你要去?”
“我想找一本摄影集。你有空的话带我认认路。”
薛秋把书塞进还书箱。
“周六下午两点。地铁站B口。”
周六天阴,没下雨。夏沫从地铁口出来,薛秋站在共享单车停放区旁边,深灰色外套,领子没翻好,一边翘着。
“你领子。”
他低头看了一下,翻好。“哦。”
书店在巷子里,招牌上“旧书”两个字褪得只剩下轮廓。推门进去,一股纸页发霉的甜味混着灰尘。架子挤得密,过道只能侧身。
“摄影集在最后面。”薛秋说。
夏沫跟着他往里走,经过一排排书脊,有的断了,用透明胶粘着。最后一排架子第三层,她蹲下来翻。薛秋站在旁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电影镜头入门》,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这本。”夏沫抽出一本摄影集,封面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前的背影,“我找这本很久了。”
“多少钱?”
她翻到封底,铅笔写的价:“二十。”
“老板在门口。”
她去付钱,回来的时候薛秋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书,灰色封面,没有标题,书脊上印着“剧本”两个小字。
“你买什么?”
“一个独幕剧。”他翻给她看,扉页上有个手写的名字,不认识。
“谁写的?”
“不知道。看两页再说。”
出了书店,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晾衣杆横在头顶,滴水。
“你经常来?”夏沫问。
“一个月一次。”
“每次都买?”
“看情况。有时候空手回去。”
“那今天算有情况?”
薛秋把剧本翻了一下。
“这本不贵。五块。”
夏沫把摄影集抱在胸前。
“你买书的标准是便宜?”
“是不心疼。二十块的摄影集我买,一百块的精装我不买。”
“因为心疼。”
“因为看完就放着了。搁着的东西越贵越占地方。”
夏沫看了他一眼。
“那你以后买书都叫上我。我帮你挑贵的,你帮我把关便宜的。”
薛秋把书塞进背包侧兜。
“你要买贵的我不拦。”
“那说好了。”
“说好什么?”
“周六。书店。”她往前走了一步回头,“不是每个周六,就有空的时候。”
薛秋背着包跟上来,嗯了一声。
4 追光跟着你走
十二月汇演定在二十号。排练加到每周三次。地下室冷,暖气片烧得半热不热,夏沫每次来都带一个灌满热水的保温杯放在台口边上。
排练到一半,导演接了个电话出去,剩下的人在台上坐着等。夏沫坐在台沿,腿晃着,保温杯拧开又拧上。薛秋从控制台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那八句词,现在能背全了?”
“能。”
“上次第四句少了一个‘就’。”
“那是我觉得没有‘就’更顺。”
“剧本上有。”
“剧本又不是我写的。”
“你要改也行,跟导演说。”
夏沫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
“薛秋。”
“嗯。”
“你为什么对话剧这么上心?”
他看着台上那盏没开的顶灯。
“我高中演过一次。就一次。演一个只有三句词的邮差,最后一场我把信递错了人,台下没人发现,但我自己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知道,怎么才能不错。”
夏沫捧着杯子。
“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一半。知道怎么不错,不知道错了怎么补。”
导演推门进来拍了拍手:“继续。夏沫第四句把‘就’加上。”
夏沫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薛秋还坐在台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汇演当天,后台乱成一团。有人找头绳,有人对着镜子粘假睫毛。夏沫在幕布旁边站着,手心出汗,台词本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薛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对讲机写的便条。
“灯我给你调了。你从左边上台,光会跟着你走。”
“跟到哪?”
“跟到你站定。你站哪儿光停哪儿。”
夏沫深吸一口气。
“我要是站错了呢?”
“站错了光就跟着你错。反正观众不知道。”
她笑了一声又收回去。
“薛秋。”
“嗯。”
“你紧张吗?”
“我不上台。”
“你管灯。”
“管灯也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什么样?”
他抬了一下左手,手指在轻轻抖。
“这样。”
夏沫看着他的手。
“你现在别抖。”
“控制不了。”
她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很快放开。
“好了。你刚跟我说的,站哪儿光停哪儿。我站哪儿你哪儿都别跟丢。”
薛秋把手放下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嗯。”
演出结束,掌声,谢幕,灯亮。夏沫站在台上,脸上有汗,妆有点花,往台下看了一眼。控制台那边灯还亮着,薛秋站在后面,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她听不见,但看见他抬了一下手,握拳,又放下。
十点半观众散了,社团的人收拾完陆续走。夏沫在后台卸妆,用湿纸巾擦脸,擦了一脸的纸屑。薛秋从外面进来,手里两瓶水,一瓶递给她。
“你今晚有一步走慢了。”他说。
“哪一步?”
“第四场你从右边下场,犹豫了半秒。”
“因为那椅子没摆正。”
“对,椅子没摆正。但你补得挺好,没人看出来。”
夏沫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今晚那句‘就’没加。”
“我加了。”
“我没听见。”
“你在控制台隔着那么远,你听什么?”
