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盈的手掌落在我后背上，很轻。
像平时让我下楼帮她拿快递那样轻。
突然她推了我一把。
我往前扑出两步，鞋底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滑，正好一头撞进那股腥味最浓的地方。那东西的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一根手指头比我手腕还粗，掐住我肩膀的时候，我闻见的不是血，是它嘴里呼出来的气——跟赵德发办公室那台坏了三个月的空调一个味。
我手机还在响。
屏幕亮着，一条催收短信：马霁川，您的账单已逾期三十七天，今日起启动通讯录催收。发件人那一栏跳出来的是"李熙盈的债"。我把她的号码存成了这个，存了三年，一直没改。所以每次它响，看着都像她本人在催我。
赵德发从我身边跑过去了，跑得比谁都快。他一边跑一边回头。
"马霁川，拉人头拉到丧尸头上了，你业绩可真行！"
小区广播在头顶响了第三遍，女声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请各位业主不要恐慌，物资正在调配中，请保持秩序，重复，请保持秩序，请勿哄抢。"
六楼的王阿姨举着手机在拍我。镜头对着我，她嘴里"哎呦哎呦"地叹气，手很稳。
楼道口码着两排沙袋，保安老周蹲在栅栏边上啃一个苹果，啃一口，看一眼外面，再啃一口。
我抬手想去掰那几根手指，掰不动。它后颈上还插着一截钢筋，钢筋在它脖子里晃，晃一下，我肩膀上的力道就松一下。我肩膀上的皮被掐得发麻，指甲缝里全是它蹭过来的黑泥。我心想完了，我这辈子干的最后一件事，是替全小区垫了一下。
我趴在地上，闻着那股味，忽然想起我妈上次打电话说"你舅那钱你别催了"。我当时说好。我现在想，我凭什么说好。
我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眼前一黑。
【叮——末日劳务派遣系统绑定成功。】
【当前信誉分：-250（黑中介级）。】
我上辈子最恨的就是评分。住酒店评分，送外卖评分，连相亲都要评分。没想到死了以后还要评分，一上来还是负的两百五。
【检测到宿主生前履历，正在读取——】
那声音像客服，又像念经。我眼前浮出一行行字，条理清楚，还带编号。
"马霁川，男，二十八岁，招聘专员，从业四年。主要业绩：发布虚假招聘广告一百四十七次，送进黑厂三十九人，被堵门骂娘两回，被客户投诉八回，被上司赵德发以'态度不端正'为由扣提成十一次。公司地址：城南工业园A座18楼。本人在那栋楼上了四年班，从未进入过顶楼。"
"工资卡上交女友李熙盈，替其偿还网贷六万三千四百元，每月零花三百。李熙盈怀孕七周，胎儿经鉴定与本人无血缘关系，本人被要求准备接盘。"
"经核查，胎儿生父为赵德发。赵德发暗中完成亲子鉴定后，将本人开除，扣光当季绩效，并在离职评价栏填写：'此人拉人头不拉质量。'"
"本人长期以'包吃住''月入过万'为统一话术，实际到岗后均不兑现。累计被劳动监察部门约谈三次，均因证据不足划清关系。"
"另：舅舅马建国以'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为由借走购房首付款八万元，逾期未还。表弟马霁阳于家族群公开评价本人'黑中介不得好死'。"
【读取完毕。重生锚点：末日一周前。】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夸，是去年冬天，一个黑厂车间主任拍我肩膀，说小伙子你这活儿干得真漂亮。系统连这句都没记。
【亲，建议先完成一单派遣呢。】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的，吊扇在慢慢转，转一圈，停半秒，再转一圈。手机在我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屏幕被我攥得有点滑。日历上的日期被改过了——十月十七号。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末日倒计时：七天。
我下床，脚踩在木地板上，凉的。这房子我认得，租的，一室一厅，押一付三，押金到现在没退。桌上半盒泡面，泡面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小票背面是我自己的字。
月底还款：李熙盈 3200，舅 0，房租 1500。
舅那一栏，我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个圈。
微信自己弹了出来。系统替我给所有好友群发了一条广告，文案写得比我上辈子写的还像样：
"马老板为您推荐优质丧尸劳力，吃苦耐劳、不吃饭、不睡觉、不要求五险一金，好评返现，随叫随到，包上岗不包活。"
系统界面右下角有个灰色按钮，写着"会员中心"，点不开，提示"信誉分不足，暂不开放"。我把它划到一边。
前同事群在十秒内跳出十九个问号。
然后有人回了一条："你他妈转行拉丧尸人头了？"
底下开始刷屏，有人把"哈"字敲了整整一行，后面的人跟着"＋1"，一共四十二个。中间夹着一条赵德发的转发，配文四个字：物以类聚。转发对象是业主群。
有人把我三年前发的那条招聘广告截图搬了出来：月薪八千包吃住，名额有限，仅剩三个。下面配了一张丧尸的照片，问：这个要不要求五险一金？
我盯着那个问号，试图回忆上辈子最后一次在群里说话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我一般不在群里说话。我在群里发招聘。
手机又震了。家族群，舅舅发来的语音，我点开，他那口烟嗓从听筒里溢出来，滋啦滋啦的。
"霁川啊，你妈跟我说你在城里出息了，舅舅信你！不过那个首付的钱，你再宽限宽限，你看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一抱你就笑成那样，是不是？"
语音结束前还有一个打火机的声音。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了半句什么，没听清，被他咳嗽打断了。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是我妈。三分十七秒，我拖到第二秒就听懂了："霁川啊，你舅那钱……他这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检测到宿主生前仇恨值超标，自动生成复仇清单：】
【一、李熙盈。推我挡尸，欠款六万三千四百，人情债-300。复仇目标：社死+债清。当前进度0%。】
【二、赵德发。扣我绩效，骂我拉人头。复仇目标：失信+搬物资。当前进度0%。】
【三、马建国（舅舅）。借首付八万不还，家族群骂我。复仇目标：催收+折价划货。当前进度0%。】
【四、系统。？？？复仇目标：待解锁。】
【提示：每完成一项复仇，奖励积分五十；平台抽成30%。】
我把这四条从上往下读了两遍。
第一遍我在想，这算什么。上辈子我被人拉人头，这辈子我还得拉丧尸头。
第二遍我在想，第四条后面那个问号，为什么是三个。
我给人填过四年表，入职表、调岗表、离职表、自愿放弃社保承诺书。我从没见过哪张表，把填表人自己写在名单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亲，复仇清单已生成，完成复仇可加速信誉分恢复。要不要先来一单呢？】
我没回。
我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没有包，皮肤是好的，头发还在。我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工牌，蓝色挂绳，"招聘专员 马霁川"，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笑得像个正经人。
楼下有人在拖纸箱，纸箱角刮过水泥地，沙沙，沙沙。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暂时还没有那种东西。空气里也还没有那股味儿。
七天后才有。
【复仇进度：0/4。平台抽成：30%。】
我站在窗前算了算。五十块的百分之三十，是十五。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三十这个数字，比我欠的那六万三千四百还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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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单派遣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楼下拖纸箱的声音停了。有人在喊谁家的狗。末日还有七天，小区里眼下最忙的活儿，是搬东西和吵架。