“我听对讲机。”
“对讲机里没台词。”
“我让话筒稍微开大了一点。”
夏沫盯着他。
“薛秋。”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事的?”
“哪种?”
“偷偷把话筒开大。”
他把水瓶放在地上。
“第一次排练你念第三句,声音比前两句小。我想你可能是怕说那句。”
“你连这个都记着。”
“我记性不好。但灯位和台词位置我能记住。”
后台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远处有人在搬铁架子,哐当一声。
夏沫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走吧。饿了。”
“食堂早关了。”
“便利店。”
两个人往外走。经过控制台的时候,夏沫看了一眼调光台,上面贴了一张胶带,写着她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追光-手动”。
十二点差十分。便利店在西门外面,灯牌白得晃眼。夏沫拿了一盒关东煮,薛秋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瓶茶。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凉。
“你刚才谢幕的时候往下面看什么?”薛秋咬了一口饭团。
“看灯。”
“看灯干吗?”
“看你有没有跟丢。”
他嚼了两下。
“没跟丢。”
“我看见了。”
沉默了一会儿。便利店自动门开了又关,出来一个人拎着塑料袋走了。
夏沫用竹签戳了一块萝卜。
“薛秋。”
“嗯。”
“你那个独幕剧看完了吗?”
“看完了。”
“讲什么的?”
“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写了十封信,都没寄出去。”
“为什么不寄?”
“他自己也不知道。剧本里没写。就写到第十一封,他拿到邮筒前面站了一会儿,拿回来了。”
夏沫把萝卜吃掉,竹签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寄?”
薛秋喝了一口茶。
“怕寄出去就得等回信。”
“不等回信也行。”
“寄了就会等。控制不了。”
夏沫把竹签放下,饭盒盖好。
“薛秋。”
“嗯。”
“你那个剧本借我看看。”
“你要看?”
“看完我给你写读后感。”
他把剩下的饭团一口吃完,纸袋攥在手里。
“你读后感一般写多少字?”
“看情况。短的两三句,长的——”
“长的多少?”
“看你写得好不好。”
薛秋站起来把纸袋扔进垃圾桶。
“周一有排练,我带来。”
夏沫仰头看他。
“就光带剧本来?”
他低头。
“还要带什么?”
夏沫把空的关东煮盒子举起来。
“帮我把这个扔了。”
他接过盒子往垃圾桶走。夏沫坐在台阶上,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灯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
5 不寄信的秘密
排练结束人走得差不多了。夏沫坐在台沿,薛秋从控制台拿了一本灰色封面的小册子过来递给她。
“就这本。”
夏沫翻开,纸页薄,字是打印的,某些页有铅笔画线。
“你画的?”
“嗯。”
“画这么多。”
“有些句子好。”
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画了双线的:“这句好在哪?”
薛秋看了一眼:“‘信写好了,但邮筒在街对面。’”
“好在哪?”
“好在他只说了邮筒在街对面。没说有没有过去。”
夏沫把书合上。
“我看完了还你。”
“不急。”
“急。我周三给你。”
“周三没排练。”
“那周四。周四有。”
薛秋点了一下头,回控制台收拾线缆。夏沫把剧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薛秋。”
他蹲在地上理线,抬头。
“你看完那个剧本,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你——”
“如果是我的话?”
“算了。等我看完再问。”
周四排练,夏沫把剧本还给他,里面夹了一张纸。薛秋打开,折成四折,展开。上面写着:
“读后感:那个人不寄信,是因为他知道寄了就会等。但他也知道不寄就得一直拿着。拿久了,纸会烂。烂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第十一封还是站在邮筒前面。他没投进去,但至少他去了。我的建议,找个不会烂的办法。”
末尾没署名。
薛秋看完,把纸折回去夹进剧本里。排练开始前他走到夏沫旁边,夏沫正在默词,抬头看他。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读后感呢?”
“在写。”
“写多少字?”
“看你写得好不好。”
夏沫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了一声。她低头继续念台词,耳朵前面那缕头发挡了一下脸。
薛秋回到控制台,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页,写了个“读”字,笔停住,看着台上。
一月下旬,社团在学校旁边的烧烤店聚餐。八个人坐一长桌,铁盘上油滴下去,炭火噼啪响。夏沫坐在靠墙的位置,薛秋坐她旁边。桌上有人在划拳,有人拿手机拍照,烟飘得满屋。
夏沫用筷子夹了一块烤土豆,太烫,放回盘子里。
“薛秋。”
“嗯。”
“寒假你干什么?”
“回家。你呢?”
“也回家。”
“你家哪的?”
“苏州。”
“我南京。”
“挺近的。”
“高铁一小时。”
“哦。”
她重新夹起土豆吹了吹。
“你那个读后感写多少了?”
“写到一半。”
“都一个多月了。”
“我在想你说的那个不会烂的办法。”
“想出来了?”
“没有。但我把剧本又看了一遍。”
“第十一封他投进去了吗?”