我下楼买泡面。便利店门口蹲着老周，手里还是那个苹果，换了一个，啃一口，看一眼外面，再啃一口。
"周叔，"我说，"今天苹果甜吗？"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苹果举起来端详了一下。"甜什么甜，冷库货，放半个月了。"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要不要？筐里还有一箱。"
我说不要。他说那你问什么。我说随便问问。
我拎着泡面上楼的时候，老周在背后说了句："小马，你那广告我看见了。你那丧尸，真能干活？"
我说能。
他说那给我也报个名。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啃苹果，没看我，像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
家族群就是在这时候炸的。
发难的是我表弟马霁阳。一大段文字，标点很整齐，一看就是提前打好的："马霁川，你那个系统广告发到家族群来了。我们马家，出了一个骗活人的不够，现在还要骗死人。你在城里混成什么样我们不管，你别拿你舅的钱去打广告。"
底下跟了七条，条条开头都是我的名字，前面还挂着一个@。二姑把表弟那段原样复制了一遍，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三姨只发了个微笑表情。
我妈单独给我发来一行字：别回。让他继续说。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到底没回。
【检测到家族群公开贬损，复仇3（马建国）执行条件已提前满足。】
【系统已生成《亲属欠款催收公告》草稿一份，公示范围：家族群。是否立即公示？】
我看着公示两个字，手指停了停，点了否。
【已记录：延时。倒计时72小时启动。届时如未确认，系统将自动公示，并附欠款凭证、转账记录、通话录音。】
七十二小时。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三天。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欠钱，是欠钱的事被人当众念出来。可上辈子我干的就是这活儿——替客户打电话催收，一条一条念别人的账，念到对面沉默，我就知道他认了。念别人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
原来轮到自己，连四个字都硌人。
三姨的私聊在这时候弹出来，很客气，语气软得像在哄小孩："霁川啊，你舅那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他今年六十了，你要是真去群里说那八万，你妈以后怎么在老家做人？你看缓缓，缓缓行不行。"
我回了个嗯。
她立刻又追了一条：那就说定了。连句号都是圆的。
【日常任务下发：直播招工。今日需开播满120分钟，签约合作方不少于1名。缺席扣信誉分20，未完成扣10。】
我把手机架上窗台，底下垫了两个泡面盒，随手撕开一包饼干垫在镜头外，反正也露不出来。
开播三秒，进来四个人。
弹幕飘得很快，我一条条看：先是问主播还在不在，又有人问主播是人是鬼，再然后，在线人数从七跳到三。
有人贴进来一张截图，是本地论坛五年前的旧帖《避雷：黑中介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三行。底下跟了一句："这人我见过，去年还在我们厂门口摆牌子。"
我没接。我清了清嗓子，照稿念。手心有点潮，我把手机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各位老铁，本人马霁川，专业人力派遣四年。末日将至，我司承接各类用工需求：搬运、清障、消杀、夜间巡逻。工资日结，包吃住，不查核酸，不问学历，签协议当天发工牌。"
弹幕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问："你这公司有营业执照吗？"
我说有，我上辈子办过。
弹幕又安静了两秒，飘过去一行：主播这波是真没救了。
直播间里进来第二拨人。这拨人是来举报的，我听见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像有人在敲门。系统在屏幕角落给我挂了个红框，写着：累计收到举报3条。
我干脆把稿子念完了。念到不包死三个字的时候，在线人数从三跳到十一。
直播结束是八点二十分，离120分钟差40分钟，系统记了我一笔。
我关掉手机，套上外套下楼。
系统给的装备很寒酸：十张空白工牌，一台扩音喇叭，一份《劳务派遣电子协议》。工牌是硬塑料的，正面一片空白，只有右下角印了一行小字：本卡为用工凭证，遗失不补。
我先在单元门口的公告栏贴了张招聘单，又把喇叭支在花坛边上，循环播。
播了三分钟，楼下便利店的卷闸门开了条缝，一个病态男人探出头，看了看我，看了看喇叭，又关上了。
没有活人来。七天倒计时摆在那儿，活人都忙着囤东西。
我把喇叭里的稿子换了一段。
"急招！搬运工、巡检员、消杀员，不限年龄，不限户籍，不需面试，签协议当天发工牌，工资日结，不包死。"
最后三个字是我自己加的。
喇叭又循环了三遍。
楼道口那边先是有声音——拖鞋蹭地，一下一下，很慢。然后才是味道。
那只东西从花坛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拖把。它个子很高，肩膀宽得有点滑稽，走路姿势像刚下夜班：膝盖不太弯，脚跟先落地。
我往后退了两步，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硬塑料。
它走到离我三米的地方停住了，脑袋歪了一下。
我把工牌举起来，正面对着它。
系统提示在耳边响起：【签署方式：口头确认、肢体接触，或工牌佩戴，任一即可。】
我说："签吗？"——问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跟一个丧尸谈入职。
它没有反应。
我往前挪了一步。它跟着往后仰了一下——很轻，就一点，像在躲。我趁这一下，把工牌挂到了它脖子上。
它低头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大概五秒。
【叮——劳务协议签署成功。外包工编号：037。】
【状态：已入职。当前岗位：搬运。打卡方式：线上。】
它站直了。
那种站直非常明显，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一下。它脖子上原本挂着一块旧门禁卡，蓝色的，编号被磨掉了一半，只剩037三个数字看得清。
我笑出了声。上辈子我每天八点半打卡，这辈子它替我打卡。
楼道的灯在闪。系统界面右下角有个蓝色的图标，写着客服工单。我手指上有汗，一滑，点进去了。
【工单已提交。正在转接人工客服……】
屏幕中间转了个圈。
然后跳出一行字。不是系统的字体。
"……饿。……冷。……那边有人。"
我愣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屏幕。
那一行重新打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变。
我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三秒。它说的是那边，不是这里。我抬起头，往它看的方向看——仓库区，铁皮棚子，一排被人撬开的卷帘门。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超市小票，翻到背面——舅那一栏还画着圈，圈已经有点糊了——又把系统发的协议调出来，照着一行一行抄。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
《新员工入职培训手册（试行）》
第一条，打卡时间为每日八点，迟到扣当日绩效。
第二条，不得攻击同事，不得攻击客户，不得攻击甲方。
第三条，服从调度，接到指令三分钟内到位。
第四条，见人先亮工牌。
第五条，发现问题及时上报，上报需附照片。
第六条，本手册最终解释权归派遣方所有。
我把纸递过去。037低下头，脖子上的工牌晃了晃。它没有接。
我把纸塞进它胸前口袋里。
它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口袋里真的装进了东西。
便利店的卷闸门又开了条缝。那个男人站在门里，手里提着个购物袋，眼睛一直盯着037，盯到手都忘了放下来。
037转过身，朝仓库区走。走得很稳，比刚才稳。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分。
就在这时，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违规编程警告：检测到宿主向派遣工下达非标准指令（自定义SOP）。首次违规，警告一次；再犯，扣信誉分30。】