“没有。他走开了。”
“那你觉得他应该投吗?”
薛秋把筷子放下来。
“他投不投,那个信都是会烂的。区别是烂在手里还是烂在邮筒里。”
夏沫看着他。
“那你是觉得应该投?”
“我觉得他至少应该再站一会儿。”
“再站一会儿信就不烂了?”
“不烂。但他多站那会儿,自己知道自己站了。”
夏沫把土豆吃了,喝了一口可乐。对面有人喊:“薛秋你划不划拳?”薛秋摇头。那人又喊夏沫,夏沫也摇头。
“你俩怎么跟来开会似的?”划拳的人笑了一声。
夏沫说:“我们在聊剧本。”
“什么剧本?”
“一个不寄信的剧本。”
“什么玩意儿?”
薛秋接过话:“一个不重要的剧本。”
6 邮筒对面等你
放假第三天下午三点。夏沫趴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我把读后感写完了。」——薛秋
夏沫回:「多少字?」
「不多。你听完别笑。」
「你说。」
过了大概半分钟,语音电话打过来。夏沫接起来喂了一声。薛秋那边有风声,可能在阳台上。
“我写在纸上了。要不我念?”他说。
“念。”
他清了清嗓子,纸页翻了一下。
“读后感。那个人不寄信,是因为怕寄出去就得等回信。但我看了几遍之后觉得,他更怕的是——寄出去了,对方不回。”
夏沫没说话。
“他不怕信会烂。他怕的是信到了,然后什么都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觉得他不应该再站在邮筒前面了。”
夏沫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应该干什么?”
“应该走过去问那个人,信要不要。”
“问谁?”
那边又停了一下。风的声音大了一点又小下去。
“夏沫。”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那个读后感最后一句,‘找个不会烂的办法’。我想了一个寒假。”
“想出来了?”
“想出来一半。”
“一半是多少?”
“我买了两个信封。一个装信,一个空着。空的那个,你写。”
夏沫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
“空信封给我写,然后呢?”
“然后两个信封换着寄。信就不会烂。”
“你说的是信吗?”
薛秋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我说的是我。我从九月那场面试开始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但我每次想开口,就想到那个邮筒。我怕说完了,什么都没有。”
夏沫从床上坐起来。
“你怕什么?”
“怕你说‘挺好的,但算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我想的。”
夏沫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
“薛秋。”
“嗯。”
“你那两个信封买了吗?”
“买了。在我桌上。”
“那等我回学校。你把空的那个给我。我写。”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你写什么?”他问。
“我写‘信我收到了。回信在路上了’。”
二月下旬开学第一周。社团在活动中心312开学期会。夏沫到得早,坐在后排靠窗那个位置。
薛秋推门进来,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下。
“你坐我位置。”
“怎么了?”
“没怎么。”
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前排有人在调试投影仪,光线打在幕布上白花花一片。
夏沫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空的,放在桌上推过去。
“给。”
薛秋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
“你真写了?”
“空信封,写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写?”
“你什么时候寄?”
“我还没寄过。”
“那你先寄。”
他从包里也掏出一个信封,稍微厚一点,递给她。
“已经寄了。你拿着。”
夏沫接过来拆开。里面是几张纸,第一页写着“读后感”,第二页写“补充”,第三页写了一半划掉两行又重写。她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一行:
“信写好了。邮筒在街对面。我这次走过去了。”
夏沫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薛秋。”
“嗯。”
“你那个独幕剧的结尾,我觉得应该再加一场。”
“加什么?”
“那个人走到邮筒前面投进去了。然后转身,看见另一个人也站在邮筒前面。”
薛秋侧过头看她。
“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
“拿着一个空信封。”
前排的投影仪亮起来,主持人拍了拍话筒:“学期会开始啊,大家往前坐。”
夏沫没动。薛秋也没动。他把那个空信封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按了按。
三月,新学期排练开始。薛秋不再管灯了,社团新来了一个大二的接手控制台。他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还是那张平面图,但红蓝笔换成了黑笔。
夏沫上台念词,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声音比前两句小了一点。她念完往台下看了一眼。薛秋在第一排,右手转笔,转到第三圈掉了,捡起来。
排练结束,夏沫走过去。
“你刚才转笔掉了三次。”
“嗯。”
“紧张?”
“不紧张。”
“那你转什么?”
“手闲。”
夏沫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台词本放在膝盖上。
“薛秋。”
“嗯。”
“你寄的那个信封里,读后感第三页划掉的那两行写的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你看那么细?”
“我每个字都看了。”
薛秋把笔帽盖上。
“第一遍写的是‘我想见你’。划掉了。”
“为什么划掉?”
“太直接了。”
“那重写的是什么?”
“重写的是‘我想在邮筒对面等你’。”
夏沫低头翻台词本,翻到第三页,上面用圆珠笔描过的那句“你忘了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是薛秋的笔迹,歪的。
写的是:“没忘。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