我啧了一声，手指往上一划，想把它划掉。
还没等屏幕暗下去，又弹出来一个窗口，白底黑字，比警告温和，也比警告更凉。
【差评提醒：外包工037已完成首次评价——】
【评价内容："马老板不包吃住。"】
【提示：复仇期间差评率超标，将影响复仇积分结算。】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还得包吃住。
我上辈子挂的时候，公司也从来没包过。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是被楼下的人声吵醒的。
不是吵架那种人声，是那种一堆人压着嗓子说话、偶尔漏出一声笑的声音。我在这小区住三年，只在物业加装电梯投票那天听过一次。
日历上多了一行字：末日倒计时六天。
我穿着拖鞋下楼，脚底的水泥地有点凉，拖鞋底薄，踩到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
单元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七个人。
公告栏上本来就贴满了：物业通知、宽带广告、"寻找走失泰迪"。今天最上面多了一张A4纸，白底黑字，打印得笔直，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压死了。
《外包工评价公示》
外包工037对雇主马霁川作出如下评价：
"马老板不包吃住。"
综合评分：0.5星（满分5星）
雇主信誉分：-250（黑中介级）
公示期：7天。公示期内不影响结算，但影响曝光。
最底下一行小字：本公示由末日劳务派遣系统代为张贴，每张五毛，已从您的余额扣除。如需加急撕除，另收两块。
我伸手去撕。
纸很结实。胶带没动，只撕出个豁口。
【提示：公示不可撕除。撕除行为将触发"妨碍公示"，扣信誉分5。】
我把手收回来，把那个豁口捋平了。
保安老周第一个看见我。他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视线在我和那张纸之间来回挪了两遍，最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让出个位置。
"什么馅的？"我问。
老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包子。"白菜。"他说，"你要不要？我老婆蒸多了。"
我说不要，就是问问。
六楼的王阿姨也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很自然地又举了起来。
"小马啊，"她说，"这个不包吃住，是它嫌你抠吗？"
我说是它嫌我没给饭吃。
王阿姨哦了一声，把这句话也录了进去。
物业的张经理来得最晚。他手里夹着一叠缴费单，站在人堆外面看了半天，才挤进来叫了我一声小马，让我把纸撕了。我说撕过了。他抬头看了看那个豁口，又低头看了看我，把缴费单往怀里收了收，说那你自己处理吧，别闹到投诉。
他走的时候绕了个大圈，绕开那张纸。
【差评已置顶公告栏。置顶费用0元，曝光位为系统赠送。今日预计新增围观37人次。】
我站在公告栏前，脚上的拖鞋有点凉。上辈子我在厂门口摆牌子招工，牌子被保安踢翻过，被人泼过豆浆，我都没觉得怎么样。那时候我卖的是别人的名声。
现在贴在墙上的这张纸，卖的是我的。
【提示：当前差评率100%，接单通道已关闭。请尽快处理差评。】
我把客服点开。
【亲，差评处理共有三种方案呢。一，发放好评返现券，每张抵扣0.2星，建议一次发十张；二，提交申诉，需提供用工合同、打卡记录、餐食凭证、住宿凭证，预计成功率4%；三，认了。】
我盯着第三种方案看了两秒。
系统很贴心地补了一行：【建议选择方案三。省时，省力，最贴合您的履历画像。】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很短，就一下。
【社交提醒：您的共同好友李熙盈，点赞了该条差评。】
【点赞时间07:42。】
下面还有一条，字更小。
【附带评论一条，已设置为仅您可见。】
我点开。
李熙盈的头像还是去年夏天那张，海边，墨镜，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评论只有两个字："活该。"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没等我缓过来，第二条提醒跟着到了。
【传播提醒：赵德发已将该条差评转发至"阳光花园业主1群"，附言如下："早就说了，非法用工，我举报过。这种人还在小区里搞招聘，物业管不管？"】
【该群成员312人。转发触达87人，其中17人回复。】
十七条回复里，九条是活该，六条是"我们小区怎么还有这种人"，剩下两条是表情包。
我蹲在花坛边上，把手机横过来。
系统界面右上角有几个功能键，之前一直是灰的。今天多亮了一个，四个字：差评溯源。
【差评溯源：可查询该条差评的来源、评分构成、传播路径。单价30信誉分。】
我看了眼余额：-250。
【检测到余额不足，支持信用预付。预付额度30。还款方式：完成一单派遣，或完成一项复仇。】
我按了确认。
账上又划走一笔我本来就没有的分。
屏幕跳出一张表，行距很宽，像绩效面谈用的那种。
《差评溯源报告·编号D-0001》
来源：外包工037（代填：系统客服部·自动评价模块）
触发原因：雇佣后未提供餐食与住宿，未按行业惯例发放好评返现券。
评分构成：服务态度1星；报酬水平2星；餐食住宿0星；工牌美观度3星。
传播路径：公告栏 → 李熙盈（点赞）→ 赵德发（转发）→ 业主1群（312人）→ 已扩散至2个二手群。
我看到工牌美观度3星的时候，心里竟然舒服了一下。
报告最底下还折叠着三行小字，标题是：延伸查阅——共同好友信用档案。
我没马上点。我先去了趟仓库区。
037在那儿。
八点整，它从仓库区那头走过来，走到我昨晚贴的那张招聘单下面，站定。
系统外放了一声：037，签到成功。
那一声不大。可小区早上很静，有几扇窗户推开一条缝，又关上了。
它正在搬一排纸箱。搬法很有讲究——先蹲，两只手抄底，起身，走直线，放下，摆正，往回走。一趟七个箱子，不多不少。
它走过的地面很干净。它把掉下来的碎纸片捡起来，捏在手里，一直捏到下一个垃圾箱，才松开。
我站在铁皮棚子外面看了大概五分钟。风把纸片吹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又扔进垃圾箱。
它胸前口袋里那张纸还在，边角已经软了。
我回到花坛边上蹲下，把那条延伸查阅点开。
《共同好友信用档案·李熙盈》
关联债务：马霁川代偿网贷6笔，合计63,400元。
人情债：-300（系统评估值，含代偿、代签、代听电话、代挨骂折算）
信任度12%；履约率9%；平均回复时长4小时17分。
最后一行，字体比上面都小：
分手后首次主动联系：无记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真的没有。我翻遍了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我发的，一个"晚安"，没被回复。
【复仇清单更新：复仇1（李熙盈）——溯源完成，执行条件满足，当前进度20%。】
【提示：复仇进度按溯源、执行、结案三段各计三分之一。您已完成第一段。】
【系统已生成《共同好友群公示方案》。公示范围：与您及李熙盈均有交集的共同好友群，约60人。】
【公示内容：欠款明细、代偿转账记录、聊天截图4张、人情债评估报告1份。】
【是否立即群发？倒计时10秒。10、9、8——】
我的手指悬在"是"上面。
我忽然想起她推我那天早上，还让我帮她拿过一个快递。我拿了，两趟，一趟一个，第二个是个箱子，有点沉。
风把公告栏上那张纸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王阿姨的镜头还对着我的后背。老周把包子吃完了，塑料袋在手里揉成一团，捏过来，捏过去。
倒计时到四。
手机进了电话。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四个字：李熙盈的债。
电话在响，倒计时在归零。
屏幕上"李熙盈的债"四个字亮着，我那根手指还悬在"是"上面，倒计时先落到了0。
【倒计时结束。用户未确认，系统默认执行。】
【《共同好友群公示》已发送。覆盖群聊6个，接收人数61人。】
然后手机开始震。
不是一下一下那种震，是连成一片的震，像塞在口袋里的按摩仪。
我按了接听。
"马霁川！"她第一声就把我耳朵震麻了，"你是不是疯了？你把那些东西发到群里，我同事在看，我同学在看，我妈的姐妹也在看！我明天怎么上班，你让我明天怎么上班？"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这一口气跑完。手指有点凉，我把手机换了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跟那三年一模一样——先发火，发完火讲道理，道理讲不过，就开始问"我怎么办"。
那些群我大概能猜到什么样子。头一分钟没人说话，第二分钟有人发问号，第三分钟有人撤回自己刚发的话，然后有个谁在底下回一句"这瓜真的假的"。六十一人里，至少有二十个认识她，也认识我。
九点二十七分，我收到第一条私聊，是我大学室友，只问了一句："兄弟你俩咋了？"
九点二十九分，第二条，是她表妹，四个字：你太狠了。
我没回。被人骂这事儿我熟。上辈子被骂，好歹还不收抽成。
"你听见没有！"她喊，"你现在立刻去删，一个一个群去删，删完给我截图。"
我说："发出去的删不掉。系统的东西，我没权限。"
那头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降下去了，降得很快，像有人从外面给她调了音量。
"那……那你能不能跟大家解释一句，就说你搞错了，是系统出毛病了。你以前不是最会说话吗？你就说是我帮你垫的钱，我一直在还，一直在还……你把我毁了，马霁川，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早上把我毁了。"
我说："你一直在还？"
那头又安静了。
【还款记录查询：李熙盈，历史应还63,400元，实际到账0元，逾期1,082天。】
【逾期天数已计入人情债评估。】
"我最近手头紧，"她说，"你知道的。"
我说我知道。
她哭起来了。哭得很轻，压着，像怕被隔壁听见。
"马霁川，我们好歹三年。"她说，"你就不能留一点余地吗？"
我说："三年里你跟我借的钱，一共六万三千四。"
她没再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系统早上六点就打印好了，压在门缝底下，抬头一行黑体：《还款与和解协议（试行）》。
【协议已推送至对方终端。请对方在30分钟内完成签署。】
【条款一，欠款63,400元，分12期偿还，首笔不得低于3,000元。条款二，签署后系统将撤回部分公示内容。条款三，协议期内双方互不追究。条款四，逾期未签，系统代为提起民事诉讼，诉讼费由欠款方承担。】
我对着手机说："先还钱，再谈旧情。"
这八个字我在心里练了三年，练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说不出口。
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像在翻包。翻了很久。
十秒后，手机弹了一条：到账3,000元。
【首笔还款已到账。复仇1执行条件：满足。】
然后系统弹出了那个窗口。白底黑字，横线，合计栏，跟我上辈子在公司看到的绩效结算表一个模子。
【复仇1（李熙盈）——完成。奖励50积分。平台抽成15积分。实到35积分。附加费用：舆情处理费10积分。本次净入：25积分。】
我盯着"净入25"看了三秒。
五十积分的事，抽走十五，又扣十块，落到手上二十五。
我上辈子替公司拉了三十九个人头，一单提成八十，也是这么被扣的。先扣五险，再扣迟到，再扣团队建设费，最后到手三十出头。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合理，因为赵德发跟我说，这叫平台成本。
"我转了啊，"电话那头她说，"你删不删？"
我说删不了，系统只撤一部分。
她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电话断了。
我还没站起来，业主群又炸了。
【传播提醒：赵德发在"阳光花园业主1群"发布举报截图1张。】
截图是我昨晚贴的那张招聘单。他圈了三个红框，旁边一行批注：非法招工，无资质，涉嫌组织末日黑工。
底下还跟了一大段。赵德发这人很少写这么长，一看就是打了草稿的："各位邻居，我声明一下。我跟这个马霁川以前是同事，他什么为人我最清楚。这套东西就是骗人的，拿丧尸当噱头，实际上是圈钱。我已经实名举报三次了。这种人还留在小区里，大家晚上睡得着吗？"
【该条已获19个赞。】
红字来得比我想的快。
【劳动仲裁预警：检测到用工协议存在争议条款，当前未结清事项3项。】
【一，加班费未结。037累计超时11小时。】
【二，工伤未赔。037左手第二指骨折，无申报记录。】
【三，协议涉嫌霸王条款（"不包死"）。】
【提示：对方有权在24小时内发起仲裁。仲裁一旦成立，信誉分扣50，并冻结接单权限。】
我把037的打卡记录调出来，从头翻到尾。
系统记的很全。每天八点整，到岗，可查，无一天缺。
工伤那条我是真不知道。我翻回去看时间——骨折发生在昨晚十一点。
昨晚十一点，我在床上刷手机。
我退回去，点开工伤申报。
【申报将产生医疗支出12积分。是否确认？】
我点了是。
【已受理。外包工037，工伤申报状态：审核中。】
这是我今天做的第一笔亏本生意。
我正想着怎么回，系统又弹出一个窗口。这回不是红字，白底黑字，比红字轻，也比红字狠。
【关联查询完成：赵德发，身份证尾号4471。】
【失信被执行人记录：2条。执行标的合计187,600元，立案时间三年前。】
【系统判定：该举报人存在重大履约风险。】
【已同步至小区智慧门禁：赵德发，限制通行。】
楼下传来一声很响的拍门声。有人在外面拍单元门，拍了两下，停了，又拍。
保安老周的声音飘上来："赵先生，这个门今天刷不了，系统说您……"
后面那半句被风吹散了。
隔了一会儿，老周又补了一句，这回我听清了："名单上没有您。"
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没有备注名，就是一串号码。
我接了。那头先是一阵喘气。
"马霁川，"他说，"你他妈给我等着。"
我嗯了一声。
那头停了一下，"咔"一声，是打火机。
我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复仇2（赵德发）进度：10%。】
【进度说明：对方主动送上门，计10%。】
【提示：是否将对方登记为黑名单劳动力？工牌编号建议：001。】
001。
我上辈子进公司的工号，是002。
下午三点，赵德发带着两个人堵在我门口。
他站在最前面，衬衫下摆扎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一个下午没见，他瘦了一点，眼下的青比早上重。
后面跟着的两个我认识。一个住三单元，姓吴，前两天在群里问过谁家有充电宝；另一个年纪大些，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一看就是被临时拉来的。
"马霁川，"赵德发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你把老子门禁封了。"他声音抬起来，"我住这儿七年，物业都没敢封我，你一个拉人头的，凭什么封我？"
姓吴的那个在后面跟着点头，点得很配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系统昨晚打印好的，《人力成本报表》，三页。第一页是成本，第二页是产出，第三页是"未结事项"。
"赵总，"我说，"我给您算笔账。我在职四年，送进黑厂三十九人，公司回款一百二十七万。我拿提成十一万四千，发到手上是六万八。差的那四万六，您当时跟我说，这叫平台成本。"
他张嘴。
我没停。
"现在我也有了平台。我这儿也有成本，也有抽成，也有管理费。您看，咱俩用的是同一套算法。"
姓吴的那个人不点头了。年纪大的那个把那串钥匙攥回自己兜里，往后退的时候撞了我一下，说了句对不起。
赵德发的脸涨了一下，又红又白，最后停在一种很难看的紫上。他往前踏了一步，手指头有点抖，指着我胸口。
"你少跟我扯这些！"他喊，"你那个破系统把老子征信挂到业主群，把老子名字挂到门禁黑名单，我今天来就是问你，你凭什么？"
他这一指，系统的反应比我快。
【检测到肢体威胁。冲突等级：二级。】
【启动用工风险处置程序。】
【对象：赵德发。失信被执行人2条，执行标的187,600元，逾期未清偿。】
【判定：符合黑名单劳动力录入条件。】
【已将对象录入"黑名单劳动力"库。系统已为对象单开评分栏，初始-100。】
【岗位分配：物资搬运。工牌编号：黑名单001。】
紫色从他脸上退下去，退成了一种很干净的灰。
"什么玩意儿？"他说，"什么黑名单零零一？"
【工牌已下发。请在60秒内佩戴。逾期未佩戴，将启动滞留限制：小区内活动半径缩减至50米。】
那串钥匙从年纪大那人手里掉了下来。
赵德发看了看我，看了看自己手心，那块硬塑料就在他手里——系统这东西发东西从来不打招呼，直接就送到手里。
红色的。别的工牌是蓝的，他这块是红的。中间四个黑字：黑名单001。
"我不戴。"他把工牌往地上一摔，"我戴你妈——"
工牌落地，弹了一下，立住了，正面对着赵德发自己。
【提示：拒戴已记录。滞留限制将在10秒后生效。】
【10、9、8。】
姓吴的往后退了半步，拉到赵德发胳膊。
"赵哥，"他说，"戴吧，就一个牌子，戴吧。"
赵德发弯腰把工牌捡起来了。
他捡的时候背对着我，脊梁弯下去，衬衣后腰那块绷得很紧，露出一截白。
戴上以后他没抬头。
【佩戴成功。黑名单劳动力001，已上岗。】
【岗位：物资搬运。工时：每日8小时。报酬：每工时抵扣债务1.2元。】
赵德发算了一下，抬起头："一天八小时，九块六？我欠你十八万，我要干到——"
系统替他算完了：【约五万一千二百天。折合一百四十年。】
"一百四十年。"我重复了一遍。
其实我没想重复，就是这张嘴自己动了一下。
上辈子我离职那天，赵德发跟我说的是另一句话："小马啊，你这人就是太实诚，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四年，亏了四万六。
【复仇2（赵德发）进度：50%。附加费用：黑名单劳动力管理费30积分，已扣。当前积分余额：-5。】
负五。我这辈子第一次在一个系统里，欠它钱欠得这么自然。
【温馨提示：您可选择信用预付，或完成下一单派遣。】
系统给他配了一辆手推车。他推起来才发现轮子是歪的，一直往左偏。他每走三步就得掰一下车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就在这时候，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李熙盈。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扎起来了，跟早上那个在电话里哭的人不像同一个。她站在姓吴的旁边，先看了看那块红工牌，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马霁川，"她说，"你能不能把赵哥的名字从那个名单上撤了？"
我看着她。
"他答应帮我还一部分。"她说得很快，"他孩子还小，他要是被限制在小区里，工资也拿不到，我这钱就更还不上了。你看，你撤一下，反正也就是个名字……"
【语音播报已开启。根据《社区公开信息条例》第7条，涉及人情债的调解过程需公开播报。】
然后系统就真的开始播了。外放，音量是我上回直播调的那个音量。
【播报：李熙盈，人情债负三百，欠款未清。本笔63,400元，已还3,000元，剩余60,400元。】
【播报：本次调解申请涉及第三方债务担保，担保人履约率9%，建议不予采纳。】
小区很静。
六楼那扇窗户又开了。王阿姨的手机这次没举起来，她只是靠在窗框上，往下看着。
李熙盈站在那儿，没动。过一会儿她低头，把包带往肩上拽了一下，那个动作我很熟——每次吵完架她都是这样，拽一下包带，然后走。
她走了。走过去的时候从赵德发身边过，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她走到单元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没确定她看的是我，还是那块红牌。
等我想确定的时候，她已经转过去了。
赵德发冲着她的背喊了一句："你等我一下！"
她没停。
"马霁川，"赵德发回过头来，脸上那层灰还没退干净，"你比丧尸还狠。"
我说谢谢。
【尸潮预警：预计抵达时间，72小时后。】
【当前护盾：95%。护盾低于90%将掉级。掉级后，小区将不再被认定为"可雇用区域"。】
我盯着95%这个数字。
差五个点。我连丧尸都还没见过一只完整的，就先欠了五个点的护盾。
按系统的口径，五个点折算成三十单派遣。
三十个001这样的活人，或者三十只037这样的死人。
我收回目光的时候，赵德发已经走到墙角了。他扛起那摞矿泉水，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他没骂。他只是把手伸进裤袋，摸了摸，摸出一个黑色的小塑料盒，捏了一下，又塞回去。
那东西我认得。上礼拜物业发给每户的，应急路障遥控器，说是大撤离的时候用来锁单元门的。
【提示：复仇2剩余目标，尸潮期间表现评估。】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仓库区走。
037还在搬。它胸前口袋里那张纸还在。
今天多了一个人跟它一起搬。红工牌，矮一点，走得没那么直。
我蹲在铁皮棚子外面，看那两块工牌一前一后地晃。
一块蓝的，一块红的。
尸潮来之前那两天，我基本没合眼。
倒计时两天，傍晚六点。
小区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区了。
单元门口摆了张折叠桌，是我从物业借的。桌上三样东西：一叠空白工牌、一本硬皮账本、一个充电台灯。台灯后面坐着的是我。我脚底下垫了块纸板，水泥地返潮，坐久了膝盖发凉。
队伍从单元门口一直排到花坛，二十七个。前头十二个挂着蓝工牌，后面十五个空着手，但都站得很直。
最前面那个是037。它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是我用马克笔写的四行字：打卡、领活、签字、走。
公告栏上那张差评纸还在，只是被新贴的一张红黑榜压住了半边。
红榜第一名：037。备注：到岗率100%，无差评回复。
黑榜第一名：黑名单001。备注：消极怠工，本周搬货量17箱。
赵德发从榜底下走过去的时候会故意低着头。今天他走了三趟。
六点半，李熙盈来了。
她排在队伍外面，没跟人挤，手里捏着那份《还款与和解协议》。
"马霁川，"她说，"我这个月实在拿不出来。你能不能给我展一期？"
我翻开账本，找到她那一页。
"你已经展过一期了。"我说，"系统记着。"
她把协议往前递了递："那……那我能不能用别的抵？我帮你在小区里拉人，我认识好多业主，我也可以帮你登记、帮你排班。"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想给我打工？"
她点头，点得很急。
"我这儿不收人情当工资。"我说。
那句话说出口，我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我上辈子说不出来。
她拿着协议走了，没再说什么。走到花坛那边，她停下来，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那个人我认识。孟凡，三单元六楼，开一辆白色越野，业主群里发言最积极的一个。
【提示：检测到李熙盈与业主孟凡存在非公开接触。接触时长：4分12秒。判定：暂不构成风险。是否标记为"背刺待确认"？】
我选了否。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就是走投无路，随便找个人说两句话。
七点整，系统提醒我：递延的72小时到了。
【催收公告待确认。《亲属欠款催收公告》，公示范围：家族群。是否确认发送？倒计时10秒。】
我按了是。
公告发出去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只丧尸挂牌。手有点抖，挂了两下才挂上去。
家族群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大概四十秒，舅舅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前半段是骂，后半段是哭。
"马建国我告诉你，马霁川！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毒？我借你钱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是你舅背着你走八里地去卫生院！你现在搞个破系统，把账单贴到群里，你这是要让你舅在老家抬不起头啊——"
语音里面还有别人的声音，像是二姑在劝，劝了两句就没声了。
我妈打了电话来。这个我预料到了。
"霁川，你舅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妈不是要你撤，妈就是想问一句，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这辈子是打算跟亲戚都断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手心又潮了，我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妈，"我说，"他借的是首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我妈说。
然后她说："那你看着办吧。"
她挂了。
【复仇3（马建国）进度：60%。剩余目标：折价划货。提示：公告已生成公开记录。折价划货时可按公示价执行，折价幅度35%。】
七点四十，来了一单急活。
三单元的张阿姨在群里喊，谁家有胰岛素，她家冰箱断电了。
我接了，派出去的是052，一只瘦得像衣架的丧尸，速度评级S。系统给它挂了个外卖箱。
【任务：三单元502取药，送一单元301。中介费8积分，平台抽成2.4积分。】
052出去的时候我没看清它是怎么跑的。回来的时候我也没看清。
从接单到送达，两分十一秒。
张阿姨在群里发了一条：这谁家的？跑得比快递还快。
我在底下回：派遣工052，好评返现。
八块抽两块四，到手五块六。
我算了算，我上辈子给外卖站招过骑手，一单平台抽七毛。我那时候还觉得七毛不算多。
八点半，孟凡来了。
他带了九个人。没喊，声音压得很稳。
"马霁川，仓库是公共区域吧？"
我没说话，他自己接着说下去了。
"我问过物业，那是人防工程改的，产权不归你。你在这儿搞你的招聘、你的打卡、你的工牌，我们没意见。可你把仓库锁了，物资进不去，二十七户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那九个人站成一个半圆，把折叠桌围在中间。
我把账本翻开，翻到第一页。
"这三天，物资一共进来十一车。二十七户交了物业费的，按户分；没交的，按志愿时长分。谁搬过东西、谁值过夜、谁给丧尸递过水，账本上都有日期、有签字、有手印。"
我把账本推过去。
"你自己翻。"
他没翻。他低头看了两秒，把账本推回来。
"这样，"我说，"仓库门从今晚起不锁。里面东西按编号上架，各户凭工牌领。你要分，先领工牌。工牌不要钱，填一张表就行。"
那九个人里，有六个去填了表。
孟凡没填。他站在那儿看了我有半分钟，然后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有你的规矩。"
他走了。
走的时候手插在兜里。走到花坛那边，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打电话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像在跟谁解释。
九点，我做了第一场绩效面谈。
对象是在仓库区门口徘徊了三天的大个子。系统给它临时编号041，力量评级A。
"041，"我说，"你上班时间在仓库区门口来回走了四十七趟。系统记录完成任务：零项。"
它没有反应。
我换了个说法："你，为什么不搬？"
它的头动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手，先指了指仓库的门，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蹲下来看它的胸口。
它胸前有一块旧胸牌，塑料的，边角烧焦了。上面还能认出一行字：物业安保。
原来它以前是这儿的保安。
我伸手把工牌给它挂上。它没动，但在我手收回去的时候，它抬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你以前是保安吧。"我说。
它没有反应。但它的手没有收回去。
"那你继续巡逻吧。"我说。
它转过身，走了。走得比刚才稳。
【提示：当前在岗派遣工27名。指令条数余额：3条/日。说明：每条指令仅可下达给单个派遣工。重复指令需重复消耗。】
三条。二十七个。
我把台灯往桌沿挪了挪，光正好压在账本上。
【金牌中介冲刺任务已开启：尸潮抵达前完成30单派遣，可补护盾5%。当前完成：11单。】
我坐着没动，看楼下排队打卡的丧尸。
它们排得挺整齐。比业主群里某些人整齐。
系统又弹了一条。
【亲，指令条数不足，建议给丧尸发好评返现券呢。】
紧接着，第二条。
【另：检测到李熙盈与业主孟凡的交易记录。交易内容：仓库位置、交接班表、物资清单。对价：30,000元，由对方代偿其欠款。是否标记为"背刺待确认"？倒计时10秒。】
尸潮比预警早了十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十一分，红字把我从折叠桌上叫醒。
倒计时到0的时候，我正在往楼下跑。系统默认标记了。我没顾上看。
【更正：尸潮抵达时间提前14小时。说明：倒计时为估算值，误差正负18小时，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
我先听见的是声音。
不是嚎叫。是一种很低的、密密的摩擦声，像有人拿砂纸在墙上来回蹭。
然后才是味道。
我冲下楼的时候，单元门外的路障已经码了三层。037在最前面，两只手按着一块水泥墩，膝盖弯着。我跑过去的时候踩到一块碎砖，脚踝崴了一下，没停。
041站在它旁边。
它比前两天站得直。胸前那块烧焦的旧胸牌被路灯照着，反出一点光来。
系统界面全红了，只剩四行字能看。
【紧急派遣：可用力量型4名，腐蚀型2名，感知型1名，再生型1名。】
【当前指令条数余额：3。】
七条活，三条指令。
我把手上仅存的两张好评返现券点了出去。
【好评返现券兑换成功：2张，折合指令条数2条。当前指令条数余额：5。提示：好评返现券库存为0。建议尽快补充。】
五条指令，七个岗位。剩下两个，靠它们自己看。
我把手机绑在路灯杆上，开了直播。
"各位，我是马霁川。"我说，"东门三层路障，一号到四号力量型守缺口，靠中间那块水泥墩，别退，退了后面就没人了。
五号腐蚀型，去把东边绿化带那排铁栏杆化开，让它们从那儿过，别从门走。六号感知型，你听，哪边声音断一下，你就往那边看。七号再生型，去配电房接线，把小区路灯全给我打开。"
弹幕开始飘。
第一条是"我操，这真打起来了"。第二条是"主播这调度比咱们物业强"。在线人数从我开播时的十一个人，跳到三百。
我又说了一句，这句是即兴的：
"守住了，今晚所有参与者好评返现券翻倍，参与守卫的业主按志愿时长领物资，先到先得。"
在线人数跳到七百。
后来那半个钟头我只记得几个片段。
037被撞退了两米，鞋底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白印，它站回原位。041用肩膀顶住那块水泥墩，顶了十几秒，脖子上那块皮裂开了也没松。腐蚀型把绿化带那排铁栏杆化成了一摊水，那摊水在路灯底下冒白气，白气一冒起来，气味就被压下去了一小半。
三点整，路灯全亮了。配电房那边"啪"的一声，整片小区从黑里浮出来。弹幕刷了一整屏，我只认出两个字：亮了。
六号感知型从头到尾没动过。它站在花坛中间，脑袋缓慢地转，转到东边的时候停住。
我顺着它的方向把镜头转过去。东门外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退了回去。
三点零七分，东门的路障塌了一块。
不是被撞塌的。
我把监控回放调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画面里，一个戴红工牌的人蹲在路障底下，手在水泥墩的卡扣上拧了三下。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松了，第三下，那个卡扣开了。
他拧完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这段回放投进了直播。
直播间静了两秒。
然后三行字几乎同时刷过去：这是那个赵总吧；红牌子写的啥；黑名单零零一哈哈哈哈哈。
观看人数从七百跳到一千二。
赵德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喊："我是去关门！那个门开着，我是去关门！"
我把手机音量拧到最大。
"赵总，"我说，"监控里你蹲在卡扣前面，手拧了三下。门在你背后。你要关门，得先转身。"
他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跟四天前被判黑名单那会儿一模一样——那种紫退下去以后的灰。
【赵德发，信誉分-180。评价：重大失职。已从黑名单劳动力降级为失信外包工，工牌作废。】
业主群在那一刻比尸潮热闹。有人把回放剪成十五秒，标题写着：这就是咱们小区那个"实名举报"的。
门塌了。
塌得很快，像一块饼干被从中间掰开。
进来那只东西比别的高一头。它的皮肤是灰白的，走路没声音——不是脚步轻，是那种你听着它该有脚步声了，但它没有。
041迎上去了。
它被撞在仓库的卷帘门上。门凹进去一块，铁皮的声音很响，整个小区都听见了。
它没倒。
它抱住那东西的腰，往后退。一步，两步，一直退到东门那个缺口。
然后它自己也出去了。
我喊了一声"041"，声音卡在喉咙里，后半截没出来。
它没回头。
缺口那边很黑，路灯只照到门槛外面一米。
三点半的时候，系统弹了一条我没想到的提示。
【检测到关联债务人马建国名下物资存放于本小区仓库区，东侧三号棚。亲属欠款催收公告公示期已满，符合折价划货条件。折价幅度35%。】
我想起来了。
前天舅舅开着那辆三轮车来过一趟，说是给我妈送米。
三轮车里装的不是米。
我点了确认。
【已划货。清单：矿泉水42箱，方便面37箱，火腿肠19箱，白酒6件。折价结算：应付货款8,640元。抵扣欠款后，剩余欠款71,360元。本次划货已抵扣部分，计入复仇3进度。】
电话三十秒就打进来了。
"霁川！霁川你听舅说——"他喘得很厉害，像跑过一段路，"那批货是我跟人借钱进的！你划走了我喝西北风啊？"
我说："舅，你小时候抱过我。"
他愣了一下："啊？"
"这话我记二十年了。"我说，"今天我也记你一回。"
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挂了。
四点，弹幕里有人贴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转账记录：三万元，备注栏一行字——仓库位置已发，班表也发了。
我把截图转到直播画面上，没加一个字。
【后台记录同步完成：李熙盈，背刺标记生效。关联债务60,400元。原代偿承诺人孟凡已撤回承诺。该笔欠款已恢复全额到期。】
她就在楼下。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她，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捏着包带，捏得很紧。
她没抬头看镜头，也没看我。
她就那么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孟凡那辆白色越野停在花坛边上，车灯亮着，人没下来。
四点多钟的时候，我在东门墙根底下捡到一块塑料片。烧黑了，边角全化了，只剩下半截。
上面那行字还认得出来：物业安保。
四点四十七分，摩擦声停了。
停下得很突然。前一秒还像砂纸在蹭墙，后一秒整个小区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在流。
系统一口气弹了三个窗口，叠在一起，像三张欠条。
【复仇2（赵德发）——完成。奖励50积分，平台抽成15，实到35。】
【复仇3（马建国）——完成。奖励50积分，平台抽成15，实到35。跨家族催收服务费20积分，已扣。】
【复仇1（李熙盈）——二次完成。奖励30积分，平台抽成9，实到21。】
我没细看。只看见净入那一栏是个位数，账本上多了一行，我没算。
五点十分，天亮了。
系统最后弹了一个窗口，白底金字，带一点金粉那种感觉。
【信誉分：95。】
【恭喜您，本周金牌中介。奖励：末日月度门禁卡一张，有效期30天。】
我盯着95这个数字看了三秒。
负二百五十到九十五。中间隔了六天，隔了一只037、一只041、一个黑名单001，和三个我没打算原谅的人。
金字收起来之后，红字上来了。
【劳动仲裁预警（升级）：加班费未结、工伤未赔、协议涉嫌霸王条款。当前争议条款数量：3项。申请人：外包工037。】
【复仇4（系统）解锁条件已满足。对象：系统。定位：最大黑中介。复仇方式：用它的规则反噬它。】
我把那块烧焦的塑料片塞进口袋，往家走。
走了两步，系统又追了一句。
【亲，仲裁通知将于48小时后正式送达。建议提前准备好答辩材料呢。】
仲裁通知是打印出来的，钉在我家门上。
早上七点，我一开门，一张A4纸正对着我鼻尖，四个角用透明胶带压得死死的——跟公告栏那张差评纸一个手法，一看就是同一双手干的。
《劳动仲裁通知书》
申请人：外包工037（代填：系统客服部）
被申请人：马霁川
争议事项3项：一，加班费未结11小时；二，工伤未赔付；三，《新员工入职培训手册》第六条涉嫌霸王条款。
整改期限：48小时。
最后一行小字：逾期未整改，系统将自动冻结被申请人全部接单权限。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揭了两分钟，胶带在门上留了一层白印，洗不掉。
四十八小时。
我算了一下：这够我把整个小区叫到一块儿开个会，也够系统把我所有权限收干净。
我选了前一种。
上午我跑了三个单元，挨家贴通知。通知是我自己写的，七张，A4，马克笔：
"员工大会。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地点：仓库区三号棚。议题：丧尸劳务福利改革。所有在岗人员及业主自愿参加。"
"自愿"两个字我写得特别大。
六楼的王阿姨开门接了一张，看了半天，问我这个会不会发东西。我说不发。她说那我不去。我说好。
下午两点我去看她，她已经在三号棚前面占了个位置了，把我给她的那张通知竖着立在脚边当坐垫。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给你带的，"她说，"饺子。白菜馅的。"
我说我不吃。
她说："那你给那个挂牌子的吃。"
我说它不吃。
她说："那你替它吃。"
我接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了我一脸。
两点半，我蹲在三号棚后面，把那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我嘴里嘟囔的全是"平台""合规""整改"——全是我上辈子在晨会上练熟的词。
我把它们咽回去了。今天不讲这些。
三点，三号棚前面站了四十几个人。
二十七个挂着工牌。十几个业主。后面还有几个我认不全的脸，估计是来看热闹的。
037站在第一排，那块纸板还举着。041的位置空着，我放了块砖在那儿。
赵德发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红工牌昨天收了，他脖子上空出来一块，那块皮肤比旁边白。
老周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串钥匙，坐也不坐，走也不走。
王阿姨把手机举起来了，举到一半又放下——她大概想起来，这个场景昨天刚拍过。
我从仓库里搬了箱矿泉水出来，踩上去，正好够高。
膝盖响了一声。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天这个会，就一个议题。"我说，"我们这二十七个，加上你们这些交过物业费的，现在都在同一套规则里干活。这套规则是谁定的，我不知道。但它怎么算钱，我清楚。"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提三条。"
"第一条，加班费。037超时十一小时，这个钱要给。从今天起，凡是超出八小时的，按双倍算。"
我话音刚落，手机弹了一条。
【推荐：您可能还需要"加班费计算器"，会员专享，每月9.9积分。】
我把它划掉了。
"第二条，工伤。037左手第二指骨折，我报了，系统批了，赔十二积分。"
我停了停。
"十二积分。一根手指，十二积分。"
底下没人说话。有个业主低头在手机上按，按了一会儿，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界面在这时候又弹了一次。
【检测到潜在负面舆情，已自动折叠弹幕。】
弹幕区一下空了一大片，只剩顶上一行灰字：评论已折叠，点击展开。
我点开了。三千多条，一条没少。
我看了眼赵德发。他低着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上辈子也讲过一次这种话，讲完，全场鼓掌，他站在台上，西装扣子扣着。
"第三条，手册第六条。'本手册最终解释权归派遣方所有'——这条删掉，改成'争议双方协商，协商不成，公开账本'。"
我说到"公开账本"的时候，红字弹出来了。
【合规审计警告：直播内容涉嫌煽动罢工，请立即停止。】
我没停。
我把手机从电线杆上解下来，转了个面，让它正对着我的脸。
"那我现在问一个问题。"我说，"问给镜头外面那位。"
弹幕慢下来了。在线人数两千一百。
"平台抽成百分之三十，合不合理？"
弹幕空了一格。
"我再问一个。丧尸工伤，谁赔？"
这次弹幕没停，是炸了。在线人数从两千一跳到三千四。
037把手里的纸板翻了过来。
背面有四个字，是我昨天夜里写的：支持马老板。
它举起来，举得笔直。
牌子边儿在抖。它左手那根手指还没好，这么举着是费劲的。
后面一个接一个。052、那只化栏杆的腐蚀型、配电房那只再生型——二十几块工牌，一块一块举到胸口以上。
没有人喊。没有人叫。
就是举着。
系统的界面卡了一下。屏幕最下面那条进度条不动了，转了两圈，停住。
我往前站了半步，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明天还干不干？"
037往前走了一步。
052往前走了一步。
041那块砖旁边，一只没有编号的——后来我才知道它叫061，在小区门口蹲了四天没人管——也往前走了一步。
三秒。
系统弹窗了。白底，黑字，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仲裁暂缓。整改要求撤回。另：下月派遣指标调整为100单。平台服务费：照收。】
我从矿泉水箱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人群里有人鼓掌，鼓了三下，停了，大概觉得不太合适。
人群里又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出来。笑声一起来就收不住，笑了大概十秒。
然后有个人转身就往自己单元走，一边走一边跟同伴说，那我也去领个工牌。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复仇4（系统）已启动。进度：20%。说明：系统已作出第一次让步。本次让步代价：下月指标翻倍，平台服务费照收。】
我笑了一下。
不是笑给系统看的。
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今天拿这二十七个丧尸当筹码，跟它换了一次暂缓。它明天拿一百单当筹码来跟我换什么，我还不知道。
看，我也在被拉。
笑得不太好看，我知道。我嘴里的泡面味还没散，鞋底还是昨天那层灰。
散场的时候，赵德发还站在最后面。
他没走。他看着那些把工牌放下来的丧尸，看了很久。
"马霁川，"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箱子往仓库里推，推了两步，才回头。
"我想让它们有个人样。"我说。
他没接话。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走到花坛那边停了一下。
一百单。上个月是五十单。
我原地算了算。一百单，按每单二十积分，两千积分，抽三成，六百。
算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我不是在挨罚，我是在被加派任务。在它这儿，罚和奖是同一个东西。
系统的新工单是傍晚来的。
【新工单：下月派遣指标100单。当前月度基数：50单。已按让步条款翻倍。】
【复仇清单第四项状态更新：待解锁 → 进行中。】
我坐在三号棚的门槛上，看那几行字。
我上辈子拉了三十九个人头，被扣掉四万六，最后被一个人推下了楼。
这辈子我拉了二十七只丧尸，赚了七十一分，欠系统五分，护盾九十五，下个月一百单。
我把手机举起来，让它正对着我自己。
"下一单，"我说，"我拉系统自己的人头。"
系统的新工单是一天一条，跟闹钟似的。
早上七点一条，中午十二点一条，晚上七点一条。我把它们抄在账本最后一页，抄到第三天，翻回去数了数，一共十一条。
【平台服务费：每月50积分，本月已计提。】
【合规审计整改：请于30日内提交用工台账、考勤记录、薪酬发放凭证。】
【下月派遣指标：100单。逾期未完成，信誉分-100。】
台账。
我上辈子在劳务公司干得最熟练的活儿，就是台账。哪本给劳动局看，哪本给客户看，哪本是留给自己看的——三本账，三个数。
现在我只有一本，而且是公开的。
审计要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凑：考勤系统里有，薪酬发的是券不是钱，凭证得我自己开。
开凭证这件事我干了四年，闭着眼睛都能写。区别是以前我开给别人看，现在我开给我自己看。
写完我把它贴在公告栏上，跟那张已经发黄的差评纸并排。老周过来看了一眼，问这个能不能抄一份给物业存档。
我说能。他抄完，把纸对折，塞进那串钥匙中间。
员工大会开完，系统撤了整改要求，安静了三个礼拜。三个礼拜里我招了七十三单，护盾补到100%，账本写了四十一页。但它没走，只是蹲在角落里等。
十一月十九号，我决定办个会。
不是员工大会。员工大会开过一次了，系统把"整改要求"撤回了，可我知道那东西只是蹲在角落里，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回来。
我要办的是工会。
我在直播里把这个词念了出来。
"各位，我准备在小区成立一个丧尸工会。第一批会员二十七个，会费零，义务是互相看着点——别再让人从背后推一把。"
系统安静了大概四秒。
然后弹了。
【提示：本系统内组织工会，需先行备案。备案费200积分，另需提交章程、发起人身份证明、会员名单。当前积分余额：-5。是否使用信用预付？】
两百积分。
我这辈子在厂门口见过贴着"工会"两个字的门，那扇门永远是锁着的。现在我知道了，锁着是有原因的。
我改了个名。
"团建。"我对着镜头说，"末日劳务团建大会。第一场，本周日下午，三号棚。矿泉水管够。"
【活动备案成功。活动类型：团建。费用：0。】
零。
周日，三号棚前面摆了六张桌子。
我从划来的那批货里搬了四十包方便面、两箱矿泉水，还翻出舅舅的白酒六件——我留了一件，剩下五件让老周帮我送回去了。
二十七个都来了，站成一排。
面泡开了，蒸汽往上走。谁也没动。
我才想起来，它们不吃。
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一包一包地吃。吃到第三包的时候，肚子有点胀，我把裤腰带松了一格。
王阿姨站在人堆里拍了两张照，拍完问我："小马，你这算是给他们发福利？"
我说算。
她说："那他们领不领？"
我说他们不领，但他们知道有这回事。
吃到第四包的时候，037在我旁边蹲下来了。
它从地上捡起一截粉笔。
我想起它左手那根手指还没好，捏粉笔的样子很别扭，捏一下，松一下。
它在水泥地上写了两个字。
够。
我看着那两个字，嘴里那口面忘了嚼。
"什么够？"我问它。
它没再写。它蹲在那儿，把那截粉笔按在"够"字旁边，按了很久。
团建我按流程办。开场，说明，然后分组讨论。
我把二十七个分成三组，每组推一个组长。推举的时候不能叫投票，我在纸上写的字是"各组推荐一名联络员"。
系统只认关键词，它不认意思。
三个联络员推出来了，一个是037，一个是052，第三个是我刚知道编号的061——它原本在小区门口蹲了四天，没人管过它。
我让它们互相认人。认不清就指，指的是谁就算谁。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丧尸看对方胸前的牌子。
【合规抽查：检测到活动现场存在"联络员""分组"等组织化表述，扣信誉分5。当前信誉分：90。】
五分。一千二百字的团建方案，它只扣了五分。我数了一下，光是"团建"这个词，我写了十九遍。
系统的下一步来得比我想的快。
【检测到区域派遣需求上升。系统邀请您开通"区域代理"权限。】
【权限内容：可在本小区及周边3个小区开展派遣业务。招募对象不限，丧尸、逾期无法清偿人员、失信被执行人优先。代理收益：每单分成5%。是否开通？】
我盯着"失信被执行人优先"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上辈子就是被这张名单筛下来的。现在它把名单递到我面前，问我，要不要拿去用。
我点了"暂不开通"。
系统回得很快。
【已记录：暂不开通。温馨提示：同级代理平均月收益320积分。您当前积分余额：-5。】
我没回。
傍晚我先去了三号棚。
041那块砖还在门口，边上落了层灰。我蹲下去，把砖上那层灰抹了，又坐了一会儿。砖是凉的，坐久了屁股有点麻。
从尸潮那天到现在，一共四天。四天里没有人提过它一次，系统也没提。它连一次差评都留不下。
我想起它碰我手腕那一下。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我又想起037写的那个"够"字。
我笑了一下。不是笑给谁看的，就是笑了一下。
然后我上了天台。
这是这个小区最高的地方。东门外头那片黑还在，尸潮退了以后还剩零星几只，走得很慢，走一步晃一下，像在找路。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
她发来一段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的那行小字就够长了：
"你要是忙就别回了。你舅那边我跟他说了，钱的事儿你自己跟他谈，我不掺和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然后我又翻了回来。
我点开了系统的"关于"页。那个页面我从第一天就见过，一直没点进去过，因为界面上写着"会员专享"——我不是会员。
今天它开了。
【末日劳务派遣系统 v3.7.2】
【技术支持：蓝星劳务派遣平台（末日区域试点）】
【平台注册地址：城南工业园A座18楼】
【客服热线：400-XXX-XXXX】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城南工业园A座18楼。
我上辈子在那儿上了四年班。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赵德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总经理"的铜牌，牌子右下角有一个磕掉的角。
我干了四年，从来没进过那层楼的顶楼。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顶楼是什么。
系统在这时候弹了最后一条。
【复仇4（系统）进度：20%。提示：系统无法被彻底复仇，只能被制衡。亲，下月指标已下发：100单。建议提前囤饵料呢。】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
天台上很静，笑声散得很快。
以前我被拉人头，现在我拉丧尸头。
但系统说，我也在被拉。
天开始泛白。远处那片黑在一点一点变灰，像有人拿布在上面擦。
我把口袋里那块烧焦的塑料片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背面那行字朝里，贴着我的腿。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手机在我手里震了一下。
【亲，复仇清单第四项状态：进行中。下月指标：100单。平台服务费：待缴。祝您复仇愉快呢。】